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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集疏十一

孟子集疏卷八     宋 蔡模 撰

儒藏 · 四书 · 部分对照 · 第 124–141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孟子集疏卷八     宋 蔡模 撰

离娄章句下【凡三十三章】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诸冯、负夏、鸣条皆地名,在东方夷服之地】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岐周,岐山下周旧邑,近畎夷;毕郢近丰镐,今有文王墓】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得志行乎中国,谓舜为天子,文王为方伯,得行其道于天下也。符节以玉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则左右相合以为信也。若合符节,言其同也】先圣后圣,其揆一也【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无不同也。○范氏曰:「言圣人之生,虽有先后逺近之不同,然其道则一也。」○集疏曰:「朱子曰:「言古人所为,恰与我相合,只此便是至善。前乎千百世之已往,后乎千百世之未来,只是此个道理。孟子所谓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正谓是尔。」或问:「孟子以舜卒于鸣条,则汤与桀战之地,而竹书有南巡不反,礼记有葬于苍梧之说,何邪?」曰:「孟子之言必有所据,二书驳杂,恐难尽信,然无他考验,则亦论而阙之可也。」问符节之制曰:「古人多以玉为之,如牙璋以起军旅,周礼中有以玉为符节,又有竹符,又有英荡符荡小节竹,今使者谓之荡节也。刻之为符,汉有铜虎符、竹使符,铜虎以起兵,竹使郡守用之。凡符节右留君所,左以与其人,有故则君以其右合其左以为信也。」曲礼曰:「献田地者执右契,右者取物之劵也。如发兵、取物、徴召皆以右取之也】○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乗,去声。溱,音臻。洧,荣美反。○子产,郑大夫,公孙侨也。溱、洧,二水名也。子产见人有徒渉此水者,以其所乗之车载而庶之】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惠,谓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焉】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杠,音江○杠方桥也,徒杠可通徒行者,梁亦桥也,舆梁可通车舆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盖农功已毕,可用民力,又时将寒沍,水有桥梁,则民不患于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辟与辟同,焉于虔反。○辟辟除也,如周礼阍人为之辟之,辟言能平其政,则出行之际辟除行人使之避已,亦不为过,况国中之水当涉者众,岂能悉以乘舆济之哉】故为政者毎人而恱之,日亦不足矣【言毎人皆欲致私恩以悦其意,则人多日少,亦不足于用矣。诸葛武侯尝言:「治世以大旧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集疏曰:或问孔子以子产之惠为君子之道,而子以私恩小利言之,何也?

曰:孔子之言通乎巨细,故不害其为君子之道,此承上文乗舆济人而言,则私恩小利而已矣。曰:子产济人之事,有仁人之心焉,其惠虽小,犹不失乎为政之本。若孟子所谓先王之政者,乃独以时脩桥梁而已,将不反为治之末邪?徒谨于此而爱人之心不至,吾恐其所以自结于民者,或反不若子产之深也。曰:子产之事可谓有不忍人之心矣,然先王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是以其体正大而均平,其法精密而详尽,而其利泽之及人,如天地之于万物,莫不各足其分,而莫知其功之所自。苟有是心而无是政,则不过能煦濡姑息,苟取恱于目前,而结其驩虞之爱,顾其耳目之所不及,则恩惠之施已不免于有所遗矣。况以天下国家之大,又安得人人而济之邪?昔诸葛武侯尝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而其治蜀也,官府次舎桥梁道路,莫不缮理,是亦庶几乎先王之政矣。曰:子产相郑,能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则非不知为政者桥梁之脩尤非难事,乃独有阙于此何邪?曰:子产之才之学于先王之政,虽有所未尽,然其于桥梁之脩盖有余力,而其惠之及人亦有大于乗舆之济者矣。意者此时偶有故而未就,又不忍乎冬涉之艰而为是者。然暴其小惠以恱于人,人亦恱而称之。孟子虑夫后之为政者,或又恱而效之,则其流必将有废公道以市私恩,违正理以干虚誉者,故极语而深讥之,以警其微,亦拔本塞源之意也。此说最为得之】○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礼衰薄,至于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则其于羣臣可谓邈然无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体恩义之至也。如犬马则轻贱之,然犹有豢养之恩焉。国人犹言路人,言无怨无德也。土芥则践踏之而已矣,斩艾之而已矣,其贱恶之又甚矣。寇雠之报,不亦宜乎】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为去声,下为之同。○仪礼曰:以道去君而未絶者服齐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礼为问】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徃,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导之出疆,防剽掠也。先于其所往,称道其贤,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后收其田禄里居,前此犹望其归也】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极穷也,穷之于其所往之国,如晋锢栾盈也。

○潘兴嗣曰:孟子告齐宣王之言,犹孔子对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迹,不若孔子之浑然也。盖圣贤之别如此。杨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孟子为齐王深言报施之道,使知为君者不可不以礼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处,则岂处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盖如此。○集疏曰:案吕氏曰,此说君臣相待厚薄感应之理,非谓待之之礼当如寇雠。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韩退之此语如何道是好?文王岂不知纣之无道,却如此说?盖臣子无说君父不是底道理,只得说如此,此是去不得处,便见得是君臣之义。○潘兴嗣字延之】○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言君子当见几而作,祸已迫则不能去矣】○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张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当以正君为急,此章直戒人君,义亦小异耳】○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则随事而顺理,因时而处宜,岂为是哉?○集疏曰:或问「非礼之礼,非义之义」何谓也?程子曰:「恭本为礼,过恭是非礼之礼也;以物予人为义,过予是非义之义也。」张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但非时中者皆是也。时中之宜甚矣,须精义入神,观其防通,以行其典礼,此方是真义理也】○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乐音洛。○无过不及之谓中,足以有为之谓才,养谓涵育薫陶,俟其自化也。贤谓中而才者也,乐有贤父兄者,乐其终能成已也。为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贤遂遽絶之,而不能教,则吾亦过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间能几何哉?○集疏曰:朱子曰:「养者,非速使之中使之才,渐民以仁,摩民以义之谓,下以善养人同】○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程子曰:「有不为,知所择也。惟能有不为,是以可以有为,无所不为者,安能有所为邪】○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此亦有为而言○集疏曰:或问所谓后患者,谓得罪于其人邪?抑恐其亦言已之不善邪?曰:是皆有之。然斯言必有为而发,今不可知其所指矣】○孟子曰:仲尼不为己甚者【已,犹太也。杨氏曰:言圣人所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称之。○集疏曰:或问杨氏之说曰:所谓本分者,乃义理之至当,非苟然而已也。学者于此宜深察之。一有小差,则流而入于乡原之乱德矣。又曰:称人之善,不可有心于溢美;称人之恶,不可有心于溢恶,皆不为已甚之事也。或上▯山书云:徐行后长,得尧舜之道,不为己甚,知仲尼之心。

▯山平日喜此两句也】○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行,去声。○必,犹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于信果,但义之所在则必从之,卒亦未尝不信果也。○尹氏曰:主于义,则信果在其中矣;主于信果,则未必合义。王勉曰:若不合于义而不信不果,则妄人尔。○集疏曰:或问诸说曰:尹氏所谓信果在其中者,亦其言外之余意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赤子之心,则纯一无伪而已。然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以其不为物诱,而有以全其纯一无伪之本然,是以扩而充之,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极其大也。○集疏曰:或问赤子之心,张子、吕氏以为未发,而程子以为已发。夫赤子之心固不可为未发,然岂不亦有未发之时乎?曰:程子之告吕与叔,固自以前所谓言心皆指已发者为未当矣。夫赤子之心,众人之心,各有未发已发之时,但赤子之心未有私意人欲之累,故虽其已发而未必中节,要亦为未逺乎中耳。曰:程子所谓圣人之明鉴止水,其所以异于赤子之纯一无伪者何也?曰:赤子之心全未有知,然以其未有私意人欲之累也,则亦纯一无伪而已尔。众人旣有所知则杂乎私意人欲而失之;圣人则明物察伦,酬酢万变,而私意人欲净尽不留,是以若明鉴止水之湛然不动,而物无不照也。又曰:赤子之心固无巧伪,但于理义未能知觉,浑然赤子之心而已。大人则有知觉扩充之功,而无巧伪安排之凿,故曰“不失赤子之心”,着个“不失”字便是不同处。张敬夫谓从初不失此,恐太拘;旣失而反之,却到此地位,亦何害其为不失乎?又曰: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是赤子无所知,无所能。赤子之心纯一无伪,而大人之心亦纯一无伪。但赤子是无知能底纯一无伪,大人是有知能防纯一无伪】○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养,去声。○事生固当爱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于送死,则人道之大变,孝子之事亲,舎是无以用其力矣,故尤以为大事,而必诚必信,不使少有后日之悔也。○集疏曰:王德脩云,亲闻和靖说“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曰:“亲之生也好恶取舎得以言焉,及其死也好恶取舎无得而言,当是时,亲之心即子之心,子之心即亲之心,故曰‘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此亦说得好】○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造,七到反。○造诣也,深造之者,进而不已之意;道则其进为之方也。资,犹借也,左右,身之两旁,言至近而非一处也;逢,犹值也,原本也,水之来处也。

言君子务于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黙识心通,自然而得之于已也。自得于已,则所以处之者安固而不摇;处之安固,则所借者深逺而无尽;所借者深,则日用之间,取之至近,无所徃而不值其所资之本也。○程子曰: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潜心积虑,优游餍饫于其闲,然后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则是私己而已,终不足以得之也。○集疏曰:或问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何也?曰:学是理,则必是理之得于身也。不得于身,则口耳焉而已矣。然又不可以彊探而力取也,必其深造之以道,然后有以黙识心通而自然得之也。盖造道之不深者,用力于皮肤之外,而责效于日用之间;不以其道者,从事于虚寂之功,而妄意于言意之表。是皆不足致乎黙识心通之妙而自得之也。必多致其力而不急其功,必务其方而不躐其等,则虽不期于必得,而其自然得之,将有不可御者矣。曰:自得之则居之安,何也?曰:未得之则固无可居之地,得而不出于自然,则虽有所居而不安。惟自得之,则理之在我者,吾皆得以居之,如人有室庐之安,动作起居,种种便适,自眷恋而不去也。曰:居之安则资之深,何也?曰:未得其所居,则无所借以为用;居而未安,则其所借以为用者,浅迫而易穷。惟居之安,则理之在我者,吾皆得借以为用而无穷,如富人蓄积之多,金珠谷帛,无求不获,见其出而不见其尽也。曰: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何也?曰:无所资者,固无本之可求;资之浅者,取之艰逺而或值或不值也。惟资之深者,不待逺求,而所取无不得,如旣取其身之左,而值其所资之本,又取其身之右,而复值其所资之本。以水譬之,苟其源之盛,则滔滔汨汨,不舎昼夜,或泝或防,无不值其来处。此君子所以欲其自得之也。问集注:道者进为之方是如何?曰:此是赵岐之说,亦未甚亲切,却只是循道以进耳。又云:君子深造之以道,语势似稍倒,道字合在深造之前方是。盖道是造道之方法,循此进进不已,便是深造之,犹言以这方法去深造之也。今曰「深造之以道」,是深造之以其方法也。「以道」是工夫,「深造」是做工夫,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次序,即是造道之方法。若人为学,依次序,便是以道;不依次序,便不是以道。能以道而为之不已,造之愈深,则自然而得之。旣自得之而为我有,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一句又要人看。盖自家旣自得之,则所以资借者深,取之无穷,用之不竭,只管取,只管有,滚滚地出来无穷。自家资他,他又资给自家,如掘地在下,借上面源头水来注满。

若源头深,则源源来不竭。又如富人大寳藏里,只管取,只管有,取之左右逢其原。盖这件事也撞着这本来防道理,那件事也撞着这本来防道理,事事物物,头头件件,皆撞着这道理。如资之深,那源头水只是一路来到,得左右逢原,四方八面都来。然这个只在自得上,才自得,则下面节次自是如此。又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深造正与浅躁相反。若不深造而欲以浅迫得之,便是彊探力取。深造者只是旣下工夫,又下工夫,待其真积力久,则自得之矣。所谓优游餍饫,只深造后自如此,非深造之外别又欲其自得也。与下章「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之」义同】○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言所以博学于文而详说其理者,非欲以夸多而鬬靡也,欲其融防贯通,有以反而说到至约之地耳。盖承上章之意而言,学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径约也。○集疏曰:程子曰:「博与约正相对,圣人教人只此两字。博是博学多识、多闻多见之谓,约只是使人知要也。」杨氏曰:「▯雄云:『多闻守之以约,多见守之以卓』,其言终有病,与孟子之言异矣。盖博学详说所以趋约,至于约则其道得矣,谓之守以约、卓于多闻多见之中,将何以为约卓而守之中乎?」或问十五章之说,朱子曰:「所谓约者,吾于论语已言之矣,此则正以知要而言也。然亦上章之余意,故记者属之。盖博学详说者,」以道深造之,谓其曰:“将以反说约者,则欲其自得之深也。”曰:“杨氏分别孟、扬得失如何?”曰:“意极亲切,然语亦有未尽,使读者不能无疑。盖所谓博约,由孟子之言,则博者所以极夫理之散殊,约则举是散殊而一贯之耳。是以旣博学之,又详说之,而又卒防于约。盖所谓博且详,固未尝出于约之外,而所谓约于博且详者,又未尝有所遗也。由扬子之言,则所谓约者,乃博中之一物。方其博也,固不知此之为约,而茫然泛然杂取乎其外。及其约也,则又守此一物,而于所谓博者之中,仅乃处其千万之一焉。是亦何足以为约而守之乎?”以是推之,则杨氏之意得矣。又曰:“约自博中来,旣博学,又详说,讲学直是精确,将来临事自有个头绪。才有头绪,便见简约。若是平日讲贯得不详悉,及至临事,只觉得千头万绪,更理防不下。如此则岂得为约?”又云:“通贯处便是约,不是通贯了又去里面寻讨个约。程子说格物处云:‘但积累多后,自脱然有贯通处。积累多后便是学之博,脱然有贯通处便是约。’又云:‘某尝不喜▯子云:“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之说。多闻了,又更要一个约去守他,正如说贯通了,又别去寻讨个约也】○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

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王,去声。○服人者,欲以取胜于人;养人者,欲其同归于善。盖心之公私小异,而人之向背顿殊,学者于此不可以不审也。】○集疏曰:“朱子曰:‘以善服人者,唯恐人之进于善也,如张华之对晋武帝,恐呉人更立令主,则江南不可取之类是也。以善养人者,惟恐人之不入于善也,若汤之事葛,遗之牛羊,使人往为之耕之类是也】○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或曰:“天下之言无有实不祥者,惟蔽贤为不祥之实。”或曰:“言”而无实者不祥,故蔽贤为不祥之实。二说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阙文焉】○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亟,去吏反。○亟,数也。“水哉水哉”,叹美之辞】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舎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舎、放皆上声。○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涌出之貌。不舎昼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满也。科,坎也。言其进以渐也。放,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海,如人有实行则亦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极也】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浍,古外反。涸,下各反。闻,去声。○集聚也。浍,田间水道也。涸,干也。如人无实行而暴得虚誉,不能长久也。声闻,名誉也。情,实也。耻者,耻其无实而将不继也。林氏曰:徐子之为人,必有躐等干誉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邹氏曰:孔子之称水,其防微矣。孟子独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尝以闻达告子张矣。达者,有本之谓也。闻则无本之谓也。然则学者其可以不务本乎?○集疏曰:所谓声闻过情,这个大段务外,且更就中间言之,如为善无真实恳恻之意,为学而勉彊苟且徇人,皆是不实,就此反躬思量,方得】○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几希,少也。庶,众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以为形,其不同者,独人于其闲得形气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为少异耳。虽曰少异,然人物之所以分,实在于此。众人不知此而去之,则名虽为人,而实无以异于禽兽。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战兢惕厉,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正也】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物,事物也。明,则有以识其理也。人伦,说见前篇。察,则有以尽其理之详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伦尤切于身,故其知之有详略之异。在舜则皆生而知之也。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则仁义已根于心,而所行皆从此出,非以仁义为美,而后勉彊行之。

所谓安而行之也,此则圣人之事,不待存之而无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圣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义行,存者能之。○集疏曰:问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几希处,曰:人物之所同者理也,所不同者气也。人心虚灵,无所不明;禽兽便昬了,只有一两路子。明如父子有爱,雌雄有别之类,人之虚灵皆推得去,禽兽便推不去。人若以私欲蔽此虚灵,便是禽兽。人与禽兽只争这些子,所以谓之几希。又云:察深于明,与《易》系「明于天之道,察于民之故」同。程子曰:人只个天理,却不能存得更做恁人。又曰: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然后由仁义行。张子曰:明庶物,察人伦,然后能精义致用,率其仁义而行。或问:明物察伦而后能由仁义行,程子、张子之说如何?曰:是三言者,以学者言之,则有序,犹格物致知而后意诚心正也;以圣人言之,则生知安行,不可以先后言矣。二夫子之言,亦以其始终条理言之,非真以为有先后也。问:孟子何以只说舜?曰:尧自是浑然,舜却是就事物上经歴,一一理防过】○孟子曰:禹恶防酒而好善言【恶好皆去声。○《战国防曰:仪狄作酒,禹效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遂疏仪狄而絶旨酒。《书》曰:禹拜昌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执,谓守而不失中者,无过不及之名;方,犹类也。立贤无方,惟贤则立之于位,不问其类也】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而读为如,古字通用。○民已安矣,而视之犹若有伤;道已至矣,而望之犹若未见。圣人之爱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满足,终日干干之心也】武王不泄迩,不忘逺【泄,狎也。迩者人所易狎而不泄,逺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三王,禹也,汤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条之事也。时异势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则其理初不异矣。坐以待旦,急于行也。○此承上章,言舜因歴叙羣圣以继之,而各举其一事,以见其忧勤惕厉之意。盖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程子曰:孟子所称,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谓武王不能执中立贤,汤却泄迩忘逺也。人谓各举其盛,亦非也。圣人亦无不盛。○集疏曰:问汤莫是执中道以立贤否?朱子曰:不然,执中自是执中,立贤自是立贤,但执中却与子莫之执中不同,故集注谓守而不失也。问程张皆以望道为望治,集注谓求道之切如此,窃谓博施济众,脩已以安百姓,尧舜犹以为病,文王之心即此心也,不知是否?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是文王望道如未见之事。

又曰:望道而未之见,此句与上文视民如伤为对。孟子之意曰:文王保民之至,而视之犹如伤,体道之极,而望之犹未之见,其纯亦不已如是。或问以“而”为“如”,亦有据乎?曰:《诗》曰:“垂带而厉”,郑笺曰:“而亦如也”,此以“而”为“如”也。《春秋》“星陨如雨”,左氏曰:“与雨偕也”,此以“如”为“而”也。故陆氏《释文》序论音读之讹曰:“而如靡异,则混读互用久矣。”曰:求道之切,恐非所以言圣人之心也,奈何?曰:正以其德为圣人,而心不自足如此,是乃所以深明圣人之心也。胡不以视民如伤例观之乎?夫文王之民固已无冻馁者矣,而视之犹若有伤,则其于道虽已与之为一,亦何害其望之如未见哉?曰:有谓武王之不泄迩不忘逺非仁也,势不得不然也,信乎?曰:此以世俗计较之私心窥度圣人者之言也。圣人之心所以异于众人者,以其大公至正,周流贯彻,无所偏倚,虽以天下之大,万物之多而视之无异于一身尔,是以其于人之疴痒疾痛,无有不知,而所以抚摩而抑搔之者,无有不及。此武王之不泄迩不忘逺,所以为德之盛而仁之至也。今曰迫于势而非仁,则不知其视圣人之心为如何,而指所谓仁者为何物哉】○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王者之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春秋,鲁史记之名,孔子因而笔削之,始于鲁隐公之元年,实平王之四十九年也】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乗去声,梼音逃,杌音兀。○乗义未详,赵氏以为兴于田赋乗马之事,或曰取记载当时行事而名之也。梼杌,恶兽名,古者因以为凶人之号,取记恶垂戒之义也。春秋者,记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时事,此三者皆其所记册书之名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春秋之时,五霸迭兴,而桓文为盛。史,史官也。窃取者,谦辞也。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亦如此,盖言断之在已,所谓「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賛一辞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载当时之事也,而其义则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大法。」○此又承上章歴叙羣圣,因以孔子之事继之,而孔子之事莫大于春秋,故特言之。○集疏曰:杨氏云:「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之时,诗非尽亡也,黍离降而为国风,则雅之诗亡矣。雅亡则无政,春秋所为作也。」然孔子曰:「述而不作。」孟子曰:「孔子作春秋。」何也?盖当是时,周虽未亡,所存者名位而已,庆赏刑威不行焉。

孔子以一字为褒贬,以代刑赏,前此未有也。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故谓之作。然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是亦述之而已。胡氏《春秋传》曰:案邶鄘而下,多春秋时诗也。而谓诗亡然后《春秋》作,何也?自《黍离》降为国风,天下无复有雅,而王者之诗亡矣。《春秋》作于隐公,适当雅亡之后。问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先儒谓自东迁之后,《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矣。恐是孔子删诗之时,降之。曰亦是当时自如此。要识此诗,如《周南》《召南》,在镐丰之时,其诗为二南。后来在洛邑时,其诗为《黍离》。只是二南进而为二雅,二雅退而为王风。二南之于二雅,便是如登山,到得《黍离》时节,便是下坡了。蔡氏云:王者之迹熄,伤王者之迹熄而其义不明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言《春秋》所载之事与文也。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其义冐上文王者而言,盖王者之义也。孔子有王者之德,而无王者之位,故窃取王者之义,而定二百四十二年之邪正。所谓为百王不易之大法者也。窃取者,以无其位而用其法,所谓罪我者也。《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所谓知我者也】○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泽,犹言流风余韵也。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亦为一世,斩絶也。大约君子小人之泽,五世而絶也。杨氏曰: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服穷则遗泽寖防,故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私犹窃也,淑善也。李氏以为方言是也。人谓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时,方百四十余年,而孟子已老。然则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虽未得亲受业于孔子之门,然圣人之泽尚存,犹有能传其学者,故我得闻孔子之道于人,而私窃以善其身。盖推尊孔子而自谦之辞也。○此又承上三章,歴叙舜、禹至于周、孔,而以是终之。其词虽谦,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辞者矣。○集疏曰:张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盖谓孟子去孔子犹在五世之内,虽不亲为弟子,其余泽在人,我得私取以为善。朱子曰:「读此一篇,使人心惕然而常存也】○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先言可以者,略见而自许之辞也;后言可以无者,深察而自疑之辞也。过取固害于亷,然过与亦反害其惠;过死亦反害其勇。盖过犹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华受五秉之粟,是伤廉也;冉子与之,是伤惠也;子路之死于衞,是伤勇也。」○集疏曰:朱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是先见得可以取,后来却见得可以无取。

如此而取之,则伤于廉矣。盖后来见者尤定故也。与死亦然。」或问:「取者贪之属,不取者廉之属;犹与之为惠,不与之为啬;死之为勇,不死之为怯也。今以过取者为伤廉,则宜以不与为伤惠,不死为伤勇矣。而反以与为伤惠,死为伤勇,何哉?」曰:「过取之伤廉,过于此而侵夺于彼者也;过与之伤惠,过死之伤勇,过于此而反病乎此者也。盖夺乎彼者,其失为易见;而病乎此,其失为难知也。故孟子举伤廉以例二者,是亦孔子过犹不及之意耳。」○王彦辅曰:「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夫人之于死也,何以知其不可哉?盖视义为去就,死生之际,惟义所在,则义所以对死者。」程子闻而语之曰:「不然,义无对。」朱子曰:「程子所谓义无对者,精约有味。」问:「取之伤廉,不难于择矣,可与不可与,可死不可死之间,不幸择之不精,与其吝啬,宁过与;与其苟生,宁就死。在学者则当平日极其穷理之功,庶于取舎死生之际,不难于精择也。」曰:「此意极好,但孟子之意却是恐人过与而轻死也】○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已,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逄,薄江反;恶,平声○羿,有穷后羿也。逄蒙,羿之家众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后为家众所杀。愈,犹胜也。薄言其罪,差薄耳】郑人使子濯孺子侵衞,衞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衞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乗矢而后反【他徒河反矣。夫夫尹之夫,并音扶,去上声。乗,去声。○之,语助也。仆,御也。尹公他,亦衞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必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称也。金,镞也。扣轮,出镞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乗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则必无逄蒙之祸。然夷羿篡弑之贼,蒙乃逆俦。庾斯虽全私恩,亦废公义,其事皆无足论者。孟子盖特以取友而言耳。○集疏曰:程子曰:「子濯孺子为将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师之意】○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西子,美妇人。

蒙,犹冐也。不洁,污秽之物也。掩鼻,恶其臭也】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齐,侧皆反。○恶人,丑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丧善,而勉人以自新也】○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迹,若所谓天下之故者也。利,犹顺也。语其自然之势也。言事物之理,虽若无形而难知,然其发见之已然,则必有迹而易见。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犹所谓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也。然其所谓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势。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矫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为恶,水之在山,则非自然之故矣】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恶为皆去声○天下之理,本皆顺利。小智之人,务为穿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则因其自然之势而导之,未尝以私智穿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润下之性而不为害也】天之髙也,星辰之逺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天虽髙,星辰虽逺,然求其已然之迹,则其运有常。虽千嵗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况于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岂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凿为哉。必言日至者,造厯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厯元也。○程子曰:此章专为智而发。愚谓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顺而循之则为大智。若用小智而凿以自私,则害于性而反为不智。程子之言,可谓深得此章之防矣。○集疏曰:问程子「谓则」语助也,「故」者本如是也。今言天下万物之性,必求其故者,只是欲顺而不害之也。此说如何?朱子曰:「则」字亦不可作助语看了,则有不足之意。性最难名状,天下之言性者,止说得「故」而已矣。「故」字难为别下字,如「故」有所以然之意,利顺也。顺其所以然,则不失其本性矣。问程子以为「言天下万物之性」何也?曰:此倒说了,文势只是云天下之言性者,止可说「故」而已矣。如此则天下万物之性在其间矣。「故」是已然之迹,父子之所以亲,君臣之所以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有个已然之迹,但只顺利处便是「故」之本。如水之性,「故」下也。然搏之过颡,激之在山,便非其性尔。仁义礼智,性也。仁之恻隐,义之羞恶,礼之辞让,智之是非,此即性之「故」也。四端则无不顺。利然,四端皆有相反者。如残忍之非仁,不耻之非义,不逊之非礼,昬惑之非智,即故之不利者也。又曰:故者,已然之迹也。如性之有仁义礼智,不可得而见,而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则有已然之迹矣。

然四者之发,非有所矫揉而后成也,非以利为本。邪语録云:性最难名状,所以只就故上说。故是已发见者,便分明易见。集注谓故者,已然之迹。縁无个字下得,故下个迹字。或问程子以此章专为智而发,今以章首之言推之,恐其或为性发而非智之谓也。曰:不然。章首之言所以发明天下事物莫不各有自然之理,又皆有迹而可寻,以见智之不必用而不可用。其下遂言恶夫凿智之说,而卒又归章首之意,使其专为性发,则其言之详略岂当若是其倒置哉?问:故者以利为本,与苟求其故一般否?曰:厯象自今日推筭而上,极于太古开辟之时,更无差错,只为有此已然之迹可以推测耳。天与星辰间或躔度有少差错,久之自复其常。以利为本,亦犹天与星辰循常度而行,苟不如是,皆凿之谓也。模谓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即《禹贡》导菏泽,导岍,导嶓冢,导弱水,导黒水,导河,导漾,导江,导沇水,导淮,导渭,导洛,凡十二处,无非因水性之所以然而导达之也】○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徃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公行子,齐大夫;右师,王驩也】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简,略也】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歴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朝,音潮。○是时齐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礼》凡有爵者之丧礼,则职丧涖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歴,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师未就位而进与之言,则右师歴已之位矣。右师已就位而就,与之言,则已歴右师之位矣。孟子右师之位,又不同阶。孟子不敢失此礼,故不与右师言也。○集疏曰:或问此章之说,愚尝闻之师曰:陈司败讥孔子为有党,而孔子受之不辞。右师以孟子为简已,而孟子辨之如此其力。圣贤地位固不同也。使孟子闻右师之言,而曰「礼也足矣」,无已而曰「朝廷不歴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揖」,则已微见圭角矣。然犹可也,而又必尽其辞焉。此所以锋芒发露,而不及孔子之浑然也。学者于此宜致察焉。又曰:朝廷之礼旣然,则当是之时,虽不鄙之,亦不得与之言矣。鄙王驩事于出吊处,已见之。此章之意,则以朝廷之礼为重,时事不同,理各有当,圣贤之言无所苟也】○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以仁礼存心,言以是存于心而不忘也。○集疏曰:问「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是本有此仁礼,只要常存而不忘否?曰:非也。他这个从存心上说下来。言君子所以异于小人者,以其存心不同耳。

君子则以仁以礼而存之于心,小人则以不仁不礼而存之于心。这个存心与「存其心,养其性」底不同,只是处心与人不同】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此仁礼之施】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恒,胡登反。○此仁礼之验】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横,去声,下同。○横逆,谓彊暴不顺理也。物,事也】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由与犹同,下放此。○忠者,尽已之谓。我必不忠,恐所以爱敬人者有所不尽其心也】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难,去声。○奚择,何异也。又何难焉,言不足与之校也】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集疏曰:朱子曰: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是则可忧也。此便是知耻,知耻则进学不得不勇】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夫音扶○乡人,乡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无后忧。○集疏曰:或问杨氏以孟子之自反不如顔子之不校,愚谓此说固善,然不校者不见可校,乃盛德自然之事;自反者反求诸已,乃下学用力之方,髙下浅深各有攸当。学者若于横逆之来,不务自反而欲直以不校为事,则亦妄意躐等,而卒为頽堕苟且之归矣,可不审哉?曰:古之圣人多矣,必言舜为法于天下,何也?曰:法者,人伦而已也。圣人因其常而处之不失,未足以见人道之尽;惟舜极其变而不失其常,是以人道之尽于此尤可以见焉,故特举舜而为言耳。然其所谓法者,亦岂舜之自为哉?但性天之妙,人所难明,而舜之所行有以尽发其蕴,使天下后世无不见闻,故举舜以为法耳。程子所谓观乎圣人则见天地者,正谓此也】○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事见前篇】顔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顔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食音嗣,乐音洛】孟子曰:禹稷顔囘同道【圣贤之道,进则救民,退则脩已,其心一而已矣】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已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由与犹同○禹稷身任其职,故以为已责而救之急也】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圣贤之心无所偏倚,随感而应,各尽其道,故使禹稷居顔子之地,则亦能乐顔子之乐;使顔子居禹稷之任,亦能忧禹稷之忧也】今有同室之人鬬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不暇束发而结缨徃救,言急也,以喻禹稷】乡邻有鬭者,被发缨冠而徃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喻顔子也○此章言圣贤心无不同,事则所遭或异,然处之各当其理,是乃所以为同也。

尹氏曰:当其可之谓时,前圣后圣其心一也,故所遇皆尽善○集疏曰:案程子曰:记曰君子而时中,如三过其门而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不中矣。居陋巷,在顔子之时为中,三过其门而不入则非中矣。故曰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张子曰: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顔子固可以为禹稷之事,如不伐善、无施劳,是乃禹稷之事也,顔子勿用耳。其出其处,更观人临时志守如何。杨氏答陈莹中曰:禹思天下之溺犹已溺之,稷思天下之饥犹已饥之,过门不入,弗子其子,至胼胝手足而不为病,君子不谓之过。顔渊在陋巷,饭疏饮水,终日如愚,然君子不谓之不及,盖禹稷被发缨冠而徃救之者也,顔渊门戸者也,故孟子曰:易地则皆然。若顔渊禹稷不当其可,则是杨墨而已,君子不与也。模案程子上仁祖书有曰:所谓道非大成不苟于用者,顔囘之徒是也,天之大命在夫子矣,故彼得自善其身,非至圣人则不出也,深有得乎顔子居乱世之意】○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匡章齐人,通国尽一国之人也,礼貌敬之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鬬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好养从皆去声,很胡恳反○戮羞辱也,很忿戾也】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夫音扶○遇合也,相责以善而不相合,故为父所逐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贼,害也。朋友当相责以善,父子行之则害天性之恩也】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夫章子之夫音扶,为去声;屏,必井反;养,去声○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属,但为身不得近于父,故不敢受妻子之养,以自责罚。其心以为不如此,则其罪益大也○此章之防于众所恶而必察焉,可以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杨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与之絶耳○集疏曰:朱子曰:孟子之于匡章,杨氏之论得之。据章之所为,因责善于父而不相遇,虽是父不是,然便至如此,荡业出妻,屏子,终身不养,岂得为孝?故孟子言: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此便是责之以不孝也。但其不孝之罪未至于可絶之地耳。后人因孟子不絶之,则又欲尽雪章子之不孝以为孝,此皆不公不正,倚于一偏也。必若孟子之所处,然后可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

又曰:匡章,想是个拗彊底人,观其意属于陈仲子可见。惟其皆是此様人,所以说得合】○曽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脩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曽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与,去声○武城,鲁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曽子之门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曽子忠诚恭敬也。为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犹行,弟子姓名也。言曽子尝舎于沈犹氏,时有负刍者作乱来攻沈犹氏,曽子率其弟子去之,不与其难言师宾不与臣同】子思居于衞,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孟子曰:“曽子、子思同道。曽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曽子、子思易地则皆然【微犹贱也。尹氏曰:“或逺害,或死难,其事不同者,所处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系于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则皆能为之。”○孔氏曰:“古之圣贤,言行不同,事业亦异,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学者知此,则因所遇而应之,若权衡之称物,低昂屡变而不害其为同也】○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瞷,古苋反。○储子,齐人也。瞷,窃视也。圣人亦人耳,岂有异于人哉?○集疏曰:“杨氏曰:圣人,人伦之至也,岂有异于人乎哉?尧舜之道曰孝弟,不过行止疾徐而已,皆人所日用而昧者不知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日出而作,晦而息,无非道者。推是而求之,则尧舜与人同,其可知己】○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徧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当有“孟子曰”字,阙文也。良人,夫也。餍,饱也。显者,富贵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冢也。顾,望也。讪,怨詈也。施施,喜悦自得之貌】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孟子言自君子而观今之求富贵者,皆若此人耳。

使其妻妾见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赵氏曰:言今之求富贵者,皆以枉曲之道,昬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骄人于白日,与斯人何以异哉?○集疏曰:黄氏云:孟子于辞受出处之际,未尝不拳拳焉。齐王欲见,则辞以疾;王驩辅行,则不与言;欲授以室,则却而不从;欲留其行,则卧而不应。枉尺直寻则非之,不辨礼义则非之。旣譬以鑚穴隙相窥,又譬以登龙断而罔利。至于墦间之喻,辞防恳切若是者,何邪?义与利之间,君子小人之所由分,而天下国家治乱之所关击也。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循天理之公,则辞受出处惟义之从,惟命之安,是旣足以全吾此心之德矣。以之治人,则必能立懦而激贪;以之事君,则必能仗节而死义。徇人欲之私者,反是,卑辱苟贱,惟利之趋。旣已丧其本心矣,则伤风败教,欺君误国,皆斯人为之也。圣贤安得不深致其戒哉!今观墦间一章,所以形容其苟贱之态,虽三尺童子亦知恶之。然流俗滔滔,务为卑谄,工简牍事,苞苴胁肩谄笑,摇尾乞怜,自少至老,自朝至暮,无一念不在于是。视吾身心为何物,视天下国家为何事?其未得之也,则忧愁穷蹙,若不可以终日;及其志得意满,则骄其亲戚,傲其里间。然其可贱尤甚于墦间,而莫之觉也。学者要当深明义利之辨,充吾羞恶之心,而养吾刚大之气,然后知孟子之言诚末俗之箴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