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集疏卷七 宋 蔡模 撰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孟子集疏卷七 宋 蔡模 撰
离娄章句上【凡二十八章】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离娄,古之明目者;公输子,名班,鲁之巧人也;规,所以为员之器也;矩,所以为方之器也;师旷,晋之乐师,知音者也;六律,截竹为筩,隂阳各六,以节五音之上下;黄钟、大簇、姑洗、防宾、夷则、无射为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隂也;五音,宫、商、角、防、羽也。范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无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闻,去声。○仁心,爱人之心也;仁闻者,有爱人之声闻于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范氏曰: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以羊易之,可谓有仁心;梁武帝终日一食蔬素,宗庙以麫为牺牲,断死刑必为之涕泣,天下知其慈仁,可谓有仁闻;然而宣王之时,齐国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乱,其故何哉?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徒,犹空也;有其心无其政,是谓徒善;有其政无其心,是谓徒法。程子甞言:为政须要有纲纪文章,谨权审量,读法平价,皆不可阙;而又曰: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谓此也】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诗大雅假乐之篇;愆,过也;率,循也;章,典法也;所行不过差,不遗忘者,以其循用旧典故也】圣人旣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旣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旣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胜,平声。○准,所以为平;绳,所以为直;覆,被也;此言古之圣人旣竭耳目心思之力,然犹以为未足以徧天下及后世,故制为法度以继续之,则其用不穷,而仁之所被者。】广矣】故曰:为髙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丘陵本髙,川泽本下,为髙下者因之,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矣。邹氏曰:自章首至此论以仁心仁闻行先王之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髙位,不仁而在髙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仁者有仁心仁闻而能扩而充之以行先王之道者也,播恶于众谓贻患于下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朝音潮○此言不仁而在髙位之祸也,道义理也,揆度也,法制度也,道揆谓以义理度量事物而制其宜,法守谓以法度自守,工官也,度即法也,君子小人以位而言也,由上无道揆故下无法守,无道揆则朝不信道而君子犯义,无法守则工不信度而小人犯刑,有此六者其国必亡,其不亡者侥幸而已○集疏曰:上无道揆则下无法守,朝不信道则工不信度,信如慿信之信,此个道理只是要人信得及,若信得及自然依那个道理行,不敢逾越,惟是信不及所以妄作,又云:上无礼下无学,此学谓国之俊秀者,前面工是百官,此学字是责学者之事,惟上无教下无学所以不好之人并起而居髙位执进退黙陟之权尽做出不好事来,则国之丧亡无日矣,所以谓之贼民蠧国害民非贼而何,然其要只在于仁者宜在髙位,所谓一正君而国定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辟与辟同,丧去声○上不知礼则无以教民,下不知学则易与为乱。
邹氏曰:自是以惟仁者至此所以责其君】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蹶居卫反,泄弋制反○诗大雅板之篇,蹶颠覆之意,泄泄怠缓恱从之貎,言天欲颠覆周室羣臣无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泄泄犹沓沓也【沓徒合反○沓沓即泄泄之意盖孟子时人语如此】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非诋毁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范氏曰:人臣以难事责于君,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之邪心,唯恐其君或陷于有过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谓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贼害其君之甚也】。邹氏曰:自《诗》云“天之方蹶”至此,所以责其臣○邹氏曰:此章言为治者当有仁心仁闻,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当各任其责也○集疏曰:或问孟子告齐宣王曰“是心足以王矣”,则仁心者固王政之本也。今曰“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则是所谓仁心者初不足恃,而所谓先王之道者又在此心之外也。曰“是心足以王者”,言有是心而能扩充之以行先王之道,如其篇末所论“制民之产”云者,则可以王耳,非谓専恃此心而直可以王也。先王之道固亦由是而推之以为法耳。伹其尽心知性而无私意小智之累,故其为法也尽天理合人心,虽圣人复起而有所不能易者,后之人君当因吾心而广之以尽夫法制之善,而充吾心之固有者,非谓心外有法而俟于他求也。后人虽有是心,而不能无私意小智之累,苟不循是而之焉,则虽有仁心仁闻,而未免于徇私妄作之失,譬之蔑弃规矩而欲以手制方员,其器之不至于苦窳也,几希矣。曰:所谓陈善闭邪者奈何?曰:君有邪心所当闭也,然不知所以闭之之道而逆闭之,则动有矫拂之患,其言不可得而入矣。故必为之开陈善道,使之晓然知善道之所在,则所谓邪者亦不难乎闭之矣。孟子与时君论事多类此,其自谓敬王者,岂虚语哉?问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恭与敬何以别?曰:大槩一般,只恭意较阔,太敬意较细密,如以三代望其君,不敢谓其不能,便是责难于君,便是恭,陈善闭邪,是就事上说,盖不徒责以难,凡事有善则陈之,邪则闭之,使其君不陷于恶,便是敬,责难于君,是尊君之辞,先立个大志,以先王之道为可必信、可必行,陈善闭邪,是子细着工夫去照管,务引其君于当道,陈善闭邪,即是做责难工夫,恭是就人君分上理,防把做大人看,致恭之谓也,敬只是就自家身上做,如陈善闭邪,是在已当如此。又曰,人臣但当以极等之事望其君,责他十分事,临了只做得二三分,若只责他二三分,少闲做不得一分矣。
若论才质之优劣,志趣之髙下,固有不同,然吾之所以导之者,则不可问其才志之髙下优劣,但当以尧舜之道望之,岂可谓吾君不能而遂不以此望之哉】○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至极也,人伦说见前篇,规矩尽所以为方员之理,犹圣人尽所以为人之道】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法尧舜以尽君臣之道,犹用规矩以尽方员之极,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称尧舜也○集疏曰:规矩是方员之极,圣人是人伦之极,盖规矩尽得方员,圣人尽得人伦,故物之方员有未尽处,以规矩为之便见,人伦有未尽处,以圣人观之便见,圣人无一毫之不尽,故为人伦之至,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观二典可见,是事事做得尽】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法尧舜则尽君臣之道而仁矣,不法尧舜则慢君贼民而不仁矣,二端之外更无他道,出乎此则入乎彼矣,可不谨哉】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幽暗厉虐皆恶諡也,苟得其实,则虽有孝子慈孙爱其祖考之甚者,亦不得废公义而改之。言不仁之祸,必至于此,可惧之甚也】诗》云:「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诗·大雅·荡》之篇,言商纣之所当鉴者,近在夏桀之世;而孟子引之,又欲后人以幽厉为鉴也。○集疏曰:或问二章之说曰:「人之生也,均有是性;均有是性,故均有是伦;均有是伦,故均有是道。然惟圣人能尽其性,故为人伦之至,而所由无不尽其道焉。此尧舜之为君臣,所以各尽其道,而为万世之法,犹规矩之尽夫方贠而天下之为方员者,莫不出乎此也。故法尧舜以尽君臣之道,犹用规矩以尽方员之极。一有毫发之私介乎其间,则蔽于人欲,而不得尽乎天理之全矣。」程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自然理如此。道无无对,有隂则有阳,有善则有恶,有是则有非。」问程子「道无无对」之语,奈何?曰:「此虽非正为孟子之言而发,然其所言亦可深味。与所谓「性善无对」之云者异矣。」予尝与人论此而问之曰:「棊局之中,一路者孰为对乎?」其人曰:「是所以对夫三百六十路者云尔。」其言深有防于予意,知此则程子之意可以推之而无穷矣。又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犹言好防道理,不好防道理也。若论正当道理,只有一个,更无第二个。所谓「夫道一而已矣者也】○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谓夏、商、周也。禹、汤、文、武以仁得之,桀、纣、幽、厉以不仁失之】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国谓诸侯之国】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言必死亡】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恶,去声;乐,音洛;强,上声。
○此承上章之意而推言之也】○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治人之治,平声;不治之治,去声。○我爱人而人不亲,我则反求诸已恐我之仁未至也,智敬放此】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不得谓不得其所欲,如不亲、不治、不答是也。反求诸已谓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也。如此则其自治益详,而身无不正矣。天下归之,极言其效也】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解见前篇。○亦承上章而言。○集疏曰:朱子又曰:孟子此章都是防向上去,更无退下来。今人爱人不亲,更不反求诸已教尔不亲也,休!治人不治,更不反求诸已教尔不治也,休!礼人不答,更不反求诸已教尔不答也,休!我也不觧恁地,得彼不仁不义无礼无智,我也不仁不义无礼无智,大家做没理防人,还有这道理否】○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恒(胡登反)。○恒,常也。虽常言之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故推言之而又以家本乎身也。此亦承上章而推言之。大学所谓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是故也】○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巨室,世臣大家也。得罪,谓身不正而取怨怒也。麦丘邑人祝齐桓公曰:愿主君无得罪于羣臣百姓,意盖如此。慕,向也。心恱诚服之谓也。沛然,盛大流行之貌。溢,充满也。盖巨室之心难以力服,而国人素所取信,今旣恱服,则国人皆服,而吾德教之所施可以无逺而不至矣。此亦承上章而言。盖君子不患人心之不服,而患吾身之不修。吾身旣修,则人心之难服者先服,而无一人之不服矣。○林氏曰:战国之世,诸侯失德,巨室擅权,为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胜之,则未必能胜,而适以取祸。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务修德以服其心。彼旣恱服,则吾之德教无所留碍,可以及乎天下矣。裴度所谓韩▯舆疾讨贼,承宗敛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故尔,正此类也】○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称其德之大小;天下无道,人不修德,则但以力相役而已。天者,理势之当然也。○集疏曰:朱子曰: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是以贤德论;小役大,弱役强,只是以力论,全是不同。问:小役大,弱役强,亦曰天?何也?曰:到那时不得不然,亦是理当如此】齐景公曰:旣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涕出而女于呉【女,去声。
○引此以言小役大,弱役强之事也。令,出令以使人也;受命,听命于人也。物,犹人也。女,以女与人也。呉,蛮夷之国也。景公羞与为昏,而畏其强,故涕泣而以女与之】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言小国不脩德以自强,其般乐怠敖,皆若效大国之所为者,而独耻受其教命,不可得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此因其愧耻之心,而勉以脩德也。文王之政,布在方防,举而行之,所谓师文王也。五年七年,以其所乗之势不同为差。盖天下虽无道,然脩德之至,则道自我行,而大国反为吾役矣。程子曰:五年七年,圣人度其时则可矣,然凡此类学者,皆当思其作为如何,乃有益耳】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旣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祼,音灌;夫,音扶;好,去声。○诗大雅文王之篇,孟子引此诗及孔子之言,以言文王之事,丽数也。十万曰亿。侯,维也。商士,啇孙子之臣也。肤,大也;敏,达也。祼,宗庙之祭,以郁鬯之酒灌地而降神也,将助也。言商之孙子众多,其数不但十万而已。上帝旣命周以天下,则凡此商之孙子皆臣服于周矣。所以然者,以天命不常归于有德故也。是以商士之肤大而敏达者,皆执祼献之礼,助王祭事于周之京师也。孔子因读此诗而言:“有仁者则虽有十万之众,不能当之。”故国君好仁,则必无敌于天下也。不可为众,犹所谓难为兄、难为弟云尔】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耻受命于大国,是欲无敌于天下也。乃师大国而不师文王,是不以仁也。诗《大雅·桑柔》之篇,“逝”语辞也。言谁能执持热物而不以水自濯其手乎?○此章言不能自强,则听天所命;脩德行仁,则天命在我。○集疏曰:范氏曰:“治天下莫大于仁。”故前章云:“尧舜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又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又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又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此章云:“仁不可以为众也。”仁者,天德之至尊,圣人之最先天之所以大者,仁而已。圣之所以为圣者,亦仁而已。《易·乾卦》“元”为四德之首。孔子曰:“元者,善之长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在天则为元,在君子则为仁。干之德以仁为首,故能统天。圣人之德以仁为大,故能长人。天所以首出庶物,为万物父母者,为能养万物也。圣人所以首出庶民,为万民父母者,为能生养万民也。
天子所居者,天位;所治者,天职。惟能好仁,则与天同德,而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无不归之矣。问集注“听天所命”:朱子曰:“今之为国者,论为治则曰:‘不消得十分底事,只如此随风俗做便得,不必须欲如尧舜,只恁地做天下也治。’尽是这样苟且,所谓‘听天所命’者也】○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菑与灾同,乐音洛。○安其危而利其菑者不知其为危菑,而反以为安利也。所以亡者,谓荒淫暴虐,所以致亡之道也。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颠倒错乱,至于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于败亡也】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浪音郎。○沧浪,水名。缨,冠系也】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言水之清浊,有以自取之也。圣人声入心通,无非至理,此类可见】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夫音扶。○所谓自取之者】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解见前篇。○此章言心存,则有以审夫得失之几;不存,则无以辨于存亡之着。祸福之来,皆其自取】○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恶去声。○民之所欲,皆为致之,如聚敛然;民之所恶,则勿施于民。鼂错所谓:人情莫不欲夀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原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此类之谓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走音奏。○圹,广野也。言民之所以归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故为渊▯鱼者,獭也;为丛▯爵者,鹯也;为汤武▯民者,桀与纣也【为去声。▯与驱同。獭音闼。爵与雀同。鹯,诸延反。○渊,深水也。獭,食鱼者也。丛,茂林也。鹯,食雀者也。言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好,为,王,皆去声】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王去声○艾草名所以灸者干久益善夫病已深而欲求干久之艾固难卒办然自今畜之则犹或可及不然则病日益深死日益迫而艾终不可得矣】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诗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载则也胥相也言今之所为其何能善则相引以陷于乱亡而已】○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暴犹害也非犹毁也自害其身者不知礼义之为美而非毁之虽与之言必不见信也自弃其身者犹知礼义之为美但溺于怠惰自谓必不能行与之有为必不能勉也程子曰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者虽昬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絶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此所谓下愚之不移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仁宅已见前篇义者宜也乃天理之当行无人欲之邪曲故曰正路】旷安宅而弗居舎正路而不由哀哉【舎上声○旷空也由行也○此章言道本固有而人自絶之是可哀也此圣贤之深戒学者所当猛省也○集疏曰朱子曰自暴是非毁道理之人自弃是放弃道理之人自暴者是刚恶之所为自弃者是柔恶之所为言非礼义谓之自暴如言则非先王之道之非谓所言必非诋礼义之说为非道是之谓暴戾我虽言而彼必不肯听是不足与有言也自弃者谓其意气卑弱志趣凡陋甘心自絶以为不能我虽言其仁义之美而彼以为我必不能居仁由义是不足与有为也故自暴者彊自弃者弱模案程子初说懈意一生便是自暴自弃或问十章之说朱子曰程子初说至深切矣第三说却自暴自弃最为的当皆宜深味也且旷其安宅则必放僻邪侈而安其所,不可安之居矣。
舎其正路,则必行险侥幸,而由其所不可由之涂矣。安宅正路,人皆有之,而自暴自弃,以至于此,可哀也已】○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尔,迩古字通用。易,去声;长,上声。○亲长在人,为甚迩;亲之长之,在人,为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舎此而他求,则逺且难,而反失之。但人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天下自平矣】○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获于上,得其上之信任也。诚实也。反身不诚,反求诸身,而其所以为善之心有不实也。不明乎善,不能即事以穷理,无以真知善之所在也。游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学至于诚身,则安徃而不致其极哉?以内则顺乎亲,以外则信乎友,以上则可以得君,以下则可以得民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诚者,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天道之本然也。思诚者,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人道之当然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极也。杨氏曰:动便是验处,若获乎上、信乎友、恱于亲之类是也。○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见思诚为脩身之本,而明善又为思诚之本,乃子思所闻于曽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亦与大学相表里,学者宜潜心焉。○集疏曰:或问十二章诸说有未尽者乎?曰:获上、信友、恱亲、诚身皆以有道言之,则是有不由其道以求之者矣。若谀说苟容以求获乎上,便佞诡随以求信乎友,阿意曲从以求恱乎亲,冥行助长而求以诚其身者,皆是也。孟子之言固已开其所入之涂矣,而其支径别。岐亦不可以弗之察也。又曰:吕氏论明善,直以为凡在我者皆明其情状而知所从来,殊不知天下事物之理皆有所谓善,要当明其当然而识其所以然,使吾心晓然真知善之为善而不可不为,是乃所谓明善者。若曰知在我者之所从来而已,则恐其狭而未究于理也。其于思诚,直以为知有是善于吾身而已,是亦未知孟子所谓诚身。正谓心思言行之间能实践其所明之善而有诸身也。模案此章,见孔子、曽子、子思、孟子相传无异道,而明善诚身实传道之要诀也。盖明善即致知,诚身即诚意。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由思诚以造于诚,由人道以达天道,及其至一也。而动不动,又只在诚不诚之间,此又是孟子要其徴验处。吃▯以告人,然子思以诚之言人之道,而孟子易之以思诚。子思言形着动变,而孟子止于动者,以思出于心,于学者用功尤为有力,而动者正指上文获上、信友、恱亲而言也】○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
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辟去声。○作兴皆起也。盍,何不也。西伯即文王也。纣命为西方诸侯之长得专征伐,故称西伯。太公姜姓,吕氏,名尚。文王发政必先鳏寡孤独,庶人之老皆无凁馁,故伯夷、太公来就其养,非求仕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徃【焉,于虔反。○二老,伯夷、太公也。大老言非常人之老者,天下之父言齿德皆尊如众父然。旣得其心,则天下之心不能外矣。萧何所谓养民致贤以图天下者,暗与此合,但其意则有公私之辨,学者又不可以不察也】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七年以小国而言也,大国五年在其中矣】○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鲁卿;宰,家臣;赋,犹取也;取民之粟倍于他日也;小子,弟子也;鸣鼓而攻之,声其罪而责之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为,去声。○林氏曰:富其君者,夺民之财耳,而夫子犹恶之,况为土地之故而杀人,使其肝脑涂地,则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其罪之大,虽至于死犹不足以容之也】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辟,与辟同。○善战如孙膑、呉起之徒;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辟,开垦也;任土地,谓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责,如李悝尽地力、商鞅开阡陌之类也。○集疏曰:案范氏曰:天地大德曰生,圣人所以守位曰仁;孔子曰:『断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草木鸟兽杀之不以时,则逆天地之理,犹为不孝,况于人命可不重哉?尹氏曰:汤武之征,以正伐不正,救民于涂炭也;战国之战,以乱益乱,残人民耳,而求富之,为之强战,是何异于助桀而富桀也?或问十四章之说,朱子曰:范氏所论重人命者尤善,尹氏分别天理人欲于毫厘之间尤可深味也。问:任土地者亦次于刑何也?曰:只为他是欲富国,不是欲为民,但强占土地,开垦将去,欲为己物耳,皆聚敛之徒也】○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胷中正则眸子了焉;胷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善也;眸子,目瞳子也;了,明也;眊者,蒙蒙目不明之貌。盖人与物接之时,其神在目,故胷中正则神精而明,不正则神散而昏】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焉,于虔反;廋,音搜。
○廋,匿。】也言亦心之所发,故并此以观,则人之邪正不可匿矣。然言犹可以伪为,眸子则有不容伪者】○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恶,平声。○惟恐不顺,言恐人之不顺已声音笑貌伪为于外也。○集疏曰:朱子曰:圣人但顾义理之是非,不问利害之当否;众人则反是。且如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圣人但知恭俭不可不为尔;众人则以为我不侮人,则人亦不侮我;我不夺人,则人亦不夺我,便是计较利害之私。要之,圣人与众人做处,便是胡氏所谓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者也】○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与,平声。援,音爰。○淳于,姓;髠,名,齐之辩士。授,与也;受,取也。古礼男女不亲授受,以逺别也。援,救之也。权,称锤也。称物轻重而往来以取中者也。权而得中,是乃礼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言今天下大乱,民遭陷溺,亦当从权以援之,不可守先王之正道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言天下溺,惟道可以捄之,非若嫂溺可手援也。今子欲援天下,乃欲使我枉道求合,则先失其所以援之之具矣,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此章言在已守道,所以济时;枉道徇人,徒为失已○集疏曰:朱子曰:事有缓急,理有大小,此等处皆须以权称之。或问:执中无权之权,与嫂溺援手之权,微不同否?曰:执中无权之权稍轻,嫂溺援手之权较重,亦有浅深也】○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不亲教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夷,伤也。教子者,本为爱其子也,继之以怒,则反伤其子矣。父旣伤其子,子之心又责其父曰:夫子教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则是子又伤其父也】古者易子而教之【易子而教,所以全父子之恩,而亦不失其为教】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责善,朋友之道也。○王氏曰:父有争子,何也?所谓争者,非责善也,当不义则争之而已矣。父之于子也,如何?曰:当不义则亦戒之而已矣。○集疏曰:或问:父子之间不责善,固是,至于不教子,不亦过乎?杨氏曰:不教,不亲教也。虽不责善,岂不欲其为善?然必亲教之,其势必至于责善。又曰:孟子曰:易子而教,盖考之孔子为然也。若孔子自教其子,则鲤所未学者,其必有以知之矣,又奚问焉?
陈亢又奚称曰:君子之逺其子也?或问十八章之说。朱子曰:杨氏得之矣。徐氏引《谷梁子》曰:羁贯成童,不就师傅,父之罪也。不以不孝为罪,而以不就师傅为罪,亦善引据者】○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守身,持守其身,使不陷于不义也。一失其身,则亏体辱亲,虽日用三牲之养,亦不足以为孝矣】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身正,则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曽子养曽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曽晳死,曽元养曽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曽子则可谓养志也【养,去声。复,扶又反。○此承上文事亲言之。曽晳,名防,曽子父也。曽元,曽子子也。曽子养其父,毎食必有酒肉,食毕将彻去,必请于父曰:此余者与谁?或父问此物尚有余否,必曰有,恐亲意更欲与人也,曽元不请所与,虽有言,无其意,将以复进于亲,不欲其与人也,此但能养父母之口体而已,曽子则能承顺父母之志,而不忍伤之也】事亲若曽子者可也【言当如曽子之养志,不可如曽元,但养口体。程子曰:「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无过分之事也。」故事亲若曽子,可谓至矣,而孟子止曰「可也」,岂以曽子之孝为有余哉?○集疏曰:程子曰:「事亲若曽子,而曰可者,非谓曽子未尽善也。」又曰:「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也。」故曰:「事亲若曽子,可也。」未尝以曽子孝为有余也。又曰:「孟子曰:『事亲若曽子可也』,吾以谓事君若周公可也。盖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闻有自知其不足者矣,未闻其为有余也。周公之功固大矣,然臣子之分所当为也,安得独用天子之礼乎?其因袭之弊,遂使季氏僭八佾,三家僭雍彻,故仲尼论之非之,以谓周公其衰矣。」又曰:「子之事父,其孝虽过于曽子,毕竟是以父母之身做出来,岂是分外事?若曽子言,仅可以免责尔。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也。假如功业大于周公,亦是以君之人民势位做出来,而谓人臣所不能为,可乎?」或问十九章之说曰:「程子至矣,所论曽子、周公,先儒所不及也】○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适音谪,间去声。○赵氏曰:「适,过也;间,非也;格,正也。」徐氏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书》曰:「格其非心。」愚谓间字上亦当有与字,言人君用人之非,不足过谪;行政之失,不足非间。
惟有大人之德,则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归于正,而国无不治矣。大人者,大德之人,正已而物正者也。○程子曰:「天下之治乱,系乎人君之仁与不仁耳。心之非,即害于政,不待乎发之于外也。」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旣正,而后天下之事可从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谏之。然非心存焉,则事事而更之后,复有其事,将不胜其更矣;人人而去之后,复用其人,将不胜其去矣。是以辅相之职,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后无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则亦莫之能也。○集疏曰:「案张子曰:『君心未免乎非,则虽百贤众政,亦莫能正。』范氏曰:『大人正已而物正者也。居仁由义,先自治而后治人,先正已而物自正,故能正君。若不正已岂能正君?君者,本也;庶民,末也。君者,源也;庶民,流也。本正则末正,源清则流清。故君仁则一国之人无不仁,君义则一国之人无不义,君正则一国之人无不正。』大人专以正君心为事,君心一正,则国自定矣。杨氏曰:『孟子言『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盖人与政俱不足道,须使人君心术开悟,然后天下事可循序整顿。然格君心之非,须要有大人之德。大人过人处,只是正已正已则上可以正君,下可以正人。』或问二十章之说,朱子曰:『程子、张子、范、杨皆深得之,可详味也。』又曰:「大人格君心之非,此是精神意气自能感格处,然亦须有个开导底道理,不但黙黙而已。」伊川解「遇主于巷」,所谓「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扶持之,明礼义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诚其意」,正此意也。又云:「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三句,当作一句读。某尝说,此处与「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皆须急忙连下句读,偶然脱去下句,岂不害事】○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虞,度也。吕氏曰:「行不足以致誉,而偶得誉,是谓不虞之誉;求免于毁,而反致毁,是谓求全之毁。言毁誉之言未必皆实,脩已者不可以是遽为忧喜,观人者不可以是轻为进退】○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易,去声○人之所以轻易其言者,以其未遭失言之责故耳。盖常人之情,无所惩于前,则无所警于后。非以为君子之学,必俟有责而后不敢易其言也。然此岂亦有为而言之与】○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去声○王勉曰:学问有余,人资于已不得已而应之可也。若好为人师,则自足而不复有进矣,此人之大患也】○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子敖,王驩字】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舎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舎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长,上声○昔者,前日也。馆,客舎也。王驩,孟子所不与言者,则其人可知矣。乐正子乃从之行,其失身之罪大矣。又不早见长者,则其罪又有甚者焉。故孟子姑以此责之】曰:克有罪【陈氏曰:乐正子固不能无罪矣,然其勇于受责如此,非好善而笃信之,其能若是乎?世有彊辩饰非,闻谏愈甚者,又乐正子之罪人也】○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餔,博孤反;啜,昌恱反○徒但也。餔,食也;啜,饮也。言其不择所从,但求食耳。此乃正其罪而切责之○集疏曰:或问乐正子从子敖何也?曰:尝考孟子之书,王驩,齐王之幸臣,盖欲自托孟子以取重,故孟子使滕,则王必以驩为介。孟子未尝与言行事,至吊于公行子之家,又不与之言焉,则所以絶之者深矣。乐正子不察乎此,而轻身以从之,意者特借其资粮舆马以见孟子而已。故孟子以餔啜罪之。若孟子之所以去齐,其事虽不可考,疑驩以是积憾而去之也】○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赵氏曰: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也;不娶,无子,絶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为无之为,去声。○舜告焉,则不得娶,而终于无后矣。告者,礼也;不告者,权也。犹告,言与告同也。盖权而得中,则不离于正矣。○范氏曰:天下之道,有正有权。正者,万世之常;权者,一时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权非体道者不能用也。盖权出于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则天下之罪人也。○集疏曰:模又案程子曰:舜不告而娶者,尧得以命瞽瞍。或问二十六章之说。朱子曰:范氏之说,本孟子正意也。程子又推明一说,尤兄圣人所处义理之精。然以事理度之,但见其未及告而受尧之命耳。其后固不容不告而遂娶以归也】○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仁主于爱,而爱莫切于事亲;义主于敬,而敬莫先于从兄。故仁义之道,其用至广,而其实不越于事亲从兄之间。盖良心之发,最为切近而精实者。有子以孝弟为为仁之本,其意盖亦犹此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巳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乐斯乐则之乐,音洛。恶,平声。○斯二者,指事亲从兄而言。知而弗去,则见之明而守之固矣。
节文,谓品节文章。乐则生矣,谓和顺从容,无所勉彊,事亲从兄之意,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也。旣有生意,则其畅茂条达,自有不可遏者,所谓恶可已也。其又盛则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矣。○此章言事亲从兄,良心真切,天下之道皆原于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后节之密而乐之深也。○集疏曰:案范氏曰:仁义礼智不止一端而已,然事亲从兄,仁义礼智之本也。知所以事亲,又知所以从兄,又能节文其为乐也,岂不至哉!尹氏曰:仁义之实,事亲。从兄是也,不知仁义之实,则礼乐为虚矣。盖有诸中,然后有以形诸外也。或问:“实之为精,实何也?”朱子曰:“是有数义:有以实对虚而言者,有以实对伪而言者,有以实对华而言者。此所谓实,则以对华而为言耳。”曰:“何也?”曰:“以实对虚而言者,曰:仁义理也,孝弟事也。理虚而事实,此孝弟所以为仁义之实也。然以事为实可矣,谓理为虚,则理岂虚而无物之谓乎?以实对伪而言者,曰:莫非仁义也,惟孝弟发于人心之不伪,此孝弟所以为仁义之实也。然谓孝弟为不伪可矣,谓凡恻隐羞恶之发皆人之所伪为可乎?惟以实对华而言,则以为凡仁义之见于日用者,惟此为根本精实之所在,必先立乎此,而后其光华枝叶有以发见于事业之间,此说为得之耳。”又曰:“实字有对名而言者,谓名实之实;有对理而言者,谓事实之实;有对华而言者,谓华实之实也。”今这实字,不是名实事实,正是华实。仁之实本只是事亲,推广之爱人利物,无非是仁义之实;本只是从兄推广之忠君、弟长,无非是义。事亲、从兄便是仁义之实,推广出去者乃是仁义华采。又曰:“此一段紧要在五个实字上。如仁是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义是长长而贵贵,贵贵而尊贤。在家时未便到仁民爱物,未事君时未到贵贵,未从师友时未到尊贤,且须先从事亲、从兄上做将去,这个便是仁义之实。仁民爱物、贵贵尊贤,便是仁义之英华。若理防得这个,便知得其他,那分明见得而守定不移,便是智之实;行得恰好,便是礼之实;由中而出,无所勉彊,便是乐之实。”大凡一段中必有紧要处,这一段只是这“实”字紧要。又曰:“专言仁,则包四者;言仁义,则又管摄礼、智。”问:“仁之实,一段只是仁义两个生出礼、智来?”曰:“太极初生,亦只是隂阳,然后方有其他。”问:“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曰:“如今勉彊安排。”如何得乐?到常常做得熟,自然浃洽通快,周流不息,油然而生,不能自已。只是到乐处难生。若只恁地把捉安排,才忘记又断了。这如何乐?如何得生?
问节文曰:节是等级,文如升降揖逊之类。模谓孟子言四端,益之以乐而乃不及于信者,盖四端之信犹五行之土,而水火金木无不待是以生。故土于四行无不在,而信于四端亦无不在。孟子所谓仁义礼智乐之实,即此信为之本也。有子以孝弟为为仁之本,孟子乃以事亲属之仁,从兄属之义,若不同矣,而朱子乃以为其意亦犹此也?何邪?盖有子言仁,即所谓专言之仁也。孟子所言仁义,即所谓偏言之仁也。事亲主乎爱而已,义则爱之宜者也。合而言之,则推其事亲者以从其兄,此孝弟所以为为仁之本也。分而言之,则事亲而孝,从兄而弟,所以为仁义之实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旣曰知斯二者,已足以见智之实矣,而又必曰弗去?何也?《易》文言曰:贞固足以干事。贞固二字,朱子亦曰:知正之所在而固守之,所谓知而弗去是也。体仁嘉防利物,皆一字,而贞固独二字。知则知其贞固则守之,固盖万物之成始而成终,所以为贞也。孟子言恻隐羞恶辞让,皆是一面底道理,而是非独有两面,则智之为二可知矣。若又推之,凡属北方者,皆有两面。如五行水土俱王于子,五藏心肝脾肺皆一,而肾独二。四方青龙朱雀白虎皆一,而▯武独二。造化之妙,莫不皆然。此贞之所以成终而作始,智之所以旣知之而又弗去也。但孟子此章只以仁义为本,而又以事亲从兄为行仁义之本,盖事亲从兄乃良心之发,最为切近而精实者也。智则吾心虚灵知觉之妙,经纬乎其中者也。终之以礼乐,又所以节之,乐之使良心之发,油然生生而不能自已者也。见得孟子此章所论四端,虽异乎常说,而其说自确然而不可易,超乎常序,而其序自井然而不可紊。此实孟子深造自得之妙,所以有功于万世也。盖尝论之,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之所以为德,语其全体而极其大用,不过生而已。生之外无他道也。人得天地发生之心以为心,故曰仁。仁主于爱,爱莫切于事亲,莫先于从兄。孟子发出实字,正是要人就精实上立得根本。根本茂盛,则其道充大。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民物。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皆由此而发生,即本立而道生之意。若智之知而弗去,与礼之节文,犹是守之也。到得乐,则生生则恶可已,不知手之舞,足之蹈,则化之矣。此个生意,又复生生而不已,正如天地造化一元之气,浃洽通贯,而万物之生意自有所不容遏。学者若就事亲从兄良心真切处,从精实做工夫,来到得十分纯熟,便自乐。乐则生生则恶可已,亦自有所不容遏。此学问之极功也】○孟子曰:天下大恱而将归已,视天下恱而归已,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言舜视天下之归已如草芥,而惟欲得其亲而顺之也。
得者,曲为承顺,以得其心之恱而已。顺则有以谕之于道,心与之一而未始有违,尤人所难也。为人,盖泛言之;为子,则愈密矣】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厎之尔反。○瞽瞍,舜父名。底,致也。豫,恱乐也。瞽瞍至顽,尝欲杀舜,至是而底豫焉。书所谓「不格奸」,亦允若是也。盖舜至此而有以顺乎亲矣,是以天下之为子者,知天下无不可事之亲,顾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于是莫不勉而为孝。至于其亲亦底豫焉,则天下之为父者亦莫不慈。所谓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无不安其位之意。所谓定也。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为大孝也。○李氏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底豫者,尽事亲之道,共为子职,不见父母之非而已。昔罗仲素语此云:“只为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了翁闻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后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彼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者,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集疏曰:问“为人为子”两出,朱子曰:“人”字只说大纲,“子”字却说得重。得乎亲者,不问事之是非,但能曲为承顺,则可以得亲之恱。苟有孝心者,皆可能也。顺乎亲则和,那道理也。顺了,非特得亲之恱,又使之不陷于非义,此所以为尤难也。○李氏名侗,字愿中,号延平先生。罗仲素名从彦。陈了翁名瓘,字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