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集疏五

孟子集疏卷五     宋 蔡模 撰

儒藏 · 四书 · 部分对照 · 第 74–89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孟子集疏卷五     宋 蔡模 撰

滕文公章句上【凡五章】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世子,太子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道,言也。性者,人所禀于天以生之理也,浑然至善,未尝有恶。人与尧舜初无少异,但众人汨于私欲而失之,尧舜则无私欲之蔽而能充其性耳。故孟子与世子言,毎道性善而必称尧舜以实之,欲其知仁义不假外求,圣人可学而至,而不懈于用力也。门人不能悉记其辞,而撮其大旨如此】。程子曰: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即无往而不善;发不中节,然后为不善。故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吉凶,皆先吉而后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集疏曰:问孟子言性善,系辞却言「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何也?朱子曰:在天地言之,则善在先,性在后;在人言之,则性在先,善在后。《易》以天道之流行言,孟子以人性之发见言。唯天道流行如此,所以人性发见亦如此。孟子言性善,是就发处说,故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乃所谓善也」。孟子只就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处指以示人,便知性之本善也。又曰:《易》言「继善」,是指未生之前;孟子言性善,是指已生之后。虽曰已生,然其本体初不相离也。孟子只是大概说性善,至于性之所以善处也,少得说。孟子不曽推原原头,不曽说上面一截,只是说「成之者性也」。问:孟子说本性善,不说气禀,何也?曰:孟子但说本性善,失却这一节。盖心有善恶性,无不善。若论气质之性,则有不善。问:凡言善恶,必先善而后恶,何也?曰:先有理而后气也。问: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人未能便至于尧舜,言必称之,何也?道性善与称尧舜二句互相表里。盖人所以不至于尧舜者,是他力量不至,固无可奈何,然人须当以尧舜为法,方做得个人无所欠缺,然也只是本分事。又曰:「七篇论性,只此一处已说得尽,须是日日读一过】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复扶又反,夫音扶○时人不知性之本善,而以圣贤为不可企及,故世子于孟子之言不能无疑而复来求见,盖恐别有卑近易行之说也。孟子知之,故但告之如此,以明古今圣愚本同一性,前言已尽,无复有他说也】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覸古搜反○成覸人姓名,彼谓圣贤也,有为者亦若是,言人能有为则皆如舜也。公明姓仪名,鲁贤人也。文王我师也,盖周公之言,公明仪亦以文王为必可师,故诵周公之言而叹其不我欺也。

孟子旣告世子以道无二致,而复引此三言以明之,欲世子笃信力行以师圣贤,不当复求他说也】今滕絶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厥疾不瘳【瞑莫甸反,▯音县○絶犹截也,书商书说命篇,瞑▯愦乱,言滕国虽小,犹足为治,但恐安于卑近不能自克,则不足以去恶而为善也。○愚按孟子之言性善,始见于此,而详具于告子之篇,然黙识而旁通之,则七篇之中无非此理,其所以扩前圣之未发,而有功于圣人之门,程子之言信矣。○集疏曰:朱子曰:滕国小,絶长补短,止五十里,不过如今之一乡,然孟子与之说时,只说「犹可以为善国」而已,终不成以所告齐梁者告之,兼又不多时便为宋所灭。又曰:人要为圣贤,须是猛起如服瞑▯之药,麻了一时,及其定后,病自退了。或问孟子道性善而言此称尧舜者何也?曰:性善者以理言之,称尧舜者质其事以实之,所以互相发也。盖曰知性善则有以知尧舜之必可为矣,知尧舜之可为则其于性善也信之益。笃而守之,益固矣。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子贡犹有不得而闻者;而孟子之言性善,乃以语夫未尝学问之人,得无陵节之甚邪?曰:性命之理,若究其所以然而论之,则诚有不易言者;若其大体之已然,则学者固不可以不知也。盖必知此,然后知天理人欲有宾主之分,趋善从恶有顺逆之殊。董子所谓“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然后能知仁义,知仁义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程子所谓“知性善,以忠信为本”,此先立其大者,皆谓此也。曰:世子疑孟子之言,而孟子之不拒,何也?曰:孟子之言,非当时所常闻也,故闻者非徒不之信,而亦莫之疑也。世子复来,则岂其思之未得而不舎于心与?故孟子虽若怪之,而实则喜其能思,而将有以进乎此也。或曰:孟子之言性善,非与恶对之善也,特赞美之辞耳?信乎?曰:此亦异乎吾所闻矣。夫孟子性善之论至矣,而荀、扬、韩氏或以为恶,或以为混,或以为有三品;最后释氏者出,复有无善无恶之论焉。儒者虽习闻乎孟子之说,然或未知性之所以为性,于是恱于彼说之髙,而反羞吾说为不及,则牵孟子之说以附焉,而造为是说以文之。盖推性于善恶之前,而置孟子于异同之外,自以为得性之真,而有功于孟氏之门矣;而不知其实陷于释氏之余,直以精神魂魄至粗之质,而论仁义礼智至防之理也。且又不究秉彜之实德,而指为赞美之空言,不察至善之本然,而别立无对之虚位,推而言之,至以天理人欲为同体,特因其发之中节与否,而后有善恶之名焉,则亦劳力费辞,而无复髣髴孟子之遗意矣。

惜乎,吾不得从事于其门,以质其说,庶乎其有相长之益也。又《玉山讲义》曰:所谓性者,天之生此人也,无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理,亦何尝有不善者哉?但欲生此物,必须有气聚而成。质气有清浊昬明之不同,禀其清明而无物欲之累,则为圣;禀其清明而未纯全,则未免防有物欲之累而能克以去之,则为贤;禀其昬愚之气,又为物欲之所蔽而不能去,则为愚为不肖。是皆气禀物欲之所为,而性之善未尝不同也。尧舜之生,所受之性亦如是耳。但以其气禀清明,自无物欲之蔽,故为尧舜,初非有所增益于性分之外也。故知性善,则知尧舜之圣非是彊为,识得尧舜做处,则便识得性善防规模様子,而凡吾日用之间所以去人欲、复天理者,皆吾分内当然之事,其势至顺而无难。此孟子所以首为文公言之,而又称尧舜以实之也。但当战国之时,圣学不明,天下之人但知功利之可求,而不知已性之本善,圣贤之可学。闻是说者,非惟不信,往往亦不复致疑于其间。若文公则虽未能尽信,而已能有所疑矣,是其可与进善之萌芽也。故孟子于其去而复来,迎而谓之曰:「世子,疑吾言乎?」而又告之曰:「夫道一而已矣。」盖古今圣愚同此一性,则天下固不容有二道。但在笃信力行,则天下之理虽有至难,犹必可至。况善乃人之所本有,而为之不难乎?然或气禀昬愚而物欲深固,则其势虽顺且易,亦须勇猛着力,痛切加功,然从可以复于其初。故孟子又引商书之言曰:「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但悠悠似做不做,则虽本甚易,而反为至难矣。又曰:「胡季随主其家学,说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性是上面一个其尊无对,善是下面底才说善时,便与那恶对,非本然之性矣。」孟子道性善,非是说性之善,只是赞叹之辞,说好个性,如佛言「善哉善哉」之类。此胡文定之说,某尝辨之。本然之性固浑然至善,无恶可对,此天之赋予我者然也。然行之在人,则有善有恶。行得善者,即本然之性,岂可谓善者非本然之性?若如其言,有本然之性,又有善恶。相对之性,则是有两性矣。方其得于天者,此性也。及其行得善者,亦此性也。只是才有个行得善底,便有个不善底。所以善恶须着对说,不是元有个恶在那里,等待他来与之为对,只是行得错底,便流入于恶耳。自致堂、五峯,其说益差,遂成有两性。然文定之说,又得于▯山。▯山得之东林。揔老揔极聦明。▯山尝问孟子「道性善」是否?揔曰:「是。」又问:「性岂可以善恶言?」揔曰:「本然之性,不与恶对。」此语流传自他。然揔之言「本」,亦未有病。盖本然之性是本无恶。及至文定,遂以性善为赞叹之辞。

到得致堂、五峯,遂分成两截。说善底不是性,若善底非本然之性,却那处得这善来?旣以善为赞叹之辞,便是性本善。若非性善,何赞叹之有?二苏论性,亦是如此。尝言:「孟子道性善,犹云火之能熟物也;荀卿言性恶,犹云火之能焚物也。」▯山反其说而辨之曰:「火之所以能熟物者,以其能焚故耳。若火不能焚物,何能熟?」苏氏论性,自尧舜至孔子,不得已而命之,且寄之曰「中」,未尝分善恶言也。自孟子道性善,而一与「中」始支矣。更不看道理,只说我行得底便是。诸胡之说亦然。又与梁文叔书曰:「近看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此是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更无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说个第二节工夫,又只引成覸、顔渊、公明仪三段说话,教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能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若如此有个奋迅兴起处,方有田地可下工夫,不然即是尽脂镂冰,无真实得力处也。」近日见得如此,自觉颇得力,与前日不同也。黄氏云:「滕之为国,方五十里,国之至小者也;间于齐楚,势之至危者也。以至小之国,处至危之势,干戈相寻,翦焉倾覆,可立而待也。」文公思所以自全之,防不谋之申、商、管、晏之徒。顾乃即孟子而问焉。孟子亦当告之以国若何而富,兵若何而彊,庶乎其可瘳也。一则曰性善,二则曰尧舜,何其迂阔不切事情邪?性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尧舜者,尽此性者也。苟尽此性,尧舜可为也,况于区区之富彊乎?人无贤愚,均具此性,尧舜之圣人皆可为,何独于文公而疑之?孟子歴引成覸、顔渊、公明仪之言,所以释文公之疑,卒之以若药不瞑▯,厥疾不瘳,所以厉文公之志也。道之不明久矣,举天下之人汨没于利欲之中,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天之所以予我而尧舜可为者,懵然莫觉也。诚能深思孟子之言而厉之,以自彊之志,则将有超然独立乎万物之表,而天下之至贵无以复加矣】○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傅也。大故,大丧也。事,谓丧礼】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曽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齐音资,疏所居反。飦诸延反。○当时诸侯莫能行古丧礼,而文公独能以此为问,故孟子善之。

又言父母之丧,固人子之心所自尽者,盖悲哀之情,痛疾之意,非自外至,宜乎文公于此有所不能自已也。但所引曽子之言,本孔子告樊迟者,岂曽子当诵之以告其门人欤?三年之丧者,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懐,故父母之丧必以三年也。齐衣下缝也,不缉曰斩衰,缉之曰齐衰,疏麤也,麤布也。飦糜也,丧礼三日始食粥,旣葬乃疏食,此古今贵贱通行之礼也。○集疏曰:味子曰:孟子答滕文公不说到细碎上,只说齐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这二项便是大原大本。模又按记《中庸》篇曰:「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同姓老臣也,滕与鲁俱文王之后,而鲁祖周公为长兄弟,宗之故,滕谓鲁为宗国也。然谓二国不行三年之丧者,乃其后世之失,非周公之法本然也。志记也,引志之言而释其意,以为所以如此者,盖为上世以来有所传受,虽或不同,不可改也。然志所言本谓先王之世旧俗所传礼文小异而可以通行者耳,不谓后世失礼之甚者也。○集疏曰:朱子曰:「古宗法如周公兄弟之为诸侯者,则皆以鲁国为宗,故孟子载滕之百官父兄语曰:『吾宗国鲁』,战国时滕犹称鲁为宗国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劒,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好为皆去声,复扶又反,欢川恱反。○不我足,谓不以我满足其意也。然者,然其不我足之言,不可他求者,言当责之于已。冢宰六卿之长也。歠,饮也。深墨,甚黒色也。即,就也。尚,加也。论语作上古字通也。偃,伏也。孟子言但在世子自尽其哀而已】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顔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恱【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庐于中门之外,居丧不言,故未有命令教戒也。可谓曰知,疑有阙误,或曰皆谓世子之知礼也。○林氏曰:孟子之时,丧礼既坏,然三年之丧,恻隐之心,痛疾之意,出于人心之所固有者,初未尝亡也。惟其溺于流俗之弊,是以丧其良心而不自知耳。文公见孟子而闻性善、尧舜之说,则固有以啓发其良心矣,是以至此而哀痛之诚心发焉。

及其父兄百官皆不欲行,则亦反躬自责,悼其前行之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虽其资质有过人者,而学问之力亦不可诬也。及其断然行之,而逺近见闻无不恱服,则以人心之所同然者,自我发之,而彼之心恱诚服,亦有所不期然而然者,人性之善,岂不信哉?○集疏曰:或问三年之丧何也?朱子曰:人子之心无穷也。圣人以为子生三年而后免于父母之怀也,故为之立中制节,使贤者不得过,不肖者不得不及也。齐疏之服,飨粥之食,何也?曰:服美不安,而食防不甘也。其为大本大经何也?曰:自尽其心者,丧礼之大本也。三年齐疏飦粥,丧礼之大经也。孟子生于战国纷争之际,不得见先王之全经矣,然其学得孔氏之正传,而于文武之道则既识其大者,故其攷论制度虽若疎阔,有如张子之所病者,而于大本大经之际则毫厘之间有不可得而乱者,以是为主,而酌乎人情世变以文之,则礼虽先王未之有者,亦可以义起矣。后世议礼者不明乎此,故常以其度数节文之小不备而不敢为,卒以就乎大不备而后已,此刘向所以深叹之也。然无孟子之学而强欲为之,如叔孙通、曹褒之流,是又不免乎私意之凿而已矣】○滕文公问为国【文公以礼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问之】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乗屋,其始播百谷【绹音陶,亟纪力反。○民事,谓农事。《诗》《豳风》《七月》之篇,于徃取也。绹,绞也。亟,急也。乗,升也。播,布也。言农事至重,人君不可以为缓而忽之。】故引诗言治屋之急如此者,盖以来春将复始播百谷,而不暇为此也】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音义并见前篇】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恭则能以礼节下,俭则能取民以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阳虎,阳货,鲁李氏家臣也。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虎之言此,恐为仁之害于富也。孟子引之,恐为富之害于仁也。君子小人,毎相反而已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彻,敕列反;借,子夜反。○此以下乃言制民常产,与其取之之制也。夏时一夫受田五十亩,而毎夫计其五亩之入以为贡。商人始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亩之地,昼为九区,区七十亩,中为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区,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周时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故谓之彻。

其实皆什一者,贡法固以十分之一为常数,惟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则公田百亩中,以二十亩为庐舎,一夫所耕公田实计十亩,通私田百亩为什一分而取其一,盖又轻于什一矣。窃料商制亦当如此,而以十四亩为庐舎,一夫实耕公田七亩,是亦不过什一也。彻,通也,均也;借,借也。○集疏曰:问周制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乡遂所以不为井者何也?朱子曰:都鄙以四起数,五六家始出一人,故甸出甲士三人,歩卒七十二人;乡遂以五起数,家出一人为兵,以守衞王畿,役羡必简,故《周礼》惟挽匶则用之,此役之最轻者。又云:近郊之民,王之内地也,其輂辇之事,职无虚月,追胥。之比无时无之,其受防为氓者,固与畿外之民异也。七尺之征,六十之舎,王非姑息于迩民也。逺郊之民,王之外地也,其沟洫之治,各有司存。野役之起,不及其羡。其受防为氓者,固与内地之民异也。六尺之征,六十五之舎,王非荼毒于遐民也。园防二十而一,若轻于近郊也,而草木之毓,夫家之聚,不可以扰,扰则不能以宁居。是故二十而税一。漆林二十而五,若重于逺郊也,而器用之末作,商贾之资利,不可以加,加则必至于忘本。是故二十而五。园防漆林,本末所系;近郊逺郊,劳逸所系。问集注:乡遂用贡法,都鄙用助法,谓乡遂都鄙初无二也。曰:此亦不可详。乡遂都鄙田制不同,《周礼》说得分明】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乐音洛,盻五礼反,从目从兮,或音普苋反。者,非养去声;恶,平声。○龙子,古贤人。狼戾,犹狼籍,言多也。粪,拥也。盈,满也。盻,恨视也。勤动,劳苦也。称,举也。贷,借也。取物于人而出息以偿之也。益之,以足取盈之数也。稚,防子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夫音扶。○孟子尝言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二者王政之本也。今世禄,滕已行之,惟助法未行,故取于民者无制耳。盖世禄者,授之土田,使之食其公田之入,实与助法相为表里,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定业,而上下相安者也。故下文遂言助法。○集疏曰:问世禄是食公田之入,不知都长比长之属有禄否?朱子曰:恐未必有】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雨,于付反。○诗《小雅·大田》之篇。雨,降雨也。言愿天雨于公田而遂及私田,先公而后私也。

当时助法尽废,典籍不存,惟有此诗可见周亦用助,故引之也。○集疏曰:朱子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这是不曽识周礼,只用诗意带将去】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民为义,序以习射为义,皆乡学也。学,国学也。共之无异名也。伦,序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伦也。庠序学校皆以明此而已】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滕国▯小,虽行仁政,未必能兴王业,然为王者师,则虽不有天下,而其泽亦足以及天下矣。圣贤至公无我之心,于此可见。○集疏曰:或问先王之学教民,其效如此,后世学校固未当废,而独未覩其效何邪?朱子曰:「先王之学以明人伦为本,故自其咏歌▯诵之间,洒扫应对之际,所以渐摩诱掖劝励作成之者,无非有以养其爱亲敬长之心,而教之以脩已治人之术,是以当是之时,百姓亲睦,风俗淳厚,而圣贤出焉。后世学校虽存,而无复此意,所以教之者不过趋时干禄之技,而其所以劝勉程督之者,又适所以作其躁竞无耻之心,虽有长材美质,可与入于圣贤之域者,亦徃徃反为俗学頽风驱诱破壊,而不得有所成就,尚何望其能致化民成俗之效如先王之时哉?先世君子盖有忧之,故程夫子兄弟皆常建言,欲以渐几流俗之缪,而复于先王之意,顾皆屈于俗儒之陋说,而不得有所施行也。后之君子有能深攷其说而申明之,其亦庶几矣乎】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虽后稷以来旧为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则自文王始。也子指文公诸侯未逾年之称也○集疏曰朱子曰孟子只说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不曽说便可以王是亦要国大方做得小防亦不奈何又曰有王者起必来取法孟子也只是说得在这里滕也只是做不得】使异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旣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音扶○毕战滕臣文公因孟子之言而使毕战主为井地之事故又使之来问其详也井地即井田也经界谓治地分田经画其沟涂封植之界也此法不修则田无定分而豪彊得以兼并故井地有不均赋无定法而贪暴得以多取故谷禄有不平此欲行仁政者之所以必从此始而暴君污吏则必欲慢而废之也有以正之则分田制禄可不劳而定矣】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夫音扶养去声○言滕地虽小然其间亦必有为君子而仕者亦必有为野人而耕者是以分田制禄之法不可偏废也】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此分田制禄之常法所以治野人使养君子也野郊外都鄙之地也九一而助为公田而行助法也国中郊门之内乡遂之地也田不井授但为沟洫使什而自赋其一盖用贡法也周所谓彻法者盖知此以此推之当时非惟助法不行其贡亦不止什一矣○集疏曰朱子曰国中行乡遂之法如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又如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皆五五相连属所以行不得那九一之法故只得什一使自赋如乡遂却行井牧之法乡遂之法次第是一家出一人兵且如五家为比比便有长井牧之法次第是三十家方出得士十人徒十人井田之法孟子说夏五十而贡殷七十而助周百亩而彻先是五十后是七十又是一百此等亦卒难晓须以周礼为本】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此世禄常制之外又有圭田所以厚君子也圭洁也所以奉祭祀也不言世禄者滕已行之但此未备耳】余夫二十五亩【程子曰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以五口八口为率受田百亩如有弟是余夫也年十六别受田二十五亩俟其壮而有室然后更受百亩之田愚按此百亩常制之外又有余夫之田以厚野人也○集疏曰问圭田余夫之田是在公田所分之外否朱子曰卿受田六十邑乃当二百四十井此外又有圭田五十亩也余夫二十五亩乃是十六岁以前所受在一夫百亩之外孟子亦是言其大概未必见周礼也】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死谓葬也徙谓徙其居也同井者八家也友犹伴也守望防寇盗也】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养去声别彼列反○此详言井田形体之制乃周之助法也公田以为君子之禄而私田野人之所受先公后私所以别君子野人之分也不言君子据野人而言省文耳上言野及国中二法此独详于治野者国中贡法当时已行但取之遇于什一尔】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夫音扶○井地之法诸侯皆去其籍此特其大略而已润泽谓因时制宜使合于人情宜于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吕氏曰子张子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讲求法制粲然备具要之可以行于今如有用我者举而措之耳尝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

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恱之者众。苟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騐之一乡。方与学者议古之法,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菑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有志未就而卒。○愚按:丧礼、经界两章,见孟子之学识其大者,是以虽当礼法废壊之后,制度节文不可复考,而能因略以致详,推旧而为新,不屑屑于既徃之迹,而能合乎先王之意,真可谓命世亚圣之才矣。○集疏曰:朱子曰:什一之法,传于今者大略如此,其详不可得而知矣。以孟子考之,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其轻重又不同。而考之《周礼》,则行助法处有公田,而行贡法处无公田也。问:圭田是在公田、私田之外否?曰:卿受田六十邑,乃当二百四十井,此外又圭田五十亩也。又问:卿士大夫之有圭田,必有耕之者,岂亦有耕属可耕乎?恐圭田只是给公田之在民者,如井九百亩而百亩为公田之类。曰:其制未及详考,大抵古者田禄皆是助法之公田充,而八家因为之属,如有田一成,有众一旅是也。圭田恐亦如此,故《玉制》云:圭田无征。又问:周制百亩之田,十六而受,六十而除,若人物繁庶而田有限,不知何以处之?曰:人多田少,以今料之,诚有此患。但程、张二先生以为田无不足之言,此必有说,未暇考之。又曰: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说井田只这几句,是多少好,这也是大原大本处,却不理防细碎。又曰:贡、助异法,贡则直计其五亩之入,自赋于官;助只须计公田之中,八家各助七亩,只得。五十六亩,其十四亩须依古法折除,一家各得一亩若干步为庐舎,方成八家各助耕公田七亩也。或问三代授田之多少不同,何也?曰:张子尝言之矣。陈氏谓夏时洪水方平,可耕之地少,至商而浸广,及周而大备。徐氏谓古者民质用约,故田少而用足,后世弥文而用广,故授田之际亦随时而加焉。然皆若有可疑者,盖田制旣定,则其沟涂畛域亦必有一定而不可易者。今以易代更制,毎有増加,则其劳民动众,废壊已成之业,使民不得服先畴之田亩,其烦扰亦已甚矣。不知孟子之言,其所以若此者,果何邪?或问孟子所言井地之法,以周礼诸说考之,亦有未悉合者,何也?曰:大抵孟子之言,虽曰推本三代之遗制,然常举其大而不必尽于其细也,师其意而不必泥于其文也。盖其疏通简易,自成一家,乃经纶之活法,而岂拘儒曲士牵制文义者之所能知哉!

束莱吕氏曰:以梁惠王、公孙丑、滕文公三篇首章攷之,孟子先适梁,次适齐,次适宋,次适滕。其在宋也,虽未尝与王偃语,如载不胜戴盈之之徒,其意亦拳拳矣。然皆志懦力弱,不足以有为。独滕文公尊向甚笃,观孟子答毕战井地之问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则旣命战推行之矣。」逺方之人愿受一防而为氓者踵至,则推行亦旣有效矣。不幸文公信道不笃,溺于许行之说,胁于齐楚之威,不能终其序,岂非天哉?模按孟子告齐梁不易五亩之宅之说,滕问为国,则以为民事不可缓,问井地则告之以仁政必自经界始,盖有以厚民之生,斯可以善民之心,三代仁天下之道也】○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逺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防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衣去声,捆音阃。○神农,炎帝神农氏始为耒耜,教民稼穑。者也,为其言者,史迁所谓农家者流,也许姓行名也,踵门足至门也,仁政上章所言井地之法也,防民所居也,氓,野人之称,褐,毛布,贱者之服也,捆扣防之欲其坚也,以为食卖,以供食也,程子曰:许行所为神农之言,乃后世称述上古之事,失其义理者耳,犹隂阳医方称黄帝之说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良,楚之儒者,耜所以起土,耒其柄也】陈相见许行而大恱,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饔音雍,飱音孙,恶平声○饔飱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飱,言当自炊爨以为食,而兼治民事也,厉病,也许行此言盖欲隂壊孟子分别君子野人之法】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釡甑爨,以鐡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衣去声,与平声○釡所以煑,甑所以炊,爨然火也,铁耜属也,此语八反皆孟子问而陈相对也】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舎,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舎去声○此孟子言而陈相对也,械器釡甑之属也,陶为甑者,冶为釡铁者,舎止也,或读属上句舎谓作陶冶之处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与平声,食音嗣○此以下皆孟子言也】路,谓奔走道路,无时休息也。

治于人者,见治于人也。食人者,出赋税以给公上也。食于人者,见食于人也。此四句皆古语,而孟子引之也。君子无小人则饥,小人无君子则乱,以此相易,正犹农夫陶冶以粟与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济,而非所以相病也。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汜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瀹音药,济子礼反,漯佗合反○天下犹未平者,洪荒之世,生民之害多矣,圣人迭兴,渐次除治,至此尚未尽平也。洪,大也。横流,不由其道而散溢妄行也。汜滥,横流之貎。畅茂,长盛也。繁殖,众多也。五谷,稻黍稷麦菽也。登,成熟也。道路也。兽蹄鸟迹交于中国,言禽兽多也。敷,布也。益,舜臣名。烈,炽也。禽兽逃匿,然后禹得施治水之功,疏通也。分也。九河,曰徒骇,曰太史,曰马颊,曰覆釡,曰胡苏,曰简,曰洁,曰钩盘,曰鬲津。瀹,亦疏通之意。济漯,二水名。决排,皆去其壅塞也。汝汉淮泗,亦皆水名也。据《禹贡》及今水路,惟汉水入江耳,汝泗则入淮,而淮自入海,此谓四水皆入于江,记者之误也○集疏曰:朱子曰: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若以水路之实论之,便有不通,而亦初无害于理,也只是行文之失,不必曲为之说。又曰:益烈山泽而焚之,是使除去障翳,驱逐禽兽耳,未必使为虞官。至舜命之作虞,然从使之养育其草木鸟兽耳。按《尔雅》九河,一曰徒骇,二曰太史,三曰马颊,四曰覆鬴五曰胡苏,六曰简洁,七曰钩盘,八曰鬲津。其一则河之经流也。先儒不知河之经流,遂分简洁为二。模按书传与集注少异,书传实经先师晚年所订,正当以为定也】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契音薛,别彼别反。长放并上声。劳来并去声。○言水土平然后得以教稼穑,衣食足然后得以施教化。后稷官名,弃为之。然言教民则亦非并耕矣。树亦种也,艺殖也。契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彛之性也。然无教则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圣人设官而教以人伦,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

书曰:「天叙五典,勅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谓也。放勲本史臣赞尧之辞,孟子因以为尧号也。德犹惠也。尧言劳者劳之,来者来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辅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从而提撕警觉以加惠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盖命契之辞也。○集疏曰:问「振德」犹「施惠」否?朱子曰:「不是财惠,只是施之以教化。」杨氏曰:「舜之臣二十有二人,而孔子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所谓五臣者,孟子所称是也】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已忧者,农夫也【夫音扶,易去声。○易,治也。尧舜之忧民,非事事而忧之也,急先务而已。所以忧民者,其大如此,则不惟不暇耕,而亦不必耕矣】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为易并去声。○分人以财,小惠而已;教人以善,虽有爱民之实,然其所及亦有限而难久,惟若尧之得舜,舜之得禹,臯陶乃所谓为天下得人者,而其恩惠广大,教化无穷矣,此其所以为仁也】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与,去声。○则,法也。荡荡,广大之貎。君哉,言尽君道也。巍巍,高大之貌。不与,犹曰不相关。言其不以位为乐也】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恱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此以下责陈相倍师而学许行也。夏,诸夏礼义之教也。变夷,变化蛮夷之人也。变于夷,反见变化于蛮夷之人也。产生也。陈良生于楚,在中国之南,故北游而学于中国也。先,过也。豪杰,才德出众之称。言其能自拔于流俗也。倍,与背同。言陈良用夏变夷,陈相变于夷也】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曽子,曽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己【任,平声。彊,上声。暴,蒲木反。皜,音杲。○三年,古者为师心丧三年,若丧父而无服也。任,担也。场,冢上之坛场也。有若似圣人,盖其言行气象有似之者,如檀弓所记子游谓有若之言似夫子之类是也。所事孔子,所以事夫子之礼也。江汉,水多,言濯之洁也。秋日燥烈,言暴之干也。皜皜,洁白貎。

尚,加也。言夫子道德明着光辉洁白,非有若所能髣髴也。或曰,此三语者,孟子賛美曽子之辞也】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曽子矣【鴃,亦作鵙,古役反。○鴃,博劳也,恶声之鸟,南蛮之声似之,指许行也】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小雅伐木之诗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鲁颂閟宫之篇也,膺,击也;荆,楚本号也;舒,国名,近楚者也;惩,艾也;按今此诗为僖公之颂,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断章取义也】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贾音价,下同○陈相又言许子之道如此,盖神农始为市井,故许行又托于神农而有是说也,五尺之童,言幼小无知也许行欲使市中所粥之物皆不论精粗美恶,但以长短轻重多寡大小为价也】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夫音扶,蓰音师又山绮反,比必二反,恶平声○倍,一倍也;蓰,五倍也;什伯千万,皆倍数也;比,次也;孟子言物之不齐乃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犹其有大小也,若大屦小屦同价,则人岂肯为其大者哉,今不论精粗使之同价,是使天下之人皆不肯为其精者,而竞为滥恶之物以相欺耳○集疏曰:或问许行为神农之言而有君民并耕、市不二贾之说何邪?朱子曰:程子之言尽矣,然以易考之,二者皆神农之所为也,当时民淳事简,容或有如许行之说者,及乎世变风移,至于唐虞之际,则虽神农复生,亦当随时以立政,而不容固守其旧矣,况许行之妄,乃欲以是而行战国之时乎?又曰:尹氏之说当矣,然亦必有所指,非徒言也,其说曰:异端邪说,▯惑时君,各欲售其说者,岂有旣哉孟子力辟许行之言,归之正道,可谓尽善尽美矣。虽然,古之为异端者,则亦自处于异端而已。至于后世,则又有学孔孟之道而志于异端邪说者,此道之所以益难明也。其亦时之不幸也夫。又余隐之曰:滕文公尝行孟子之道矣。旣而,许子为神农之言告文公,文公与之处。孟子盖尝辟之,以从许子之道,是相率而为伪,恶能治国家?则知文公行孟子之道,不克终矣。当是时,许行称之曰「仁政」「曰圣人」,亦不可谓行孟子之言无验。若滕侯终礼孟子,使为辅相而授以国政,安知其不可为乎】○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

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徃见。」夷子不来【辟音壁,又音辟。○墨者,治墨翟之道者。夷,姓之名。徐辟,孟子弟子。孟子称疾,疑亦托辞以观其意之诚否】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不见之见,音现。○又求见,则其意已诚矣。故因徐辟以质之如此。直尽言以相正也。庄子曰:「墨子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是墨之治丧以薄为道也。「易天下」谓移易天下之风俗也。夷子学于墨氏而不从其教,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诘之】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夫音扶,下同。匍音蒲,匐蒲北反。○「若保赤子」,周书《康诰》篇文。此儒者之言也。夷子引之,盖欲援儒而入于墨,以拒孟子之非已。又曰「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则推墨而附于儒,以释已所以厚葬其亲之意,皆所谓遁辞也。孟子言人之爱其兄子与邻之子,本有差等。书之取譬,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如赤子无知而入井耳。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爱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则是视其父母本无异于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然其于先后之间,犹知所择,则又其本心之明,有终不得而息者,此其所以卒能受命而自觉其非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蘽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蚋音汭,嘬楚怪反,泚七礼反,睨音诣,为去声,蘽力追反,梩力知反。○因夷子厚葬其亲而言此,以深明一本之意。上世谓太古也,委弃也,壑山水所趋也,蚋蚊属,姑语助声,或曰蝼蛄也,嘬攒共食之也,颡额也,泚泚然汗出之貎,睨邪视也,视正视也,不能不视而又不忍正视,哀痛迫切不能为心之甚也,非为人泚,言非为他人见之而然也。所谓一本者,于此见之尤为亲切,盖惟至亲故如此,在他人则虽有不忍之心,而其哀痛迫切不至若此之甚也。反覆也,蔂土笼也,梩土轝也,于是归而掩覆其亲之尸,此葬埋之礼所由起也。

此掩其亲者若所当然,则孝子仁人所以掩其亲者必有其道,而不以薄为贵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抚然为闲曰:“命之矣【怃音武,闲如字。○怃然,茫然自失之貌。为闲者,有顷之闲也。命犹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盖因其本心之明,以攻其所学之蔽,是以吾之言易入,而彼之惑易解也。○集疏曰:或问夷之请见者再,而孟子不许,何也?朱子曰:孟子虽以辟邪说为已任,然不过讲明其说,传之当世,使闻者有以发寤于心,而自得之耳,固不轻接其人,交口竞辨,以屈吾道之尊也。譬如蛮夷寇贼之害,圣人固欲去之,然岂肯被甲执兵而亲与之角哉?曰:天之生物,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何也?曰:天之生物,有血气者本于父母,无血气者本于根荄,皆出于一,而无二者也。惟其本出于一,故其爱亦主于一焉。盖一体而分,血气连属,眷恋之情,自不能已,固非他人之可比也。自是之外,则因其分之亲疎逺近,而所以为爱者有差焉。此儒者之道,所以亲亲、仁民,以至于爱物,而无不各得其所也。今夷之乃谓爱无差等,则是不知此身之所从出,而视其父母无以异于路人也。虽其施之先后稍不悖于正理,然于亲而谓之施焉,则亦不知爱之所由立矣。是非二本而何哉?而说者乃或谓其「施由亲始」之言,暗合于吾儒之一本者,愚窃以为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为是说者,亦自不知一本所以为一本矣。又有以「爱有差等」为一本者,虽无大失,而于文义有所未尽。盖谓其一本,故爱有差等则可,真以爱有差等为一本,则不可也。又曰:「爱无差等」,何止二本?盖千万本也。但爱吾亲,又兼爱他人之亲,是二爱并立,故曰二木施由亲始」一句,乃是夷子临时撰出来凑孟子意,却不知「爱无差等」一句已自不是了。他所谓「施由亲始」,便是把「爱无差等」之心施之,然把爱人之心推来爱亲,是甚道理?又曰:「爱由亲始」,人多疑其知所先后,而不知此正是夷子错处。人之有爱,本由亲立,推而及物,自有等级。今夷子先以「爱无差等」而施之,则由亲始,此夷子所以二本。夷子但以此解厚葬其亲之一言,而不知「爱无差等」为二本也。又曰:夷之所说「爱无差等」,此是大病。其言「施由亲始」虽若粗有差别,然亦是施此无差等之爱耳。故孟子但责其二本,而不论其下句之自相矛盾也。夷子所以卒能感动而自知其非,盖因孟子极言非为人泚之心,有以切中其病耳。此是▯要处,当着眼目也。「命之矣」之字,作夷子名,方成句法;若作虚字,则不成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