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论语集解义疏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论语集解义疏》十卷，魏何晏作解，梁皇侃作疏。《晋书》记载郑冲与孙邕、何晏、曹羲、荀顗等人共同汇集《论语》各家训诂中精善之处，若义理有不妥当之处，便加以修改，命名为《集解》。现今版本却只称何晏。考察陆德明《经典释文》在《学而》第一篇下题“集解”二字，注曰：“另一版本作何晏集解。”可见单独题署何晏之名，由来已久。大概是何晏凭借亲贵身份总领此事吧？皇侃，《梁书》中写作“偘”，大概是文字异体。他是吴郡人，青州刺史皇象的九世孙。梁武帝时官任国子助教，不久拜为散骑侍郎，仍兼国子助教如故。大同十一年去世，事迹详载于《梁书·儒林传》。传记称他所撰写的《礼记义》五十卷，《论语义》十卷。《礼记义》早已失传，此书在《宋国史志》《中兴书目》《晁公武读书志》《尤袤遂初堂书目》中尚有著录。等到乾道、淳熙以后，便不再有称引者，而陈振孙《书录解题》也不再著录，可知它在南宋时已失传。只有唐代旧本流传保存在海外。康熙九年，日本国山井鼎等人作《七经孟子考文》，自称其国有此书，然而中国未能得到其原本。所以朱彝尊《尊经义考》注曰：“未见。”如今恭逢我

皇上崇尚文治，考究古代经籍，大道昌盛，于是使它在鲸波鲛室之中发出光芒，借由泛海之船登上秘阁，大概若有神物守护，保存了汉晋经学的一线血脉，使之等待

圣世而重新显现，其顺应时运而来，确实并非偶然。其经文与今本也多有不同，如“举一隅”句下有“而示之”三字，颇为冗赘，然而与《文献通考》所引石经《论语》相合。夫子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下有“已矣”二字，也与钱曾《读书敏求记》所引高丽古本相合。其疏文与余萧客《古经解钩沉》所引，虽然字句略有小异，但大体完全相合，可知这确为古本，并非伪托。至于“临之以庄则敬”，作“临民之以庄则敬”，《七经孟子考文》也怀疑其“民”字为误衍，但谨守古本而不敢改动，可知该国代代相传抄写，偶然讹误或许有之，但未曾有所窜改。何氏集解的异同尤其众多，虽然其中将包氏写作苞氏、将陈恒写作陈桓之类不可依据的情况存在，但胜过明代刻印监本的也不少，尤其可以旁资考证。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论语集解义疏序

梁皇侃撰

《论语通》曰：“《论语》，是孔子去世后，七十弟子及其门徒共同撰写的。圣人应世的事迹多种多样，随感而发，所以教化不一。有时背靠屏风统御众人，身穿龙袍在庙堂之上；有时面向南方聚集门徒，身穿缝掖之衣在黉校之中。但圣师孔子顺应衰微的周朝，生于鲁国，长在宋国，游历各国，在鲁哀公十一年冬天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洙水泗水之间删定《诗》《礼》。门徒三千人，通晓道义者七十二人。但圣人虽然神明异于常人，但五情却与常人相同。五情既然相同，那么衰老死亡的期限也就相等。所以感叹‘吾衰矣’的悲哀，因逝水寄托梦境，在两楹之间寄托歌声，衰败至哀公十六年，哲人凋零。去世之后，光阴如白驹过隙，不可停留。门人痛惜大山长久毁坏，哀伤梁木永远摧折，倚靠的几案不再是往昔，离别索居，流下眼泪，微言一旦断绝，高尚的德行无人书写。于是弟子们共同陈述往日的教诲，各自记录旧闻，撰写了此书。成书后如实记录，上以尊崇仰慕圣师，下则垂范万代。既然将成为世间的典则，不可没有名称。然而命名书籍的方法，必须依据体例来确立称呼。犹如以孝为体例的，就称为《孝经》；以庄敬为体例的，就称为《礼记》。然而此书的体例恰好涵盖多种途径，都是夫子平生顺应时机进行教化，事理没有固定的标准。有时与当时的君主抗争激励，有时与弟子抑扬切磋；有时自我显示以昭示事物，有时混迹于平凡之中；问相同而答不同，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诗书互相错综，典诰纷繁复杂。义理既然不局限于一方，名称因此难以从各类中求得。于是题写‘论语’两字，作为此书的名称。但先儒后学解释不同，凡是通晓这个‘论’字的，大致分为三种途径：第一，舍弃字形采用读音，呼之为‘伦’。第二，舍弃读音依据字形，而号曰‘论’。第三，说‘伦’与‘论’，两种称呼意义没有不同。第一，舍弃字形采用读音为‘伦’，说法众多，明确可见的不出四家：一说‘伦’者，次序也，说此书事义相生，首尾相次；二说‘伦’者，理也，说此书之中蕴含万理；三说‘伦’者，纶也，说此书经纶今古；四说‘伦’者，轮也，说此书义理周备，圆转无穷，如同车轮。第二，舍弃读音依据字形为‘论’者，说此书出自门徒，必先详细讨论，人人一致赞同

译然后才加以记录。记录必定是在议论之后，所以称为“论”。第三，说“伦”与“论”没有区别，大概是因为楚地（南方）与夏地（北方）语音不同，南北言语有差异罢了。南方人把“伦事”称为“论事”，北方士人把“论事”称为“伦事”，语音和文字虽然不同，但意义和旨趣却是一样的。”侃认为这三种说法都有道理，但南北言语差异，似乎并不详细？老师的说法不予采纳，现在也舍弃它，而将依从语音和依从文字两种说法一并记录，以防只确立一种含义。为什么呢？现在文字写作“论”的，表明这本书的成书不专出于一人，妙理通达深远，不经过议论就不能畅达；而语音读作“伦”的，表明这本书的含义包含妙理，经纶古今，从头到尾，循环无穷。依从文字则证实事理、确立文辞，取用语音则依据义理作为含义，义理与文辞两者并立，事理与义理双重涵盖，圆融通达的教化，如同应当有所启示。所以蔡公为这本书，作为圆融通达的比喻。说事物有大而不普遍，小而兼通的，譬如百寻高的巨镜，所照见的必定有偏颇；一寸大的明珠，能鉴照六方的颜色。用蔡公的这个比喻，所以说“语”小而圆融通达，如同明珠；各种典籍大而偏颇使用，譬如巨镜。这话说得真对啊。“语”，是议论辩难、回答陈述的意思。《毛诗传》说：“直接陈述叫作言，议论辩难叫作语。”《郑注周礼》说：“发起话题叫作言，回答陈述叫作语。”现在考察这本书既然是议论辩难、回答陈述的事情，适宜以“论”作为它的名称，所以命名为《论语》。然而这个“语”是孔子在世时所说的，而“论”是孔子去世后才加以议论的，议论在言语之后，应该叫作“语论”，而现在不叫“语论”而叫“论语”，它的含义有两点：一是恐怕后来有穿凿附会的嫌疑，所以把“语”放在“论”的下面，急忙把“论”标在上面，表示不是轻率而为的缘故；二是想要显现这些言语不是徒然的说法，而是万代的准则，所以先进行议论，来具备圆融周遍的道理，道理存在于事情之前，所以把“论”放在“语”的前面。又这本书遭受焚毁，到汉代从墙壁中所得，以及口头传授，于是有三种版本：一是《古论》，二是《齐论》，三是《鲁论》。既然有三种版本，篇章也有差异。《古论》把《尧曰》篇下面的《子张问》另分为一篇，共二十一篇，篇章次序以《乡党》为第二篇，《雍也》为第三篇，内部颠倒错乱不可详细陈述。《齐论》的题目与《鲁论》大体没有不同，但多出《问王》《知道》两篇，共二十二篇，篇内也略有差异。《鲁论》有二十篇，就是今天所讲解的。推究当初撰写记录的时候，难道有三种版本的区别？大概是编简缺失脱落，口头传授不同罢了。所以刘向《别录》说：“鲁地人学习的叫作《鲁论》，齐地人学习的叫作《齐论》，从墙壁中所得的叫作《古论》。”而《古论》由孔安国注解，没有传授学习的人；《齐论》由琅琊王卿等人学习；《鲁论》由太子太傅夏侯胜及前将军萧望之、少傅夏侯建等人学习，以此来教授诸侯王。后来有安昌侯张禹向夏侯建学习《鲁论》，兼讲《齐论》的说法，择善而从，号称《张侯论》。被世人所贵重。到汉顺帝时，有南郡太守扶风人马融，字季长。建安年间，大司农北海人郑玄，字康成，又依据《鲁论》篇章考察《齐论》验证《古论》，为之注解。汉鸿胪卿吴郡人苞咸，字子良，又有周氏，不详其名。到魏司空颖川人陈群，字长文，太常东海人王肃，字子雍，博士敦煌人周生烈，都作义理解说。魏末吏部尚书南阳人何晏，字平叔，依据《鲁论》汇集马融等七家之说，又采纳《古论》孔安国的注解，又加上自己的意见，就是当时所重视的。今天所讲解的，就是《鲁论》中张侯所学习、何晏所汇集的版本。

译晋太保、河东人卫瓘，字伯玉；

晋中书令、兰陵人缪播，字宣则；

晋广陵太守、高平人栾肇，字永初；

晋黄门郎、颍川人郭象，字子玄；

晋司徒、济阳人蔡谟，字道明；

晋江夏太守、陈国人袁宏，字叔度；

晋著作郎、济阳人江淳，字思俊；

晋抚军长史、蔡系，字子叔；

晋中书郎、江夏人李充，字弘度；

晋廷尉、太原人孙绰，字兴公；

晋防骑常侍、陈留人周𫖮，字道夷；

晋中书令、颍阳人范甯，字武子；

晋中书令、琅琊人王珉，字季瑛。

以上十三家的著作，是由江熙（字太和）所汇集的。皇侃现在讲解时，首先通晓何晏的集解。如果江熙所集中的诸人有可采纳之处，也附带引用并阐述。此外，如果有别的通儒解释，而在何晏集解中没有好的内容，也引用作为解说，以显示见闻广博。然而《论语》一书，涵盖了五代、二帝、三王，从尧到周，共一百四十人，而孔子的弟子不在其中。孔子的弟子有二十七人，见于《论语》。而《古史考》则说有三十三人，认为林放、澹台灭明、阳虎也算在弟子数中。

《论语集解义疏叙》

魏何晏撰

梁皇侃疏

叙曰：汉中垒校尉刘向说：鲁《论语》二十篇，都是孔子弟子记录的各种善言。疏【刘向是刘辟彊的孙子，刘德的儿子，前汉时担任中垒校尉的官职，相当于现在的皇城使。他博学经史，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共同讨论并记录，最初为鲁地的人所学习，所以称为鲁论】太子太傅夏侯胜，前将军萧望之，丞相韦贤及其子韦玄成等人传授它。疏【夏侯、萧以及韦贤父子，共四人，最初将鲁论传授于世】齐《论语》二十二篇，其中二十篇的章句比鲁论多。疏【这也是弟子所记录，而为齐地的人所学习，所以称为齐论。既然传承于不同的时代，又经过战乱，于是多出了两篇。这二十篇虽然与鲁论的旧篇相同，但篇中的细章文句也比鲁论多】琅琊王卿以及胶东庸生、昌邑中尉王吉都以它教授学生。疏【这三个人传授齐论，也以它教授于世】所以有鲁论，有齐论。疏【夏侯等四人传授鲁论，王等三人传授齐论，并行于世，所以有鲁、齐二论同时存在】鲁恭王时曾想把孔子的住宅改为宫殿，拆毁墙壁得到了古文《论语》。疏【汉景帝的儿子名叫余，封为鲁王，所以称为鲁恭王。他喜好修建宫室，拆毁孔子旧宅以扩大宫殿，在墙壁中得到了古文《论语》，都是蝌蚪文字】齐论有《问王》、《知道》两篇，比鲁论多两篇。疏【既然有三种论语，都不同。齐论多出两篇，一是《问王》，二是《知道》，比鲁论多两篇】古文论也没有这两篇。疏【齐论不仅比鲁论多两篇，也比古文论多。古文论本来也没有《问王》、《知道》这两篇】将《尧曰》篇下面的“子张问”分为一篇。疏【古文论虽然没有《问王》、《知道》两篇，但将《尧曰》篇后面，“子张问于孔子曰：如何斯可以从政矣？”另外题为一篇】有两篇子张。疏【一是子张说：“士见危致命”为一篇；另一是子张问孔子从政为一篇。所以《论语》中共有两篇子张】共二十一篇。疏【古文论既然多分出一篇子张，所以总共成为二十一篇】篇目次序不与齐论、鲁论相同。疏【古文论的篇目次序既不同于齐论，又不同于鲁论，所以说与齐鲁论不同】安昌侯张禹原本学习鲁论，兼讲齐论的说法，好的就采纳，称为张侯论。疏【张禹起初学习鲁论，又杂讲齐论，在二论之中选择好的抄录汇集，另外编为一论，命名为《张侯论》】被世人所珍视。疏【此论既然选择齐鲁之善合并为一论，所以世上的学者都珍视《张侯论》】苞氏、周氏的章句由此产生。疏【苞氏，是苞咸；周氏，不详其名；章句，是注解并分断章节的名称。苞、周二人注解《张侯鲁论》并为之分断章句】古文论只有博士孔安国为之训释。疏【训也是注，只有孔安国一人注解古文论】但世间没有流传。疏【世人不传孔注的古文论】到顺帝时，南郡太守马融也为之训释。疏【汉有马氏，也注解《张禹鲁论》】汉末大司农郑玄就鲁论篇章考校齐论、古文论，为之作注。疏【郑康成又就《鲁论》篇章及考校齐、古二论，也注解于张论】近故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都为之义说。疏【这三个人都是魏国人，也都为张论作注说】前世传授师说，虽然有异同，但不为之训解。疏【自张侯之前，乃相传师受不同，但不作注说】中间为之训解，直到今天很多了。疏【中间指苞、孔、周、马等人，直到今天指到魏末何平叔时，很多了是说注者不是一家】所见不同，互有得失。疏【既然注者众多，所以得失互不相同】现在汇集诸家的善说，记下他们的姓名。疏【这是何平叔的用意，他说多注解家互有得失而

译罢了，如今汇集选取其中优秀的，将他们的姓名记载在集注之中。如果有感到不安妥帖的地方，就颇为改动疏解。如果先儒的注解不是心中所安妥的，那么为何偏偏要改动成自己的意思呢？“颇”就是“偏”的意思。命名为《论语集解》疏。既然汇集采用诸家的注解来解释这本书，所以命名为《论语集解》。光禄大夫、关内侯臣孙邕，光禄大夫臣郑冲，防骑常侍、中领军、安乡亭侯臣曹羲，侍中臣荀顗，尚书、驸马都尉、关内侯臣何晏等人上疏。这是记载孙邕等四人与何晏共同上呈这部集解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