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问辨录五

问辨録卷四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30–33 段

子曰:「其恕乎!」问仁,曰:「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使子贡而优于恕也,则夫子何为惓惓若是?

译孔子说:“大概是‘恕’吧!”有人问什么是仁,孔子说:“能够从身边的事物中选取比喻,就可以说是实行仁的方法了。”假使子贡在践行“恕”道上已经非常出色,那么孔子又何必如此念念不忘、反复叮咛呢?

问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注云:「文章,徳之见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然否?曰:「夫子之文章,夫子之雅言也,如《诗》、《书》、执礼是也,于威仪何与?且威仪何以言闻?」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世儒有云:「谓其言性与天道,则非黙然矣。而子贡言其不可得闻者,非真不得闻也,闻之而不能解,则是不闻,非圣人有与言有不与言也。」然否?曰:「子罕言命与仁,非言之而人不知为罕言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非吾固语之而中人以下者虽闻而不知为不以语也。后儒如此曲说甚多,乃自以为穷理,遂将圣贤明白之说入于晦昧不通之境,则亦无贵于穷理也已。」曰:「杨氏有言:『欧阳永叔谓圣人教人性非所先,可谓误矣。』然乎?」曰:「永叔文人耳,原不知性,然此言却不甚差。夫性与天道之不可得闻也,命与仁之罕言也,则性非所先,顾不然乎?圣人教人有序,夫岂若后世儒者不问人之髙下、学之浅深,开口便说性乎?晦翁作《小学》以训童蒙,首曰:『元亨利贞,天道之常;仁义礼知,人性之纲。』夫元亨利贞,天道也;仁义礼知,性也。性与天道,在圣门学者尚不得闻,而乃以为训蒙之第一义,是谓教人性所先矣,乃其与圣门之教不有异耶?」

问:「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是怕闻否?」曰:「未行而惟恐有闻者,是急急于行,务早完其所已闻者,以为再闻之地,以裕继行之力也,则既行而惟恐不闻可知矣。」

问:「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吴氏曰:『数其事而称之者,犹有所未至也。』如何?」曰:「后儒成心未去,每事苛求,自大贤而下皆不免焉。夫谓之数事而称者,必以某事见其恭,以某事见其敬,以某事见其惠且义,乃为数事而称。今曰『行已恭』,是无往而不恭也;『事上敬』,是无往而不敬也;『养民惠』、『使民义』,是无往而不惠且义也。行己、事君、治民之理具矣,则何谓数事而称?子不云乎『君子道者三』、『君子之道四』,岂亦数事而言,犹有所未尽者欤?且《大学》称文王之敬止,亦惟曰『为君止仁,为臣止敬,为子止孝,为父止慈,交人止信』,五者而已,将亦谓数事而称者欤?」曰:「子产之才不胜其徳其于圣贤之学,则槩乎其未有闻也,何如?」曰:「槩乎未有闻者,谓全未闻也。圣贤之学,以孔子为宗,如曰『恭则不侮』,曰『事君敬其事』,曰『惠则足以使人』,曰『好义莫敢不服』,斯非孔门训旨欤?子产有焉,恶在其为槩未闻也?」

问子张未识仁体,以其小者信其大者,何如?曰:「仁与忠清不可以大小论。盖仁乃心徳而忠清则事迹之可见者也。若能纯乎理而无私心,则忠清便即是仁;不然,亦只是忠清而已。故仁只在心上看,不在事迹上看。子张未识仁体,乃以事迹而信其心耳,非可谓以忠清之小者而信仁之大者也。仁无大小,苟纯乎理,更小可以为仁;苟不纯乎理,更大不可以为仁。故有至小之仁,有至大之忠清。然忠清而不知其心,任他多大,只不是仁也。」曰:「子文相楚,所谋者无非僭王猾夏之事;文子既失正君讨贼之义,又不数歳而复反于齐焉,则其不仁亦可见矣,然否?」曰:「此亦事迹云尔。」曰:「『未知,焉得仁』者,谓未知其心果何如,焉得遂谓之仁,非即谓其不仁也。若使子文不谋僭王猾夏之事,陈文子终身不反于齐,可即谓仁乎?亦仍是『未知,焉得仁』而已矣。若果得理之正而出诸本心之真,则虽有忧有乐,不去父母之邦,其仁固有在也。」曰:「仁者固有喜愠,且不去乱乎?」曰:「孔子摄相事有喜色,箕子不去殷,固各有谓也,而形迹何与焉?子张以事迹信二子之仁,而晦翁以事迹证二子之不仁,其为未识仁体,均也。」曰:「仁体何如?」曰:「知过可以观仁,而忠清未可以知仁,则知仁矣。噫!微矣哉!」

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谓何?」曰:「季文子盖多虑

译问:“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注解说:“文章,是德行表现于外部的东西,威仪和文辞都是。”是这样吗?回答说:“夫子之文章,就是夫子的雅言,比如《诗》、《书》、执礼等,这与威仪有什么关系?况且威仪怎么可以说是‘闻’呢?”问:“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世俗儒者说:“说夫子言性与天道,那就不是沉默不说了。而子贡说不可得闻,并非真的听不到,而是听到了却不能理解,所以说是没听到,并不是圣人有时说有时不说。”是这样吗?回答说:“夫子很少谈论命与仁,并非说了而人们不知道是很少说。中等才能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们高深的道理,并非我本来告诉他们而中等才能以下的人虽然听到了却不知道,所以就不说。后世儒者这样曲解的说法很多,自以为穷尽了道理,于是将圣贤明白易懂的说法变得晦涩不通,那么穷理也就没有什么可贵了。”问:“杨氏有言:‘欧阳永叔说圣人教导人性不是首要的,可谓错了。’对吗?”回答说:“永叔只是文人罢了,原本不懂性,然而这话却不太错。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命与仁很少谈论,那么性不是首要的,难道不是吗?圣人教人是有次序的,哪里像后世儒者不问人的高下、学问的深浅,开口就说性呢?晦庵先生作《小学》来训导儿童,开头就说:‘元亨利贞,是天道的常理;仁义礼智,是人性的纲领。’元亨利贞,是天道;仁义礼智,是性。性与天道,在圣门学者中尚且不可得闻,却把它作为训蒙的第一要义,这是说教人性是首要的,这与圣门的教化不是有差异吗?”

问:“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这是怕听到吗?”回答说:“还没实行就惟恐再听到新的,这是急于实行,务必尽早完成已经听到的,以作为再听新的基础,以充裕继续实行的力量,那么已经实行后惟恐听不到新的就可以知道了。”

问:“子产有君子之道四样,吴氏说:‘列举具体事情来称赞他,是还觉得有所不足。’怎么样?”回答说:“后世儒者成见未去,每件事都苛求,自大贤以下都难免。所谓列举具体事情来称赞,必定是以某件事看出他的恭,以某件事看出他的敬,以某件事看出他的惠且义,这才叫列举具体事情来称赞。现在说‘行为恭敬’,是没有一处不恭敬;‘侍奉上级恭敬’,是没有一处不恭敬;‘养育百姓恩惠’、‘役使百姓合乎义’,是没有一处不恩惠且合乎义。行为、事君、治民的道理都具备了,那么什么叫列举具体事情来称赞?孔子不是说‘君子之道有三’、‘君子之道有四’吗,难道也是列举具体事情而言,还觉得有所未尽吗?况且《大学》称赞文王的敬止,也只说‘做君主止于仁,做臣子止于敬,做儿子止于孝,做父亲止于慈,与人交往止于信’,只有这五点,难道也是说列举具体事情来称赞吗?”问:“子产的才能胜过他的德行,他在圣贤之学方面,大概完全没有听闻,怎么样?”回答说:“大概完全没有听闻,是说完全没听到。圣贤之学,以孔子为宗,如果说‘恭敬就不受侮辱’,说‘事君要恭敬地做事’,说‘恩惠就足以使人’,说‘好义就没有人敢不服’,这不是孔门的训诫吗?子产有这些,哪里说他是完全没听到呢?”

问:“子张不认识仁的本质,以小的方面相信大的方面,怎么样?”回答说:“仁与忠清不可以大小来论。因为仁是心的德行,而忠清则是事迹中可见的。如果能纯粹合乎理而没有私心,那么忠清就是仁;不然,也只是忠清而已。所以仁只在心上看,不在事迹上看。子张不认识仁的本质,是以事迹来相信他的心,不能说以忠清的小来相信仁的大。仁没有大小,如果纯粹合乎理,更小也可以为仁;如果不纯粹合乎理,更大也不可以为仁。所以有极小的仁,有极大的忠清。然而忠清而不知道他的心,任他多大,也只是不是仁。”问:“子文做楚国宰相,所谋划的无非是僭越称王、扰乱华夏的事;陈文子既失去了正君讨贼的道义,又不几年就返回齐国,那么他不仁也可以看到了,对吗?”回答说:“这也是事迹罢了。”问:“‘未知,焉得仁’,是说不知道他的心究竟怎么样,怎么能就说他是仁,并非就说他不仁。如果让子文不谋划僭越称王、扰乱华夏的事,陈文子终身不返回齐国,就可以说是仁吗?也还是‘未知,焉得仁’而已。如果果然得到理的正而出于本心的真,那么即使有忧有乐,不离开父母的邦国,他的仁本来就在。”问:“仁者本来就有喜怒,而且不离开乱邦吗?”回答说:“孔子代理相事有喜色,箕子不离开殷,本来各有原因,这与形迹有什么关系?子张以事迹相信二人的仁,而晦庵以事迹证明二人的不仁,他们不认识仁的本质,是一样的。”问:“仁的本质怎么样?”回答说:“知道过错可以观察仁,而忠清不可以知道仁,那么就知道了仁。唉!微妙啊!”

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听到后说:‘再,就可以了。’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季文子大概多虑

多疑,不能自决,每事必三思而行,故夫子矫之耳。」曰:「思至于再,果皆可遂行乎?」曰:「善哉问!圣人之教,因人而施。由也兼人,则教以有父兄在;求也退,则教以闻斯行之。文子不患不思,而患多思,故矫之如此。如遇寡思之人,又必别有教示,不如是之云矣。」何以故?曰:「思也者,求以得其理也。如一思即得,焉用至再?如再思不得,可遽已而聊且行乎?若曰不论已得,必至于再,不论未得,必止于再,则非圣人之意矣。『死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丧欲速贫』,为南宫敬叔言之也。适荆而先以子夏,申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贫也。『再,斯可矣』,为季文子言之也。告哀公而曰:『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以斯知非必止于再也。」曰:「宣公篡立,乃不能讨,反为之使齐而纳赂焉,以为三思之验,然否?」曰:「此与三思何与?乃牵合以为证耳。使齐纳赂,是其不善之事,非多思所致。岂其一思不纳赂也,再思不纳赂也,至于三思则私意遂起,即为纳赂欤?」曰:「为恶之人,未尝知有思,有思则为善矣,然否?」曰:「心之官则思,有心必有思也。人心有邪正,则所思有善恶。彼恶人者,奸计百出,非思孰为之?故思也者,君子以成其善,则曰『睿则可以作圣』;小人以济其恶,乃至于乱四海而无已,故曰『思无邪』。若谓有思则为善矣,则是有思即不邪矣,而何以又日思无邪』乎?」

译(季文子)多疑,不能自己决断,每件事必定反复思考后才行动,所以孔子纠正他罢了。”问:“思考到第二次,果然都可以顺利实行吗?”答:“问得好!圣人的教化,是因人而异的。子路胆量过人,所以教他‘有父兄在’(不可轻举妄动);冉求退缩,所以教他‘听到了就去做’。季文子不担心不想,而担心想太多,所以这样纠正他。如果遇到少思的人,又必定另有教导,不会像这样说了。”为什么这样说呢?答:“思考,是为了求得事物的道理。如果一次思考就得到了,哪里用得着思考第二次?如果思考了两次还没得到,可以立刻停止而暂且行动吗?如果说不管是否已经得到,一定要思考到第二次;不管是否没得到,一定要在第二次停止,这就不是圣人的本意了。‘死了希望迅速腐烂’,是针对桓司马说的。制定中都的礼制,棺木四寸,外椁五寸,由此知道孔子不希望迅速腐烂。‘死了希望迅速贫穷’,是针对南宫敬叔说的。出使楚国时先派子夏去,又派冉有去,由此知道孔子不希望迅速贫穷。‘思考两次,就可以了’,是针对季文子说的。告诉鲁哀公说:‘有不思考的吗?思考了没得到,不放下(继续思考)。’由此知道孔子并非一定要在第二次停止。”问:“鲁宣公篡位自立,季文子不能讨伐他,反而替他出使齐国并送去贿赂,以此作为‘三思’的验证,对吗?”答:“这与‘三思’有什么关系?这是牵强附会来作为证据罢了。出使齐国送去贿赂,是他不好的行为,并非多思导致的。难道他思考一次就不送贿赂,思考两次就不送贿赂,到了思考三次私心才产生,就送去贿赂吗?”问:“作恶的人,不曾知道有思考,有思考就是为善了,对吗?”答:“心的功能是思考,有心就一定有思考。人心有邪正,那么所思就有善恶。那些恶人,奸计百出,不是思考谁来做呢?所以思考,君子用来成就他的善,就说‘睿智就可以成为圣人’;小人用来助长他的恶,以至于扰乱天下而没有止境,所以说‘思无邪’。如果说有思考就是为善了,那就是有思考就不邪了,那为什么又说‘思无邪’呢?”

问「寗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知何以反不如愚?日明,知日知;昏,愚曰愚。此知愚之大分也。不曰大知若愚者乎?善问直穷到底,子贡之知也;与言终日不违,颜子之愚也。然子贡之知,去颜子之愚则逺矣。知此,则知夫子知愚之说。曰:「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此其知之可及也。」然否?曰:有事可见之谓知,若无事可见则庸人矣,焉得知?盖有道之时,事皆可为而无所顾忌,言皆可尽而无所避讳,正君子明目张胆、知无不为之日。于是是则曰是,非则曰非,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晓然辨别而各得其理,人皆见之,所谓知也。是虽难能,然凡见理之明者亦能之,故曰其知可及也。「成公无道,至于失国,而武子周旋其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其所处,皆知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为者,而能卒保其身以济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然否?曰: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其所处,皆知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为者,乃是以身狥国之事,非所谓愚也。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难。若徒尽心竭力,不避艰险,而无所妙运于其间,则何以能保其身、能济其君?亦止是死事之臣而已。死事之臣,不忘丧元者亦能之,何谓不可及?不可及者,谓非人之所能为也。然则何如?曰:知也者,明用其知者也;愚也者,暗用其知者也。非有确然不易之心,何以担当险难?非有超然独运之才,何以调酌机宜?盖艰贞沉晦以济时危,国丧而必图其存,则挺身任之,若不知有利与害;君患而必图其免,则迂身为之,若不知有是与非。于所难处,则宻致其忠而不以露;于所难言,则独苦其心而不以明,若个昏愚之人一般。卒之祸乱潜销,国家安定,而人皆莫与之争,不识其故,此乃用知至深、髙出众人之上者而后能为之也。不然,则非安于浮沉而无以济事,则必激于形迹,而反以败事,其何足以语此乎?盖明以成天下之事易,暗以成天下之事难。成事于无事之时固难,成事于多事之时则尤难矣。故曰:「其愚不可及也。」

问微生髙乞邻与酰,厥意亦善,且系细事,乌用深诛?曰:「为人之理,始诸立心,立心之本,在于忠信,苟有不实,便欠光明,便为心害。如子路使门人为臣,意岂不善?然事非其实,犹为行诈,况微生之流欤?故幼子示勿诳,防其伪也。」曰:「事皆从实,可谓直乎?」曰:「又自有道,如讦岂不直?然非直也。证父攘羊岂不直?然非直也。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不直矣,乃何直如之?要诸立心何如耳,学者更须识得。」曰:「圣人观人,于其一介之取与,而千驷万锺从可知焉,然否?」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乗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观人正在微处,不在大处。大处人皆矫饰,底藴如何见得?微乃人之所忽,故有可见者焉。固知乞酰可以观人,而千驷万锺翻不可以观人也。」

  问辨録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録卷五

  (明)髙拱 撰

  ○论语

问「敬简之说」,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与「礼之用,和为贵。小大由之,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皆大贤见道之言,析理明彻,不易得也。

问冉子请粟、原思辞粟,其义谓何?曰:二子之事,非一日为也;夫子教之,亦非一日之言也。而门人乃并记之,固有深意,学者所宜思而得其理也。何以故?曰:天下吝与贪者多,人惟恶人之吝与贪也,故见有能予者、能辞者,即以为善,而不能择其是否。然不知圣人自有大中至正之理。苟得其理,则虽尧以天下与舜,非伤惠也;舜受尧之天下,非伤廉也。不然,则一介不予诸人矣,况于五秉乎?一介不取诸人矣,况于九百乎?故二子虽能予、能辞,亦止愈于吝与贪者耳,而不得其理,则亦不得以为是也,而况于吝与贪者乎?葢君子之于辞受取予也,必有道焉,而不可以执着。有所执着,则非惟取

译问:“宁武子,国家有道就显出智慧,国家无道就装出愚笨。他的智慧别人赶得上,他的愚笨别人赶不上。”智慧为什么反而不如愚笨?回答说:清明时,智慧叫作智慧;昏暗时,愚笨叫作愚笨。这是智慧与愚笨的大致区别。不常说大智慧看起来像愚笨吗?善于追问直到穷尽根本,这是子贡的智慧;整天听老师讲话从不提出反对意见,这是颜回的愚笨。然而子贡的智慧,距离颜回的愚笨就远多了。懂得这一点,就懂得孔子关于智慧与愚笨的论述。

问:“文公时期国家有道,而武子没有事迹可见,这就是他的智慧别人赶得上的原因吗?”是这样吗?回答说:有事迹可见才叫作智慧,如果没有事迹可见那就是庸人了,怎么能叫智慧呢?大概在国家有道的时候,事情都可以做而没有顾忌,话都可以说完而没有避讳,正是君子明目张胆、知道该做就做的日子。于是对的就说对,错的就说错,该行动就行动,该停止就停止,清楚地辨别而各自符合道理,人们都看得见,这就是所谓的智慧。这虽然难以做到,但凡是明晓事理的人也能做到,所以说他的智慧别人赶得上。

问:“成公时期国家无道,以至于失去国家,而武子周旋其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是他所处的境地,都是那些自作聪明的人深深躲避而不肯做的,而他能够最终保全自身以救助他的君主,这就是他的愚笨别人赶不上的原因吗?”是这样吗?回答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是其所处的境地,都是自作聪明的人深深躲避而不肯做的,这是以身殉国的事,不是所谓的愚笨。死天下事容易,成天下事难。如果只是尽心竭力,不避艰险,而在其中没有巧妙的运筹,那么怎么能保全自身、救助君主呢?也不过是死节的臣子罢了。死节的臣子,不忘记丧命的人也能做到,为什么说别人赶不上呢?别人赶不上,是说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那么是怎样的呢?回答说:智慧,是明着运用智慧;愚笨,是暗着运用智慧。没有坚定不变的心志,怎么担当险难?没有超然独立运筹的才能,怎么调和斟酌机宜?大概以艰难贞正、深沉晦暗来救助时局危难,国家灭亡而一定要图谋保存,就挺身而出承担,好像不知道有利与有害;君主有患难而一定要图谋免除,就委曲自身去做,好像不知道有是与非。在难以处理的地方,就秘密地尽忠而不显露;在难以言说的地方,就独自苦心而不表明,就像一个昏愚的人一样。最终祸乱暗中消除,国家安定,而人们都不与他争辩,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才是运用智慧极深、高出众人之上的人才能做到的。不然,要么安于随波逐流而无法成就事业,要么激于形迹,反而败坏事业,哪里足以谈论这个呢?大概明着成就天下事容易,暗着成就天下事难。在无事的时候成就事本来就难,在多事的时候成就事就尤其难了。所以说:“他的愚笨别人赶不上。”

问:“微生高向邻居借醋再转给别人,他的心意也是好的,而且属于小事,何必深加责备?”回答说:“做人的道理,始于立心,立心的根本,在于忠信,如果不真实,就不光明,就是心的害处。比如子路让门人做臣,心意难道不好吗?但事情不符合实际,还是行诈,何况微生高这类人呢?所以《论语》说‘不要欺骗幼子’,是防止虚伪。”问:“事情都从实说,可以叫直吗?”回答说:“这又有道理,比如揭发别人的短处难道不直吗?但这不是直。证明父亲偷羊难道不直吗?但这不是直。陈司败问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不直了,那什么才像直呢?关键看立心如何罢了,求学的人更需要识别。”问:“圣人观察人,从一介小物的取舍,就能知道千驷万锺的大事了,是这样吗?”回答说:“好名的人,能让出千乘的国家;如果不是那样的人,一筐饭一碗汤就能看出脸色。观察人正是在细微处,不在大处。大处人们都矫饰,底蕴怎么能看见?细微处是人们所忽视的,所以有可见的地方。固然知道借醋可以观察人,而千驷万锺反而不能观察人。”

问辨录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录卷五

(明)高拱 撰

○论语

问“敬简的学说”,回答说:“内心恭敬而行事简约,以此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内心简约而行事简约,恐怕太简约了吧?”与“礼的运用,以和谐为贵。小事大事都遵循它,知道和谐而一味求和,不用礼来节制,也不行”,都是大贤明见大道的言论,分析事理明彻,不容易得到。

问冉子请求粟米、原思推辞粟米,其中的义理是什么?回答说:两位弟子的事,不是一天形成的;孔子教导他们,也不是一天的话。而门人却一并记载下来,本来有深意,是求学的人应该思考而得其道理的。为什么呢?回答说:天下吝啬与贪婪的人多,人们只厌恶别人的吝啬与贪婪,所以看见有能给予的人、能推辞的人,就认为是善,而不能选择其是否正确。然而不知道圣人自有大中至正的道理。如果得其道理,那么即使尧把天下给舜,也不伤害恩惠;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伤害廉洁。不然的话,一介小物都不给别人了,何况五秉呢?一介小物都不从别人那里取了,何况九百呢?所以两位弟子虽然能给予、能推辞,也不过比吝啬与贪婪的人好一点罢了,而不得其道理,也就不能认为是正确的,何况吝啬与贪婪的人呢?大概君子对于推辞、接受、取、予,一定有道理,而不可以执着。有所执着,那么不仅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