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问辨录十

问辨録卷九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63–66 段

税敛,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便是救之之术。于其急于救也,可以见不忍人之心;于其王道之陈也,可以见不忍人之政。」曰:「孟子动称『于王何有』,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岂以此歆动时君乎?抑果然乎?」曰:「固是歆动时君,亦果然也。孟子不云乎?『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天下可运之掌也。」

译征收赋税有度,老年人能穿丝织品、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慎重地办好学校教育,反复地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加以开导,这就是救济百姓的方法。从他急于救济百姓,可以看出他不忍心见百姓受苦的心;从他阐述王道政治,可以看出他不忍心见百姓受苦的政治主张。有人问:“孟子动不动就说‘对于称王天下有什么困难呢’,然而又说‘不能称王天下的,是没有的’,这难道是为了引诱当时的君主吗?还是确实如此呢?”回答说:“确实是为了引诱当时的君主,也确实如此。孟子不说过吗:‘圣王不再兴起,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久远的了;百姓在暴政下困苦不堪,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了。饥饿的人容易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容易得到饮料,所以用古人一半的功夫,功效必定加倍。’怀着不忍心见百姓受苦的心,施行不忍心见百姓受苦的政治,天下就可以掌握在手掌之中了。”

问:「君子逺庖厨,何如?」曰:「既不可伤吾不忍之心,又有以养吾不忍之心,不使之习而遂以忍也。」曰:「若是,何如勿杀?」曰:「不忍杀者,人之本心。然口之于味也,性也,既不能免,而老者非肉不饱,尤有不能免者。以故君子于不得不用之中,而犹有以存吾不忍之本心耳。不然,则与其不纲,何如无钓?与其不射宿,何如无弋?葢钓弋,事之不客己者也;不纲、不射宿,而圣人之情可见矣。」曰:「伊川谓:『凡力之能胜者皆可食,但有不忍之心耳。』然否?」曰:「既曰可食,则何以又有不忍之心?既有不忍之心,则何以又曰可食?夫天地之间,万物并育,岂以鸟兽供人之口腹哉?且有知之物皆知痛痒,而乃以就刀锯、赴汤火,岂君子之所忍乎?盖不得已而用之耳。若谓力能胜者皆可食,而以为理所当然,则力能纲固可纲也,力能射宿固可射宿也,而圣人又何为如彼哉?而君子又何以逺庖厨为哉?且虎狼力能胜人,则食人固为可乎?故食之者,非以力能胜之为可也,于逺庖厨而可以见仁人之本心也。」

问今乐古乐果可比而同乎?曰:「孟子非为言乐,特因好乐而引之与民同耳。当时诸侯暴其民甚,而民亦疾视其上如冦雠然。若有能与民同乐者,诚可致王,又孰暇择夫今之乐、古之乐乎?」曰:「若得民之后而制礼作乐也,则奚若?」曰:「毕竟是乐,则《韶》舞放郑声,今乐古乐何可同也?」

问公刘好货、太王好色,然欤?曰:「积仓糇粮,人生必用,非好货也;爰及姜女,夫妇与偕,非好色也。」曰:「孟子何以为好货、好色?」曰:「孟子亦岂真谓公到好货、太王好色也?但因齐王好货、好色,故借古人以引之,使与民同耳。易曰:『纳约自牖。』夫牖,明也,因其所明,通其所蔽,乃纳约之道。孟子即其人欲之私,而挽之于天下之公,则又不止自牖者矣。」曰:「君心天下之本,固可容其好货、好色乎?」曰:「医书有云:『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当是时,民之憔悴于虐政,如在水火也。孟子切于救民,故但愿人君与民同其好恶,以出诸水火。夫苟出民于水火,即好货、好色亦无不可也,所谓急则治标者也。」曰:「救民之后,好货、好色亦任之而已乎?」曰:「何为其然也!夫苟民之水火既脱,君之孚信自深,则又自有从容转移之机。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正莫不正,而好货、好色皆有以化之矣,所谓缓则治本者也。本不可以急治也。」曰:「伊川折柳之谏何如?」曰:「其意甚善,而其作用则未然。何以故?」曰:「君子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不能亲亲,难以责其仁民;不能仁民,难以责其爱物。何者?重者人所易明者也,而尚未明,乃以责其轻者,将信之乎?若既能亲亲,则必责其仁民;既能仁民,则必责其爱物。何者?彼既明其重者矣,因而通之,则轻者可举也,斯纳约之道也。夫柳乃物之至微,而折枝事之至细。彼宋君者,亲亲、仁民、爱物之理全然未得,其虐民害物之事不知凡几也,而乃以折枝为谏,则岂不笑之以为迂乎?则岂不扞格不入,而后有重大之事,将亦不之信乎?不能三年之丧,也而察其小功;放饭流歠,而止其齿决。故曰:『其意甚善,而作用则未然也。』然后乃知孟子之善引君于道也。」

问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其说何如?曰:战国之时,生民涂炭已极,孟子切于救民,故每谈汤武之事,辞多激烈。夫征诛岂圣人之得已者哉?成汤放桀,惟有惭徳,曰:「恐后世以台为口实。」武王则曰:「我武惟扬,杀伐用张,于汤有光。」斯岂非为口实欤?孔子称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可谓至徳也已矣,而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则其意可知。汤放桀于南巢,犹以为惭,武王则悬纣之首于白旗,而孟子又为之说曰:「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殊无不得己之意,固知与孔子之旨有不同也。

问:「取之而燕民不恱,则勿取,古之人有行

译问:“君子远离厨房,是怎样的道理?”回答说:“这样既不会伤害我内心不忍见生灵受苦的本性,又能以此涵养我的不忍之心,不让它因习以为常而变得麻木残忍。”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不杀生呢?”回答说:“不忍心杀生,是人的本心。然而口腹对美味的欲望,也是人的本性,既然无法完全避免,而且老人不吃肉就吃不饱,这更是无法避免的。因此君子在不得不使用肉食的情况下,仍然通过远离厨房来保存我不忍杀生的本心。不然的话,与其只是不用大网捕鱼,为什么不干脆不钓鱼?与其只是不射杀宿巢的鸟,为什么不干脆不用射鸟的短箭?因为钓鱼和射鸟,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事情;而不用大网、不射宿鸟,则圣人的仁爱之情就显现出来了。”问:“程颐曾说:‘凡是力量能够战胜的动物都可以食用,只是心中有一点不忍罢了。’对吗?”回答说:“既然说可以食用,为什么又会有不忍之心?既然有不忍之心,为什么又说可以食用?天地之间,万物共同生长,难道是为了让鸟兽供人充饥解馋吗?况且有知觉的动物都知道疼痛,却要让它们遭受刀锯之刑、投入汤火之中,这难道是君子所忍心做的吗?这不过是迫不得已而使用罢了。如果说力量能战胜的都可以食用,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那么力量能张网就应当张网,力量能射宿鸟就应当射宿鸟,那么圣人为什么还要有所节制呢?君子又为什么要远离厨房呢?而且虎狼的力量能战胜人,那么吃人难道也是可以的吗?所以食用动物,并不是因为力量能战胜就可以,而是通过远离厨房来体现仁人的本心。”

问: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果真可以相提并论吗?回答说:“孟子并非专门谈论音乐,只是借喜好音乐这件事,引导君主与百姓同乐罢了。当时诸侯虐待百姓极其严重,百姓也憎恨他们的君主如同仇敌。如果有君主能与百姓同乐,确实可以成就王道,又哪里有空闲去挑剔是今乐还是古乐呢?”问:“如果得到民心之后制定礼乐,又该怎样呢?”回答说:“既然是音乐,那么《韶》乐宏大而郑声淫靡,今乐和古乐怎么可以等同呢?”

问:公刘喜好财物、太王喜好美色,是这样吗?回答说:“积蓄粮食,是人生必需的,这不是喜好财物;与姜女结婚,夫妇共同生活,这不是喜好美色。”问:“孟子为什么说他们喜好财物、喜好美色呢?”回答说:“孟子难道真的认为公刘喜好财物、太王喜好美色吗?只是因为齐宣王喜好财物、美色,所以借古人的例子来引导他,让他与百姓同好罢了。《易经》说:‘从窗户接纳简约的诚意。’窗户,代表光明,顺着对方明白的地方,去疏通他蒙蔽的地方,这是接纳诚意的途径。孟子顺着君主私欲的一面,将其引导到天下公义的一面,这就不只是从窗户接纳诚意那样简单了。”问:“君主的心是天下根本,难道可以容许他喜好财物、美色吗?”回答说:“医书说:‘病情紧急时先治标,病情缓和时再治本。’当时,百姓在暴政下憔悴困苦,如同身处水火之中。孟子急于救民,所以只希望君主能与百姓同好同恶,从而把百姓从水火中解救出来。如果能把百姓从水火中解救出来,那么即使君主喜好财物、美色也没有关系,这就是所谓的急则治标。”问:“救民之后,就任由君主喜好财物、美色吗?”回答说:“怎么会这样呢!如果百姓已经脱离水火,君主的威信自然深厚,那么自然就有从容转变的契机。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君主端正了,就没有不端正的了,而喜好财物、美色也就都能被感化了,这就是所谓的缓则治本。根本的问题是不能急于求成的。”问:“程颐折柳枝进谏的做法怎么样?”回答说:“他的用意很好,但实际效果则未必如此。为什么呢?”回答说:“君子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如果不能亲近亲人,很难要求他仁爱百姓;如果不能仁爱百姓,很难要求他爱惜万物。为什么呢?重要的事情是人容易明白的,如果连重要的事情都还没明白,却去要求他做次要的事情,他会相信吗?如果他能亲近亲人,就必然要求他仁爱百姓;如果能仁爱百姓,就必然要求他爱惜万物。为什么呢?既然他已经明白了重要的事情,顺着这个思路引导,那么次要的事情就可以推而广之,这就是接纳诚意的途径。柳枝是极其微小的物体,折柳枝是极其细小的事情。那位宋国君主,对于亲近亲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道理全然不懂,他虐待百姓、伤害万物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却拿折柳枝来进谏,这难道不让人笑他迂腐吗?难道不让人抵触而不接受,从而对于重大的事情也不相信他吗?不能守三年丧期,却去考察小功之丧;吃饭时狼吞虎咽,却去制止他咬断骨头。所以说:‘他的用意很好,但实际效果则未必如此。’这样才知道孟子善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

问:残暴贼害的人被称为独夫,听说诛杀了独夫纣,没听说弑君,这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战国时期,百姓遭受的苦难已经到了极点,孟子急于救民,所以每当谈论商汤、周武王的事情时,言辞大多激烈。征伐诛讨难道是圣人愿意做的吗?商汤流放夏桀,还觉得惭愧,说:‘恐怕后世把我当作口实。’周武王却说:‘我的武功发扬光大,杀伐气势张扬,比商汤更加光辉。’这难道不是成了口实吗?孔子称赞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侍奉殷商,可以说是极致的德行,而说周武王尽善尽美但未尽善,其用意就可以知道了。商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尚且觉得惭愧,周武王却把纣王的头挂在白旗上,而孟子又为他解释说:‘听说诛杀了独夫纣,没听说弑君。’完全没有迫不得已的意思,所以知道这与孔子的旨意有所不同。”

问:“如果夺取燕国而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夺取,古代的人有这样做

之者,文王是也;取之而燕民恱,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其说何如?」曰:「太王肇基王迹,遂欲传位季歴以及昌,是以天下贻之也,而贻之不取;太伯与仲雍逃之荆蛮,是以天下让之也,而让之不取。『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天与之也,而与之不取;『三分天下有其二』,是人归之也,而归之不取。此其所以为至徳也夫!其三分天下有二也者,岂谓取之而不悦哉?乃文王只不取耳。」曰:「使文王至武王之时,则何如?」曰:「文王之得民,岂固有不如武王者乎?武王之得民,岂固有深于文王者乎?其为取之而悦一也。在文王,惟有以服事殷而已。使武王处文王之时,不免伐纣;使文王至武王之时,只是事殷。安得遂谓占民心向背为取不取乎?故取之悦亦不取者,文王是也;取之悦则取之者,武王是也。若谓取之不悦而不取,是待时也,时至即取之也,而岂所以语文王乎?」曰:「孟子何以云然?」曰:「战国时民困已极,孟子切于救之,甚有望于汤武之事故以文武并言,而不暇顾少掩文王之至徳。《中庸》云:『一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夫武王之显名,亦止不失而已,视文王之至徳,固不能无间也。」曰:「使孔孟得为,则何如?」曰:「孔子则为舜、为文,孟子则为汤、为武。」何以知之?」曰:「观其平日言语意向,则可知。」

译顺应天命而不取天下的,是周文王;取得天下而燕地百姓喜悦,于是便取天下的,是周武王。这种说法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太王开创王业基业,于是想传位给季历以及姬昌,因此将天下托付给他们,而他们不接受;太伯和仲雍逃往荆蛮之地,因此将天下让给他们,而他们也不接受。『周虽然是古老的邦国,但它的天命却是新的』,这是上天授予他们,而他们不接受;『周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这是百姓归附他们,而他们也不接受。这正是他们具备至高德行的原因啊!所谓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难道是说取得天下而百姓不喜悦吗?只是文王不取罢了。」问:「假如文王处在武王的时候,会怎么样呢?」回答说:「文王得到民心,难道本来就不如武王吗?武王得到民心,难道本来就比文王更深吗?他们取得天下而百姓喜悦这一点是一样的。在文王的时候,只有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殷商而已。假如武王处在文王的时候,免不了会讨伐纣王;假如文王处在武王的时候,也只是侍奉殷商。怎么能说占据民心向背就是取或不取的标准呢?所以取得天下而百姓喜悦却不取的,是文王;取得天下而百姓喜悦便取的,是武王。如果说取得天下而百姓不喜悦所以不取,这是在等待时机,时机到了就取天下,这哪里是用来形容文王的呢?」问:「孟子为什么这么说呢?」回答说:「战国时期百姓困苦到了极点,孟子急于拯救他们,对商汤、周武王的事业抱有很高的期望,所以将文王、武王并提,来不及顾及稍微掩盖文王的至高德行。《中庸》说:『穿一次军服就拥有了天下,自身不失去天下的显赫名声。』武王的显赫名声,也不过是不失去罢了,与文王的至高德行相比,本来就不能没有差别。」问:「假如孔子和孟子能够有所作为,会怎么样呢?」回答说:「孔子就会像舜、像文王那样,孟子就会像商汤、像武王那样。」问:「怎么知道的呢?」回答说:「观察他们平日的言语意向,就可以知道了。」

问:「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何遂可以保四海乎?」曰:「能充四端而至其极,便是尽性。圣如尧舜,亦只是能尽其性。能尽其性,便能尽人之性、尽物之性,以参天地,以赞化育。能充四端,便是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惟天下至诚为能化,夫何不足以保四海?」曰:「然则人皆可以保四海乎?」曰:「何为其不然也?亦在乎充之而已矣。孟子之意正是如此。章首不云乎?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天下可运于掌。盖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苟能充之,便皆有不忍人之政,便皆可以保四海也。」

问:「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注云:「已未善,则无所系吝而舎以从人;人有善,则不待勉强而取之于己,此善与人同之目也。」然否?曰:未可如此说。舍己从人,谓无我也。葢圣人之心至虚,而取善至广,无分彼此,但见一善便乐取之,不知孰为己、孰为人也。明目达聪,好问好察,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皆是舍己从人,乐取以为善者,夫岂可分而言之?曰己未善则舍以从人,人有善则取之于己,以为善与人同之条件乎?若然,则从人是个甚?取人又是个甚?

问:「《春秋》,天子之事也」,是孔子行天子之事乎?曰:非也。天子之事,所谓王者之迹者也。葢西周盛时,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列国诸侯各守侯度,以奉天子之明威,故其为史,亦皆纪天子之政令。东迁之后,王室衰微已甚,天下不复尊周,列国各自为制,僣乱百出,不知有天子矣。故其为史,亦皆自纪其所行之事,无复天子之政令矣。此乱臣贼子所以交作而无忌也。孔子惧,作《春秋》,考文、武之宪章,而托之乎鲁史,笔削褒贬,一以为凖,以明天子之法,以尊周室,以见天命之未改,是为天子之事。葢曰:此天子之政令,非若列国之史自纪其事者也。曰:注引胡传为解,何如?曰:胡氏以天子之事为孔子自为天子,非惟不得《春秋》之旨,不得孟子之言,而于君臣之义甚有乖焉,非所以为训于天下后世也。考亭据以为解,其亦袭旧说而未之思欤?曰:「知我」谓何?曰:谓我志在于尊周也。「罪我」谓何?曰:乱贼之交作也,由无天子之法也。天子之法明,则为乱为贼,罪状显著,宪典有在,如有举而行着彼将焉逃?是故乱臣贼子惧焉。然明天子之法者,《春秋》也;《春秋》,我作也,则岂不罪我乎?而乃以为孔子托南面之权,真有罪焉,则谬矣。予尝作《春秋正旨》,发明颇详,今不备言也。

  问辨録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録卷十

  (明)髙拱 撰

  ○孟子

问:「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徳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皆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谓何?曰:此论至平,至为的确。非若后人持论,不分有道、无道,必皆以徳言,而无论于势;必皆以役徳役贤为天,而不然者则非天也。曰:其义何如?曰:尧舜之世,九官相让,六德为诸侯,三徳为大夫,济济乎尔,雍雍乎尔。当是时而称诈力,是乱人也。是故三苗窜,防风诛。至春秋战国之时,吴楚争长,秦伯西戎,虎视鸱张,弱之肉,强之食。当是时而不审己量力,是愚人也。是故江黄灭,燕丹亡。曰:当无道之时,而小且弱也,则止于事大、事强而已乎?曰:固也。然岂徒以事人?亦为善而已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是故大王避狄,邑于岐山之下,王迹肇而周以兴。故曰:「如耻之,莫如师文王。师文王,必为政于天下矣。」葢不惟化小为大,化弱为强,抑且化无道之世为有道之世,则善于奉天者也。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也。曰:此为有国者言之耳,其在天下也,则奚若?曰:吾尝有言,天下有道,理为主;天下无道,命为主。夫有道之世,是非明,赏罚公,为善者必昌,为恶者必殃,贲若草木,莫之或愆也。其昌其殃,虽莫非命,然而理有可据,天下之

译问:“如果能够将(善端)扩充,就足以保有天下,为什么就能保有天下呢?”回答说:“能够将四端扩充到极致,就是尽性。像尧舜那样的圣人,也只是能够尽性。能够尽性,就能够尽人的本性、尽万物的本性,从而与天地并立,辅助天地化育万物。能够扩充四端,就是《中庸》所说的‘其次致曲’,在细微处能达到真诚,真诚就能感动他人,感动就能带来改变,改变就能实现教化,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做到教化,这怎么会不足以保有天下呢?”问:“那么人都可以保有天下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呢?也在于扩充罢了。孟子的意思正是如此。章首不也说吗?人都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所以有不忍人之政。以不忍人之心,施行不忍人之政,天下就可以掌握在手掌之中。大概人都有不忍人之心,如果能够扩充,就都有不忍人之政,就都可以保有天下。”

问:“‘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注释说:‘自己不善,就没有所吝惜而舍弃以顺从别人;别人有善,就不待勉强而取为己有,这是‘善与人同’的具体表现。’这样理解对吗?”回答说:不可以这样说。舍己从人,是说没有自我。大概圣人的心极其虚静,而取善极其广泛,不分彼此,只要见到一个善行就乐于取之,不知道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别人。明目达聪,好问好察,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这些都是舍己从人、乐取以为善的表现,怎么可以分开来说呢?说“自己不善就舍弃以顺从别人,别人有善就取为己有”,作为“善与人同”的条件吗?如果这样,那么顺从别人是个什么?取别人又是个什么?

问:“‘《春秋》,天子之事也’,是孔子行使天子之事吗?”回答说:不是。天子之事,就是所谓的王者之迹。大概在西周兴盛时,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列国诸侯各自遵守侯度,以奉承天子的明威,所以他们的史书,也都记载天子的政令。东迁之后,王室衰微已极,天下不再尊崇周室,列国各自制定制度,僭越混乱层出不穷,不知道有天子了。所以他们的史书,也都各自记载自己所做的事,不再有天子的政令了。这就是乱臣贼子所以交相作恶而无所顾忌的原因。孔子恐惧,作《春秋》,考察文王、武王的宪章,而寄托于鲁国的史书,笔削褒贬,一律以此为准则,以表明天子之法,以尊崇周室,以显示天命没有改变,这就是天子之事。大概是说:这是天子的政令,不像列国的史书各自记载自己的事。问:“注释引用胡传来解释,怎么样?”回答说:胡氏把天子之事理解为孔子自为天子,不仅不得《春秋》的宗旨,不得孟子的言意,而且对于君臣之义非常违背,不足以作为天下后世的训诫。考亭(朱熹)依据它来解释,大概也是沿袭旧说而没有思考吧?问:“‘知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我的志向在于尊崇周室。“‘罪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乱臣贼子交相作恶,是因为没有天子之法。天子之法明确,那么作乱作贼,罪状显著,宪典存在,如果有举而行之,他们将无处可逃?所以乱臣贼子恐惧。然而明确天子之法的是《春秋》;《春秋》是我作的,那么难道不会怪罪我吗?而却认为孔子假托南面之权,真有罪,那就错了。我曾作《春秋正旨》,阐发颇为详细,现在不备言了。

问辨录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录卷十

(明)高拱 撰

○孟子

问:“‘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这两种情况,都是天命。顺从天命的生存,逆天命的灭亡。’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个论述非常平正,非常确切。不像后人持论,不分有道、无道,必定都以德来说,而不谈论势;必定都以役德役贤为天,而不然的就不是天。问:它的义理怎么样?回答说:尧舜的时代,九官相让,六德为诸侯,三德为大夫,济济乎尔,雍雍乎尔。在这个时候称诈力,就是乱人。所以三苗被放逐,防风被诛杀。到了春秋战国的时候,吴楚争长,秦伯西戎,虎视鸱张,弱之肉,强之食。在这个时候不审己量力,就是愚人。所以江黄被灭,燕丹灭亡。问:当无道的时候,而小且弱,就只是事大、事强而已吗?回答说:固然。然而岂只是事人?也是为善而已。君子创业垂统,是为了可继。所以大王避狄,邑于岐山之下,王迹肇而周以兴。所以说:“如果以此为耻,不如师法文王。师法文王,必定为政于天下了。”大概不仅化小为大,化弱为强,而且化无道之世为有道之世,就是善于奉天的人。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问:这是为有国者说的,如果在天下,又怎么样?回答说:我曾有言,天下有道,理为主;天下无道,命为主。有道之世,是非明,赏罚公,为善者必昌,为恶者必殃,贲若草木,莫之或愆也。其昌其殃,虽莫非命,然而理有可据,天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