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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问辨录六

问辨録卷五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34–39 段

不可也,予亦不可也;非惟受不可也,辞亦不可也。昔夫子尝脱骖以赙人矣,乃颜渊死,至有「丧予」之恸,而颜路请车不以与也;尝为鲁司冦、摄相事矣,而未闻其辞禄也。此圣人中正之矩也。二子皎皎之行,葢贤者之过,正所谓「不知所以裁之」者也。故夫子特为裁之,而门人合记之,以示圣人中正之训,其意亦自可想。于此见处事贵当,苟不当,虽善事,非学也;行事贵实,苟务形迹,虽善事,非学也。曰:张子云:「于斯二者,可见圣人之用财矣。」然否?曰:以用财言,其义甚浅,非门人并记之旨也。曰:「毋」,禁止辞,然否?曰:若以「毋」为禁止辞,则「以与尔邻里乡党乎」不成文理矣。葢曰:「毋,亦与尔之邻里乡党乎?」而何以辞为也?

译不行,我也不能这样做;不仅是接受不行,推辞也不行。从前孔子曾经解下车马的一匹来资助别人,等到颜渊去世时,孔子悲痛到说“丧予”(失去了我),但颜路请求车子时,孔子却不给他;孔子曾经担任鲁国的司寇,代理相国的事务,却没听说他推辞过俸禄。这是圣人中正的准则。这两人高洁的行为,大概是贤者的过错,正是所谓“不知道如何裁度”的情况。所以孔子特意加以裁度,而弟子们共同记载下来,以显示圣人中正的教诲,其用意自然可以推想。由此可以看出,处理事情贵在恰当,如果不恰当,即使是好事,也不是学问;行事贵在务实,如果只追求形式,即使是好事,也不是学问。有人说:张载说:“在这两件事上,可以看出圣人使用财物的原则。”是这样吗?回答说:从使用财物的角度说,这个意义很浅显,不是弟子们共同记载的宗旨。有人说:“‘毋’是禁止的语气词,是这样吗?”回答说:如果把“毋”当作禁止的语气词,那么“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就不通顺了。大概是说:“不要,也给你的邻里乡党吗?”为什么要推辞呢?

问:「三月不违仁,何如?」曰:「只是言其乆耳。」曰:「天道小变之节,然否?」曰:「正不须如此说。岂以颜子之仁按节候而不违乎?又岂以颜子为仁之力止可三月,而过此便不然乎?」曰:「三月不违者,犹云三月不知肉味也,犹云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三年学不至于谷也,皆言其乆非是真有时期也。而后人遂以三月、三年执定言之,则误甚矣。」曰:「颜子虽亚圣,犹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然欤?」曰:「此更不可也。夫夫子称颜子不违仁也,而今乃曰不能无违也;夫子称颜子三月不违也,而今乃曰三月之后违也。斯岂惟不得圣人之意,亦岂所以语颜子者哉?孟子曰:『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岂亦可曰舜虽大圣,犹不能慕于五十之后乎?」

问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解曰:「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然否?曰:「子夏圣门髙弟,笃信谨守,安得遂为为人之小人?夫君子才徳出众之称,君子儒者,谓通儒也,大儒也;小人儒者,拘儒也,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士焉者也。子夏规模稍狭,夫子恐其未广大也,故教之。」

问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注云:「反奔而殿,故以此言自揜其功。」何如?曰:「故是诡也,本自有功而故揜之,是不情也。诡故不情,圣人何取焉?伐固恶徳然不情之病甚于伐。微生乞酰,圣人以为不直,乃今取人之不伐,而遂以取人之不情,必不然矣。」然则何如?曰:「有奔而殿之迹,而亦有马不进之实,可据以为功矣,乃不以为功而道其实焉,曰:『非敢后也,焉不进也。』故曰孟之反之不伐也。」曰:「奔、殿、入门,人皆属目而归功焉,乃不敢自居,而姑以此言应之,则何如?」曰:「于理亦得,孟之反当时或是如此亦未可知,但曰故为此言以自揜其功,则甚不可。不情为心害甚大,学者不可不察也。」

问「黙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果然乎?曰:非也。谦己诲人乎?曰:非也。然则何居?曰:天下之理无穷,圣人望道未见,其好学无己之心,自视常若有不足耳。果不能,非圣人也;自以为能,非圣人也;设为之辞以谦己诲人,亦非圣人也。

问束修以上,曰:「执贽相见,束修其至薄者。」然否?曰:「束修未详,不可强解。若以为执贽相见,则断乎不然。圣人教人之心无穷,无徃非教,岂待执贽以来而始教耶?」

问:「夷、齐求仁得仁?」伊川云:「只让国,亦是清节,故称之曰『仁』,然否?」曰:「仁以心言,谓出乎心之真,合乎理之正也,非以清节言也。伊川门人曽问:『令尹子文之忠、陈文子之清,使圣人为之,则是仁否?』伊川曰:『不然。圣人为之,亦只是忠、清。』夫圣人为之,尚不是仁,而夷、齐为之,乃却是仁乎?『且未知焉得仁』,谓未知其心,焉得为仁,非必谓其不仁也。若使圣人为之,自是出乎心之真,合乎理之正,安得不谓仁乎?故知圣人之忠、清却便是仁,而夷、齐之仁,乃取其心,非谓清便是仁也。」

问:「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然否?曰:「夫子生知之圣,更何待言?然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则又实是好学。且下学上达,所以益其神智者又无穷也。圣人心不自圣,故自见其好古敏求也,则直以为好古敏求而已矣,不自觉其为生知也。且自古圣人,其孰不学?孔子以天縦之圣,而又好学之至此,其所以集羣圣之大成,生民以来未有盛焉者也。」

问:「子不语怪、力、乱、神」,何意?曰:「怪,方惧人之惑也;力与乱,方惧人之逞也,自不可语。神非人之所能知,故亦不语也。」曰:「不语而已,记之谓何?」曰:「正唯圣人能不语也。譬如伊川先生每遇恠异之事,必多费辞说,力破其无,意岂不善?然无证之辨,立定说于不可知之中

译问:“‘三月不违仁’,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只是说时间长久罢了。”问:“这是指天道发生小变化的时节,是这样吗?”回答说:“正不需要这样说。难道颜回的仁德是按照时节而不违背的吗?又难道颜回践行仁德的力量只够三个月,过了这三个月就不行了吗?”问:“‘三月不违仁’,就像说‘三月不知肉味’,就像说‘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三年学不至于谷’一样,都是说时间长久,并不是真的有确定的期限。而后人却把三月、三年当作固定的期限来理解,那就大错特错了。”问:“颜回虽然是仅次于圣人的贤人,但在三个月之后还是不能不违背仁德,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更是不对的。孔子称赞颜回不违背仁德,现在却说不能不违背;孔子称赞颜回三个月不违背仁德,现在却说三个月之后违背了。这难道只是不能理解圣人的心意吗?这也难道是评价颜回应有的说法吗?孟子说:‘五十岁还向往道的人,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难道也可以说舜虽然是大圣人,但在五十岁之后就不向往道了吗?”

问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解释说:“君子儒是为了修养自己,小人儒是为了取悦别人。”是这样吗?回答说:“子夏是孔子门下的高材生,笃信并谨慎地遵守师道,怎么就会成为取悦别人的小人呢?君子是才德出众的称呼,君子儒,是指通儒、大儒;小人儒,是指拘泥的儒者,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断,像石块一样坚硬固执,这样的人虽然可以说是小人,但也还可以算是士人。子夏的格局稍微狭小,孔子担心他不够广大,所以教导他。”

问孟之反不夸耀自己,撤退时走在最后,快要进入城门时,他鞭打自己的马说:“不是我敢走在后面,是马不肯前进。”注释说:“孟之反撤退时走在最后,所以用这些话来掩盖自己的功劳。”怎么样?回答说:“这本来就是诡诈,本来自己有功劳却故意掩盖它,这是不真诚。诡诈所以不真诚,圣人怎么会取法这种品行呢?夸耀固然是恶德,但不真诚的弊病比夸耀更严重。微生高向人借醋,圣人认为他不直率,现在如果取法人的不夸耀,进而取法人的不真诚,那一定不是这样的。”那么应该怎么说呢?回答说:“有撤退时走在最后的事实,也有马不肯前进的实情,可以据此作为功劳了,但他不把它当作功劳,而是陈述实情,说:‘不是我敢走在后面,是马不肯前进。’所以说孟之反不夸耀自己。”问:“撤退、殿后、进入城门,人们都注视着他并把功劳归于他,他却不敢自居,而暂且用这些话来应付,怎么样?”回答说:“在道理上也说得通,孟之反当时或许真是这样也未可知,但说他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掩盖自己的功劳,那就大错了。不真诚对心性的危害非常大,求学的人不可不仔细考察。”

问“默默地记住它,学习不感到满足,教导别人不感到疲倦,这些事我做到了哪些呢?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理不能追随,有缺点不能改正,这些是我的忧虑。”是真的吗?回答说:不是。是谦虚自己来教导别人吗?回答说:不是。那么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天下的道理无穷无尽,圣人仰望大道却觉得还没有见到,他好学没有止境的心,自我审视常常觉得有所不足。如果真的不能做到,那就不是圣人;如果自以为能做到,那就不是圣人;如果假托言辞来谦虚自己以教导别人,也不是圣人。

问关于“束修以上”,解释说:“拿着礼物相见,束修是最薄的礼物。”是这样吗?回答说:“束修的具体含义不清楚,不能强行解释。如果认为是拿着礼物相见,那就绝对不对。圣人教导别人的心意是无穷的,无处不是教导,难道要等到拿着礼物来才教导吗?”

问:“伯夷、叔齐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伊川先生说:“只是让出国位,也是清高的节操,所以称他们为‘仁’。”是这样吗?回答说:“仁是从内心来说的,指发自内心的真诚,符合天理的正道,不是从清高的节操来说的。伊川先生的学生曾问:‘令尹子文的忠、陈文子的清,如果让圣人来做,那就是仁吗?’伊川先生说:‘不是。圣人来做,也只是忠、清。’圣人来做,尚且不是仁,而伯夷、叔齐来做,反而是仁吗?‘且未知焉得仁’,是说不知道他们的心,怎么能说是仁,并不是说他们不仁。如果让圣人来做,自然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符合天理的正道,怎么能不说是仁呢?所以知道圣人的忠、清就是仁,而伯夷、叔齐的仁,是取他们的心,不是说清高就是仁。”

问:“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是喜好古训,勤勉地追求它的人。”是这样吗?回答说:“孔子是生知安行的圣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又确实是好学。而且下学而上达,用来增益他的神智的又是无穷的。圣人不以圣自居,所以自见自己喜好古训勤勉追求,就直说是喜好古训勤勉追求罢了,不自觉地认为自己生来就知道。况且自古以来的圣人,谁不学习?孔子凭借天纵的圣才,又好学到这种地步,所以他能够集众圣之大成,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

问:“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叛乱、鬼神”,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怪异,是担心人迷惑;勇力与叛乱,是担心人逞强,自然不可以谈论。鬼神不是人所能知道的,所以也不谈论。”问:“不谈论罢了,记录它做什么?”回答说:“正只有圣人能不谈论。譬如伊川先生每次遇到怪异的事情,一定多用言辞解说,极力破除其虚妄,用意难道不好吗?然而没有证据的辩论,在不可知的领域中确立定论

,翻以启人之不信,故知不如不语之为妙也。且又如海岛上逺处,必有无种之人生于其间;又如世上实有杜诗病心之人,自相感通,故平日虽不识字,亦能背得出。诸若此者,皆不语可矣。」曰:「『阴阳不测之谓神,穷神知化,徳之盛也』,何谓不语神?」曰:「此《易》理之精微,故于《系辞》一二言之耳,平日语言何曽及此?然平生止此一二言,则其不语又可知矣。」

译反而因此引起人们的不信任,所以知道不如不说话来得巧妙。况且就像海岛上遥远的地方,必定有无父无母的人生长在那里;又比如世上确实有因读杜诗而心有所感的人,彼此心灵相通,所以平时虽然不识字,也能背诵出来。像这类事情,都不说话就可以了。」问:「『阴阳变化不可测度叫做神,穷尽神妙、通晓变化,是德行的极致』,为什么说‘不语神’?」答:「这是《易经》道理的精微之处,所以在《系辞》中只说了一两次罢了,平时的言语哪里曾涉及到这些?然而平生只说了这一两次,那么他不说话也就可想而知了。」

问:「『三人行,必有我师』,何如?」曰:「此言师道既甚广,而又甚近,令人心目豁然。《书》曰:『德无常师,主善惟师』,言师之广也。然犹专指善言也,至于恶亦可师,则师益广矣;同行即有师,则师益近矣。葢道无不在,则心无不在;心无不在,则学无不在。为劝为戒,触物皆然,有余师也,而亦何常师之有?」曰:「三人同行,其一我也。彼二人者,一善一恶,是否?」曰:「三人同行,安得便有一善一恶?或皆善,或皆不善,或一善一不善,或皆不善而就中有一善,或皆善而就中有一不善,皆是也。」

问:「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言其不能违天害已也。何乃又微服过宋?曰:天命有所当安,人事有所当尽。使天命不能安,则遇祸之来,此心无主,徒尔仓皇,何益?使人事不能尽,则触冐祸机,自丧虎口,亦立乎岩墙之下,非正命者矣。故必安命而又尽其人事,乃为圣人之道也。彼遇祸则亏义丧节以图苟免者,固不足道;至于迂腐之流,义无所取而轻试殒身,又所谓驱而纳诸罟擭陷穽之中而莫之知辟者也,可谓知乎?曰:伊川云:「今且说圣人非不知命,然于人事不得不尽。」便不是。又云:「孔子免匡人之围,亦苟脱也。」何如?曰:轻生于桓魋、匡人,将何为?斯言也,不可以训。

问「丘之祷乆矣」谓何?曰:夫子之意,以为祷也者,持悔罪之心以祈神之佑者也。若我素无此心,则今日固可用此心以祷。然而某也平生敬畏天命,兢兢业业,惟恐得罪于天地,有负于神明,葢无日不然也。祷不过此心,而此心之存非一日矣,其在今日又以何为祷乎?故曰:「某之祷乆矣。」曰:圣人未尝有过,无善可迁,其素行固已合于神明,何如?曰:若然,则是圣人自负其圣以抗于神明也,非圣人之心也。

问:「动容貌,斯逺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逺鄙倍矣。」何如?曰:「斯字有力,言纔动容貌,就要逺暴慢;纔正颜色,就要近信;纔出辞气,就要逺鄙倍。葢君子之道只在修身,修身之事最要紧切,不可放些空鏬也。」

问:「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其紧何如?曰:「必是诚与才合,纔能如此。有诚无才,必且执滞而不通,何以济事?有才无诚,必且迁就而无定,更以偾事。君子才德出众之称,故必才徳出众者而后能如此也。」曰:「必有斯人,乃可为国,世胡无意于斯人?」曰:「固也。始予叅政府时,典铨者来谒事,因请于予曰:『欲为国求人,弗得,奈何?』予曰:『何人哉?若所欲用者。』曰:『谓缓急可恃以定人心、安社稷者也。』曰:『岂非古所谓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者,其人欤?』曰:『然。』曰:『若志则大矣,然有之,亦弗能用也。』『何以故?』曰:『可托孤者,必其贞悫而弗渝,今有悫弗渝者,则必以为戅;可寄命者,必其任事而弗避,今有任弗避者,则必以为専;临大节而不可夺者,必其持正而不挠,今有正弗挠者,则必以为气难近也。是故众皆恶之,即在位者且咻去之矣。天下见其咻去也,则必以为惩,父戒其子,兄戒其弟,惟恐类若人以速祸也。苟非特立之人,确乎不可拔者,其孰能弗变焉?而若人者则愈鲜矣。至如巧言令色足恭,孔子之所耻也,今有巧言令色足恭者,则必以为和易谦谨人也;匿怨而友其人,孔子之所耻也,今有匿怨而友者,则必以为浑厚不露盛徳人也。是故众皆好之,即在下者且进达之矣。世见其进达也,则必以为劝,父诏其子,兄诏其弟,惟恐不类若人以谐时也。苟非特立之人,确乎不可拔者,又孰能弗变焉?而若人者则实繁矣。今子之所欲用者,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之人也,而子之所尚者,巧言令色足恭、匿怨而友之人也。然则巧言令色足恭、匿怨而友者,固可以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乎?故曰:有之,亦弗能用也。非惟弗用也,且风之矣。』」

问「弘毅」章,曰:

译问:“‘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句话怎么理解?”回答说:“这是说师道的范围既非常广大,又非常贴近,让人心胸眼界豁然开朗。《尚书》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只以善为老师’,这是说老师的广泛。然而这还专门指的是以善为老师,至于恶也可以作为老师,那么老师的范围就更广了;同行的人中就有老师,那么老师就更近了。因为道无处不在,所以心也无处不在;心无处不在,那么学习也就无处不在。无论是劝勉还是警戒,接触到的事物都是如此,有取之不尽的老师,哪里还有固定的老师呢?”问:“三人同行,其中一个是自己。另外两个人,一个善一个恶,是这样吗?”回答说:“三人同行,怎么就能断定一定是一个善一个恶呢?或者都善,或者都不善,或者一个善一个不善,或者都不善但其中有一个善,或者都善但其中有一个不善,这些情况都是可能的。”

问:“‘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是说桓魋不能违背天命来伤害自己。为什么后来又微服经过宋国呢?”回答说:“天命有应当安守的地方,人事有应当尽力之处。如果天命不能安守,那么灾祸来临时,内心就没有主见,只是徒然惊慌失措,有什么益处呢?如果人事不能尽力,那么触犯灾祸的机关,自投虎口,也如同站在危墙之下,不是正常的寿命了。所以必须安守天命而又尽到人事,这才是圣人的道理。那些遇到灾祸就亏义丧节来图谋苟且免死的人,本来就不值得谈论;至于迂腐的人,道义上不值得取法却轻易冒死,又像是被驱赶着投入罗网陷阱之中而不知道躲避的人,这能算是明智吗?”问:“伊川先生说:‘现在暂且说圣人不是不知道天命,但在人事上不得不尽力。’这样说不行。又说:‘孔子摆脱匡人的围困,也是苟且脱身。’怎么样?”回答说:“在桓魋、匡人面前轻易舍弃生命,那要做什么呢?这种话,不可以作为准则。”

问:“‘丘之祷久矣’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孔子的意思,认为祈祷是怀着悔罪的心来祈求神灵的保佑。如果我平时没有这种心,那么今天固然可以用这种心来祈祷。然而我平生敬畏天命,兢兢业业,只怕得罪天地,辜负神明,没有一天不是这样的。祈祷不过就是这颗心,而这颗心的存在不是一天了,在今天又用什么来祈祷呢?所以说:‘我的祈祷已经很久了。’”问:“圣人没有过错,没有善可以迁就,他平时的行为本来就已经符合神明,怎么样?”回答说:“如果这样,那就是圣人自负其圣来对抗神明,这不是圣人的心意。”

问:“‘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怎么样?”回答说:“‘斯’字有力,是说才动容貌,就要远离粗暴傲慢;才端正脸色,就要接近诚信;才发出言辞语气,就要远离粗俗悖理。因为君子的道只在修身,修身的事情最要紧切,不可放些空疏。”

问:“‘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它的紧要处在哪里?”回答说:“一定是诚意与才能结合,才能这样。有诚意没有才能,必然固执不通,怎么成事?有才能没有诚意,必然迁就没有定见,更会败事。君子是才德出众的称呼,所以一定是才德出众的人而后能这样。”问:“必须有这样的人,才能治理国家,世间为什么不在意这样的人?”回答说:“确实如此。起初我参与政府事务时,主管铨选的人来谒见,于是向我请求说:‘想为国家寻求人才,找不到,怎么办?’我说:‘什么样的人呢?就是你想任用的人。’他说:‘是指缓急可以依靠来安定人心、安定社稷的人。’我说:‘难道不是古所说的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的人吗?’他说:‘是的。’我说:‘如果志向那么大,然而有这样的人,也不能任用。’‘为什么?’我说:‘可以托孤的人,一定贞正诚实而不改变,现在有诚实不改变的人,就一定认为他愚直;可以寄命的人,一定承担责任而不回避,现在有承担不回避的人,就一定认为他专断;临大节而不可夺的人,一定持正而不屈服,现在有正不屈服的人,就一定认为他气节难以亲近。因此众人都厌恶他,即使在位的人也要排挤他。天下人看到他被排挤,就一定以此为惩戒,父亲告诫儿子,哥哥告诫弟弟,只怕像这样的人招来祸患。如果不是特立独行、坚定不可动摇的人,谁能不变呢?而这样的人就越来越少了。至于巧言令色足恭,是孔子所耻笑的,现在有巧言令色足恭的人,就一定认为他和易谦谨;匿怨而友其人,是孔子所耻笑的,现在有匿怨而友的人,就一定认为他浑厚不露盛德。因此众人都喜欢他,即使在下位的人也要举荐他。世间看到他得到举荐,就一定以此为鼓励,父亲教导儿子,哥哥教导弟弟,只怕不像这样的人来迎合时俗。如果不是特立独行、坚定不可动摇的人,谁能不变呢?而这样的人就实在多了。现在你想任用的,是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的人,而你所崇尚的,是巧言令色足恭、匿怨而友的人。那么巧言令色足恭、匿怨而友的人,本来就可以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吗?所以说:有这样的人,也不能任用。不仅不任用,而且引导风气了。’”

问“弘毅”章,说:

「道逺,是足任重之意;死而后已,是足仁以为己任之意。」曰:「注云:『非弘不能胜其重,非毅无以致其逺。』何如?」曰:「如此则破碎,破碎则支杂而失其完理矣。何以故?曰:弘而不毅,可以任重乎?毅而不弘,则道逺者何物耶?葢曰士必弘毅,乃可以任重而道逺,非谓弘任重而毅致逺也。」

译“道逺”是足以承担重任的意思;“死而后已”是足以把仁德当作自己责任的意思。有人问:“注释说:‘不宽广就不能胜任其重任,不坚毅就不能达到其远大。’这说法怎么样?”回答说:“如果这样理解就会支离破碎,支离破碎就会杂乱无章而失去完整的义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宽广而不坚毅,可以承担重任吗?坚毅而不宽广,那么‘道逺’又是指什么呢?大概意思是说,士人必须宽广坚毅,才可以承担重任而志向远大,并不是说宽广用来承担重任、坚毅用来达到远大。”

问「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何如?曰:此教人为学之法也。诗可以兴,学者当兴于诗;礼可以立,学者当立于礼;乐可以成德,学者当成于乐。犹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云尔也。曰:学之序何如?曰:初学不习礼乎?中不读诗乎?成童舞象,亦为学之终乎?曰:所以兴起其好善恶恶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于诗而得之,何如?曰:若然,则未有诗时,人固不兴耶?葢好善恶恶之心,人皆有之,但见善事纔去好,见恶事纔去恶,不能常常发见,所以良心不能常在。诗有善恶,有美刺,言语又能动人,学之则好恶之心时常感发,故教人学诗以为启发良心之助,非谓兴必由诗,无诗必不兴也。

问「大哉尧之为君」章。曰:「巍巍乎!惟天为大,唯尧则之。而其所以则天者,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其徳之盛也如此。巍巍乎,其有成功也!而其所成功者,焕乎其有文章,其业之盛也如此。皆极赞之辞,故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曰:「朱子云:『尧之徳不可名,所可见者此耳。』尹氏云:『所可名者,功业文章巍然焕然而已。』何如?」曰:「安得如此说!《帝典》曰:『放勲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功业若此其盛也,何以曰所可见者此耳、巍然焕然而已乎?譬之天然,其德不可名也,而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其功也可亦曰所可见者此耳、行焉生焉而巳乎?」曰:「尧之徳何如?」曰:「《书》云:『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乃圣乃神,乃武乃文。』其徳也。」曰:「若是,则何谓无能名?」曰:「禹、皋陶则见而知之,凡此者皆禹、皋陶之言也。」曰:「民无能名者,谓凡民耳,『帝力何有于我』是也。」

问「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可谓至徳也已矣」,何以见其为至徳曰:太王实始翦商,肇基王迹,于是乎传位季歴以及文王,人心系属已乆天下即可取矣,乃不取。文王为西伯,光于四方,显于西土,天下之人归心焉,天下益可取矣,乃犹不取。非惟不取也,而固以服事殷,止于敬者自如也,非至德而能如是乎?曰:孟子云:「取之而不恱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何如?曰:人心归向如此,岂谓取之而不恱乃文王只是自守臣节,不论事势何如,毕竟只是不取,此所以为至徳也。文为至徳武之所以未尽善也。曰:孟子何为如此言?曰:孟子为伐燕之事,乃设论若此,葢借言也。若明说取之恱而文王不取,则燕不必伐矣。曰:「三分天下有其二」,解云:「率纣之畔国以事纣,荆、梁、雍、豫、徐、扬也,惟青、兖、冀尚属纣耳。」然否?曰:此文王为西伯,专征伐,天下有不服者,文王必为征伐之,是为率畔国以事纣。「三分天下有其二」,是言人心皆归文王,以天下大势言之,已有三分之二云耳,非真画地而分也。纣尚为天子,荆、梁、雍、豫、徐、扬固纣之土宇版章也,岂遂皆不属纣乎?文王圣徳青、兖、冀之人固亦有人心也,岂遂无一人归文王者乎?要之,天下皆纣之天下,而人心则大半归文王也,故曰「三分天下有其二」,而后人遂分六州以实之,则非矣。且当时天下九州岛固如此分,向使为十州也,又何如分乎?儒家拘泥强说乃如此。

  问辨録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録卷六

  (明)髙拱 撰

  ○论语

问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注云:「美其学之博,而惜其无所成名也。」然否?曰:「无所成名者,谓人莫得而名也,何请惜?若以为惜,则所谓『民无能名』者,亦惜之欤?葢既曰『大哉孔子』,则所谓『博学而无所成名』者,皆所以赞其大也。此亦知圣人者之言,而朱子以为达巷党人何足以知圣人,故特加一惜字,以为不知圣人者之辞;而又见下文执御之说,故以为惜其不成一艺之名,则非矣。」曰:「执御之说谓何?」曰:「孔子于此,欲自任,则人之誉已,何

译问:“‘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教导人们做学问的方法。诗可以激发志趣,求学的人应当从诗开始兴起;礼可以使人立身,求学的人应当依礼而立;乐可以成就德行,求学的人应当在乐中完成修养。这就好比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一样。”又问:“做学问的次序是怎样的?”回答说:“初学者不先学习礼吗?中间阶段不读诗吗?到了成童阶段舞象,这也是做学问的终结吗?”又问:“用来激发人喜好善、厌恶恶之心而不能自己停止的,一定是从诗中得到的,是这样吗?”回答说:“如果这样,那么在还没有诗的时候,人难道就不兴起吗?大概喜好善、厌恶恶的心,人人都有,只是见到善事才去喜好,见到恶事才去厌恶,不能常常显现,所以良心不能常在。诗中有善恶,有赞美和讽刺,言语又能打动人心,学习它,喜好厌恶的心就会时常被感发,所以教人学诗作为启发良心的辅助,并不是说兴起一定依靠诗,没有诗就一定不兴起。”

问“大哉尧之为君”这一章。回答说:“‘巍巍乎!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天。而他之所以效法天,是因为他的德行浩大,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德行盛大到了这种地步。巍巍乎,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他取得的功业,光辉灿烂地体现在礼乐制度上,他的功业盛大到了这种地步。这些都是极力赞美的言辞,所以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又问:“朱子说:‘尧的德行无法形容,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些。’尹氏说:‘所能形容的,只是功业文章巍然耸立、光辉灿烂罢了。’这样理解对吗?”回答说:“怎么能这样说!《尚书·尧典》说:‘尧的功勋光辉照耀四方,上达于天,下至地。使九族亲近和睦,九族既已和睦;辨明百官的职责,百官职责分明;协调万国,百姓因此变得和睦。’功业如此盛大,怎么能说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些、巍然耸立光辉灿烂罢了呢?比如天道,它的德行无法形容,但四季运行,万物生长,它的功业难道也能说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些、只是运行和生长罢了呢?”又问:“尧的德行是怎样的?”回答说:“《尚书》说:‘尧恭敬、明察、文德、深思、安详,诚信恭敬能够谦让,既圣明又神妙,既威武又文雅。’这就是他的德行。”又问:“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说百姓无法形容?”回答说:“禹、皋陶是亲眼见到并了解尧的,凡此种种都是禹、皋陶说的话。”又问:“百姓无法形容,是指普通百姓罢了,‘帝力何有于我’就是这种意思。”

问:“‘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也已矣’,从哪里可以看出这是至德?”回答说:“太王实际上开始剪除商朝的势力,奠定王业的根基,于是传位给季历以及文王,人心归属已经很久,天下就可以夺取了,却不去夺取。文王作为西伯,光辉照耀四方,显赫于西土,天下的人归心于他,天下更加可以夺取了,却仍然不去夺取。不仅不夺取,而且坚持服事殷商,止于恭敬的态度始终如一,如果不是至德,能像这样吗?”又问:“孟子说:‘如果夺取了而不愉快,就不要夺取,古代有人这样做,文王就是。’这样理解对吗?”回答说:“人心归向如此,难道是说夺取了而不愉快,文王只是自己坚守臣子的节操,不论形势如何,毕竟只是不夺取,这正是至德的表现。文王是至德,武王之所以未尽善,原因在此。”又问:“孟子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孟子是为了讨伐燕国这件事,才设立这样的论调,大概是借题发挥。如果明说夺取了愉快而文王不夺取,那么燕国就不必讨伐了。”又问:“‘三分天下有其二’,解释说:‘率领背叛纣王的国家来服事纣王,包括荆、梁、雍、豫、徐、扬六州,只有青、兖、冀三州还属于纣王。’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是说文王作为西伯,专掌征伐,天下有不服从的,文王一定去征伐,这就是率领背叛的国家来服事纣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是说人心都归向文王,从天下大势来说,已经有三分之二了,并不是真的划地而分。纣王还是天子,荆、梁、雍、豫、徐、扬固然是纣王的领土版图,难道就都不属于纣王了吗?文王圣德,青、兖、冀的人心中也有人心,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归向文王的吗?总之,天下都是纣王的天下,而人心大半归向文王,所以说‘三分天下有其二’,而后人于是划分六州来证实它,那就错了。况且当时天下九州本来就是这样划分,假使是十州,又怎么划分呢?儒家拘泥强解竟然如此。”

问辨录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录卷六

(明)高拱 撰

论语

问达巷党人说:“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注解说:“赞美他学问广博,而惋惜他没有在某一方面成名。”是这样吗?回答说:“无所成名,是说人们无法用某个名字来限定他,有什么可惋惜的?如果认为是惋惜,那么所谓‘民无能名’的,也是惋惜吗?既然说‘大哉孔子’,那么所谓‘博学而无所成名’,都是用来赞美他的伟大。这也是了解圣人的话,而朱子认为达巷党人不足以了解圣人,所以特意加了一个‘惜’字,认为这是不了解圣人的话;又看到下文执御的说法,所以认为惋惜他没有成就某一技艺的名声,那就错了。”又问:“执御的说法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孔子在这里,想要自我承担,那么人们的赞誉,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