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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问辨录八

问辨録卷七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47–58 段

孰从而知?孰从而许?吾已而吾克之,吾礼而吾复之,天下之人许之,何为?不许何为?圣人之意,断不如此也。后世学不莹彻,合下倒断不得,纔说明道,已即计功,类如此。曰:「非礼勿视、聴、言、动」,谓何?曰:非礼,即已也;勿,所以克也。非礼者克,则礼复矣。曰:为仁是孔门第一事,克复是为仁第一功,乃何只在乎耳目口体之问欤?曰:视、聴、言、动,虽在耳目口体,而所以主之者,心也。其几有动,即有以察之,而非礼即有制之,皆事于心,夫岂在外乎?视、聴、言、动,乃列其条件,欲其有据而可循,实圣贤精实之学也。后世论学者,动涉玄虚,以驾空悬悟为髙,以杳冥而不可即者为精,徒侈口谈,更无循据,令人无下手处,固知不足以为学也。非惟不足以为学也,且病之矣。

译谁跟随而知晓?谁跟随而赞许?我克制私欲而能战胜它,我遵循礼制而能恢复它,天下人赞许它,为什么呢?不赞许又为什么呢?圣人的本意,决不是这样的。后世学者学问不透彻,一开始就判断错误,刚说明道德,便立即计较功利,大都像这样。问:“非礼勿视、听、言、动”,是什么意思?答:非礼,就是私欲;勿,是用来克制的。克制了非礼的私欲,礼就恢复了。问:行仁是孔子门徒的第一要务,克制私欲、恢复礼制是行仁的第一大功,为何只在于耳目口体的行为之间呢?答:视、听、言、动,虽然表现在耳目口体上,但主宰它们的是心。念头刚一动,就有觉察,非礼的念头刚一起,就有制约,这都是在心上下功夫,难道是在心外吗?视、听、言、动,是列出具体条目,让人有依据可以遵循,这实在是圣贤精切实用的学问。后世谈论学问的人,动辄涉及玄妙虚无,把凭空悬想、顿悟当作高明,把幽深渺茫、不可触及的当作精妙,只是空口谈论,更没有可遵循的依据,让人无处下手,本来就知道不足以作为学问。不仅不足以作为学问,而且是一种弊病啊。

问「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曰:「亦以其效言之,使以自考也。」然否?曰:「为仁在己,于人之怨与不怨无相干涉。人情不一,虽圣人不能使人无怨。如有怨者,君子固自反矣。反之而犹有怨焉,则将何以为功而使之不怨乎?且心有所役,憧憧于人己之间,非所以为仁也。况乡人皆好,未可也,不如善者好之;皆恶,未可也,不如恶者恶之。若恶者不恶,焉得为贤?纵能使邦家无怨,亦只乡愿而已,奚所取焉?」曰:「然则何如?」曰:「『莫我知也』,不怨不尤,此圣人为己之实学也。君子敬以持己,则徳立;恕以待物,则道弘。徳立道弘,仁即斯在,是皆尽其在我者也。至于人有不合,则不必怨尤。在邦亦无怨于邦之人,在家亦无怨于家之人,惟知自尽而已,不可有为人之心也。在邦无怨,在家无怨,犹云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者也。如此则志定而功纯,心安而理得,纔是为仁之道。一牵于外,便非仁矣。以邦家无怨为自考,亦与天下之人皆与其仁意同,皆非也。此二章关系心学甚大,学者更宜体会。」

问「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注云:「棘子成矫当时之弊,固失之过;子贡矫子成之弊,又无本末轻重之差,胥失之矣。」何如?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非孔子言欤?夫「文犹质也,质犹文也」,与孔言何甚异者?而晦翁但见言出子贡,便加讥驳,乃似出向背之偏,学者不可不察也。曰:扬子云「与其史也,宁野」,其说何如?曰:此言是。葢圣贤立言,有正论之者,有较量而论之者。然则「师愈与」?曰:「过犹不及。」此正论之者也。「礼,与其奢也,宁俭。」此较量而论之者也。奢俭皆失中,就失中而论之,与其奢也,宁俭可也。若论正理,则过犹不及,奢不可,俭亦不可矣。故《易》以「用过乎俭」为小过,非谓无过也,但与其有大过,无宁有小过也。即此可知「宁野」之说,亦较量之说也。若以正论,则固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矣,未可即以子贡之言为非也。

问:「『君子成人之美』,注云:『诱掖奬劝以成其事』,是否?」曰:「奚翅如此!人有善而未遂者,必为逐之;即其人已徃,其事有益于天下国家而未能终者,必为终之;即其所为未必善,而吾苟可以为之力者,亦必于善处成就之。惟恐人之不为君子,惟恐天下之事之无济,此君子之心也。若小人则不然,不止诱人为非、党人为恶而已,即人之所为本善,亦必于不善处成就之;即其善事已成,亦必败之;即其人已徃,而其事有益于天下国家,既有成效者,亦必隳之。济人之慝以为同,坏人之善以为快,此小人之心也。嗟夫!国家用一君子,则不止独得其人之利,而其成就天下之善为利更无穷也;用一小人,则不止独被其人之害,而其败坏天下之善为害更无穷也。噫!可不审察而慎用之哉!」

问「质直好义,察言观色,虑以下人,邦家必达」,何如?曰:质直,立心之忠实也;好义,为人之公正也;察言观色,审人情之向背也;虑以下人,心实自谦而不敢以先人也。忠实则人信,公正则人服,审人情之向背而不以先,则人自爱敬。是故在邦必达,在家必达,而所行自无窒碍。葢言既能处己,又能处人,则无徃而不宜也。曰:朱子云:「皆自修于内,不求人知之事,然徳修于己而人自信之,故所行自无窒碍。」何如?曰:固然,然乃泛然修徳之说,未切圣人语达之旨也。伊川云:「达是明达,纔明达则人自知矣。」何如?曰:尤非在邦必达、在家必达之谓也。

问「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何以直在其中?」曰:「圣人之道,至虚灵,至活泼,直观本体,不滞方隅。是故不以无所不知为知,而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知;不以无所不言为直,而以『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为直,乃径指其精魂所在,而形魄不足言也。后人不得圣人微旨,徃徃于其虚灵处为之填实,于其

译问:“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回答说:“这也是从效果上来说的,让人用来自我考察。”这样对吗?回答说:“行仁在于自己,别人的怨恨与否与自己无关。人的感情各不相同,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让所有人都不怨恨。如果有怨恨的人,君子本来就会自我反省。反省之后仍然有怨恨,那将用什么方法去消除怨恨呢?况且心思被外物牵动,在人与我之间摇摆不定,这不是行仁的方法。况且乡里的人都喜欢,也不可以,不如让善良的人喜欢;乡里的人都厌恶,也不可以,不如让邪恶的人厌恶。如果邪恶的人不厌恶,怎么能算是贤德呢?即使能让邦国和家庭没有怨恨,也只是乡愿罢了,有什么可取的呢?”问:“那么应该怎么做呢?”回答说:“‘没有人了解我’,不怨恨不责怪,这是圣人修身的实学。君子用恭敬来持守自己,德行就确立了;用宽恕来对待外物,道义就弘大了。德行确立道义弘大,仁就在此了,这些都是尽到自己本分的。至于有人不合心意,就不必怨恨责怪。在邦国也不怨恨邦国的人,在家庭也不怨恨家庭的人,只知道尽自己本分罢了,不可以有为人之心。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就是说端正自己而不求于人,就没有怨恨。上不怨恨天,下不责怪人。这样志向坚定而功夫纯粹,内心安宁而道理通达,这才是行仁的方法。一旦受外物牵动,就不是仁了。以邦家无怨作为自我考察,也与‘天下的人都认为他仁’的意思相同,都是不对的。这两章与心学的关系很大,学者更应该体会。”

问:“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注解说:“棘子成矫正当时的弊端,固然过分;子贡矫正当棘子成的弊端,又没有本末轻重的区别,都错了。”怎么样?回答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不是孔子的话吗?“文犹质也,质犹文也”,与孔子的话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呢?而朱熹只看到话出自子贡,就加以讥讽驳斥,似乎有偏向,学者不能不仔细考察。问:扬雄说“与其史也,宁野”,他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这话是对的。大概圣贤立言,有正面论述的,有比较论述的。那么“师愈与”呢?回答说:“过犹不及。”这是正面论述的。“礼,与其奢也,宁俭。”这是比较论述的。奢侈和节俭都偏离中道,就偏离中道来说,与其奢侈,宁可节俭是可以的。如果论正面道理,那么过犹不及,奢侈不可以,节俭也不可以。所以《易经》把“用过乎俭”看作小过,不是说没有过错,而是与其有大过,宁可有小过。由此可知“宁野”的说法,也是比较的说法。如果以正面道理来说,那么固然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不能因此就认为子贡的话不对。

问:“‘君子成人之美’,注解说:‘诱导帮助奖劝以完成他的事情’,对吗?”回答说:“何止如此!人有善行而没有实现的,一定要为他追求实现;即使那个人已经去世,他的事情有利于天下国家而没有完成的,一定要为他完成;即使他所做的未必是善行,而我如果能尽力帮助的,也一定要在善的地方成就他。只怕别人不做君子,只怕天下的事情没有成效,这是君子的心。如果小人就不是这样,不止诱导别人做坏事、结党作恶而已,即使别人的本意是善的,也一定要在不善的地方成就他;即使善事已经成功,也一定要破坏它;即使那个人已经去世,而他的事情有利于天下国家,已经有成效的,也一定要毁坏它。成全别人的恶以为同流合污,败坏别人的善以为快乐,这是小人的心。唉!国家任用一位君子,就不止得到那个人的利益,而他成就天下的善的利益更是无穷无尽;任用一个小人,就不止遭受那个人的祸害,而他败坏天下的善的祸害更是无穷无尽。唉!能不仔细考察而谨慎使用吗!”

问:“质直好义,察言观色,虑以下人,邦家必达”,怎么样?回答说:质直,是立心的忠实;好义,是为人公正;察言观色,是审察人情的向背;虑以下人,是内心实在谦虚而不敢先于人。忠实则别人信任,公正则别人信服,审察人情的向背而不先于人,则别人自然爱戴尊敬。所以在邦国一定通达,在家庭一定通达,而所行自然没有阻碍。大概说既能处理自己,又能处理别人,就没有不适宜的地方。问:朱熹说:“都是自我修养于内,不求别人知道的事情,然而德行修养于自己而别人自然信任,所以所行自然没有阻碍。”怎么样?回答说:固然如此,然而这是泛泛修养德行的说法,没有切合圣人语达的宗旨。伊川说:“达是明达,才明达则别人自然知道了。”怎么样?回答说:更不是在邦必达、在家必达的意思。

问:“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何以直在其中?”回答说:“圣人的道,至虚灵,至活泼,直观本体,不滞于方隅。所以不以无所不知为知,而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知;不以无所不言为直,而以‘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为直,这是直接指出精魂所在,而形魄不足言了。后人不得圣人微旨,往往于其虚灵处为之填实,于其

活泼处为之滞塞,乃自以为学圣人也,岂不逺哉!」

译在应当活泼的地方却变得滞涩阻塞,还自认为是在学习圣人之道,这难道不是离正道太远了吗!

问:「樊须圣门贤者,何乃斥之为小人?」曰:「『小人哉樊须也』,务细事之小人也;『无为小人儒』,规模狭隘之小人也;『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固执之小人也:皆君子之流也。学者须要识得。」

问「冉子退朝」章,曰:「季氏之罪不可胜诛,然但当据其而诛之。若只因恶其人,遂于其所无取义,特地相加,虽至恶之人亦自不服。此章首尾无『季氏』字,而曰『朝』,季氏之私朝也;『事』,家事也。季氏専鲁,其于国政,葢有不与大夫议于公朝,而与家臣谋于私室者。故孔子若为不知者而言,所以正名分,抑季氏而教冉有,则岂非特地相加乎?」然则如何?」曰:「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曰:『有政。』子曰:『此其日行之常事也。若有政,吾必闻。今不闻,则是常事耳。』语意只是如此,何曽有『季氏』字来?」曰:「冉有亦入鲁君之朝乎?」曰:「何为其不入也?冉有仕季氏,固鲁臣也,不成只朝季氏不朝鲁君乎?」曰:「季氏强臣,冉有仕季氏,故特责之耳。」曰:「季氏自是强臣,冉有自是不当仕季氏,此何待言!如『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雍彻,奚取于堂』,『旅泰山,曽谓不如林放乎』,『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季氏之祸不在颛更而在萧墙之内也』,『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求,无乃尔是过欤』,『舎曰欲之而必为之辞』,凡若此者,孔子何曽假借,彼又何辞?只是学者不可因恶其人,而心遂有所执着。有执着便有偏党,虽是恶恶,亦自不得其正。以是心也,作于其事,岂不害于其政乎?必须虚心平气,随其有无轻重之实而言之,更无作意,乃可以观理之是非。这便是诚,便是絜矩,充之便可以平天下。如舜诛四凶,其罪在彼,据其罪而诛之,故天下咸服。四凶虽恶,若只恶其人,遂将不干己事特地相加,四凶亦必且不服矣,天下又谁服之?《书》曰:『遵王之道,无有作好;遵王之路,无有作恶。王道荡平,王道正直,无偏党反侧。』葢言公也,无私意也。学者须要识得此等气象,乃可以入圣人之道。」曰:「季氏恶人也,为之觧说何居?」曰:「季氏之罪大矣,有此亦不加多,无此亦不加少,罪季氏事有何要紧?只是作好作恶为心。」害,则大故,为明之耳。

问子贡问士,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郷党称弟焉。」孝弟何以为次?曰:圣人之道浑全广大,故其为论,剂量的确,不爽毫厘。夫行已有耻,有行者也;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有才者也。人必有行乃可立身,有才乃可适用,二者兼之而后可以为士。若夫宗族称孝、乡党称弟,是有根本之人也。人有根本,则虽才不足以有为,而亦不失为乡之善士,故乃次之。此则圣人之论如此。若非有圣人之论,而使后人言之,但称孝弟,便说孝弟之道通于神明,何行已有耻、不辱君命之足云?必不得其理矣。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孝弟顾不大欤?曰:何为其不大也?然取数也多,是故有小孝,有中孝,有大孝。尧舜之孝弟,语其至也,而固亦有众人之孝弟焉,非必皆先于有行、有才者也。且行己有耻者,固未尝不孝弟也。

问「为命,禆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其义何如?曰:四子者,不止各有所长能济国事,其人品心术之美皆可具见。何以故?曰:姤人之长而护己之短,有官之大患也,而在同官共事之人为尤甚。以故国家有事,无敢自谓能谋而遂以谋之者;即谋矣,或从而讨论焉,遂逢谋者之怒,曰:「何以讨论我也?」即讨论矣,或从而修饰焉,遂逢讨论者之怒,曰:「何以条饰我也?」即修饰矣,或从而润色焉,遂逢修饰者之怒,曰:「何以谓我不文也?」于是怨讟丛兴,戈矛四起,方自乱之不暇矣,又何以善国事乎?不宁惟是,有善谋者,则遂忌之,曰:「彼何独能谋也?」有善讨论者,则遂忌之,曰:「彼

译问:“樊须是孔门贤者,为何却被斥为小人?”答:“‘小人哉樊须也’,是指专注于琐碎小事的小人;‘无为小人儒’,是指格局狭隘的小人;‘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是指固执浅陋的小人:这些都属于君子一类的人。求学的人必须能够识别这一点。”

问《论语》中“冉子退朝”这一章,答:“季氏的罪行不可胜数,但应当依据他的罪行来惩处他。如果仅仅因为厌恶那个人,就在他没有过错的地方强行指责,特意加以责难,即使是极恶的人也不会心服。这一章从头到尾没有‘季氏’二字,而说‘朝’,是季氏的私朝;‘事’,是家事。季氏专权鲁国,在国家政事上,大概有不与大夫在公朝商议,而与家臣在私室谋划的情况。所以孔子如果是为不知情的人说话,以此来正名分,抑制季氏并教导冉有,那岂不是特意加以责难吗?”问:“那么应当如何理解呢?”答:“冉子退朝,孔子说:‘怎么这么晚?’冉有说:‘有政事。’孔子说:‘那是日常例行公事罢了。如果有国家政事,我一定会听说。现在没听说,那就是日常事务罢了。’语意只是如此,哪里曾出现‘季氏’二字呢?”问:“冉有也进入鲁君的朝廷吗?”答:“为什么他不进入呢?冉有在季氏那里做官,本来就是鲁国的臣子,难道只朝见季氏而不朝见鲁君吗?”问:“季氏是强势的大臣,冉有在季氏那里做官,所以孔子特意责备他罢了。”答:“季氏自然是强势的大臣,冉有自然不应当在季氏那里做官,这何须多言!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雍彻,奚取于堂’,‘旅泰山,曾谓不如林放乎’,‘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季氏之祸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求,无乃尔是过欤’,‘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凡是像这样的,孔子何曾有所宽容,他们又有什么借口?只是求学的人不可因为厌恶那个人,心里就有所执着。有了执着就有偏袒,即使是厌恶恶人,自己也不能保持公正。用这种心态去处理事情,难道不会危害政事吗?必须虚心平和,根据事情有无轻重的实际情况来说,不再刻意造作,才可以观察事理的是非。这就是诚,就是絜矩之道,扩充它就可以平定天下。像舜诛杀四凶,罪责在他们,依据他们的罪行来诛杀,所以天下人都心服。四凶虽然恶劣,如果仅仅因为厌恶他们,就把与他们无关的事特意加在他们头上,四凶也一定不服,天下人又谁服呢?《尚书》说:‘遵循王的正道,没有私好的倾向;遵循王的道路,没有私恶的倾向。王道广阔平坦,王道正直,没有偏袒和反复无常。’这是说公正,没有私意。求学的人必须识别这种气象,才可以进入圣人的大道。”问:“季氏是恶人,为他解说是什么意思?”答:“季氏的罪过已经很大了,有这件事也不增加多少,没有这件事也不减少多少,指责季氏的事有什么要紧?只是以好恶为心,危害就大了,所以要阐明这一点。”

问子贡问什么是士,孔子说:“行为有羞耻心,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问次一等的,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敬爱兄长。”问孝顺和敬爱兄长为什么是次一等的?答:圣人的道理浑全广大,所以他的论述,衡量得准确,不差毫厘。行为有羞耻心,是有德行的人;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是有才能的人。人必须有德行才能立身,有才能才能适用,两者兼备才可以称为士。至于宗族称赞孝顺、乡里称赞敬爱兄长,这是有根本的人。人有根本,那么即使才能不足以有所作为,也不失为乡里的善士,所以排在其次。这就是圣人的论述如此。如果不是有圣人的论述,而让后人来说,只要提到孝顺和敬爱兄长,就说孝顺和敬爱兄长的道理通于神明,那行为有羞耻心、不辱没君主使命又算得了什么?一定得不到其中的道理了。问:“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顺和敬爱兄长罢了,孝顺和敬爱兄长难道不伟大吗?”答:“为什么说不伟大呢?然而取的数量多,所以有小孝,有中孝,有大孝。尧舜的孝顺和敬爱兄长,说的是极致,但本来也有众人的孝顺和敬爱兄长,不一定都先于有德行、有才能的人。况且行为有羞耻心的人,本来也不曾不孝顺和敬爱兄长。”

问“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这是什么意思?答:这四个人,不仅各自有所长能成就国家大事,他们的人品心术之美也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为什么呢?答:嫉妒别人的长处而掩饰自己的短处,是做官的大患,而在同僚共事的人中尤其严重。因此国家有事,没有人敢自认为能谋划而就去谋划;即使谋划了,有人接着讨论,就招致谋划者的愤怒,说:“为什么讨论我?”即使讨论了,有人接着修饰,就招致讨论者的愤怒,说:“为什么修饰我?”即使修饰了,有人接着润色,就招致修饰者的愤怒,说:“为什么说我文章不好?”于是怨恨诽谤丛生,矛盾四起,正自顾不暇,又怎么能使国家事务办好呢?不仅如此,有善于谋划的人,就嫉妒他,说:“他为什么独能谋划?”有善于讨论的人,就嫉妒他,说:“他

何独能讨论也?」有善修饰者,则遂忌之,曰:「彼何独能修饰焉?」有善润色者,则遂忌之,曰:「彼何独能润色也?」于是拂乱所为而不使之成,倾陷其人而不使之安,虽至颠覆人之国家有所不顾。若是,则贤者亦不能以自存矣,又何以善国事乎?今观四子者,各摅所见,既不嫌于见人之长,裁定于人,又不以为形己之短,则是同心共济,惟知有君而已。非夫有体国之诚意者,孰能若是?非夫有忘己之公心者,孰能若是?故益有以见古人之不可及也。噫!

译为什么唯独他能讨论呢?」如果有善于修饰的人,就嫉妒他,说:「他为什么唯独能修饰呢?」如果有善于润色的人,就嫉妒他,说:「他为什么唯独能润色呢?」于是扰乱他的所作所为而不让他成功,倾轧陷害那个人而不让他安宁,即使是颠覆别人的国家也在所不惜。像这样,那么贤能的人也不能保全自己了,又怎么能办好国家的事务呢?现在看这四个人,各自抒发自己的见解,既不嫌弃看到别人的长处,裁定于他人,又不认为这显露了自己的短处,这是同心协力,只知道有君主罢了。不是那些有体恤国家诚意的人,谁能像这样?不是那些有忘却私利的公心的人,谁能像这样?因此更加可以看出古人的境界是后人难以企及的。唉!

问夺伯氏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注云:「桓公夺伯氏之邑以与管仲,伯氏自知已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穷约以终身而无怨言。」然否?曰:「还是伯氏有罪,管仲夺其邑三百,处之以公,情当其罪,故有以服其心而无怨言。其服人至于如此,则其为人可知矣。非桓公夺之以与管仲也。」曰:「荀卿所谓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即此事也,不足为证乎?」曰:「与之书社,非夺伯氏之说也;富人莫之敢拒,非没齿无怨之说也。固知非必此事也。」

问:「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谓何?」曰:「圣人之心,至公至平,其于天下之事,称量的确,不爽锱铢,即此一言,岂贤人以下者所能道?」何以故?曰:「人之学未圆通,则言多方局。如哭则不歌也,必要歌则不哭,殊不知哭可以不歌,而歌未尝不可哭也。若使后人论贫冨之理,必以为怨之与骄均耳。惟圣人则称量至尽,曲当人情,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若使有贫而怨者,必稍恕之,曰:『彼其难也。』若有冨而骄者,必厚责之,曰:『彼其易也。』即此便是圣人之权,纎微无不到处,葢天理人情之至也。人情即天理也。予尝有言:『圣人以人情为天理,而后儒逺人情以为天理。』正当于小事观之,更见。」

问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注云:「大家势重而无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无官守之责;滕薛国小政繁,大夫位髙责重。」然否?曰:「大家势重而无诸侯之事,谓其易也,岂以小家势轻者反多诸侯之事而难乎?滕薛国小政繁,谓其难也,岂以大国反政简而易乎?」然则何如?曰:「家之大者无如赵魏,国之小者无如滕薛。公绰葢廉静寡欲而短于才者。若使他做家老,就是赵魏大家,他还为之而优;若使他做大夫,就是滕薛小国,亦不可矣。赵魏老尚优,况小于赵魏者乎?滕薛之大夫尚不可为,况大于滕薛者乎?可见人各有能有不能。若以其优于家老也,而即使之为大夫,则必至于废事;若以其不可为大夫也,而亦不使为家老,则必至于废人。故惟圣人为能取其所长,弃其所短,然又必用当其所长,而不试其所短也。」

问:「子路问成人,夫子告以兼四子之长,而文以礼乐,又谓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得思义,见危授命,乆要不忘平生之言,抑亦可为成人。夫见得思义,见危授命,乆要不忘,何以反在四子之次?」曰:「人有偏全,四子之所长若非难能,然兼而有之而又文以礼乐,则全人也。思义、授命、乆要不忘,若非易能,然但信义一节之士也。圣人之道,必贵乎体用之兼全;而后世之学,徒取夫一节之可尚。使非圣人定论于此,其不以一节之士右于四子之长、文以礼乐也者几希。」

问:「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其义何如?曰:此见圣人至公至明处。何以故?曰:「不有祝鮀之佞,难免于世」,非祝鮀其人欤?「获罪于天,无所祷也」,非王孙贾其人欤?是圣人有恶于二子也。「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是圣人有取于二子也。葢二子人品可鄙,而才智可用。故以人品言,虽其才智可用,而亦自是可鄙;以才智言,虽其人品可鄙,而亦自是可用。非圣人至明至公,何能若是?可见人各有所长,用人者当随其长而用之。苟当其用,虽以二子,犹能存无道之国,况贤而才者乎?苟用当其才,虽以卫灵之无道,犹可以图存,而况有道之君乎?后世用人者,鲜有识量。谓其有过举也,虽戡定之才,从而弃之,既不能以成事;谓其鲜过举也,虽艰难之任,从而付之,又每至于偾事。且又用拂所能,譬之大匠能治木,乃使解牛;庖丁能解牛,乃使治木。又多责备其徳行未纯,置之不用,而使学者为之,甘将能乎?此天下之事所以不治也。曰:然则徒才可用欤?曰:不然也。言岂一端而已?彼善一事者,使治一事,

译问:《论语》说“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他只能吃粗粮,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注解说:“齐桓公剥夺伯氏的封地赐给管仲,伯氏自知自己有罪而心里佩服管仲的功劳,所以穷困潦倒终身也没有怨言。”是这样吗?回答说:“还是伯氏有罪,管仲剥夺了他三百户的封地,处理得公正,情理上符合他的罪过,所以能让他心服而没有怨言。他能让别人信服到这种地步,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并不是齐桓公剥夺伯氏的封地赐给管仲。”问:“荀子所说的‘赐给他三百个社邑,富人也不敢拒绝’,就是这件事吧,不足以作为证据吗?”回答说:“赐给他社邑,不是剥夺伯氏的说法;富人不敢拒绝,不是终身没有怨言的说法。所以知道不一定就是这件事。”

问:“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圣人的心,极其公正平和,对于天下的事情,衡量得非常准确,不差分毫,就是这一句话,难道是贤人以下的人所能说出来的吗?”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人的学问没有圆融通达,言论就会多方面局限。比如哭泣时就不唱歌,一定要唱歌时就不哭泣,却不知道哭泣时可以不唱歌,而唱歌时也未尝不可以哭泣。如果让后人论述贫穷富有的道理,一定会认为怨恨和骄傲是等同的。只有圣人则衡量得极其详尽,曲折地符合人情,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如果有贫穷而怨恨的人,一定会稍微宽恕他,说:‘那是很难做到的。’如果有富有而骄傲的人,一定会严厉责备他,说:‘那是很容易做到的。’这就是圣人的权衡,细微之处没有不到的,大概这是天理人情的极致。人情就是天理。我曾经说过:‘圣人以人情为天理,而后来的儒者远离人情以为天理。’应当在小事上观察,更能显现出来。”

问:孟公绰做赵、魏的家臣则有余,不可以做滕、薛的大夫。注解说:“大家权势重而没有诸侯国的事务,家臣声望尊而没有官职的责任;滕、薛国家小政事繁杂,大夫地位高责任重。”是这样吗?回答说:“大家权势重而没有诸侯国的事务,是说它容易,难道因为小家权势轻反而多诸侯国的事务而难吗?滕、薛国家小政事繁杂,是说它难,难道大国反而政事简单而容易吗?”那么怎么样呢?回答说:“家之大者没有比得上赵、魏的,国小者没有比得上滕、薛的。孟公绰大概是廉洁沉静、欲望少而才能短的人。如果让他做家臣,即使是赵、魏这样的大家,他也能胜任有余;如果让他做大夫,即使是滕、薛这样的小国,也不可以。赵、魏的家臣尚且胜任有余,何况比赵、魏小的呢?滕、薛的大夫尚且不可以做,何况比滕、薛大的呢?可见人各有能有所不能。如果因为他擅长做家臣,就让他做大夫,就一定会荒废事务;如果因为他不可以做大夫,也就不让他做家臣,就一定会埋没人才。所以只有圣人能取他的长处,弃他的短处,但又一定要用在他擅长的地方,而不试探他不擅长的地方。”

问:“子路问什么是完人,孔子说兼有四种人的长处,并用礼乐加以修饰,又说现在的完人何必这样呢?见到利益想到道义,遇到危险献出生命,长久穷困不忘平日的诺言,这也算是完人。见到利益想到道义,遇到危险献出生命,长久穷困不忘,为什么反而在四种人的长处之下?”回答说:“人有偏才和全才,四种人的长处如果不是难以做到,但兼有这些长处而又用礼乐加以修饰,就是全才的人。想到道义、献出生命、长久不忘,如果不是容易做到,但只是守信重义的一类人。圣人的道理,一定贵在体用兼全;而后世的学问,只取那一种值得崇尚的长处。如果不是圣人在这里定论,恐怕不会不把一种长处的人置于四种人的长处和礼乐修饰之上。”

问:“孔子说卫灵公无道,康子说:‘像这样,为什么没有灭亡?’孔子说:‘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王孙贾管理军队。像这样,为什么灭亡?’”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体现了圣人极其公正明察的地方。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没有祝鮀的巧言善辩,难免于世的祸患”,不就是祝鮀这个人吗?“得罪了天,没有什么可祷告的”,不就是王孙贾这个人吗?这是圣人对这两个人有厌恶之处。“祝鮀管理宗庙,王孙贾管理军队。像这样,为什么灭亡?”这是圣人对这两个人有赞许之处。大概这两个人人品可鄙,而才智可用。所以从人品来说,虽然他们的才智可用,但也是可鄙的;从才智来说,虽然他们的人品可鄙,但也是可用的。如果不是圣人极其明察公正,怎么能这样?可见人各有所长,用人者应当顺着他们的长处来使用。如果用得恰当,即使是这两个人,还能保全无道的国家,何况贤能而有才的人呢?如果用得恰当,即使是卫灵公这样的无道之君,还能图谋生存,何况有道的君主呢?后世用人者,很少有见识和度量。认为他有错误举动,即使是平定祸乱的人才,也抛弃他,既不能成就事业;认为他很少有错误举动,即使是艰难的任务,也托付给他,又往往导致失败。而且又违背他们的能力来使用,比如大匠能处理木材,却让他宰牛;庖丁能宰牛,却让他处理木材。又多责备他们德行不纯,搁置不用,而让学者去做,甘愿将能事荒废吗?这就是天下事务不能治理的原因。问:那么只有才能可用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言语岂止一端而已?那些擅长一件事的人,让他治理一件事,

不可遗也,不可求备也,不可拂所能也。若夫论道辅徳,主持国是,进退贤否,经世庇民,则非才徳兼备之君子,断乎不宜。苟心术之不正也,学术之不纯也,识见之不髙朗也,力量之不充裕也,而徒以其小才用之,则破犂坏辕,实倾危之道矣。故治一事者,用一事之才,器使之说也;治天下者,用天下之才,惟其人之说也。

译不可遗漏,不可苛求完备,不可违背其能力。至于论道辅德、主持国政、选拔或罢黜贤良与否、治理世事庇护百姓,则非才德兼备的君子,绝对不宜任用。如果心术不正、学术不纯、见识不高明、力量不充足,却仅仅凭其小才而加以任用,那么就像牛车辕木断裂一样,实在是倾覆危亡的道路啊。所以治理一件事,就使用擅长这一件事的人才,这是量才而用的说法;治理天下,就使用治理天下的人才,这是唯才是举的说法。

问:「左氏记孔子之言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程子曰:『此非孔子之言。诚若此言,是以力不以义也。』然否?」曰:「此安得非孔子之言?事顾所举何如耳。如所举非义,不待言矣;诚为义,亦必用力而后能济,则力皆义也。『子行三军,则谁与?』曰:『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若不审彼己,不量胜负,而徒曰义举,迄无成事,圣人固不若是迂也。葢当是时,孔子岂徒较力?还要以此可克之势歆鲁君,冀其肯为,以成讨贼之事,葢亦莫非义也。后世儒者,但言义便不要力,但言力便说非义,而岂知圣人以义用其力,以力成其义乎?」曰:「力何以为义?」曰:「譬之人身,元气为主,则周身皆血脉也;邪气为主,则血脉遂化为痰,非血脉之外另物以为痰也。义譬则元气也,不义譬则邪气也。若是义举,则力无非义;若不是义举,则力乃以为乱耳。自义不以力之说兴,遂使轻事之人,不审彼己,不量胜负,不度事机,而徒然以为义,卒之事败而国家受其祸,犹自以为义也;苛责之人,亦不审彼己,不量胜负,不度事机,而徒责人以义,卒之事败而国家受其祸,犹自以为义也。以鲁之众加齐之半,谓以力不以义矣;彼宋襄公不擒二毛,不鼓不成列,是以义不以力也。然于泓之败,伊川又以为愚,曰:『既与人战,却不鼓不成列,待成列时,图个甚?』夫既举兵讨贼,却不量彼己胜负,又图个甚乎?又如张魏公,本自轻率寡谋,丧师数万,宋事几不可为,而庇之者犹曰:『魏公心事,自是青天白日。』是以义不以力也,岂不坏人天下国家!」曰:「伊川又云:『孔子之志,必将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与国以讨之。至于所以胜齐者,孔子之余事也,岂计鲁人之众寡哉?』又曰:『当时哀公能从其请,必使颜回使周,子路使晋,天下大计可立而遂。』何如?」曰:「若是,则孔子何」不即为之。且春秋之时,周天子虽在,如昼烛然。方伯与国,固皆鲁也,顾可告而率之乎?一告鲁君,已不能自主,而曰告三子者;之三子告,又复不可,而圣人亦无如之何矣,况可以告天子、告方伯、率与国乎?即使颜回使周,子路使晋,孰与夫孔子之告鲁君也?彼顾能从我乎?曰:胡氏云:「《春秋》之法,弑君之贼,人得而讨之。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何如?曰:此论更乖。将鲁君先发而后闻于周天子乎?则鲁君己曰告三子者,既不可矣。将孔子自为先发后闻乎?则孔子一人耳。果用众以发,然众何在?抑独以一人发,然一人何以发?况请讨且不可得,而可先发乎?葢徒资口说,不当事理者也。且程必告天子、方伯,胡乃先发于二者,何居?

问:「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谓何?曰:「言而过其行,是诞言也,故君子耻之,犹云耻躬之不逮也。」曰:「考亭读为『耻其言,过其行』,何如?」曰:「人必有言,如何耻?由也兼人,故退之,如何过?」

问夫我则不暇,注云:「自贬以深抑之」,然否?曰:「固是抑子贡,亦非自贬。夫下学上达,好古敏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圣人望道未见之心,日有孜孜者,固如此也,诚何暇于方人?」

问:「『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谓何?曰:「此知几之说也。几者,动之微,理之先见者也。《易》曰:『知几其神乎!』几之未动,神亦不得而知也。葢既曰诈,己有诈在;既曰不信,己有不信在。其几已动,但甚微耳。常人必待其显著而后知,亦有显著而尚不知者;必有所揣度而后知,亦有揣度而尚不知者,以其不明故也。若几动于彼,即照于此,不待亿逆,自然先觉,是知几也,是明之至也,可不谓贤乎?」曰:「何以便能先觉?」曰:「苏子有云:『人之有目者,以为无不见也。使离娄子当吾之前,必有见吾之所不见者焉。』故非鉴不能照物,然鉴之昏者,必物之大而形迹显著,然后见之;若纎

译问:“《左传》记载孔子的话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齐国百姓不赞同的占了一半。凭借鲁国的兵力,加上齐国那一半反对陈恒的力量,可以战胜齐国。’程颐说:‘这不是孔子的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依靠武力而不是依靠道义了。’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怎么就不是孔子的话呢?事情的关键在于所举动的性质如何。如果所举动的不是道义,那就不必说了;如果是出于道义,也必定要依靠武力才能成功,那么这武力也就是道义了。孔子问:‘如果让我统领三军,我会和谁共事?’回答说:‘一定是那种面对战事心存敬畏,善于谋划并能取得成功的人。’如果不审察敌我双方的情况,不估量胜负的可能性,只是空谈道义之举,最终一事无成,圣人本来就不会如此迂腐。大概当时,孔子难道只是比较武力吗?还要用这种可以战胜的形势来吸引鲁国国君,希望他肯出兵,以完成讨伐贼臣的大事,这大概也都是出于道义。后世的儒者,只要说道义就不要武力,只要说武力就认为不是道义,哪里知道圣人是凭借道义来运用武力,凭借武力来成就道义呢?”问:“武力怎么就成了道义呢?”回答说:“比如人的身体,如果元气占主导,那么全身都是血脉;如果邪气占主导,那么血脉就会化为痰,并不是在血脉之外另外有什么东西变成了痰。道义好比元气,不义好比邪气。如果是出于道义的举动,那么武力无非就是道义;如果不是出于道义的举动,那么武力就是作乱罢了。自从‘道义不依靠武力’的说法兴起,就使得轻率行事的人,不审察敌我,不估量胜负,不揣度时机,只是空谈道义,最终事情失败而国家遭受祸患,还自以为坚持了道义;苛刻责备的人,也不审察敌我,不估量胜负,不揣度时机,只是空谈道义去责备别人,最终事情失败而国家遭受祸患,还自以为坚持了道义。说凭借鲁国的兵力加上齐国的一半力量,是依靠武力而不是道义;那宋襄公不捕捉头发花白的敌人,不在敌军未列好阵势时击鼓进攻,这是依靠道义而不依靠武力。然而在泓水之战中失败,程颐又认为这是愚蠢,说:‘既然与人交战,却不击鼓进攻未列好阵势的敌人,等到他们列好阵势时,又想图谋什么呢?’既然举兵讨伐贼臣,却不估量敌我胜负,又想图谋什么呢?又如张浚,本来轻率少谋,损失数万军队,宋朝的事势几乎不可挽回,而庇护他的人还说:‘张浚的心意,自然是光明磊落的。’这是依靠道义而不依靠武力,难道不是败坏天下的国家吗!”问:“程颐又说:‘孔子的志向,必定要正名陈恒的罪行,向上报告天子,向下报告方伯,并率领同盟国去讨伐他。至于如何战胜齐国,那是孔子次要的事,哪里会计算鲁国人数的多少呢?’又说:‘当时如果哀公能听从他的请求,必定会让颜回去出使周王室,子路去出使晋国,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立刻实现。’怎么样?”回答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为什么不立刻去做呢?况且春秋时期,周天子虽然存在,却像白天的蜡烛一样(毫无作用)。方伯和同盟国,本来都是鲁国那样的小国,难道可以报告并率领他们吗?一报告鲁国国君,国君已经不能自主,而说去报告三桓;向三桓报告,又再次不可行,而圣人也就无可奈何了,何况可以去报告天子、报告方伯、率领同盟国呢?即使让颜回去出使周王室,子路去出使晋国,哪里比得上孔子报告鲁国国君呢?他们难道能听从我吗?说:胡安国说:‘《春秋》的法度,杀害国君的贼臣,人人可以讨伐。仲尼这次举动,先行动后报告也是可以的。’怎么样?”回答说:“这个论述更加荒谬。是让鲁国国君先行动而后报告周天子吗?那么鲁国国君已经说要去报告三桓,既然不可行了。是让孔子自己先行动后报告吗?那么孔子只是一个人。如果动用众人来行动,然而众人在哪里?还是独自一个人行动,然而一个人怎么行动?况且请求讨伐尚且得不到批准,怎么能先行动呢?大概只是空谈,不符合事理罢了。况且程颐必定要报告天子、方伯,胡安国却主张先行动,这是为什么呢?”

问:“‘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言语超过行动,是虚妄的言论,所以君子以此为耻,就像说以自身做不到为耻一样。”问:“朱熹读作‘耻其言,过其行’,怎么样?”回答说:“人一定有言语,怎么以此为耻?子路好勇过人,所以要退让,怎么说是超过呢?”

问:“‘夫我则不暇’,注解说:‘自我贬低以深深抑制他’,是这样吗?”回答说:“固然是在抑制子贡,也不是自我贬低。下学而上达,喜好古代文化并勤勉追求,发愤忘食,快乐得忘了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圣人向往大道却未见到的心境,每天都是勤勉不懈的,本来就是这样,哪里有空闲去议论别人呢?”

问:“‘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这是贤德吗?”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关于知晓细微征兆的学说。征兆,是事物发动的细微之处,是道理预先显现的地方。《易经》说:‘知晓细微征兆,大概很神奇吧!’征兆尚未发动,神奇也无法知晓。大概既然说是欺诈,就已经有欺诈存在;既然说是不信任,就已经有不信任存在。它们的征兆已经发动,只是非常细微罢了。普通人必定要等到明显之后才知道,也有明显了还不知道的;必定要有所揣测才知道,也有揣测了还不知道的,因为他们不明察的缘故。如果征兆在那边发动,立刻在这里照见,不等待揣测逆料,自然预先察觉,这就是知晓细微征兆,这是明察的极致,难道能说不贤德吗?”问:“为什么就能预先察觉呢?”回答说:“苏东坡曾说:‘人有眼睛,以为没有看不见的。如果让离娄(古代视力极好的人)站在我面前,一定有看见我所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不是镜子不能照物,然而镜子昏暗的,必定是物体大而形迹显著,然后才能看见;如果细微

微之物,虽细察不见也。惟夫至明之鉴,只无物至前则已,有则秋毫无不见焉,不待细察而已昭然矣。葢学力精深,心体洞彻,乃可以语此,他人不得而与也。」曰:「扬子云:『君子一诚而已,未有诚而不明者。故虽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常先觉也。』何如?」曰:「逆、亿,亦人之常。夫子非为逆、亿言,葢以不逆、不亿而美人之先觉也。谓之诚而能明者,必是造诣之至,己跻乎浑然纯粹之天,然后能明,然后能无不照。非谓不逆、不亿即为诚,而先觉为诚之明也。若只以实心待人,更无凝猜,是谓一诚而已。然便能明乎?便能先觉乎?」

译细微的事物,即使仔细观察也看不见。只有那极其明亮的镜子,如果没有物体来到它面前也就罢了,一旦有物体来到,连极细微的毫毛也不会看不清楚,不需要仔细观察就已经清晰明白了。大概只有学问功力精深、心性本体透彻的人,才能谈论这个道理,其他人是无法参与的。”(有人)问:“扬子云说:‘君子只要一心真诚罢了,没有真诚却不光明的。所以虽然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不凭空推测别人不诚信,却常常能事先察觉。’您认为怎么样?”(他)回答说:“预先猜疑、凭空推测,也是人的常情。孔子并不是为了预先猜疑、凭空推测而说话,大概是因为不预先猜疑、不凭空推测而赞美人的事先察觉。说因为真诚所以能光明,必定是修养达到了极致,自己已经进入了浑然纯粹的天理境界,然后才能光明,然后才能无所不照。并不是说不预先猜疑、不凭空推测就是真诚,而事先察觉就是真诚的光明。如果只是用真心待人,不再有任何猜疑,这就叫做一心真诚罢了。然而这样就能光明吗?就能事先察觉吗?”

问:「以直报怨,何以谓直?」曰:「知证父攘羊之非直,则知直矣。」曰:「爱憎取舎,一以至公而无私,何如?」曰:「父之雠不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而斗,怨亦有不容不报者。曰以直报怨,固有报之道焉。爱憎取舎,一以至公而无私,乃泛然之理,非以为报也。彼有徳者,既以徳报之矣;有怨者,爱憎取舎,一以至公而无私矣;其于无怨无徳者,则又何以处之?且如宋之末帝,至为昏庸,而元世祖则贤君也。如以天下公理言,必当爱元而憎宋,舎宋而取元也。使文天祥得执元主,必将手刃而甘心焉,不顾其为贤也。乃于此而曰爱憎取舎,一以至公而无私,可乎哉?且直者,情理之无所曲者也。若本有可怨,乃曲其心以为忍,置之不问,而曰爱憎取舎,一以至公而无私,是匿怨而友,微生髙之乞酰也,可以为直乎?考亭平日亦言复雠之义,不知何故于此乃如此解,葢于直字有所未彻,故云然耳。」然则何如?曰:「怨当报则报之,无过则焉;不当报则不报,无逞忿焉。出乎心之公,得乎理之正,斯为直而已矣。」曰:「人臣当国事,而遇其所徳、所怨也,则何如?」曰:「徳,吾徳也,以吾之徳报之,分之以财可也,顾其妻子可也,甚则许之以死可也;怨,吾怨也,以吾之直报之,不共戴天可也,不反兵可也。乃若爵赏刑威,则国家所以命徳而讨罪者,非我得用,固不可有所假借轻重于其间也。岂惟是哉!解狐之荐邢伯柳,惟其才也;弯弓以送之,曰:『子徃矣,怨子如初。』则其本情也。孔明之斩马谡,惟其罪也;既斩而哭之,仍厚抚其妻子,其本情也。夫各有所当焉而已。是故君子之于徳与怨也,称乎报施之宜,而又明乎公私之辨,斯无遗理矣。」昔徐氏雠予,几致杀身之祸,暨予还政,付之不报,曰:「不敢假天子之威福,行吾私也。」其人苟贤,即徐所亲厚者亦用之不疑。客有说予者曰:「公之徳盛矣,似」尤宜用汉髙封雍齿故事,取徐党之尤相雠公者而重用之,岂不益盛徳乎?予曰:「又多乎哉!予惟不较而已,而何以加意为?且汉髙君也,爵赏自出,故可曲意用之以安及侧。予人臣也,所持者朝廷之法,予又安敢以朝廷之爵禄,封吾之雍齿乎?故不较可也,从而加意则矫矣。矫非直也。且人臣徒务沽己之名,消己之衅,乃不计其人之善恶,加意用之,而贻害于国家,不忠之大者也。」

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其义谓何?」曰:「此圣人自述其为己之学如此。葢人之修徳,便要求福于天;为学,便要求知于人。既而天果福之,人果知之,则已矣。若不得于天,不合于人,则有以拂其初心,而怨尤生焉。圣人灼见夫为学修徳,是自家的事,与天之祸福、人之荣辱不相关涉,故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孳孳汲汲,只是下学人事,而上达天理,做自家的事而已,而原无一毫求福求知之心。故虽不得于天,不合于人,惟知有学而已,而又何所怨尤乎?此其学所以纯而不已,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也。夫有为人之心,则便务为形迹;务为形迹,便有所表着,而人便知之。既自纯乎自修,不与于人,则自无形迹表着,人将何以知之哉?葢非惟不能知,亦冝乎其不知也。然则知我者,其天而已乎?人则孰知之?」曰:「反己自修之说何如?」曰:「谓之反己者,不得于天,必反而求之曰:『何以不得于天?』不合于人,必反而求之曰:『何以不合于人?』还是与天与人有较计处。圣人却不如此,只是自修而已,非有所较计于天人之间也。」何为反己?」曰:「无以甚异于人而致其知,是否?」曰:「夫子是说濳修之事,无所与于人,而人不知,非谓平常之事无以异于人,而人不知也。」曰:「深味其语意,则见其中自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之妙,何如?」曰:「万物皆囿于天,虽暗室屋漏,出王游衍,皆天也。故人但言人不知者,便说惟天知之。『知我者其天乎』,亦但言人不知而已,与天为一,圣人不

译问:“用正直来回报怨恨,为什么叫作‘直’呢?”回答说:“知道‘父亲偷羊’这件事不是正直,就知道什么是正直了。”又问:“对于喜爱、憎恶、取舍,全都以极度的公正无私来对待,怎么样?”回答说:“对于父亲的仇人,不与他共同活在天下;对于兄弟的仇人,不放下武器就与他搏斗,怨恨也有不容不报复的情况。说用正直来回报怨恨,本来就有回报的道理。喜爱、憎恶、取舍,全都以极度的公正无私来对待,这是泛泛而谈的道理,不是用来作为回报的原则的。那些有恩德的人,已经用恩德回报他了;有怨恨的人,喜爱、憎恶、取舍,全都以极度的公正无私来对待了;那么对于既无恩德又无怨恨的人,又怎么处置呢?况且像宋朝的末代皇帝,极其昏庸,而元世祖则是贤明的君主。如果按照天下的公理来说,必定应当喜爱元朝而憎恶宋朝,舍弃宋朝而选取元朝。假如文天祥能够抓住元朝君主,必定会亲手杀了他才甘心,不会顾念他是贤君。在这种情况下却说喜爱、憎恶、取舍,全都以极度的公正无私来对待,可以吗?况且‘直’,就是情理上没有弯曲的地方。如果本来有可怨恨的事,却扭曲自己的心意来忍耐,置之不理,而说喜爱、憎恶、取舍,全都以极度的公正无私来对待,这是隐藏怨恨却假装友好,就像微生高借醋那样,可以称为正直吗?朱熹平时也讲过复仇的道义,不知为什么在这里却这样解释,大概是对‘直’字理解得不够透彻,所以才这样说罢了。”那么应该怎么做呢?回答说:“怨恨应当报复就报复,不要过度;不应当报复就不报复,不要逞一时之忿。出于内心的公正,符合道理的正道,这就是正直罢了。”又问:“人臣在处理国家事务时,遇到自己感激或怨恨的人,该怎么办?”回答说:“恩德,是我的恩德,用我的恩德来回报他,分给他财物是可以的,照顾他的妻儿是可以的,甚至为他牺牲生命也是可以的;怨恨,是我的怨恨,用我的正直来回报他,不共戴天是可以的,不放下武器搏斗也是可以的。至于爵位赏赐和刑罚威严,那是国家用来奖赏善行和讨伐罪过的,不是我所能随意使用的,本来就不可以在其中假借名义来加重或减轻。岂止是这样呢!解狐推荐邢伯柳,只是因为他有才能;弯弓送别他说:‘你走吧,我怨恨你像当初一样。’这是他的本心真情。诸葛亮斩杀马谡,只是因为他有罪;杀了之后为他哭泣,仍然厚待他的妻儿,这也是他的本心真情。各自有各自应当做的罢了。所以君子对于恩德和怨恨,衡量回报的适宜,又明辨公私的区别,这样就没有遗漏的道理了。”从前徐氏仇视我,几乎导致我杀身的祸患,等到我归还政权,把这件事搁置不报复,说:“不敢假借天子的威福,来行我的私欲。”那个人如果贤能,即使是徐氏亲近厚待的人,我也任用他而不怀疑。有客人劝我说:“您的恩德已经很盛了,似乎更应该采用汉高祖封雍齿的故事,选取徐氏党羽中与您最相仇视的人而重用他,难道不是更加彰显盛德吗?”我说:“这太过分了!我只是不计较罢了,为什么要特意去做呢?况且汉高祖是君主,爵位赏赐出自他本人,所以可以委屈心意任用他们来安抚身边的人。我是人臣,所持守的是朝廷的法度,我又怎么敢用朝廷的爵禄,来封赏我的雍齿呢?所以不计较是可以的,如果特意去做就是矫饰了。矫饰就不是正直了。况且人臣如果只致力于沽名钓誉,消除自己的祸患,却不考虑那个人的善恶,特意任用他,从而给国家带来祸害,这是最大的不忠。”

问:“‘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学习日常人事入手而通达天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回答说:“这是圣人自述他为自己而学的情况是这样的。大概人们修养德行,就要求福于天;做学问,就要求被人了解。既然天果然赐福给他,人果然了解他,那就罢了。如果得不到天的赐福,不合于人的心意,就有违背初心的情况,怨恨责怪就产生了。圣人清楚地看到做学问修养德行,是自家的事,与天的祸福、人的荣辱不相关涉,所以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勤勉不懈,只是从学习人事入手,而通达天理,做自家的事罢了,原本没有一丝一毫求福求知的念头。所以虽然得不到天的赐福,不合于人的心意,只知道有学问罢了,又有什么可怨恨责怪的呢?这就是他的学问之所以纯粹而不间断,隐居世间不被了解也不后悔的原因。如果有为人而做的心,就会致力于做表面文章;致力于做表面文章,就会有表现和显露,人就会了解他。既然纯粹地自我修养,不与人交往,自然就没有表面文章和显露,人将怎么了解他呢?大概不仅不能了解,也应当不了解。那么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人又有谁了解呢?”又问:“反求诸己自我修养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所谓反求诸己,是得不到天的赐福,一定反过来探求说:‘为什么得不到天的赐福?’不合于人的心意,一定反过来探求说:‘为什么不合于人的心意?’这还是与天和人有计较的地方。圣人却不这样,只是自我修养罢了,不是在天和人之间有计较。”问:“什么是反求诸己?”回答说:“没有特别不同于常人而达到他的智慧,是这样吗?”回答说:“孔子是说潜修的事情,不与人交往,所以人不知道,不是说平常的事情没有不同于常人,所以人不知道。”又问:“深深体味这句话的意思,就发现其中有别人不及知而天独自知道的妙处,怎么样?”回答说:“万物都受限于天,即使在暗室屋漏之处,出外游历,都是天。所以人只说人不知道的,就说只有天知道。‘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也只是说人不知道罢了,与天合一,圣人不

如此说也。」曰:「天下皆知夫子为至圣,何以无人知?」曰:「人止知其为至圣而已,至其所以下学上达真境实际处,至今谁人知得?」

译“如果是这样说的话。”回答说:“天下人都知道夫子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呢?”回答说:“人们只知道他是至高无上的圣人罢了,至于他通过下学而上达所达到的真实境界和实际境地,至今又有谁知道呢?”

问辨録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録卷八

  (明)髙拱 撰

  ○论语

问:「在陈絶粮,曰:『当行而行,无所顾虑,然否?』」曰:「非也。只是无上下之交耳。人之为道也,居必有积仓,行必有糇粮。岂有当行就行,更不照管日用,以至于絶粮?岂不迂乎?迂非圣人也。」愚尝谓宋儒逺人情以为理,使人无所适从,此类皆是。

问蘧伯玉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何以为可?曰:「可字最宜玩味,言其隠便好隠伸缩以时,更无系吝,非有所勉强而然也。」

问颜渊问为邦,注云:「颜子王佐之才,故问治天下之道,曰为邦者,谦辞。」然否?曰:「此亦作好问为邦而已,何谓谦辞?」曰:「行夏之时,谓何?」曰:「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尧厯则然,非始于夏也,夏葢遵行之耳。然以正时则序无愆,以授民则事不悖,于天于人皆得其善,是故百世不可改也。」曰:「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夏为人统,商为地统,周为天统,然欤?」曰:「此后人附会之说也。王者易姓受命,务自为制以新天下之耳目,故夏建寅,商则建丑;商建丑,周则建子;周建子,秦则建亥。秦不足言,即殷周异建,亦只自为制以新耳目耳,而时令之未善有不暇计,固非取义于天地也。自夫子表夏时之为善,汉唐以后乃皆行之,遂为万世不易之法。不然,其不为卯辰而酉戌也者几希矣。此垂训之功所以大也。」殷辂周冕,谓何?」曰:「王者立一代之制,岂止乗辂服冕而已乎?二者特以示斟酌之意云尔。即是而推,则凡损益取舎以备一代之制者,固可以例知也。」乐则韶舞,谓何?」曰:「韶,舜乐也。孔子闻之,至于不知肉味,则其尽美尽善可知。然舜之乐,所以象舜之成功也,而吾乃用之,则何象焉?今必思夫致治何以如舜,而后思夫作乐何以如韶,乃为得耳。若徒即用舜乐,是亦在齐闻韶而已,何有于我也?」放郑声,郑声滛,谓何?」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为其滛也,故曰郑音好滥滛志,故放之。」何谓滛?曰:「滛者,靡溺流荡之谓。礼云:『五音皆乱,互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盖其声调靡溺流荡,能散人之志而使之懈慢,故乱雅乐者,郑声为甚。雅与郑声皆言声调,非指其词语也。后人溺于滛字,遂以为男女滛乱之滛,亦既可笑,而考亭于郑风咏他事者,亦皆力改旧序而强解为滛奔之诗,以合郑声滛之说,殊失其理夫!」郑声,郑之乐也。彼滛媟之词出自里巷者,固非所以被之金石、用之朝廷邦国者也。果是郑乐乎?以滛靡为滛乱,既非其旨;以滛诗为郑乐,亦非其实;至改旧说以为滛诗,则尤牵合矣。「逺佞人,佞人殆」,谓何?曰:巧言孔壬,尧舜犹畏之,而况于他乎?葢佞人包藏祸心,奸诡百出,以是为非,以白为黒,密于窥伺,善于逢迎。君欲修徳,则能潜移其志;君欲致治,则能阴夺其成;君欲用贤,则能巧譛其去。儇利通滑,又能使人君甘之如饴,虽至于倾覆家而犹不自知也,岂不可恶之甚!然斯人也,惟大圣大贤乃能识而逺之。后世若唐太宗之英明,亦既识宇文士及之佞矣,然卒不能去,而旋又聴其说,况他君乎?则佞人之难逺可知,为人君者诚不可不深察而痛絶之也。曰:伊川云:「《春秋》之书,百王不易之法。」此义门人皆不得闻,惟颜子得闻,尝语之曰:「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是也,然否?曰:伊川以《春秋》为孔子自行天子之事,自创制立法,故以「春王正月」为行夏之时,四代礼乐为其所立之法。然《春秋》只是明周天子之事,率诸侯以尊周,何尝自立法度?即「春王正月」亦非夏时,又与周冕、殷辂、韶舞何干?葢谓告颜子者为百王不易之法可也,谓为《春秋》之义则非也。

问:「臧文仲贤大夫也,何乃窃位而蔽贤?」曰:「鲁为大夫也,独文仲也与哉?柳下惠之弗与立也,独文

译问辨录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录卷八

(明)高拱 撰

○论语

问:“孔子在陈绝粮,说:‘应当行动时就行动,无所顾虑,是这样吗?’”答:“不是的。这只是没有上下级之间的交往罢了。人推行道义,居住时必定有积蓄的粮仓,出行时必定有干粮。哪有应当行动就行动,完全不管日常用度,以至于断绝粮食的?这岂不是迂腐吗?迂腐的人不是圣人。”我常说宋儒远离人情来追求理,使人无所适从,这类说法都是如此。

问:蘧伯玉说“国家无道时就可以收敛抱负而怀藏起来”,为什么说“可以”?答:“‘可’字最值得玩味,是说隐居就隐居,根据时势伸缩自如,更没有挂碍吝惜,并非勉强如此。”

问:颜渊问治理国家,注解说:“颜子是辅佐王者的才能,所以问治理天下的道理,说‘为邦’,是谦辞。”是这样吗?答:“这也只是喜欢问治理国家罢了,什么叫谦辞?”问:“‘行夏之时’,是什么意思?”答:“日中时星宿在鸟位,用来确定殷历的仲春;日短时星宿在昴位,用来确定仲冬。尧的历法就是这样,并非始于夏朝,夏朝大概是遵循它罢了。然而用它来校正时节,则时序没有差错;用它来指导百姓,则农事不违背规律,对天对人都有好处,所以百世不可改变。”问:“天在子时开辟,地在丑时开辟,人在寅时诞生,夏朝是人统,商朝是地统,周朝是天统,是这样吗?”答:“这是后人附会的说法。王者改朝换代接受天命,务必自己制定制度来刷新天下人的耳目,所以夏朝建寅,商朝就建丑;商朝建丑,周朝就建子;周朝建子,秦朝就建亥。秦朝不必说,即使殷周历法不同,也只是自己制定制度来刷新耳目罢了,而对于时令是否完善无暇顾及,本来就不是取义于天地。自从孔子表彰夏历的好,汉唐以后都实行它,于是成为万世不变的法度。不然,它不采用卯辰或酉戌的历法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这就是垂训之功之所以大的原因。”问:“殷辂周冕,是什么意思?”答:“王者确立一代的制度,难道只是乘坐车驾、穿戴冠冕而已吗?这两者只是用来表示斟酌取舍的意思罢了。由此类推,那么凡是损益取舍以完备一代制度的,本来都可以类推而知。”问:“‘乐则韶舞’,是什么意思?”答:“韶,是舜的音乐。孔子听了,以至于不知道肉的滋味,那么它尽善尽美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舜的音乐,是用来象征舜的功业的,而我却使用它,那象征什么呢?现在必须思考如何使治理达到像舜那样,然后思考如何制作音乐像韶那样,才算是得法。如果仅仅使用舜的音乐,那也只是在齐国听韶乐罢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呢?”问:“‘放郑声,郑声淫’,是什么意思?”答:“厌恶郑声扰乱雅乐,是因为它淫靡,所以说郑音喜好泛滥淫乱心志,所以摒弃它。”什么叫淫?答:“淫,是靡靡之音使人沉溺流荡的意思。礼说:‘五音都混乱,互相侵凌,叫做慢。这样,国家的灭亡就没有几天了。’郑卫之音,是乱世之音,接近于慢了。大概它的声调靡靡使人沉溺流荡,能分散人的意志而使人懈怠傲慢,所以扰乱雅乐的,以郑声最厉害。雅乐和郑声都指声调,不是指它们的歌词。后人沉溺于‘淫’字,就认为是男女淫乱的淫,这已经很可笑了,而朱熹对于《郑风》中咏叹其他事情的诗,也都极力修改旧序而强行解释为淫奔之诗,以符合郑声淫的说法,完全失去了道理。”郑声,是郑国的音乐。那些淫秽轻薄的歌词出自里巷,本来就不应该配上金石乐器、用于朝廷邦国的。这果真是郑国的音乐吗?把淫靡当作淫乱,既不符合原意;把淫诗当作郑乐,也不符合事实;至于修改旧说认为它们是淫诗,那就更加牵强附会了。“‘远佞人,佞人殆’,是什么意思?”答:“巧言令色的奸佞小人,尧舜尚且畏惧他们,何况其他人呢?大概佞人包藏祸心,奸诈诡计百出,以是为非,以白为黑,善于窥伺,善于逢迎。君主想要修养德行,他们就能暗中转移君主的意志;君主想要实现大治,他们就能暗中夺取君主的成就;君主想要任用贤人,他们就能巧言谗害使贤人离去。轻浮圆滑,又能使君主像吃糖一样甘之如饴,即使到了倾覆家国的地步还自己不知道,难道不是极其可恶吗!然而这种人,只有大圣大贤才能识别并远离他们。后世像唐太宗那样英明,也已经识别了宇文士及的奸佞,然而最终不能罢免他,反而又听从他的建议,何况其他君主呢?那么佞人难以远离就可以知道了,作为君主确实不可不深入考察并痛加杜绝。”问:伊川先生说:“《春秋》所记载的,是百代君王不可改变的法度。”这个意思门人都不曾听到,只有颜子听到了,曾经告诉他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是这样吗?”答:“伊川认为《春秋》是孔子自行天子之事,自己创立制度法律,所以把‘春王正月’当作行夏之时,四代的礼乐当作他所立的法度。然而《春秋》只是阐明周天子之事,率领诸侯尊崇周朝,何曾自己立法度?即使‘春王正月’也不是夏历,又与周冕、殷辂、韶舞有什么关系?大概说告诉颜子的是百代君王不可改变的法度可以,说这是《春秋》的意思则不对。”

问:“臧文仲是贤大夫,为什么却窃据高位而遮蔽贤才?”答:“鲁国的大夫,只有文仲吗?柳下惠不愿与他同朝为官,只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