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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古文尚书冤词五

古文尚书寃词卷四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8–35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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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十三王▯》初,鲁共王好治宫室,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宫,闻钟磬琴瑟之声,遂不敢坏。《艺文志》共王往入其宅,闻鼔琴瑟钟磬之音。则此在西汉本有之。若科斗之书,郑▯曽注云:「书初出屋壁,皆周时象形文字。今所谓科斗书者,以形言之为科斗;若指体,即周之古文也。」而正义又云:「郑知此者,正谓周时、秦世所有,在汉代犹当知之。」则是科斗虽久废,他人或不知,岂有安国儒家亦不知者?《书序》为昭明所选,宋人不识《文选》,每遇选中文,必疑为齐梁人伪作。如疑李陵书、子夏序类,以为安国此篇必非汉文,而不知汉人之注之者早已如此。虽欲曲为吹求之,其可得乎?

译?」

《汉书·景十三王传》记载:起初,鲁共王喜好修建宫室,拆毁孔子旧宅以扩建宫殿,听到钟磬琴瑟的声音,于是就不敢再拆毁。《汉书·艺文志》说:鲁共王前往进入那处宅第,听到鼓琴瑟钟磬的声音。那么,这些器物在西汉本来就已经存在。至于科斗文,郑玄曾经注解说:“书籍刚从墙壁中取出时,都是周代的象形文字。现在所谓的科斗书,是从字形上称为科斗;如果从字体本质来说,就是周代的古文。”而《正义》又说:“郑玄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正是说周代、秦代所存在的文字,在汉代还应当知晓。”那么,科斗文虽然早已废弃,别人或许不知道,难道身为儒者的孔安国也会不知道吗?《书序》是昭明太子所选录的,宋人不懂《文选》,每当遇到《文选》中的文字,必定怀疑是齐梁时期的人伪作。比如怀疑李陵的书信、子夏的序言之类,认为孔安国的这篇序文必定不是汉代的文章,却不知道汉代人为它作注的早已如此。即使想要刻意挑剔吹毛求疵,难道能成功吗?

或曰:序云承诏作▯,▯毕,防国有巫蛊事,不复以闻,此则伪也?何也?以安国未尝遭巫蛊事也。按《汉武帝纪》,征和元年巫蛊起,而《史记》一书则终之太初之年,其自序有云:“述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是也。乃《史记》世家已云:“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早卒”,则在太初年已无安国其人矣。乃自太初至征和,相去八年,中间越天汉、太始二号,而后巫蛊起,而谓安国遭巫蛊事,信乎?此非伪乎?

安国遭巫蛊事,非大序私言《汉志》。安国献之,遭巫蛊事,未列于学官《儒林传》。遭巫蛊事,未立于学官。荀恱《汉纪》:“安国家献之,防巫蛊事,未立于学官。”刘歆移太常博士:“天汉之后,安国献之,遭巫蛊仓猝之难,未及施行。”《隋书》:“安国为五十八篇作传,防巫蛊事起,不得奏上。”其云“遭巫蛊事”,诸书皆然,此非安国一人可妄诞也。若《史记》则何尝终太初年耶?毋论太初以后,天汉、太始,其救李陵,作《史记》方兴未已。凡列传、年表,其记天汉、太始事,歴歴可指。即征和巫蛊事,亦在在有之。《郦商传》:“子侯终根立为太常,坐法国除”,即巫蛊事也。《卫将军骠骑▯》:“后将军公孙贺坐子敬声与阳石公主奸,为巫蛊族灭,无后。”“将军公孙敖坐妻为巫蛊族。”“将军韩恱掘蛊太子宫,卫太子杀之。”“将军赵破奴坐巫蛊族。”《匈奴▯》:“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非巫蛊事乎?

或曰:此褚先生所増文也。呉中陈仁锡刻《史记》,凡列▯遇巫蛊事,皆注曰「褚先生所续」。若年表至太初以后,则直删之,而未之闻耶?

此则焚书矣。夫欲攻古文而间辟孔序,已属波及;而乃辟孔序不已,竟致改《史记》以实已说,则凡书俱危矣。宋郑樵曰:秦人焚经而经存,汉人解经而经亡。予向最恶此语。如是,将必焚经而不解经然后可。今俨然焚之矣。夫褚先生非漫然増《史记》也。褚为元成间人,其所増补者,大抵《史公自序》中有其目而无其书,如《武帝记》、《三王世家》、《▯策》、《日者》诸传,偶可搀附则増之,然并无増续一二句者。且诸列传中,其及巫蛊事,皆连翩之文,前后一片,未能防方幅而缀当中也。又况班氏《汉书》往往依《史记》原文因而抄之,而司马贞、顔师古、孟康、徐广诸儒,即又注之。《史》、《汉》书例并无班氏抄褚文、诸儒注褚传者。今前所引,皆班氏所抄、诸儒所注之明文也。又况《史记》全书多征和事,虽无巫蛊字,而其事实在巫蛊之后。如公孙敖以因杅将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在天汉四年,则其距太初改元已八年矣。又亡名五六嵗而后▯觉,则正在征和二年之后。赵破奴与太子安国入汉,徐广明注云:以太初二年入匈奴,天汉元年亡归,时已涉太始四年之后,则虽无巫蛊事,亦征和年矣。又况将相名臣年表删去征和,而建元以来年表则仍有龙▯侯袭封事,系征和三年,而删者不识,居然幸免,则虽删改亦又何益?葢学贵精细,不贵卤莽。惟精细故,拾得梅赜上书一语,不得轻信。惟不卤莽,则虽明见得《史记》终太初一语,是史公所自序者,而亦必求其不必然。自序不又曰:「于是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乎?夫麟止者,元狩之号也。武帝于元朔之末,因获白麟,故改号元狩,其距太初改元越十有八年,是时其父谈尚未死也。史公于元鼎之末始代父职,越五年而当太初之元始作《史记》,故其自序有两时:一是元狩,谓西狩获麟,夫子受端门之命,遂作《春秋》,今将作史记以附于获麟之末,故曰“终麟止”,此一时也。一是太初,谓是年改元,当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为改建明堂诸神受记之日,故太史令作厯始于是年,而其作《史记》亦始于是年,瑞应之符以此为识,故曰“终太初”,此又一时也。而实则《史记》之作在天汉后,自序又曰:“又七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始喟然云云。”而班氏作

译有人说:序言中说承诏作《史记》,《史记》完成后,恰逢国家发生巫蛊之祸,所以没有上报,这难道是伪造的吗?为什么呢?因为司马安国从未遭遇过巫蛊之祸。查考《汉武帝纪》,征和元年巫蛊之祸发生,而《史记》一书却终结于太初年间,其自序中说:“叙述黄帝以来直到太初年间为止。”这是事实。然而《史记》世家已经记载:“安国担任当今皇帝的博士,直到临淮太守,早逝”,那么在太初年间就已经没有安国这个人了。从太初到征和,相隔八年,中间跨越天汉、太始两个年号,之后巫蛊之祸才发生,却说安国遭遇了巫蛊之祸,可信吗?这不是伪造吗?

安国遭遇巫蛊之祸,并非大序私下的说法,《汉书·艺文志》记载:安国献书,遭遇巫蛊之祸,未列入学官;《儒林传》记载:遭遇巫蛊之祸,未立于学官。荀恱《汉纪》记载:“安国家献书,防备巫蛊之祸,未立于学官。”刘歆移书太常博士:“天汉之后,安国献书,遭遇巫蛊仓猝之难,未及施行。”《隋书》记载:“安国为五十八篇作传,防备巫蛊之祸起,不得奏上。”说“遭遇巫蛊之祸”,各书都是如此,这不是安国一人可以妄诞捏造的。至于《史记》又何曾终结于太初年间呢?不论太初以后,天汉、太始年间,他救李陵,作《史记》正兴盛未止。凡列传、年表,记载天汉、太始之事,历历可指。即使征和巫蛊之事,也随处可见。《郦商传》:“儿子侯终根立为太常,因犯法被国除”,这就是巫蛊之事。《卫将军骠骑传》:“后将军公孙贺因儿子敬声与阳石公主通奸,因巫蛊被族灭,无后。”“将军公孙敖因妻子行巫蛊被族灭。”“将军韩恱在太子宫掘蛊,卫太子杀了他。”“将军赵破奴因巫蛊被族灭。”《匈奴传》:“贰师将军听说他家因巫蛊被族灭,于是率领众人投降匈奴。”这不是巫蛊之事吗?

有人说:这是褚先生所增补的文字。吴中陈仁锡刻《史记》,凡列传中遇到巫蛊之事,都注曰“褚先生所续”。如果年表到太初以后,就直接删去,难道没听说过吗?

这就等于焚书了。想要攻击古文而辩驳孔颖达的序,已经属于波及;而辩驳孔序不止,竟然改《史记》来证实自己的说法,那么所有的书都危险了。宋代郑樵说:秦人焚经而经存,汉人解经而经亡。我向来最厌恶这句话。照此说法,必须焚经而不解经才可以。现在竟然公然焚毁它了。褚先生并非随意增补《史记》。褚先生是元帝、成帝年间的人,他所增补的,大抵是《史公自序》中有其目而无其书,如《武帝记》、《三王世家》、《日者》诸传,偶尔可以搀附则增补,但并没有增续一二句的情况。况且各列传中,涉及巫蛊之事,都是连贯的文字,前后一片,不能防备方幅而缀接在当中。又何况班固《汉书》往往依据《史记》原文因而抄录,而司马贞、颜师古、孟康、徐广诸儒,又加以注释。《史》、《汉》书的体例并没有班固抄褚文、诸儒注褚传的情况。现在前面所引的,都是班固所抄、诸儒所注的明文。又何况《史记》全书多记载征和年间的事,虽无巫蛊字,但事实都在巫蛊之后。如公孙敖以因杅将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在天汉四年,那么距离太初改元已经八年了。又过了五六岁而后发觉,那么正在征和二年之后。赵破奴与太子安国入汉,徐广明注云:以太初二年入匈奴,天汉元年逃亡归来,时已涉太始四年之后,那么虽无巫蛊事,也是征和年间了。又何况将相名臣年表删去征和,而建元以来年表则仍有龙且侯袭封事,系征和三年,而删者不识,居然幸免,那么虽删改又有什么益处呢?大概学问贵在精细,不贵卤莽。因为精细,所以拾得梅赜上书一语,不得轻信。因为不卤莽,所以虽明见得《史记》终太初一语,是史公所自序者,而亦必求其不必然。自序不又曰:“于是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乎?夫麟止者,元狩之号也。武帝于元朔之末,因获白麟,故改号元狩,其距太初改元越十有八年,是时其父谈尚未死也。史公于元鼎之末始代父职,越五年而当太初之元始作《史记》,故其自序有两时:一是元狩,谓西狩获麟,夫子受端门之命,遂作《春秋》,今将作史记以附于获麟之末,故曰“终麟止”,此一时也。一是太初,谓是年改元,当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为改建明堂诸神受记之日,故太史令作厯始于是年,而其作《史记》亦始于是年,瑞应之符以此为识,故曰“终太初”,此又一时也。而实则《史记》之作在天汉后,自序又曰:“又七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始喟然云云。”而班氏作

《司马迁传》,复改七年为十年,以为《史记》多讹,十作七,如《律书》七寸为十寸,七分为十分,类是以七年计之,当天汉三年;以十年计之,则当在征和之前,太始之后,而总以陵降为之断。故荀恱《汉纪》又云:“天汉三年,李陵降匈奴,司马迁据《春秋》诸书以作《史记》,接其后事,迄于天汉。”其记陵降之年者,以陵降而后作记;其曰“接其后事”者,谓接上古以来之事,而终于是年,则凡讫于太初,讫于麟止,讫于天汉,皆指黄帝以来之后事而言,非谓《史记》自此终也。夫谓《史记》为讫于太初者,自序也;谓《史记》为终于麟止者,亦自序也;谓太初之后又七年而遭患难,而始▯愤作史记者,亦自序也。使执一说以相难,则即自序一篇已各有门户水火之争,何况《汉纪》自此诸书多焚改矣。惟其不然,《史记》不必终太初,安国虽早卒,不必不死于征和之后,读经读史两俱无憾。葢从来毁《尚书》者,自朱呉以后,歴元迄明,皆信口聒聒,惟此为读书人所言,而一举不胜,即思易他文以实已说,则又无赖强暴所不为矣。故此一节虽祗攻书序,而实刻于攻古文者之用心,好学者当慎思之。《书小序》之寃【见三卷末】

译《司马迁传》又将七年改为十年,认为《史记》中多有讹误,将“十”误作“七”,例如《律书》中将七寸误作十寸,七分为十分,以此类推,按七年计算,应当是天汉三年;按十年计算,则应当在征和之前、太始之后,而最终以李陵投降匈奴作为断限。所以荀恱的《汉纪》又说:“天汉三年,李陵投降匈奴,司马迁依据《春秋》等书撰写《史记》,承接其后之事,直到天汉年间。”其中记载李陵投降的年份,是因为李陵投降后才开始作史;所谓“承接其后之事”,是指承接上古以来的事情,而终结于这一年,那么凡是说终结于太初、终结于麟止、终结于天汉,都是指黄帝以来的后事而言,并不是说《史记》从此就终结了。如果说《史记》终结于太初,这是《太史公自序》所说的;说《史记》终结于麟止,也是《太史公自序》所说的;说太初之后又过了七年遭遇祸难,因而开始愤懑著史,这也是《太史公自序》所说的。如果执持一种说法去互相诘难,那么仅凭《自序》一篇就已经各有门户、水火不容了,何况《汉纪》等书从此大多被焚毁篡改了呢。正因为并非如此,《史记》不必终结于太初,司马安国虽然早逝,也不必死在征和之后,这样读经读史两方都没有遗憾。大概历来诋毁《尚书》的人,自从朱熹、吴澄以后,历经元代直到明代,都是信口雌黄、喋喋不休,只有这是读书人所说的,而一旦辩驳不胜,就想更换其他文章来证实自己的说法,这又是无赖强暴之人所不愿做的了。所以这一节虽然只是攻击《书序》,但实际上刻意指向攻击古文经学者的用心,好学者应当谨慎思考。《书小序》的冤屈【见第三卷末】

书词之寃

梅鷟曰:「大禹谟伪书也。春秋庄八年,鲁庄公引《夏书曰:『皋陶迈种德,此书词也。』德乃降,三字乃庄公自言。杜预注此甚明。今乃连袭其文,而以鲁庄之语为书词此非伪乎?」

或曰:「左传降音杭,与古文音绛,迥然不同。」

古文不立学,故赵岐、杜预辈皆不见古文。前既以此为古文伪案,已辨之矣。今预实不见古文,不知德乃降是书文,而误以逸书二字注之。迈种德之下,此正不见之据。而说者复以此为古文伪案,则两端矣。按《左传》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公子庆父请伐齐师,庄公曰:“我实不德。”《夏书》曰:“皋陶迈种德,德乃降。”如务修德以待时乎,遂引师还。则明是以郕降之故,故引书之称降者,以解之。使祗迈种德三字,则与郕降何与,而引其语?且德足降物,引书甫毕,然后以修德起意,故曰如务。未有连作已语,而复加如务以起其意者。至若降之音绛,与降之音杭,总作下解。如城降曰城下,下心曰降心。《诗》“我心则降”,《国语》“王降翟师”,皆是。孔传以降解下,与释言、《说文》皆同。正惟德足以下人,故黎民怀之。书词《左传》何异焉?《荀子·解蔽篇》:“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明称道经,而以入《尚书》,非伪何也?况“人心”三句,《论语》无之,伪者所加也。

此正古尚书经之尊称也。古以为帝典王谟,其相授之语,实出自轩黄以来相传之大道,故称道经。此如易通卦验云:「燧人在伏羲前,寘刻道经以开三皇五帝之书。」故孔氏书序亦有云:「三坟为大道,五典为常道,皆以道名,可验也。」荀子原以「人心二句」属之舜之诏词,故曰:「舜之治天下,不以事诏而万物成,言不以事物告天下也。」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而注者曰:「此虞书语。」此与论语所云「舜亦命禹」正同。葢道经之名,创自燧人,谁谓轩黄即老列乎?若谓「允执其中」,《论语》祗此文上加三句,便是「行伪则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在马融作《忠经》时,即引其文,非东晋梅氏所能假也。

况人心四句,蝉聨而下,并非逐句搀造者。何则?惟精惟一,句在荀子,无其文也。乃荀子虽不引书文,而直引书意以为之解,如云:「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于射;奚仲作车,乘杜作乘马,而造父精于御。自古及今,未有两而能精者也。此正明取「精一」语,而由绎其防,一则精,两则不精。惟精惟一,从人心二句而一气训释。在荀子,必不逆知后世人必有伪造「精一」语者,而先为此悬空之解。在伪造书文者,亦必不求合荀子之意,故作此「精一」语以曲实其说。葢荀子惟解经,故可引经文,亦可论经意;若伪造书者,谓其撮人成语,则有之;谓自造成语以合人意防,则万无此事。何则?我造伪《尚书》,不造真《荀子》也。人稍有知,能领防此意,则亦可扪朕舌矣。

汝惟不矜,四句亦荀子有之,而不着所出,何以知为《尚书》耶?况凡舜所命,皆本荀子,非抄荀子耶?

若汝惟不矜四句,不惟荀子,即老子亦有之。此亦本经文而习为常语,不必定注曰某书曰者,即无稽之言。二语亦然。此如春秋叔向谓子产曰:「昔先王议事以制,虽用周官文,而只作已语。」晋徐邈与范甯书曰:「君子之心,谁毁谁誉?虽直引论语文,而不标所自,一若己之自言之者。」古人引经类如此。若谓舜所命语多出荀子,遂谓伪书抄荀子,则大不然。荀子遵圣言,可歴引之。若作伪者,盗钱在一处,则人得踪迹之矣。□子贼,曹思刺平民,而自为掩耳之计,可乎?

故《论语·尧曰》篇近亦有据之为伪案者,谓掇拾断续,且多易句,则不知此篇文体,率散撮各经以成章,原非引书,故文不顺序,亦无接次,凡五章皆然,不止“咨舜”为然矣。先仲氏曰:《论语·尧曰》篇非引经体,故其所引者皆系孔书,而安国作《论语》注

译关于《尚书》文辞的冤屈

梅鷟说:“《大禹谟》是伪书。《春秋》鲁庄公八年,鲁庄公引用《夏书》说:‘皋陶迈种德,此书词也。’‘德乃降’三个字是鲁庄公自己的话。杜预对此的注解非常明确。现在却连篇累牍地袭用其文,把鲁庄公的话当作《尚书》的文辞,这难道不是伪书吗?”

有人说:“《左传》中‘降’字读作‘杭’,与古文中‘降’字读作‘绛’,截然不同。”

古文在汉代没有设立官学,所以赵岐、杜预等人都不曾见过古文。前面既然已经以此作为古文是伪书的论据,并且已经辨析过了。现在杜预确实没有见过古文,不知道‘德乃降’是《尚书》原文,而错误地用‘逸书’二字来注解。在‘迈种德’之下,这正是他未见古文的证据。而解说的人又以此作为古文是伪书的论据,这就自相矛盾了。查考《左传》,齐国军队包围郕国,郕国向齐军投降,公子庆父请求讨伐齐军,鲁庄公说:‘我确实缺乏德行。’《夏书》说:‘皋陶广泛施行德政,德行于是下降。’如果致力于修德以等待时机呢,于是率领军队回国。这就明确说明是因为郕国投降的缘故,所以引用《尚书》中称‘降’的话来解释。如果只有‘迈种德’三个字,那么与郕国投降有什么关系,而要引用这句话呢?况且德行足以使万物顺服,引用《尚书》刚结束,然后以修德来发起议论,所以说‘如果致力于’。没有连作自己的话,又加上‘如果致力于’来发起议论的。至于‘降’读作‘绛’与‘降’读作‘杭’,都作‘下’解释。如城池投降叫‘城下’,内心顺服叫‘降心’。《诗经》‘我心则降’,《国语》‘王降翟师’,都是如此。孔安国传以‘降’解释为‘下’,与《释言》、《说文解字》都相同。正因为德行足以谦下待人,所以百姓归附他。《尚书》文辞与《左传》有什么不同呢?《荀子·解蔽篇》说:‘道经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明确称引‘道经’,却把它编入《尚书》,如果不是伪书又是什么呢?何况‘人心’三句,《论语》中没有,是伪造者添加的。

这正是古《尚书》经的尊称。古人认为这是帝王的典谟,他们相互传授的话语,确实出自轩辕黄帝以来相传的大道,所以称为‘道经’。这就像《易通卦验》所说:‘燧人氏在伏羲之前,刻写道经以开启三皇五帝的书籍。’所以孔氏《书序》也有说:‘三坟是大道,五典是常道,都以‘道’命名,可以验证。’荀子原本把‘人心’两句归属于舜的诏辞,所以说:‘舜治理天下,不靠具体事务来告诫而万物成就,意思是不靠具体事物来告诫天下。’所以道经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而注释者说:‘这是《虞书》的话。’这与《论语》所说的‘舜也告诫禹’正相同。大概‘道经’这个名称,创始于燧人氏,谁说轩辕黄帝就是老子和列子呢?如果说‘允执其中’,《论语》只在这句话上加上三句,便是‘行伪则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在马融作《忠经》时,就引用了这句话,不是东晋梅氏所能伪造的。

何况‘人心’四句,连贯而下,并非逐句掺杂伪造的。为什么呢?‘惟精惟一’这句话在荀子那里,没有它的文字。但荀子虽然没有引用《尚书》原文,却直接引用《尚书》的意思来解释,比如他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危险微妙的关键,只有明智的君子才能知道。’倕制作弓,浮游制作箭,而羿精通射箭;奚仲制作车,乘杜制作马,而造父精通驾车。从古至今,没有两样事物能同时精通的。这正说明取‘精一’这个词,并推演其意,专一就精通,两样就不精通。‘惟精惟一’是从‘人心’两句一气呵成地训释的。在荀子那里,必定不会预知后世一定有人伪造‘精一’的话,而先为此做悬空的解释。在伪造《尚书》的人那里,也必定不会为了迎合荀子的意思,故意造出‘精一’这句话来曲解其说。大概荀子只是解释经典,所以可以引用经文,也可以论述经意;如果是伪造《尚书》的人,说他摘取别人的成语,那是有的;说他自己创造成语来迎合别人的意思,那绝对没有这种事。为什么呢?我伪造《尚书》,不伪造真的《荀子》。人稍有智慧,能领悟这个意思,那么也可以摸着自己的舌头闭嘴了。

‘汝惟不矜’四句也在荀子中有,但没有注明出处,怎么知道是《尚书》呢?何况凡是舜所告诫的话,都本于荀子,难道不是抄袭荀子吗?

至于‘汝惟不矜’四句,不仅在荀子中有,在老子中也有。这也是本于经文而习以为常的话,不一定非要注明出自某书,否则就是无稽之谈。这两句话也是如此。这就像《春秋》中叔向对子产说:‘从前先王议事以制定法度,虽然用了《周官》的文字,但只当作自己的话。’晋代徐邈给范甯的信说:‘君子的心,谁毁谁誉?虽然直接引用《论语》的文字,而不标明出处,好像是自己说的。’古人引用经典大多如此。如果说舜所告诫的话多出于荀子,就说是伪书抄袭荀子,那就大错特错了。荀子遵循圣人的言论,可以逐一引用。如果是作伪者,偷钱在一个地方,那么人们就能追踪到踪迹了。做贼的人,像曹思刺平民,却自己掩耳盗铃,可以吗?

所以《论语·尧曰》篇近来也有被当作伪书论据的,认为它摘取断续的文字,而且多改动句子,却不知道这篇的文体,大都是摘取各经来成章,原本不是引用书籍,所以文字不顺序,也没有衔接,凡五章都是如此,不只是‘咨舜’一章如此。先仲氏说:《论语·尧曰》篇不是引用经典的体例,所以它所引用的都是孔子的书,而安国作《论语》注

,并不注一篇名于其下,如“咨尔舜”章不注《大禹谟》,“予小子履”章不注《汤诰》,虽有“周亲”章不注《泰誓》,所重“民食”章不注《武成》。何则非引经也?况“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孔传之解,全非后人所能伪者。孔传云:“能念困穷,则长有禄籍。”此即前皋陶所云“不废困穷”之谓也。自孔传为此说,而包咸注《论语》即袭之,谓“天禄长终汝身”。葢东汉以前并无解“永终”为“永絶”者。《汉书·武帝立子齐王闳策》曰:“允执其中,天禄永终。”献帝禅位于魏册曰:“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即班彪作《王命论》亦曰:“福祚流于无穷,天禄其永终矣。”至三国《魏志》始有山阳公深识“天禄永终”之运,禅位于魏,而自此晋、宋策文则遂有“大祚其穷,天禄永终”之语。是孔传此解,全非三国以后人所能窥见,而谓东晋人伪为之乎?

译(文中)并没有在每一章下面标注篇名,例如“咨尔舜”一章不注《大禹谟》,“予小子履”一章不注《汤诰》,即使有“周亲”一章不注《泰誓》,“所重民食”一章不注《武成》。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不是引用经文吗?况且“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句话,孔安国传的解说,完全不是后人所能伪造的。孔传说:“能够体念困穷,就能长久保有禄位。”这正是前面皋陶所说的“不废弃困穷”的意思。自从孔传有了这种说法,包咸注解《论语》就沿袭了它,说“天禄长久终结于你自身”。大概东汉以前并没有把“永终”解释为“永远断绝”的。《汉书·武帝立子齐王闳策》说:“允执其中,天禄永终。”献帝禅位给魏的册文说:“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即使是班彪作《王命论》也说:“福祚流传到无穷,天禄大概永终了。”直到三国《魏志》才开始有山阳公深知“天禄永终”的运势,禅位给魏,而从此晋、宋的策文于是就有“大祚其穷,天禄永终”的话。可见孔传的这种解释,完全不是三国以后的人所能窥见的,难道说是东晋人伪造的吗?

或曰:「国策,赵武灵王立周绍为王子,传引书云:『去邪勿疑,任贤勿贰』,今倒见,何也?」

此引古恒有之,坊记引诗:「彼有遗秉,此有不敛穧。」后汉崔琦《外戚箴》引《书》:「惟家之索,牝鸡之晨。」

左传·文七年》晋郤缺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使勿坏。」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德。礼详其文,则引《夏书》祗四句以使勿坏,止下皆释书词也。今乃以左氏释书之词而通袭之作书文,可乎?且又有「德礼」一名,何无文也?

此则疑者之陋矣。夫果欲作伪,则自晓文理,岂有左氏释词都不解而并袭之作?古文者大扺左氏引经释经,多有此等。如宣十二年邲之战,知庄子曰:“周易有之,在师之临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临兊下坤上】有律以如己,曰律不行之谓临。则正以师临二卦之词解师初爻,与郤缺引书正同。然而否在臧后,律又在否后,未为不顺。律、否、臧、泽、临俱易文所有,而只“众散为弱”语,则“弱”之一名,并非易文。然而未尝以阙漏而疑伪《易》也,此可观矣。

况水火金木诸句,断当属之大禹口中,而不得为释书词者。《洪范》不云「天乃锡禹洪范九畴」乎?当禹治水时,天锡禹《洪范》,而箕子传而演之,故五行之说虽见于《五帝德》,而经文无有。惟《洪范》首演五行,曰「水火木金土」,而大禹即以「水火金木土」进之帝前。此一节正其本,《洪范》以陈谟之事,故曰「天锡洪范,禹则之以成九类」。而前儒亦云:「水火金木土谷者,即初一五行也。正德、利用、厚生者,即农用八政、乂用三德也。戒之用休,董之用威者,即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也。」九功惟叙,九叙惟歌,劝之以九歌者,即天锡九畴,以九为次,禹成九类,亦以九为则也。是「水火金木」、「九功」、「九歌」诸句,断是《夏书》断,是《大禹谟》亦断,是大禹陈谟时口中之语。读书至此,当憬然动心,自愧无学,而猘犬狂吠,不辨形声,亦安用矣?又《楚词启棘賔商」、「九辨」、「九歌」,竟以「九歌」为夏禹世襌之乐名。故《史记·舜本纪》云:「禹兴九招之乐,鳯皇来翔」,亦谓禹纪舜功德,为舜作乐,而皆本之于九功、九歌。葢「九招」即「九韶」,亦即「九歌」也。谁谓「九歌」非禹谟乎?

或曰:「殷人作誓,而民始畔。禹在虞廷,安得有誓师之事?且闻舜窜三苗矣,未闻大禹亦征苗也。」

大禹征苗,在呉起对魏武侯,早已言之。若誓师,则墨子引书,明载其事,且名曰《禹誓》。即其誓词,亦与古文不大逺。有曰:「济济有众,咸听朕言。蠢兹有苗,用天之罚。」此亦宜尽人所得见者,乃独此一节,攻者甚众。在元明间,多有之。今则梅鷟、罗喻义皆纷纷矣。蠡吾李塨有与桐乡钱甲辨词,并载于此。

甲谓:「有苗已窜三危,禹安得而又征之?且三危为炖煌地,非七旬所可得饮至者。况既已来格,何为吕刑又言遏絶之耶?是乌有也。」

李塨曰:三苗虽一国,而君民不同。窜三危者,乃窜其君,未尝举国人而尽窜之。礼,天子不灭国,当必更立一君于其地。奈其君荒迷如故,则又征之。故其誓词曰:「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此非其民所得为者,是舜窜一君,禹又征一君,不相溷也。且谓禹无征苗事者,谬也。《史记》呉起对魏武侯云:「昔三苗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而禹灭之。」此彰彰者。甲但知苖之来格当在炖煌,而不知仍在本国。葢有三危之苖有本国之苖禹贡》云:「三苗丕叙。」此三危之苗也。三危宅而三苗叙,即炖煌也,此舜所窜者也。《益稷》云:「苗顽弗即工。」此本国之苗也。三危方叙绩,而本国无功,此即禹所征者也。故《舜典》「黜陟分北三苗」,亦惟三危与三苗考绩不同,故在禹

译有人说:“《国策》记载,赵武灵王立周绍为王子,引用《尚书》说:‘除去奸邪不要迟疑,任用贤能不要二心。’现在看到的却是颠倒的,这是为什么呢?”

这种引用古书的情况常有发生。《坊记》引用《诗经》说:“那边有遗留的禾把,这边有不收拾的散穗。”东汉崔琦的《外戚箴》引用《尚书》说:“家道败坏,母鸡司晨。”

《左传·文公七年》晋国郤缺引用《夏书》说:“用美善来告诫,用威严来督责,用九歌来劝勉,使它们不崩坏。”九种功业的德行,都可以歌唱,称为九歌。六府和三事,称为九功。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丰厚民生,称为三事。合乎道义地施行,称为德。《左传》详细阐述其义理,于是引用《夏书》这四句话以使不崩坏,以下都是解释《尚书》词句的。现在却把《左传》解释《尚书》的词句,一并抄袭当作《尚书》的正文,可以吗?况且又有“德礼”这一名称,为什么没有文字记载呢?

这就是怀疑者的浅陋之处。如果真的想要作伪,那么自然通晓文理,哪有连《左传》解释的词句都不懂,却一并抄袭当作正文的呢?古文大体上都是《左传》引用经典并解释经典,多有这类情况。比如宣公十二年邲之战,知庄子说:“《周易》有记载,在师卦的临卦说:军队出动要依循法度,不善则凶。”执行事务顺从成功称为臧,违背称为否,众人离散称为弱,河流堵塞称为泽【临卦兑下坤上】有法度以顺从自己,称为律,不执行法度称为临。这正是用师卦和临卦的词句来解释师卦初爻,与郤缺引用《夏书》完全相同。然而“否”在“臧”之后,“律”又在“否”之后,并没有不顺。律、否、臧、泽、临都是《周易》中所有的文字,而只有“众散为弱”这句话,其中“弱”这一名称,并非《周易》原文所有。然而未曾因为缺失遗漏而怀疑伪《易》,这是可以观察到的。

何况水、火、金、木等句,断定应当属于大禹口中,而不能作为解释《尚书》的词句。《洪范》不也说“上天于是赐给大禹洪范九畴”吗?当大禹治水时,上天赐给大禹《洪范》,而箕子传承并推演它,所以五行之说虽然见于《五帝德》,但经文里没有。只有《洪范》首先推演五行,说“水、火、木、金、土”,而大禹就以“水、火、金、木、土”进献给帝尧。这一节正是其本源,《洪范》用来陈述谋略,所以说“上天赐给洪范,大禹效法它而成就九类”。而前代儒者也说:“水、火、金、木、土、谷,就是初一五行。正德、利用、厚生,就是农用八政、乂用三德。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就是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九功只有次序,九叙只有歌唱,劝勉以九歌,就是上天赐给九畴,以九为次序,大禹成就九类,也以九为法则。因此“水、火、金、木”、“九功”、“九歌”等句,断定是《夏书》断定,是《大禹谟》也断定,是大禹陈述谋略时口中的话语。读书读到此处,应当猛然心动,自愧学问浅薄,而像疯狗狂吠,不辨形声,又有什么用呢?又《楚辞》中的《启棘宾商》、《九辨》、《九歌》,竟以“九歌”为夏禹世代的乐名。所以《史记·舜本纪》说:“大禹兴起九招之乐,凤凰飞来飞翔”,也是说大禹记录舜的功德,为舜作乐,而都本于九功、九歌。大概“九招”即“九韶”,也就是“九歌”。谁说“九歌”不是《大禹谟》呢?

有人说:“殷人作誓,而百姓开始背叛。大禹在虞舜朝廷,怎么会有誓师之事?况且听说舜流放了三苗,没听说大禹也征伐三苗。”

大禹征伐三苗,在吴起回答魏武侯时,早已说过。至于誓师,那么墨子引用《尚书》,明确记载此事,且名为《禹誓》。即使其誓词,也与古文相差不远。有说:“众多的百姓,都听我的话。愚蠢的三苗,使用上天的惩罚。”这也应该是人人都能看到的,却唯独这一节,攻击的人很多。在元明之间,多有这种情况。现在梅鷟、罗喻义都纷纷议论。蠡吾李塨有与桐乡钱甲辩论的词,一并记载于此。

钱甲说:“三苗已经流放到三危,大禹怎么能又征伐他们?况且三危是敦煌之地,不是七十天所能到达饮至的地方。况且既然已经来归服,为什么《吕刑》又说遏绝他们呢?这是无中生有。”

李塨说:三苗虽然是一个国家,但君民不同。流放到三危的,是流放其君主,未曾将全国的人全部流放。礼制,天子不灭亡国家,应当在当地另立一位君主。无奈其君主依然荒淫迷惑,于是又征伐他。所以其誓词说:“君子在野,小人在位。”这不是其百姓所能做的,这是舜流放一位君主,大禹又征伐一位君主,不相混淆。况且说大禹没有征伐三苗之事,是错误的。《史记》吴起回答魏武侯说:“从前三苗左临洞庭,右靠彭蠡,不修德义而大禹灭掉了他们。”这是显而易见的。钱甲只知道三苗来归服应当在敦煌,而不知道仍然在本国。大概有三危的三苗和本国的三苗。《禹贡》说:“三苗大大有序。”这是三危的三苗。三危安居而三苗有序,即敦煌,这是舜所流放的。《益稷》说:“三苗顽固不从事工作。”这是本国的三苗。三危正有序绩,而本国无功,这就是大禹所征伐的。所以《舜典》“黜陟分北三苗”,也只是三危与三苗考绩不同,所以在禹

治水之后。既黜陟而分北之,而至此不率,则又征之,此明验矣。若《吕刑》「苗民」,则直是唐初帝尧之事。《国语》云:「三苗复九黎之恶,尧兴诛之。」而正义亦曰:「此灭苗民在尧初兴时,至尧末年,则又有窜苗之事。」是唐虞之际,凡三诛苖尧则遏絶之,杀其身,翦其嗣,不灭其国;舜则窜徙之,而不杀其身;禹则第征之,来之而并不窜徙,以渐而化,则以渐而轻。世但攻古文辨征苗事,而不知尧、舜与禹其三世治苗有如是者,是今文《尚书》曽未梦见,而欲攻古文,此妄也。《大禹谟》若干章,每章必有诸书引用之文。呉澄所云「传记所引,收拾无遗者」,此真圣谟洋洋,嘉言孔彰也。汴宋人多辑格言,世有集唐人诗为珍秘者,即千文集字,犹相▯至今。古文总作伪,而圣谟嘉言防粹一处,则亦不可沫矣。明闽人陈第有古文引书证一编,虽不无遗漏,然亦有可纪者。如此除前卷证《夏书》条及前条有《左传》郤缺引书,鲁庄公引书,臧武仲引书,仲尼引书,孔子引书,声子引书,《吕氏春秋》引书,襄五年引书,《国语》内史过引书,后汉刘梁传引书,《国策》赵武灵王引书墨子,引书外尚有《左传》引书。惟先蔽志,昆命于元▯。孟子引书曰:「洚水儆予。」又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又曰:「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荀子引书:「维予从欲而治。」类【右《大禹谟】

译治理洪水之后,已经通过升降官职来区分善恶,但到了此时仍不遵从,于是又进行征伐,这是明显的证据。至于《吕刑》中提到的“苗民”,那确实是唐尧初期的事情。《国语》说:“三苗重犯九黎的恶行,尧兴起讨伐他们。”而《正义》也说:“这灭掉苗民是在尧初兴起时,到了尧的末年,又有放逐苗民的事情。”由此可知,在唐尧虞舜之间,总共三次讨伐苗民:尧则遏制断绝他们,杀死他们本人,剪除他们的后代,但不灭掉他们的国家;舜则放逐迁徙他们,但不杀死他们本人;禹则只是征伐他们,招抚他们而并不放逐迁徙,逐渐教化他们,因此刑罚逐渐减轻。世人只攻击《古文尚书》中关于征伐苗民的事,却不知道尧、舜与禹这三代治理苗民有如此的区别,这是今文《尚书》未曾梦见的事,却想要攻击《古文尚书》,这是荒谬的。《大禹谟》若干章,每章必定有诸书引用的文字。吴澄所说“传记所引用的,收集得毫无遗漏”,这真是圣人的谋略浩大,美好的言论显著。北宋人多收集格言,世间有收集唐人诗作为珍秘之物的,即使千卷集字,至今仍然互相传颂。《古文尚书》总体上是伪作,但圣人的谋略和美好的言论荟萃一处,则也不可磨灭。明代福建人陈第有《古文引书证》一书,虽然不免有遗漏,但也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如此,除了前卷考证《夏书》条目以及前条有《左传》郤缺引书、鲁庄公引书、臧武仲引书、仲尼引书、孔子引书、声子引书、《吕氏春秋》引书、襄公五年引书、《国语》内史过引书、后汉刘梁传引书、《国策》赵武灵王引书、墨子引书之外,尚有《左传》引书。只有先遮蔽心意,于是命令于元臣。孟子引书说:“洪水警戒我。”又说:“舜前往田间,向苍天号哭。”又说:“恭敬地拜见瞽瞍,恐惧战栗,瞽瞍也顺从。”荀子引书说:“只有我顺从欲望而治理。”类【右《大禹谟》】

古文尚书寃词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尚书寃词卷五

  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郝敬曰:「五歌伯仲,汉魏不及,十三国风,欲凌商周雅颂而上之意,浅响浮,其亦难矣。」

郝敬归有光胸腹最陋,祗拾得孔书疑汉魏间人所作一语,遂谓伯仲汉魏。不知此五歌有四歌为《左传》《国语》全引之文,至第三歌竟无一賸语,岂《左传》《国语》皆汉魏间书乎?抑此二书皆意浅响浮者乎?有光谓文辞格致古今迥别,不知其何以别之也。《左传》襄四年,魏绛引「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其称「夏训」者,以首章曰「皇祖有训」,次章曰「训有之」也。成十六年,单襄公引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国语》知伯国引「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国语》越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出则禽荒,入则酒荒。」哀公六年,孔子引「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底灭亡。」《国语》周景王二十一年将铸大钱,单襄引「夏书有之」曰:「关石和钧,王府则有。」

或谓孔子引书,有「帅彼天常」一句,而作伪者以不简防失之。

左传》引书例原有増一句者,襄十一年魏绛引书曰:「居安思危,思乃有备,有备无患。」増「居安思危」一句。隠六年陈五父引《商书》曰:「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増「恶之易也」一句。则引文増损,传例有然,不足怪也。若谓古文脱一句,则亦何碍?此正可破朱氏「壁藏百年不讹损一字」之嫌。故徐仲山日记曰:「帅彼天常,系古文脱简,详文义,必有此句,始上下通贯。且二三章皆六句,四五章皆八句,不得此章独少一句,则以此当脱损之一。」谁曰不然?

或谓第五章「郁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二句袭孟子「郁陶思君尔」忸怩为文。

此古《舜典》文,非孟子文也。孟子所引,是古《舜典》中文,而《尚书》亡其前截,故《史记》作《舜本纪》,即引孟子文以补《舜典》之所阙。自九男二女、完廪浚井,以至舜避尧之子,节节有之。故孟子曰「郁陶思君」,而《史记》曰「我思舜正郁陶」,此真古《舜典》原文。观宋玉作《九辨》,亦有曰「岂不郁陶而思君兮」,此时宋玉必不读孟子,可知也。然则五子此文,或袭《舜典》;茍非《舜典》,则必孟子与《史记》同袭五子。未有明明五章,《左传》与《国语》并引其书,而反降而袭孟子者。「郁陶」必有思,五子怨有之,无所思也。且《尔雅》云「郁陶,喜也」,喜则更难通矣。况既已郁陶,何复忸怩耶?

据云,太康逺畋于洛表,表者,外也。又云,五子御母,俟太康于洛汭,汭者,内也。则隔一洛矣。隔则当思,而且相隔者十旬,越一百日,不当思耶?然且强臣百姓,各起相雠,遂有距于洛北、大河而不使归者,则郁陶剧思君,兄忸怩甚慙百姓。此承上「予怀之悲,万姓雠予」二语而申叹之。一思一慙,章法固秩然,情理亦确摰,未有差也。若谓「郁陶」作「喜」解,见《尔雅》,则《孟子》「喜而思君」,《史记》「思君而喜」俱不可通。本谓《尔雅》释经文,何悟经文释《尔雅》,失其指矣。况《礼记》「喜斯陶」,只「陶」是喜,「郁」即不然。故王逸注「郁陶」曰「愤念蓄积」,此实汉注之可验者。曹植诗「郁陶思君未敢言」,加「未敢言」三字,正是蓄积而谢灵运诗「嘤鸣已恱豫,幽思还郁陶」,亦谓「郁陶」犹未可恱豫也,安得便以「喜」字释之。

  歌何可无韵伪也

五子述祖训以为歌,原可无韵,况其韵铿然。首章用古押法,余声类法也。首章「皇祖有训」与「本固邦宁」押,犹《烈文》诗「四方其训之」与「百辟其刑之」押,同一能胜。予与不见是图押,犹《臣工》篇「来咨来茹」与「如何新畬」押,同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与上予图押,犹《韩非子·功名》篇「技若车,事若马」,《汉·孤儿行》「父母在时,乘

译《古文尚书冤词》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尚书冤词》卷五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郝敬说:“《五子之歌》的优劣次序,汉魏时期的作品比不上它;想要凌驾于《诗经》的十五国风之上,甚至超越商周时期的《雅》《颂》,这种意图显得浅薄浮夸,那是很难做到的。”

郝敬认为归有光胸襟见识最为浅陋,只是拾取了孔安国怀疑《古文尚书》是汉魏间人所作的一句话,就断定《五子之歌》与汉魏作品不相上下。他不知道这五首歌中有四首歌是《左传》《国语》全文引用的文字,至于第三首歌竟然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难道《左传》《国语》都是汉魏间的书吗?还是这两部书都是意浅声浮的呢?归有光说文辞风格古今截然不同,却不知道他依据什么来区分。《左传》襄公四年,魏绛引用“夏训”说:“有穷后羿”,他称其为“夏训”,是因为首章说“皇祖有训”,次章说“训有之”。成公十六年,单襄公引用《书》说:“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国语》中知伯国引用“夏书”说:“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国语》中越王召见范蠡并问他:“出则禽荒,入则酒荒。”《左传》哀公六年,孔子引用“夏书”说:“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底灭亡。”《国语》周景王二十一年将要铸造大钱,单襄公引用“夏书”说:“关石和钧,王府则有。”

有人指出孔子引用《书》时,有“帅彼天常”这一句,而伪造者因为简册散乱而遗漏了它。

《左传》引用《书》的体例原本就有增加一句的情况,襄公十一年魏绛引用《书》说:“居安思危,思乃有备,有备无患。”增加了“居安思危”一句。隐公六年陈五父引用《商书》说:“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增加了“恶之易也”一句。那么引文的增减,传注体例本就有如此情况,不足为怪。如果说古文脱落了一句,那又有什么妨碍呢?这正好可以破除朱熹所谓“壁中藏书百年不讹损一字”的嫌疑。所以徐仲山在日记中说:“‘帅彼天常’是古文脱简造成的,详细推究文义,必须有这一句,上下才能贯通。况且第二、三章都是六句,第四、五章都是八句,不能唯独这一章少一句,那么这一句应当是脱损的。”谁能说不是这样呢?

有人指出第五章中“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两句袭用了孟子“郁陶思君尔”和“忸怩”的文辞。

这是古《舜典》的文字,不是孟子的文字。孟子所引用的,是古《舜典》中的文字,而《尚书》亡佚了前面的部分,所以《史记》撰写《舜本纪》,就引用孟子的文字来补全《舜典》的缺漏。从九男二女、完廪浚井,一直到舜避让尧的儿子,节节都有记载。所以孟子说“郁陶思君”,而《史记》说“我思舜正郁陶”,这才是古《舜典》的原文。看宋玉作《九辩》,也有“岂不郁陶而思君兮”一句,此时宋玉必定没有读过孟子,由此可知。那么五子这篇文字,或许是袭用《舜典》;如果不是《舜典》,那么必定是孟子与《史记》一同袭用五子的文字。没有明明五章,《左传》与《国语》都引用其书,反而降低身份去袭用孟子的道理。“郁陶”必定含有思念之意,五子怨恨中有思念,没有思念就不通了。况且《尔雅》说“郁陶,喜也”,如果是喜悦就更难讲通了。况且既然已经郁陶,为何又忸怩呢?

根据记载,太康在洛水之外远游打猎,“表”就是外。又说,五子驾着车,在洛水之内等待太康,“汭”就是内。那么隔着一条洛水了。隔着就应当思念,而且相隔了十旬,超过一百天,不应当思念吗?然而强臣百姓,各自起来互相仇视,于是有在洛北、大河阻挡而不让他回去的,那么郁陶就是极度思念君主,兄长忸怩是因为深感愧对百姓。这是承接上文“予怀之悲,万姓雠予”两句而进一步感叹。一思一惭,章法本来井然有序,情理也确切真挚,没有差错。如果说“郁陶”解释为“喜”,见于《尔雅》,那么《孟子》的“喜而思君”,《史记》的“思君而喜”都讲不通。本来认为《尔雅》解释经文,哪里想到经文解释《尔雅》,这就失去旨趣了。况且《礼记》说“喜斯陶”,只有“陶”是喜,“郁”就不是。所以王逸注“郁陶”说“愤念蓄积”,这确实是汉代注疏中可以验证的。曹植诗“郁陶思君未敢言”,加上“未敢言”三字,正是蓄积的意思;谢灵运诗“嘤鸣已恱豫,幽思还郁陶”,也是说“郁陶”还不可以恱豫,怎么能就用“喜”字来解释呢。

歌怎么会没有韵脚呢?这是伪造的。

五子叙述祖训作为歌,原本可以没有韵脚,况且它的韵脚铿锵有力。首章使用古押韵法,其余是声类法。首章“皇祖有训”与“本固邦宁”押韵,犹如《烈文》诗“四方其训之”与“百辟其刑之”押韵,同样能够胜任。予与不见是图押韵,犹如《臣工》篇“来咨来茹”与“如何新畬”押韵,同样凛然如同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与上予图押韵,犹如《韩非子·功名》篇“技若车,事若马”,《汉·孤儿行》“父母在时,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