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讲义卷四 宋 史浩 撰
祗承于帝」,岂亦皆尧、舜、禹之言乎?以是知其为叙皐陶之徳也。允迪者,允蹈也。允蹈其徳,非空言也。是故能以嘉谟眀其弼谐之道,可以取信也。▯雄论絶徳,曰:「舜以孝,禹以功,皐陶以谟。」是言皐陶独能以谟显于当时,而垂之万世也。皐陶矢厥谟于帝尧之朝,帝舜又申之,而此独载禹之答问,何哉?盖方皐陶陈谟,禹实在其列也。然皐陶未言,而禹先曰:「俞!如何?」者,禹素信服皐陶,故于未言之前,精神相感,已得之目击,不待谆谆也,第问其如何耳。如何者,所以▯皋陶之谟也。茍不在君前答问,不足谓之谟矣。皋陶未闻禹之言,遽曰:「都!」者,美禹之能问也。皋陶之学,大学之道也,故其所言首于慎厥身修,而修身本于思永。思者,正心诚意;永者,不息则乆也。盖以修身本于正心诚意,故能行逺也。禹赞皋陶迈种徳者,修身以正心诚意为本,如木之有根,植根之固,而能乆于其道也。自思永而推之,则修身而可以齐家矣,故曰:「厚叙九族。」家齐则可以治国平天下矣,故曰:「庶眀励翼。」言众庶眀吾修道之教,勉而励翼也。翼者,中也。如鸟之有翼,所以辅中也。故舜赞皋陶曰:「民协于中。」而皋陶亦以谓:「迩可逺在兹。」谓陟遐必自迩也。盖自正心诚意而至于治国平天下,斯民皆协于中,皋陶迈种徳之功,其要又在于思永也。禹闻其言而拜,以皋陶阐▯大学眀徳之要故也。皋陶曰:「都!」者,美其领解也。故直指其眀眀徳于天下之所在,曰:「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者,叹其难也。「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禹之言也。至是乃曰:「惟帝其难之。」则知人安民之说,禹已领其意矣。故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懐之。」能哲而惠,国宁有不治,天下有不平乎?帝尧所以不虑乎四凶,使与皋、防、稷、契并列于朝,而不害其为治国平天下者,知夫眀徳之所在,故不虑乎小人间之也。至舜则不敢容矣,此帝尧所以为难能也。四凶叙其三,禹为亲讳也。皋陶复美其言曰:「都!亦行有九徳,亦言其人有徳。」者,九徳人之行,未易知也。其所以知之,取人言也。人言其有徳,则当载采。采者,载之行事,考察其功而采用也。孔子所谓:「尔所不知,人其舎诸?」知人之方也。禹曰:「何?」者,觊闻九徳之目也。夫民心罔中,惟尔之中,皋陶弼教,能使民协于中,以奉▯圣君执中之道,于此可见矣。当是时,民心皆丕变而协于中矣,故其徳无偏。寛者必栗,柔者必立,愿者必恭,治者必敬,顺者必毅,直者必温,简者必防,刚者必实,强者必义。使九者一有所偏,则非中矣,安可谓之常徳乎?厥徳匪常,则动罔不凶矣。彰厥有常,是取其协于中也。吾能用之,则吉矣,此知人之要诀也。日宣三徳,夙夜浚治而眀行之,则可以有家矣,身修而家齐也。进而至于日严祗敬六徳,信用而有邦矣,家齐而国治也。翕受敷施,九徳咸用,俊乂在官,则能收知人之效矣。百僚师师,尊贤也;百工惟时,使能也。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所以▯眀皋陶俊乂在官之旨也。抚于五辰,五行之度不乱,天之所助者顺也;庶绩其凝,凝成也,结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国治而天下平矣,此眀眀徳于天下之眀效大騐也。皋陶之学,可谓知所本矣,宜乎称其为嘉谟也。抚于五辰,庶绩其凝,天人之际,和同无间,可谓太平之极矣。皋陶于此惧其志骄意满而濒于殆也,于是而致戒焉:「无教逸欲。」不兴逸欲之教,上既率以无逸,勤则不匮矣。上既率以无欲下皆家给矣。兢兢业业,震惧自保修已以敬也。一日二日万几,几者,动之微。一日二日,其来有万,可使顷刻不治乎?君既惟日不足,庶官岂敢旷职乎?其曰「天工」,言所用之官不以私,皆合于天理,而能代天理物者也。所以归之天者,皆顺自然而无私心也。天叙,自然之叙,所谓君臣、父子、夫妇、朋友、长幼
译“祗承于帝”,难道也都是尧、舜、禹说的话吗?由此可知这是叙述皋陶的德行。允迪,就是允蹈。允蹈他的德行,不是空话。所以能够用美好的谋略阐明辅佐和谐的道理,可以取得信任。〇雄论绝德,说:“舜以孝,禹以功,皋陶以谋。”这是说皋陶唯独能以谋略显名于当时,并流传于万世。皋陶在帝尧的朝廷上陈述他的谋略,帝舜又重申它,而这里唯独记载禹的回答,为什么呢?大概当皋陶陈述谋略时,禹实在也在其中。然而皋陶还没说话,禹先说:“俞!如何?”这是因为禹向来信服皋陶,所以在皋陶未说话之前,精神相互感应,已经通过目光接触而领会,不需要反复叮咛,只是询问他怎么样罢了。如何,是用来〇皋陶的谋略的。如果不在君主面前回答询问,就不能称为谋略了。皋陶没听到禹的话,就说:“都!”这是赞美禹善于提问。皋陶的学问,是大学的道理,所以他所说的首先在于谨慎自身修养,而修身根本在于思永。思,就是正心诚意;永,就是不息则久。因为修身根本在于正心诚意,所以能够行得远。禹赞美皋陶迈种德,修身以正心诚意为根本,就像树木有根,根基稳固,就能长久地坚持其道。从思永推演下去,那么修身就可以齐家了,所以说:“厚叙九族。”家齐就可以治国平天下了,所以说:“庶明励翼。”意思是众庶明白我修道的教化,勉励并辅助。翼,就是中。就像鸟有翅膀,用来辅助中道。所以舜赞美皋陶说:“民协于中。”而皋陶也说:“迩可远在兹。”意思是登高必从低处开始。大概从正心诚意到治国平天下,百姓都协调于中道,皋陶迈种德的功劳,其关键又在于思永。禹听到他的话而拜谢,是因为皋陶阐明了〇大学明德的要点。皋陶说:“都!”这是赞美他领会了解。所以直接指出明德于天下的所在,说:“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禹说:“吁!”这是感叹其难。“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这是禹的话。到这里才说:“惟帝其难之。”那么知人安民的说法,禹已经领会其意了。所以说:“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够明智而仁爱,国家难道有不治,天下有不平的吗?帝尧之所以不忧虑四凶,让他们与皋、夔、稷、契并列于朝廷,而不妨害治国平天下,是因为知道明德的所在,所以不忧虑小人离间。到了舜就不敢容忍了,这是帝尧之所以难能可贵。四凶叙述其三,禹是为了为亲人避讳。皋陶又赞美他的话:“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九德是人的行为,不容易知道。之所以知道,是取人言。人言其有德,就应当载采。采,就是载之行事,考察其功而采用。孔子所说的:“尔所不知,人其舍诸?”这是知人的方法。禹说:“何?”这是希望听到九德的条目。民心没有中道,只有你的中道,皋陶辅佐教化,能使民协调于中,以奉行〇圣君执中的道理,在这里可以看见了。当时,民心都大改变而协调于中,所以其德没有偏颇。宽者必栗,柔者必立,愿者必恭,治者必敬,顺者必毅,直者必温,简者必防,刚者必实,强者必义。如果九者有一项偏颇,就不是中道了,怎么能称为常德呢?其德不常,那么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彰显其有常,是取其协调于中。我能够使用它,就吉祥了,这是知人的要诀。日宣三德,早晚浚治而明行之,就可以有家了,身修而家齐。进而至于日严祗敬六德,信用而有邦了,家齐而国治。翕受敷施,九德咸用,俊乂在官,就能收到知人的效果了。百僚师师,是尊贤;百工惟时,是使能。孟子说:“尊贤使能,俊杰在位。”这是用来〇明皋陶俊乂在官的宗旨。抚于五辰,五行之度不乱,天之所助者顺;庶绩其凝,凝成也,结也,人之所助者信。国治而天下平了,这是明德于天下的明效大验。皋陶的学问,可以说知道根本了,适宜称其为嘉谋。抚于五辰,庶绩其凝,天人之际,和同无间,可以说是太平的极致了。皋陶在这里担心其志骄意满而濒临危险,于是致戒:“无教逸欲。”不兴逸欲之教,上既率以无逸,勤则不匮。上既率以无欲,下皆家给。兢兢业业,震惧自保,修己以敬。一日二日万几,几,是动之微。一日二日,其来有万,可使顷刻不治吗?君既惟日不足,庶官岂敢旷职吗?其曰“天工”,是说所用之官不以私,皆合于天理,而能代天理物。所以归之于天,都是顺自然而无私心。天叙,自然之叙,所谓君臣、父子、夫妇、朋友、长幼
也。以其为经常之道,故曰五典。勑此以教天下,是谓五惇。天秩,自然之秩,所谓吉、凶、军、賔、嘉也。以其当天下之理,故曰五礼。由我以行,是谓有庸。惇也、庸也,道之以徳,齐之以礼也。天命,自然之赏,王、侯、卿、大夫、士之服,所以章有徳也。天讨,自然之刑,墨、劓、剕、宫、大辟之等,所以警有罪也。章也、用也,道之以政,齐之以刑也。徳礼以待君子,故有「同寅协恭和衷」之应;政刑以防小人,故有「政事懋哉懋哉」之应。君人之道,至是尽矣。皋陶犹以为未也,又直言天寄聪眀于民之耳目,寄威怒于民之背叛,使人君上则恐惧以畏天,下则忧勤以畏民,达于上下,敬哉有土,言有土者不可不于此致敬也。皋陶自以为吾言惠可底行,禹复曰:「用汝之言底可绩。」不徒可行,必有功也。皋陶曰:「予未有知。」若曰吾无所知识,谦词也。思日赞赞襄哉者,襄,成也,但思日日赞成吾君眀眀徳于天下而已。窃尝谓《禹谟》、《益稷》君臣之间皆有褒颂归美之词,独《皋陶谟》一篇,其始以正心诚意种眀徳之根本,其中以知人安民彰眀徳之功用,其末以恐惧修省保眀徳之钦崇,迄无一言见于褒美颂▯者,盖如是然后可以为嘉谟也。禹亦有谟,而舜申其成功,禹之功不专在谟故也。然则立言以为天下后世人臣之楷模者,莫皋陶若也。▯雄曰:「谟合皋陶之谓嘉。」信哉!
译也。因为它是恒常不变的道理,所以称为“五典”。以此告诫并教导天下,这就叫做“五惇”。天秩,是自然形成的秩序,即吉、凶、军、宾、嘉这五种礼仪。因为它符合天下的常理,所以称为“五礼”。由我来推行,这就叫做“有庸”。所谓“惇”和“庸”,就是用道德来引导,用礼仪来规范。天命,是自然的奖赏,指王、侯、卿、大夫、士的服饰,用来彰显有德之人。天讨,是自然的刑罚,指墨、劓、剕、宫、大辟等刑罚,用来警戒有罪之人。所谓“章”和“用”,就是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规范。用道德和礼仪来对待君子,所以有“同心协力、恭敬和谐”的回应;用政令和刑罚来防范小人,所以有“政事勤勉啊勤勉啊”的回应。统治者的道理,到这里就完备了。皋陶还认为不够,又直说上天将聪明寄托在百姓的耳目上,将威严和愤怒寄托在百姓的背叛上,使君主对上因恐惧而敬畏上天,对下因忧虑勤勉而敬畏百姓,上通下达,拥有土地的人要恭敬啊,意思是拥有土地的人不可不在此表示敬意。皋陶自认为我的话温和可行,禹又说:“采用你的话就能成功。”不仅可行,而且必定有功绩。皋陶说:“我没有知识。”意思是说我没有所知,这是谦辞。“思日赞赞襄哉”中,“襄”是成就的意思,只是想着每天辅助成就君主的光明德政于天下罢了。我私下曾认为《禹谟》、《益稷》中君臣之间都有褒扬颂美的言辞,唯独《皋陶谟》这一篇,开头以正心诚意奠定明德的根本,中间以知人安民彰显明德的功用,结尾以恐惧修省保持对明德的钦敬推崇,直到最后也没有一句褒美颂扬的言辞,大概这样才可以称为嘉谟。禹也有谟,而舜重申他的成功,是因为禹的功绩不仅仅在于谟。那么,立言作为天下后世臣子的楷模,没有人比得上皋陶了。刘向说:“谟符合皋陶的才叫嘉。”确实如此啊!
益稷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皐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懐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
伏生以《益稷》合于《皋陶谟》,似亦有理,盖味其辞意,则未竟也。皋陶方退,托于未有知,思日赞赞襄哉,而帝呼禹曰:「汝亦昌言。」是喜皋陶之谟,而使禹亦言之也。亦者,连上文言也。禹闻帝命则拜,谓帝曰:「皋陶所言至矣、尽矣,予何言哉?」皋陶欲其必言也,故惊叹而问焉曰:「如何?」如何者,所以▯禹之言也。禹曰:「洪水滔天,微茫无际也;浩浩懐山襄陵,丘陵且不见,况得平土乎?下民昏瞀垫溺,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三过其门而不入之时也。是故水行乘舟,陆行乘车,泥乘輴,山乘樏,随山高下,刋木以积薪为隄防也。当是时,益烈山泽而焚之,得禽兽以进于斯民,补其乏食,益之功大矣。及水之将平,决九川以距四海,九州各有川导之至于海。四海者,东南西北之水,各随其地势而导之,此禹行其所无事也。濬畎浍距川,解者曰:『凡一耦之伐,广尺深尺为畎;百里之内,广二寻深二仭为浍。』濬畎浍距川,川者,大川也,眀其水亦至于海也,此禹尽力乎沟洫也。海内渐得平土,于是稷降播种以进于民。其曰艰食,草木之根也;鲜食,鱼鼈也。民既得取艰食、鲜食,而商旅有涂可行,又使之懋迁有无,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也。化者不腐败,居者有储蓄,烝民乃粒,则饥馑之患去,稷之功大矣。是禹以万邦作乂之功,归之益稷也。」禹既归功于益稷,益稷初无言也,而以名篇者,彰禹推贤逊能之徳也。
皋陶曰:「俞!师汝昌言。」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
皋陶曰:「俞,信如其言也。然帝实欲师汝昌言,今汝言益、稷之功,固美矣,而帝之所以觊闻于汝者,汝未尝言也。」禹于是乃言曰:「都!帝,谨乃在位。」夫舜以大徳得位,而禹犹欲其谨乃在位,则位之难保可知矣。舜视弃天下如敝屣,兢兢业业,夫岂以位为乐哉?其曰「俞」者,敬领其昌言也。禹又以无安厥位,惟危欲安,汝止以尽其保位之道,大学所谓人君止于仁。君茍能仁,斯安厥位。然而仁岂外求而得哉?在吾心尔。凡人之心生无不直,惟几惟康,可以弼直,不然,是罔之生也。是故圣人惟几也,戒谨于微而弗着;惟康也,戒谨于安而弗危。辅之翼之,吾之直心于是乎在,渊乎其静,皎乎其眀,故能止其所也。此帝王治心之要,大学所谓正心诚意之旨也。禹之昌言,可谓破的矣。心既直矣,以吾之心合天下之心,天下之期待于我者,莫不丕应矣,是人予之也。人予之,则天予之矣。天予之,则申眀用休,所谓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也。此禹之昌言径指人心,眀白如此,舜安得而不师之乎?禹既以正心之要専责于舜,舜方叹曰:「吁!为天下岂不在君臣相得,何独在我乎?」于是臣邻之助,股肱耳目之喻,方▯于口矣。禹非不知此理也,顾其君方有意师其昌言,不得不端本澄源,而责效于其君之心也。说者乃曰:「其弼直者,其弼臣直也。」禹方相舜,其陈昌言,岂敢自媒,以谓欲保厥位,湏我乃济乎?窃意不矜不伐者不肯为也。此语在稷、契辈言之犹可,若禹自赞,则「慎乃在位」之语,是胁其君以自售也。即此而论,非言弼臣眀矣。不然,舜安有嗟吁之言而复于禹乎?其曰:「臣哉邻哉!邻哉臣哉!」臣者,大臣;邻者,小臣。盖言必得小大之臣,咸懐忠良,然后天人皆予,以致时雍之治,予一人岂能自致哉?此舜因禹昌言而▯也。
禹曰:「俞。」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
译益稷
帝说:“来,禹!你也发表高明的言论。”禹拜谢说:“啊!帝,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想着每天勤勉不懈。”皋陶说:“唉!怎么样?”禹说:“洪水漫满天际,浩大无边,包围山岳,淹没丘陵,百姓陷入困境。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伐树木,与益一起提供百姓急需的食物。我疏通九条大河通向四海,深挖沟渠通向大河,与稷一起播种,提供百姓艰难时节的粮食和新鲜食物。鼓励贸易,互通有无,调节物资,百姓得以有饭吃,万国得以治理。”
伏生将《益稷》合并到《皋陶谟》中,似乎也有道理,大概品味其辞意,觉得未尽善尽美。皋陶刚刚退下,推托说没有知道什么,想着每天赞美辅佐,而帝呼唤禹说:“你也发表高明的言论。”这是喜欢皋陶的谋略,让禹也说说。这个“亦”字,是承接上文的意思。禹听到帝命就拜谢,对帝说:“皋陶所说的已经至极、穷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皋陶希望他一定要说,所以惊叹着问:“怎么样?”“怎么样”是催促禹说话的意思。禹说:“洪水漫满天际,渺茫无边;浩大无边,包围山岳,淹没丘陵,丘陵尚且看不见,何况能得到平地呢?百姓昏乱沉溺,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时候。因此,水行乘船,陆行乘车,泥行乘橇,山行乘檋,顺着山的高低,砍伐树木堆积薪柴作为堤防。当时,益放火烧山泽,捕获禽兽供给百姓,补充他们的食物匮乏,益的功劳很大。等到水快要平定,疏通九条大河通向四海,九州各有河流引导到海。四海,是东南西北的水,各自顺着地势引导,这是禹顺应自然无为而治。深挖沟渠通向大河,解释的人说:‘凡是一人耕作,宽一尺深一尺为畎;百里之内,宽两寻深两仭为浍。’深挖沟渠通向大河,川,是大河,表明水也流到海里,这是禹尽力于沟渠水利。海内逐渐得到平地,于是稷降下种子播种供给百姓。所谓艰食,是草木的根;鲜食,是鱼鳖。百姓既得到艰食、鲜食,而商旅有路可走,又让他们鼓励贸易,用所有交换所无。化,是不腐败;居,是有储蓄,百姓得以有饭吃,那么饥荒的祸患就消除了,稷的功劳很大。这是禹把万国治理的功劳,归给益和稷。”禹既然把功劳归给益和稷,益和稷起初没有说话,而以他们命名篇章,是为了彰显禹推举贤能、谦逊的品德。
皋陶说:“好啊!学习你高明的言论。”禹说:“啊!帝,谨慎对待你的职位。”帝说:“好。”禹说:“安定你的位置,只有细微处和安宁处要注意。那些辅佐正直的人,只有行动才有大的回应,等待意志,以明显地接受上帝的命令,上天会再次命令给予美好。”帝说:“唉!臣子啊,亲近啊!亲近啊,臣子啊!”
皋陶说:“好,确实如你所说。然而帝实际上想学习你高明的言论,现在你说了益、稷的功劳,固然美好,但帝想要从你那里听到的,你还没有说。”禹于是就说:“啊!帝,谨慎对待你的职位。”舜以大德获得职位,而禹还希望他谨慎对待职位,那么职位的难以保持就可以知道了。舜看待放弃天下如同破鞋,兢兢业业,难道是以职位为乐吗?他说“好”,是恭敬地接受他的高明言论。禹又说没有安定职位,只有危险想要安定,你停止以尽到保位之道,大学所说的君主止于仁。君主如果能仁,就安定职位。然而仁难道是向外求而得到的吗?在我心里罢了。凡人的心生来无不正直,只有细微处和安宁处,可以辅佐正直,不然,就是欺骗的产生。因此圣人只有细微处,戒慎于微小而不显著;只有安宁处,戒慎于安定而不危险。辅佐它,我的直心就在这里,深沉而静,明亮而清晰,所以能止于其所。这是帝王治心的关键,大学所说的正心诚意的宗旨。禹的高明言论,可谓切中要害了。心既正直了,以我的心合天下的心,天下期待于我的,无不大大回应,这是人给予我的。人给予我,那么天也给予我了。天给予我,那么再次命令给予美好,所谓适宜人民适宜官员,接受天禄。禹的高明言论直指人心,明白如此,舜怎么能不学习他呢?禹既然以正心的关键专门责成于舜,舜正感叹说:“唉!治理天下难道不在君臣相得,怎么只在我呢?”于是臣邻的帮助,股肱耳目的比喻,正说在口上。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的君主正有意学习他的高明言论,不得不端正根本澄清源头,而责成效果于他的君主的心。解释的人说:“那些辅佐正直的人,是辅佐大臣正直。”禹正相舜,他陈述高明言论,岂敢自我推荐,说想要保住职位,需要我才能成功吗?私下认为不矜不伐的人不肯这样做。这话在稷、契等人说还可以,如果禹自我称赞,那么“谨慎对待你的职位”的话,是胁迫他的君主以自我推销。就此而论,不是说辅佐大臣明显了。不然,舜怎么会有嗟叹的话而回复禹呢?他说:“臣子啊,亲近啊!亲近啊,臣子啊!”臣,是大臣;邻,是小臣。大概说必须得到大小臣子,都怀抱忠良,然后天人皆给予,以致达到时雍的治理,我一人怎么能自己达到呢?这是舜因禹的高明言论而感叹。
禹说:“好。”帝说:“臣子作为我的股肱耳目。我想左右百姓,你辅助;我想
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彞、藻、大、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眀;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眀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眀庶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
译在四方努力效力,这是你的职责;我想要观察古人的纹饰,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纹、宗彝、藻纹、粉米、黼纹、黻纹、细密的刺绣,用五种颜色彰显施于五种底色,制作礼服,你要明察;我想要听闻六律、五声、八音,以辨别政事的治乱,从而发布五教之言,你要详听。如果我有所违背,你要辅正。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却说坏话。要恭敬地对待四邻诸侯。那些顽固且进谗言的人,如果不及时处置,就用爵位来明示他们,用鞭打来惩戒他们,记录下来以作警示,难道要让他们与良善之人并存吗?由工官来采纳言论,适时地宣扬它。如果言论正确就采纳并任用,如果不正确就加以威严的制裁。”禹说:“好啊!帝的光辉普照天下,直到海边的百姓,万国的贤才,都共同成为帝的臣民。只要帝能适时举用,广泛采纳言论,以功绩来明辨众官,以车服来酬庸功臣。谁敢不谦让,谁敢不恭敬响应?如果帝不能适时举用,就会使众人趋于雷同。”
禹曰:「俞。」者,诚如舜语,须君臣一徳乃能致治也。舜于是有股肱耳目之喻。夫人之有体,非股肱何以运动?非耳目何以聪察?无此则块然一物耳,诚何用哉!左右有民者,肱之用;宣力四方者,股之用。以左右,故言翼;以宣力,故言为。至于观象作服,皆法古人。《系辞》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则知舜之观象有自来矣。日也、月也、星辰也、山也、龙也、华虫也,六者绘而为衣;宗彞也、藻也、火也、粉米也、黼也、黻也,六者以絺绣而为裳。则黄帝、尧、舜之衣裳,盖亦有所本也,故曰古人之象。此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所以为目之用也,故曰:「汝眀。」太蔟、姑洗、防賔、夷则、无射、黄钟,六者谓之六律;宫、商、角、徴、羽,五者谓之五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谓之八音。声音之道与政通,作之可以知治忽。治者,治世之音;忽者,乱世之音也。治忽在民,五言,方言也。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非音律不可也。《周官》大行人属象胥者,谕言语,协辞命也;属瞽史者,谕书名,聴声音也。夫如是,然后五方之言可以出纳也。出者,宣吾命;纳者,采其言。言语既通,吾之治忽所以必可知也。此出纳五言,所以为耳之用也,故曰:「汝听。」夫一人之身而具股肱耳目,岂不谓之全人乎?舜举此以诏禹,示其必不可无也,责之可谓切矣。予或有违,汝当弼我,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此専责禹也。盖四邻者,左右前后之臣,非禹正色率下,则左右前后之臣安能防匪正人乎?高宗命傅说纳诲以辅徳,而必曰:「惟暨乃僚,防不同心,以正乃辟。」说能旁招俊乂,列于庶位,高宗盖得此意也。然则舜之所以责臣哉?邻哉之意可见矣。四邻之正,在禹率之尔。其庶顽谗说不能克正者,舜无愤嫉之心,一待之以君子长者之道,是故不忍置之刑,而使得与于射也。侯者立的以眀其善恶,挞者扑也,射之有扑,所以示众。当其射也,司徒搢扑,司射释弓、去扑以释算,盖非谓施鞭棰也。侯者,眀其正鹄;挞者,记其筭数;书者,识其中否。其实欲其并生愧耻,迁善而逺罪也。工以纳言,瞽史采其言飏之,以观其所以言。茍顺而无向之谗说,则知其能改过,所谓格也。格则荐之、用之,否则简不率教,收其威也。此舜欲教养作成臣下之大略也,非待之以君子长者之道,能若是乎?禹于此窥见舜之心,寛容广大,无一臣之或遗,故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者」,言舜徳光眀,丕冒天下,如帝尧所谓光宅也。盖四海万里,若以力周,安能徧覆?惟以一性之光眀,可以含容烛照,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莫不共为帝臣。惟帝时举,则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矣。盖禹闻舜所以待遇臣隣之道,委曲周尽,是故▯是言也。至是欲帝敷纳以言,眀试以功,车服以宠之,谁敢不逊,敢不敬应?帝当不时敷同也。敷者,诞敷;同者,调一。欲舜无时而不敷同此道也。如此,则君之所以驭臣,至矣尽矣,在位之人,孰不懐忠以报上乎?
日奏罔功,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予创▯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迪朕徳,时乃功惟叙。皐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眀。」
日奏罔功,无▯丹朱傲,盖言舜之时,独难化者,若曰日闻其无状,无如丹朱也。禹取是以为戒,所谓不善人善人之资也。傲而虐,是惨酷也。頟頟失法度,无昼夜为之,犹无水以行舟,其能济乎?朋淫于家,朋非止一人,若纣之酒池肉林也。天下之讴歌讼狱,所以不之丹朱而之舜,用自絶于世也。禹能惩创其失,娶于涂山,涉辛壬癸甲四日而去家,至于有子而弗子,所谓克俭于家也。惟荒度土功,荒大也,大其规画以尽治水之道
译禹说:“是的。”这是说,确实如舜所说,必须君臣同心同德,才能达成治理。舜于是有了股肱耳目的比喻。人的身体,没有大腿和手臂怎么运动?没有耳朵和眼睛怎么听看清察?没有这些,就只是一块死物罢了,还有什么用呢!辅佐君主左右的人,是手臂的作用;在四方效力的人,是大腿的作用。因为辅佐左右,所以说“翼”;因为效力四方,所以说“为”。至于观察天象制作服饰,都是效法古人。《系辞》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就知道舜观察天象是有来历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这六种画在衣服上;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六种绣在裙子上。那么黄帝、尧、舜的衣裳,大概也是有本源的,所以说这是古人的图案。这用五种色彩施加于五色制作服饰,是为了眼睛的作用,所以说:“你要明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黄钟,这六种称为六律;宫、商、角、徵、羽,这五种称为五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种称为八音。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制作音乐可以知道治理的好坏。治,是治世之音;忽,是乱世之音。治忽在百姓中,五言,是方言。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通达他们的志向,沟通他们的欲望,非音律不可。《周官》中大行人属象胥,是翻译言语,协调辞令;属瞽史,是翻译书名,听取声音。像这样,然后五方的言语才可以出纳。出,是宣示我的命令;纳,是采集他们的言论。言语既然通畅,我的治忽必然可以知道。这出纳五言,是为了耳朵的作用,所以说:“你要倾听。”一个人身上具备股肱耳目,难道不称为全人吗?舜举此来告诫禹,显示其必不可无,责备可谓深切。我如果有违背,你应当辅正我,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议论。敬重四邻,这是专门责备禹。大概四邻,是左右前后的臣子,如果不是禹正色率领下属,那么左右前后的臣子怎么能防止不正之人呢?高宗命令傅说纳诲以辅德,而必定说:“只有和你的僚属,防止不同心,以正你的君主。”傅说能旁招俊乂,列于庶位,高宗大概得到这个意思。那么舜之所以责备臣邻的意思可见了。四邻的正,在于禹率领他们。那些庶顽谗说不能克正的,舜没有愤嫉之心,一律以君子长者之道对待,所以不忍心把他们置于刑罚,而使得他们参与射箭。侯是树立靶子以明其善恶,挞是扑打,射箭有扑打,是为了示众。当他们射箭时,司徒插着扑,司射放下弓、去掉扑以释算,大概不是说施加鞭棰。侯,是明其正鹄;挞,是记其算数;书,是识其中否。其实想要他们并生愧耻,迁善而远罪。工以纳言,瞽史采其言扬之,以观其所以言。如果顺从而没有向之谗说,就知道他能改过,所谓格。格则荐之、用之,否则简不率教,收其威。这是舜想要教养作成臣下的大略,如果不是以君子长者之道对待,能这样吗?禹在这里窥见舜的心,宽容广大,无一臣之或遗,所以说:“是的!帝光天之下者”,是说舜德光明,丕冒天下,如帝尧所谓光宅。大概四海万里,若以力周,安能徧覆?惟以一性之光明,可以含容烛照,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莫不共为帝臣。惟帝时举,则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了。大概禹闻舜所以待遇臣邻之道,委曲周尽,是故〇是言也。至是欲帝敷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宠之,谁敢不逊,敢不敬应?帝当不时敷同也。敷者,诞敷;同者,调一。欲舜无时而不敷同此道也。如此,则君之所以驭臣,至矣尽矣,在位之人,孰不怀忠以报上乎?
日奏罔功,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颛颛,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予创〇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〇〇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日奏罔功,无〇丹朱傲,是说舜的时候,独难化者,若曰日闻其无状,无如丹朱也。禹取是以为戒,所谓不善人善人之资也。傲而虐,是惨酷也。颛颛失法度,无昼夜为之,犹无水以行舟,其能济乎?朋淫于家,朋非止一人,若纣之酒池肉林也。天下之讴歌讼狱,所以不之丹朱而之舜,用自绝于世也。禹能惩创其失,娶于涂山,涉辛壬癸甲四日而去家,至于有子而弗子,所谓克俭于家也。惟荒度土功,荒大也,大其规画以尽治水之道
,所谓克勤于邦也。既反丹朱之傲,所谓不自满假也,故能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皆得平土而居。九州肇为十二州,州各有师,师者置牧也。五服之外,邉方下国,置长而已,莫不各迪有功。惟苗弗率,禹以谓不可以法治而可以徳服,此欲舜诞敷文徳以来之,昌言之要也。舜曰:「天下所以允蹈我徳,既借汝有平水土之功,使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又有▯陶眀刑以服猾夏之蛮夷、奸宄之宼贼,徳刑并用。禹之功惟叙,▯陶之功祗叙,何患苗之不丕叙耶?」使舜不知二臣功徳之大,安肯以此复其昌言乎?
译这也就是所说的在邦国中能够勤勉努力。既然纠正了丹朱的傲慢,也就是所说的不自我满足、不虚伪,所以能够辅助成就五服之内的秩序,直到方圆五千里,都使人们得以在平坦的土地上居住。九州开始划分为十二州,每州都设有师,师就是设置牧官。五服之外的边疆地区,只设置长官罢了,没有不各自引导有功之臣的。只有三苗不服从,禹认为不能用法律来治理,而可以用德行来感化,这就是想要舜广泛宣扬文德来招降他们,这是昌言的关键所在。舜说:“天下之所以能够真正践行我的德行,已经凭借你治理水土的功劳,使六府三事得以治理,万世永远依赖,又有皋陶严明刑罚来使扰乱华夏的蛮夷、作乱的寇贼臣服,德行与刑罚并用。禹的功绩在于使万物有序,皋陶的功绩在于使秩序恭敬,还担心三苗不能大治吗?”如果舜不知道这两位大臣功德的伟大,怎么肯用这些话来回应昌言呢?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賔在位,羣后徳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熈哉。」皐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眀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
后夔言作乐之成,▯陶载赓歌之美,非皋陶自言也。禹据二人之言,以表大治之告备也。盖《益稷》一篇皆禹昌言,前叙益稷之功,后述▯陶之绩,此禹推贤逊能之本心,欲帝念功而云也。夫戛击鸣球,球,玉磬也。合止搏拊,琴瑟皆作,升歌在上,幽而祖考,眀而羣后,防不降顺,丹朱难化,亦且賔服而在位,此堂上之乐所以动化之效也。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间作,鸟兽跄跄,和鸣也。凤凰来仪,和应也。击石拊石,磬也。飞者、走者,逰于造化亭毒中,踊跃翔舞以呈瑞,此堂下之乐所以动化之效也。然极于击石拊石者,石为八音之首,于卦为干,其声清微,必待磬声谐合而乐遂以成,此所以堂上必鸣球,堂下必击石也。《诗》曰:「鼗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此之谓也。方乐初作,羣后徳逊,虞賔在位而已;及乐既成,庶尹至于允谐,虽丹朱之不肖,亦为善良矣。季札观乐,独于韶箾则曰:「徳至矣哉!如天之无不帱,如地之无不载,虽甚盛徳,其蔑以加于此矣。」孔子在齐闻之,亦至于忘味,想其当时广大悉备,仁风和气充塞乎范围之内,无一人一物不得其所也。舜治至此,宜少自逸乐,而作歌自警:「勅天之命,惟时惟几。」时者,一日无旷;几者,每事防微。一人之身,元首不动,而股肱之运以熈万事,此其序也。▯陶领其意,以谓君率于上,臣下作而行之,故曰「率作」也;宪,旧章也;屡省,审谛也。于此致钦,则事无有不兴者矣。夫君逸臣劳,万古不易之论。元首之眀,则能知人;股肱之良,则云龙风虎,自然相符,庶事安得而不康?若元首不眀,则自圣而轻臣下,自用而昵谄防,细事必亲,徒尔丛脞而大事不举,失其机防;股肱在位,充员茍禄,无所建眀,万事安得而不隳?▯陶之戒,可谓不阿人主矣。帝拜曰「俞」者,非拜▯陶之歌也,禹之昌言至是方毕,拜而受之也。窃尝论天生圣贤,非为一时,盖亦欲垂法于万世,为君臣之轨范。观《益稷》一篇,可以知人君下下之仁、听纳之懿,人臣归美报上之忠、推贤逊能之实,莫不两尽焉。盖不如是,不足为禹、▯陶之谟也。呜呼,盛哉!
<经部,书类,尚书讲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五 宋 史浩 撰
夏书
禹别九州随山濬川任土作贡
禹治水于尧之朝,叙其功勲,列其贡赋,为一代之大典。不载之舜典之次,而史系之夏书者,禹所制故也。九州之疆理,昔先帝王立其城郭,保其人民,必取一方之镇、髙山大川以为依据。方其大浸稽天,城郭人民已化为鱼鼈之渊,民之避害,必即一方之髙山以为橧巢营窟。望洋向若,但见九州之髙山浮于水上,企而视之,若岛屿然,虽谓之九洲亦可也。禹能随山刋木,乘舟、乘车、乘輴、乘樏,排决其水,或注之江,或入于海,然后人得平土,九州不复混然无别,此疆尔界自此而分。是故两河之间必为冀州,东南据济、西北距河必为兖州,东北据海、西南距岱必为青州,东海、北岱、南及于淮必为徐州,北至淮、南距海必为▯州,北距荆山、南及衡山之阳必为荆州,西南荆山、北距河水必为豫州,东距华山之阳、西至黒水必为梁州,东距西河、西距黒水必为雍州。疆理既定,后世虽有作者,不能易矣,故曰「别九州也」。九州之地,人既可以桑麻衣食,懋迁有无,而宝货之产、草木之
译夔说:“敲击玉磬,拍击搏拊,弹奏琴瑟以相和歌唱,祖先神灵降临,虞国的宾客在位,众诸侯谦让有德。堂下吹奏管乐,敲击鼗鼓,用柷和敔来节制音乐的起止,笙和钟交替演奏,鸟兽随之起舞。《箫韶》乐曲演奏到第九遍,凤凰前来应和。”夔说:“我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众官长和谐融洽。”帝因此作歌,说:“敬慎天命,在于把握时机和细微之处。”于是歌唱道:“辅佐大臣欢喜啊,君主兴起啊,百官兴盛啊。”皋陶拱手叩头,高声说道:“要深思啊!带头做事,谨慎遵守法度,要恭敬啊!多次省察成效,要恭敬啊!”于是接着歌唱道:“君主英明啊,辅佐大臣贤良啊,万事安康啊。”又歌唱道:“君主琐碎啊,辅佐大臣懒惰啊,万事败坏啊。”帝拜谢说:“是的,去吧,要恭敬啊。”
后夔陈述音乐制作的成功,〇陶接着歌唱赞美,这不是皋陶自己说的。禹依据两人的言论,来表明大治已经完备。大概《益稷》这一篇都是禹的宏论,前面叙述益和稷的功劳,后面述说〇陶的业绩,这是禹推举贤能、谦逊退让的本心,想让帝念及功劳而说的。至于敲击玉磬,球,是玉磬。合止搏拊,琴瑟都演奏,升歌在堂上,幽暗处的祖先,显明处的众诸侯,无不降顺,丹朱难以教化,也且归服而在位,这是堂上音乐所以能感动教化的效果。堂下吹奏管乐,敲击鼗鼓,用柷敔节制,笙镛交替演奏,鸟兽起舞,是和鸣。凤凰来仪,是和应。击石拊石,是磬。飞禽走兽,游于造化养育之中,踊跃飞翔舞蹈以呈现祥瑞,这是堂下音乐所以能感动教化的效果。然而极于击石拊石,是因为石是八音之首,在卦象中为乾,其声音清微,必须等到磬声和谐而音乐才成功,所以堂上必须鸣球,堂下必须击石。《诗经》说:“鼗鼓渊渊,管声嘒嘒,既和且平,依我磬声。”说的就是这个。当音乐刚开始演奏时,众诸侯谦让,虞宾在位罢了;等到音乐完成,众官长达到和谐,即使丹朱这样不肖的人,也变得善良了。季札观乐,唯独对韶乐说:“德达到极致了!像天无所不覆,像地无所不载,即使是很盛的德,也没有能超过这个的了。”孔子在齐国听到它,也到了忘味的地步,想象当时广大完备,仁风和气充塞在范围内,没有一个人或物不得其所。舜治理到这种地步,应该稍微自我逸乐,却作歌自我警戒:“敬慎天命,在于把握时机和细微之处。”时,是一日不荒废;几,是每件事防微杜渐。一个人身上,元首不动,而股肱运作以兴盛万事,这是次序。〇陶领会其意,认为君主在上面带头,臣下起来实行,所以说“率作”;宪,是旧章;屡省,是审谛。在这里致恭敬,那么事没有不兴盛的。君主逸乐臣子辛劳,是万古不变的论调。元首英明,就能知人;股肱贤良,就像云龙风虎,自然相符,万事怎能不安康?如果元首不英明,就自以为是而轻视臣下,自专自用而亲近谄媚之人,小事必亲,徒然琐碎而大事不举,失去机防;股肱在位,充数苟且求禄,无所建树,万事怎能不败坏?〇陶的告诫,可以说是不阿谀人主了。帝拜谢说“俞”,不是拜〇陶的歌,禹的宏论到这里才完毕,拜而接受它。我私下曾议论天生圣贤,不是为了一个时代,大概也想垂范于万世,作为君臣的规范。看《益稷》这一篇,可以知道人君下下之仁、听纳之懿,人臣归美报上之忠、推贤逊能之实,无不两尽。如果不这样,不足以成为禹、〇陶的谋略。呜呼,盛大啊!
禹在尧的朝廷治水,叙述他的功勋,列出他的贡赋,为一代的大典。不记载在舜典之后,而史官把它系在夏书,是因为是禹所制定的缘故。九州的疆界,过去先代帝王建立城郭,保护人民,必定取一方的镇山、高山大川作为依据。当大水滔天时,城郭人民已化为鱼鳖的深渊,百姓躲避灾害,必定就近一方的高山作为巢穴营窟。望着汪洋向若水,只见九州的高山浮在水上,踮脚看它,像岛屿一样,即使叫它九洲也可以。禹能顺着山砍伐树木,乘舟、乘车、乘輴、乘樏,排除决开洪水,有的注入江,有的流入海,然后人得以平土,九州不再混然无别,此疆尔界从此分开。所以两河之间必定是冀州,东南据济水、西北距黄河必定是兖州,东北据海、西南距泰山必定是青州,东海、北岱、南及于淮河必定是徐州,北至淮河、南距海必定是〇州,北距荆山、南及衡山之阳必定是荆州,西南荆山、北距河水必定是豫州,东距华山之阳、西至黑水必定是梁州,东距西河、西距黑水必定是雍州。疆界既定,后世虽有作者,不能改变了,所以说“别九州”。九州之地,人既可以种桑麻衣食,交易有无,而宝货之产、草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