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尚书讲义十

尚书讲义卷二十     宋 史浩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70–177 段

。今尔罔不由慰日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徳。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寜惟永【案以上讲义永乐大典原缺】

译如今你们无不因慰勉而日益勤勉,你们也不应因警戒而懈怠不勤。上天对民众一视同仁,使我得以在位一日,并非为了终身享有,最终取决于人。你们仍当敬畏上天的意旨,来辅佐我一人。即使面临可畏之事也不要畏惧,即使遇到可庆之事也不要自满,只须恭敬地施行五刑,以成就三德。君主一人有善庆,亿万百姓都依赖他,其安宁岂能长久【据考以上讲义《永乐大典》原缺】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两造具备,师聴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其审克之!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貌有稽。无简不聴,具严天威。墨辟疑赦,其罚百锾,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惟倍,阅实其罪。剕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上下比罪,无僭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罚惩非死,人极于病。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哀敬折狱,明啓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

穆王既告牧伯,又告同姓之诸侯。今此所告凡有▯有土者,以其小大之臣均当奉行此法故也。祥刑者,善用其刑也。在今尔安百姓者,兆民赖之也。何择非人?用刑在于得人也。何敬非刑?行吾敬惟在用刑也。何度非及?凡所忖度惟在刑之所及,及者如曰惧将及之及,思其罪之所及也。两造具备,师众也,与众共聴之也。五辞,讼牒也,其曰五辞者,五方之辞也。简孚者,核实也,乃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有疑而不实也,乃用五罚,赎刑之议兴矣。五罚不服,不应赎也,乃正于五过,过则聴其改,是从赦原也。此舜所以明五刑以弼五教,而戒其臣曰「在寛」之意也。穆王可谓知此道矣。至于五过,则是赦罪之科,▯自此生,故曰「五过之疵,不可不审克之也」。曰「惟官」者,在官之势可挟也;「惟反」者,反覆变诈也;「惟内」者,内亲用事也;「惟货」者,官吏受贿也;「惟来」者,素所往来之私也。此五者,若俗所谓情▯也,故摠谓之疵。其罪惟均者,以情▯而故出人之罪,则以其罪罪之也。五刑、五罚皆以疑而赦原,所谓「罪疑惟轻」也。简孚有众者,核实而合于众心也。惟貌有稽者,《周官》小司冦以五声聴狱讼求民情,色聴、气聴之类是也。无简不聴,具严天威者,敬天之威,不敢轻用刑杀也。墨辟,黥也;劓辟,刃鼻也;剕辟,刖足也;宫辟,奄也;大辟,杀也。凡此五罪有疑则赦之,因以赎论,罚之各有等差,又当视其初犯如何,故曰「阅实其罪」也。然夏之五刑三千,《周官》司刑所掌墨、劓、刖、宫、杀,则总二千五百,是周之刑简,穆王増之三千矣。将以省刑而复増之,何哉?盖赎刑重则正刑轻矣,非穆王増之也,夏之法当然也。或曰:「周有常刑,穆王当不乱旧章,何取乎夏乎?」盖以时不同故也。文、武承商纣之虐,比屋可诛,制刑不得不重;禹承尧、舜之后,穆王承成、康之后,其民好善而不轻犯法,其刑不得不轻穆王可谓知时变矣,是以《周官》司刑杀罪五百,《吕刑》大辟止二百也。盖当穆王时,民无犯非礼,况犯法乎?大辟之罪,姑存此条尔。所谓「刑平国用中典」,其以此欤?上下比罪,无僭乱辞,是其情犯无疑也,当必行之。然犹惟察惟法,审聴其辞而概之以法也。上刑,重刑也,而适轻,下服,宥过无大也;下刑,小罪也,而适重,上服,刑故无小也。刑罚不可执一而不变,故曰有权,而世轻世重,不可齐一以伦要,皆有典则也。罚所以惩恶,非恶而以罚惩,适以病民,是以哀矜勿喜之心,惟循良者有之,下此则得其情而必喜矣。故凡刑法,莫非率人以中,茍懐是心,安得过差?察辞于差者,差错也。辩诉纷纠,惟从本情,不以伪乱也,如此则妄诉不行矣。哀敬以折狱,则明啓刑书而占之,咸庶中正,若俗所谓「照条」也。条则无不中正也。孚者,信也,如是则狱成而可信

译周穆王说:“唉!来啊,拥有封国和土地的诸侯们,告诉你们善于用刑的道理。如今你们要使百姓安定,选择官员难道不是关键吗?敬慎用刑难道不是关键吗?揣度刑罚的适用难道不是关键吗?原告和被告双方都到齐了,法官听取双方的供词。如果五方面的供词经过核实确实可信,就按五刑来定罪。如果五刑的适用经过核实仍有疑点,就按五罚来定罪。如果五罚的适用仍有不服,就按五过来定罪。五过的弊端在于:倚仗权势、反复变诈、亲属请托、贪受贿赂、私交往来。如果因这些弊端而故意出入人罪,那么犯罪者将受到同样的惩罚,一定要审慎明察!五刑的适用如果有疑点可以赦免,五罚的适用如果有疑点也可以赦免,一定要审慎明察!核实供词要符合众人的公论,还要考察当事人的神色举止。没有核实就不予审理,要具备敬畏天威的态度。墨刑的适用如果有疑点可以赦免,处以百锾的罚金,要审查核实其罪行。劓刑的适用如果有疑点可以赦免,处以加倍的罚金,要审查核实其罪行。剕刑的适用如果有疑点可以赦免,处以加倍且有所差别的罚金,要审查核实其罪行。宫刑的适用如果有疑点可以赦免,处以六百锾的罚金,要审查核实其罪行。死刑的适用如果有疑点可以赦免,处以千锾的罚金,要审查核实其罪行。墨刑的罚金种类有一千种,劓刑的罚金种类有一千种,剕刑的罚金种类有五百种,宫刑的罚金种类有三百种,死刑的罚金种类有二百种:五刑的条目共有三千条。比照上下相近的罪行,不要僭越扰乱供词,不要使用不施行的旧法,只依据审慎的考察和法度,一定要审慎明察!重刑如果适用轻了,就按轻刑执行;轻刑如果适用重了,就按重刑执行。轻重各种罚金有权变,刑罚随着世道的变化而轻重,看似不整齐划一,实则有条理有纲要。罚金是用来惩戒恶行的,如果不是恶行却用罚金惩戒,只会使百姓困苦。不是巧言善辩的人断案,而是善良正直的人断案,才能无不公正。在供词的差错中考察真相,不听从虚假的辩解而听从真实的陈述。怀着哀怜敬慎的心情断案,明确地打开刑书参照条文,大家都希望做到公正适中。无论是用刑还是用罚,一定要审慎明察!案件判决后使人信服,执行时也使人信服。刑罚在上位者那里完备,有时还会合并两种刑罚。”

周穆王既然告知了牧伯,又告知了同姓的诸侯。如今这里所告知的,凡是拥有封国和土地的人,因为他们大小官员都应当奉行此法,所以如此告知。祥刑,就是善于使用刑罚。如今你们要使百姓安定,因为亿万百姓都依赖于此。选择官员难道不是关键吗?因为用刑的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敬慎用刑难道不是关键吗?因为我的敬慎只体现在用刑上。揣度刑罚的适用难道不是关键吗?凡是所揣度的,只在于刑罚所适用的范围,及,就像说恐惧将波及到的及,思考其罪行所波及到的范围。两造具备,师,指众人,与众人共同听取。五辞,指诉讼文书,之所以叫五辞,是因为来自五方的供词。简孚,指核实,核实后就按五刑定罪。五刑不简,指有疑点而不确实,于是使用五罚,赎刑的议论由此兴起。五罚不服,指不应赎罪,于是按五过定罪,有过错就听任其改正,这是从赦免宽恕的角度出发。这就是舜用五刑来辅助五教,并告诫他的臣下说“在于宽厚”的用意。周穆王可以说懂得这个道理了。至于五过,则是赦罪的条例,弊端由此产生,所以说“五过的弊端,不可不审慎明察”。说“惟官”,是指在位官员的权势可以倚仗;“惟反”,指反复变诈;“惟内”,指亲属用事;“惟货”,指官吏受贿;“惟来”,指平时往来的私交。这五种情况,如果像俗话所说的情弊,所以总称为弊端。其罪惟均,指因情弊而故意出入人罪,就用同样的罪行来惩罚他们。五刑、五罚都因为疑点而赦免宽恕,这就是所谓的“罪疑惟轻”。简孚有众,指核实而符合众人的心意。惟貌有稽,指《周官》中小司寇用五声听取狱讼以探求民情,色听、气听之类就是如此。无简不听,具严天威,指敬畏天的威严,不敢轻易使用刑杀。墨辟,指黥刑;劓辟,指割鼻;剕辟,指断足;宫辟,指阉割;大辟,指死刑。凡是这五种罪行如果有疑点就赦免,因而用赎刑来论处,罚金各有等级差别,又应当看其初犯的情况如何,所以说“审查核实其罪行”。然而夏代的五刑有三千条,《周官》中司刑所掌管的墨、劓、刖、宫、杀,总共只有二千五百条,这是周代的刑罚简略,周穆王增加到三千条了。想要省刑却又增加它,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赎刑重则正刑轻,不是周穆王增加的,而是夏代的法律本来就是这样。有人说:“周代有常刑,周穆王应当不扰乱旧章,为什么要取法夏代呢?”大概是因为时代不同。文王、武王承接商纣王的暴虐,家家户户都可诛杀,制定刑罚不得不重;禹承接尧、舜之后,周穆王承接成王、康王之后,百姓喜好善行而不轻易犯法,刑罚不得不轻。周穆王可以说懂得时势的变化了,所以《周官》中司刑的死刑罪有五百条,《吕刑》中死刑只有二百条。大概在周穆王时,百姓没有违反礼制的,何况犯法呢?死刑的罪行,姑且保留这条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治理太平的国家用中典”,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上下比罪,无僭乱辞,是指情犯无疑,应当一定执行。然而仍然只依据审慎的考察和法度,审慎听取供词而概之以法。上刑,指重刑,如果适用轻了,下服,指宽恕过错没有大的;下刑,指小罪,如果适用重了,上服,指惩罚故意犯罪没有小的。刑罚不可执一而不变,所以说有权变,而世轻世重,不可整齐划一以伦要,都有典则。罚金用来惩戒恶行,如果不是恶行而用罚金惩戒,只会使百姓困苦,因此怀着哀怜勿喜的心情,只有循良的人才有,低于此等境界的人得到实情就一定会高兴。所以凡是刑法,无非是引导人归于中正,如果怀有这种心情,怎么会出差错呢?察辞于差,指差错。辩诉纷纠,只听从本情,不以虚假扰乱,这样妄诉就不行了。怀着哀怜敬慎的心情断案,就明确地打开刑书参照条文,大家都希望做到公正适中,就像俗话所说的“照条”。条则无不公正适中。孚,指信,这样案件判决后就可信。

不疑矣。输者,上之也,上之则君安得而不信乎?有并两刑,俗所谓「二罪俱▯」也,亦并上之,惟上所断,则臣下之用刑不得自専矣。穆王告羣臣以用刑,凡四曰「其审克之」,可见其明谨而不敢忽矣。

译没有怀疑了。所谓“输”,就是上报给上级,上报给上级,那么君主怎么能不信任呢?有合并两种刑罚的情况,即俗话所说的“二罪俱〇”,也一并上报给上级,由上级来裁决,这样臣下在使用刑罚时就不能擅自专断了。周穆王向群臣告知使用刑罚的原则,共有四条都提到“务必审慎克制”,可见他明智谨慎而不敢疏忽。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徳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聴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寳,惟府辜功,报以庶尤。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罚不极,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穆王又告官伯、族姓。官伯,官之长;族姓,族之尊,此告同姓、异姓之大臣也。朕言多惧,言刑不可以易,言战战兢兢以言之,敬刑故有徳以将之,则为刑;若无其徳是酷虐也。徳者何?中也。今天相民,以生圣君,又生贤佐,以佑斯民。前已言配享在下,今又言作配在下,表夫皇天之生圣贤,皆欲配天之徳以谨刑也。然则重黎、三后之生,非皇天命之乎?惟其用中,故明清于单辞。单辞,一人之言也,不待质证而得其情,非夫得中之人,则安有不惑乎?茍得中矣,虽事物纷至而沓来,不待诘问,情伪不得而逃,非明清则不能也。盖以民之治,罔不以中,中则两辞必有折衷,岂复有私家之患乎?私家者,非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之人也。既曰私家,必总于货,必辜有功。总货则悖,辜功则诬,刑安得平乎?天实报人,庶尤交作,罪丛一身,可不惧哉!是以圣贤之人,茍知用中,则所永畏者,刑罚也。天之罚之,非天不中,惟人在命,自取也。天罚不极,极中也,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夫既不中,天下皆恶政也。吁!可畏哉!

王曰:「呜呼!嗣孙,今徃何监?非徳于民之中,尚明聴之哉!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咸中有庆。受王嘉师,监于兹祥刑。」

穆王既告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矣,兹又告嗣孙,何哉?盖前告童孙,王族之裔也,行法之人也;今告嗣孙,王之嫡孙也,故其所言皆君道。何监?非徳以明道之以徳则民有耻且格;觌徳则民皆归中,所谓「民心罔中,惟尔之中」也。哲人惟刑,无疆之辞,永有令闻也。五刑既皆得中,有庆必受,王之善众而纉承之。监于兹祥刑者,皆因谨刑而致也。尝谓周之有天下,文、武、成、康之下,惟穆王可为贤圣之君。观孔子定《书》,取其三篇:《君牙》之教民、《伯冏》之御下、《吕刑》之治罚,皆眷眷不忘为君之道。而其卒也,明章圣人之用中,此与尧、舜「惟精惟一」相授受者无以异也。乃知其心深得此道,可以袭尧、舜三代之▯也。而耄期倦勤,思欲脱屣万乘,为逍遥游,周行天下,使天下皆有车辙马迹焉。后世有列御寇者,摭其遗説,以谓穆王尝驾八骏至于巨搜氏之国,觞西王母于瑶池。汉儒信其荒唐之言,遂鄙其人,谓耄荒为耄乱荒忽。后人祖述其意,和为一谈,至有作《穆天子▯》以附会者,遂使穆王堕于昏君之域。殊不知穆王虽起是念,一闻祭公谋父祈招之诗,遂止不行,此亦从諌如流、善补过者也。▯曰:「一言之违,驷马莫追。」穆王是也。胡不观孔子之意乎?孔子定《书》,取是三篇,示人主以轨范,必其人之可师也。则不信孔子,而信列御寇、郭璞者,亦爱竒之过也。故于此不可不辩。

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

犬戎之祸酷矣,平王尚能収拾余民以为东周,振乾纲于弛纽,回既倒之狂澜,亦可谓有功矣。若非文侯尊奬王室,述诸侯之职,其焉能尔?平王不得不报文侯也,锡以黄流玉瓉晋之祖庙得用之矣;既赐弓矢,则是为方伯也。昔卫国有狄人之败,出处于漕,齐威公救而封之,卫人作诗曰:「投我以木▯报之以琼琚」,言施虽薄而报当厚也,则平王之赏不为过矣。

  文侯之命

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克慎明徳,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肆先祖懐在位。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父义和,汝克绍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防绍乃辟,追孝

译周穆王说:“唉!要恭敬啊!各位官长、族中尊长,我说话时充满敬畏。我恭敬地对待刑罚,只有具备德行才能施行刑罚。如今上天辅佐百姓,让圣贤之君降临世间,使审理案件时能明察秋毫,即便只有单方面的供词也能弄清真相。百姓之所以不乱,没有不是公正地听取诉讼双方言辞的结果。不要在审理双方言辞时掺杂私心。诉讼中的贿赂不是宝物,只会导致冤案和罪过,上天会用众多的灾祸来报应。永远畏惧的只有刑罚,上天并非不公正,祸福的命运只在于人自己。如果上天的惩罚不达到极致(即不公正),那么天下百姓就不会有良善的政治。”

穆王再次告诫官伯和族姓。官伯是官职之长,族姓是宗族之尊,这是告诫同姓和异姓的大臣。我说“多惧”,意思是刑罚不可轻率,说话时要战战兢兢。因为恭敬刑罚,所以用德行来辅助它,这才是刑罚;如果没有德行,那就是酷虐。德行是什么?就是公正。如今上天辅佐百姓,生出圣明的君主,又生出贤能的辅佐,来保佑这些百姓。前面已经说过“配享在下”,现在又说“作配在下”,表明皇天生出圣贤,都是希望他们能配合上天的德行来谨慎使用刑罚。那么重黎、三后等人的出生,难道不是皇天的旨意吗?正因为他们运用公正,所以能明察秋毫,即便只有单方面的供词也能弄清真相。单辞,就是一个人的话,不需要质证就能得知实情,如果不是得到公正之道的人,怎么能不迷惑呢?如果得到了公正之道,即使事物纷至沓来,不需要反复诘问,真伪也无法逃脱,如果不是明察秋毫就不能做到。因为百姓的治理,没有不依靠公正的,公正则双方的言辞必有折衷,哪里还会有徇私的祸患呢?徇私者,就是那些不公正而忘记私利、不顾国家而只顾家族的人。既然说是徇私,必然贪求财货,必然辜负功劳。贪求财货就会违背道义,辜负功劳就会诬陷好人,刑罚怎么能公平呢?上天确实会报应人,各种灾祸交加,罪过集中于一身,能不畏惧吗!因此圣贤之人,如果知道运用公正,那么永远畏惧的就是刑罚。上天惩罚人,并非上天不公正,而是人自取灭亡。上天的惩罚如果不达到极致(即不公正),天下百姓就不会有良善的政治。既然不公正,天下就都是恶政了。唉!真可畏惧啊!

周穆王说:“唉!继承王位的子孙,如今前往治理,应当以什么为鉴戒?不是以德行来引导百姓归于公正,还要明察听取他们的意见吗!明智的人运用刑罚,无论多么繁杂的言辞,都归属于五种极刑,只要公正就有喜庆。接受君王美好的教诲,以这祥善的刑罚为鉴戒。”

穆王已经告诫了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现在又告诫嗣孙,为什么呢?因为之前告诫童孙,是王族的后裔,是执行法律的人;现在告诫嗣孙,是王的嫡孙,所以所说的都是君主的道理。以什么为鉴戒?不是以德行来明道,用德行引导百姓,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归服;见到德行,百姓都会归于公正,这就是所说的“民心没有公正,只有你的公正”。明智的人运用刑罚,无论多么繁杂的言辞,永远都有美好的名声。五种刑罚既然都得到公正,喜庆必然降临,君王的美好品德被继承。以这祥善的刑罚为鉴戒,都是因为谨慎刑罚而达到的。曾经有人说,周朝拥有天下,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之后,只有穆王可以称为贤圣之君。看孔子编定《尚书》,选取了三篇:《君牙》教导百姓、《伯冏》驾驭下属、《吕刑》治理刑罚,都念念不忘君主的道理。而最后,明确彰示圣人运用公正之道,这与尧、舜“惟精惟一”的传授没有什么不同。由此可知他的内心深得此道,可以继承尧、舜和三代的道统。然而他年老疲倦,想要摆脱万乘之尊,逍遥游历,周行天下,使天下都有车辙马迹。后世有个叫列御寇的人,拾取他的遗说,认为穆王曾经驾着八匹骏马到了巨搜氏的国家,在瑶池宴请西王母。汉代儒生相信这些荒唐的话,于是轻视他,认为他年老昏乱。后人沿袭这种说法,混为一谈,甚至有人作《穆天子传》来附会,致使穆王落入昏君的行列。殊不知穆王虽然起了这个念头,一听到祭公谋父《祈招》的诗,就停止不去了,这也是从谏如流、善于改过的人。《传》说:“一句话说错,四匹马也追不回。”穆王就是这样。为什么不看看孔子的意思呢?孔子编定《尚书》,选取这三篇,给君主展示规范,一定是这个人值得效法。那么不相信孔子,却相信列御寇、郭璞的人,也是过于追求奇谈怪论了。所以在这里不能不辩明。

周平王赐给晋文侯秬鬯和圭瓒,作了《文侯之命》。

犬戎的祸害太残酷了,平王还能收拾残余的百姓建立东周,在松弛的纲纪中振兴权威,挽回已经倾覆的狂澜,也可以说是有功劳了。如果不是文侯尊崇奖助王室,陈述诸侯的职责,他怎么能做到呢?平王不得不报答文侯,赐给他黄流玉瓒,晋国的祖庙可以使用了;既然赐给弓矢,那就是任命他为方伯。从前卫国有狄人的败绩,迁居到漕地,齐桓公救援并封赏他,卫人作诗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意思是施予虽然微薄但报答应当丰厚,那么平王的赏赐就不算过分了。

文侯之命

周王这样说:“父亲义和,伟大的文王、武王,能够谨慎地彰显德行,光辉上升到天上,广布恩泽于下界,当时上帝将天命集于文王。也是先代的贤臣能够辅佐侍奉他们的君主,无论大小谋略,无不顺从,所以先祖怀念他们在位。唉!可怜我这小儿子继承王位,遭遇上天巨大的过失,断绝了恩泽于下民,戎狄侵犯我国,国家纯净的基业受损。即使我身边的办事人员,也没有年老智慧出众的人在位,我也不能胜任。说:只有祖先和父亲,他们能体恤我自身。唉!有功劳的人,使我一人永远安处在位。父亲义和,你能继承你显赫的祖先,你开始效法文王武王,用来辅佐你的君主,追念孝道

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寜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徃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寜。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徳。」

译对于以前的文人。你多次在艰难中捍卫我,像你这样,我嘉奖你。」王说:「父义和,你回去视察你的军队,安定你的国家。因此赏赐你黑黍香酒一壶,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一张,黑色的箭一百支,马四匹。父去吧!安抚远方的人,亲近近处的人,恩惠安顿小民,不要荒废安宁。简省体恤你的都城,以此成就你的显赫德行。」

文侯,平王命为方伯,而曰「父」者,尊之也,而继之以名,作命之法也。丕大显明之文武,克慎明徳,昭升于天,敷闻于世,天乃集命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亦惟先正能左右其君,小大谋猷,罔不率从,故后王世世得嗣其位。而我小子遭家不造,造天丕愆,天不眷祐,膏泽不下于民,罪皆在巳。犬戎侵陵,败国丧家,其祸甚大,即我御事耉老成人无一在位,我则不克享于成命。当此家难,若有同姓之诸侯,如祖如父,恤我此身,使我永绥在位,岂非有功乎?汝独能明乃祖之忠,始仪刑文武,用防续我命。汝追孝于前文人,此归徳于文侯之词也。汝多扞卫我于艰难,予实汝嘉。今功成矣,告归其国矣,是用赉汝以秬鬯一卣。卣者,以实酒之尊也,使归以酎祖庙,告其为方伯也。古者赐弓矢然后得専征伐,朱弓黒矢,天子锡有功诸侯之具也。其勉励之言曰:「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寜。」欲其勤恤尔都,抚绥其国,用成尔之显徳。夫有功者必有徳以将之,平王欲其以徳保成功,真王言也。窃尝谓平王东迁,周公实知之。周公之于国,黙计于数百歳后。方周之兴,祸之所伏,近在商民,而逺在犬戎。是故营洛以迁商民,实为国家培植其基,以遗后嗣也。商民叛服不常,率能化之以归于正,而犬戎之祸,洛得以为王都矣。向使周公不曽营洛,则商民散徙为乱未艾,而洛邑荒芜未必可都,平王方伥伥然无所之,又安能保东周之治乎?周公之治国,如奕秋观奕,一局之势,自始至终,料其胜负不差毫厘,非明照至理,其能如是乎?以此知周公化服商民,实为周家消万世无穷之祸;营治洛邑,又为周家建万世不防之基。一举而二事俱利,郏鄏定▯之期,可不卜而知也。周公有勲劳于天下,其在是乎?惜乎平王不能侧身修行,勤于政事以自治,修车备器,薄伐玁狁以复雠。如宣王之中兴,是以《黍离》降而为《国风》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盖伤平王无志于恢复,而又无仲山甫、方、召之徒为之宣力也。

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伯禽有国,在周公既没之后。史曰「宅曲阜」,盖纪其始至也。始至而有戎夷之难,故有是役也。按《礼·曽子问》篇,子夏问曰:「三年之丧,卒哭,金革之事无避也者,礼欤?」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昔者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解曰:「鲁侯急王事,不得已也。」彼其哀戚抢攘中,而号令之严如此,岂非家学所▯、义方素明故欤?

  费誓

公曰:「嗟!人无哗,聴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鍜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淮夷既叛,徐戎并兴,鲁公仓卒之间,处之若无难者。盖军旅之兴,所当备而取胜者,不过利器械、畜牛马、严军律、禁窃盗、积糗粮、筑营垒、备刍茭,惟此七事,于行军用师,阙一不可。鲁公于此皆备豫不虞,可谓得治军之要矣。何谓利器械?甲胄贵▯▯,简也;干贵敿敿,施也;弓矢贵备,弓调矢利也;戈矛贵于锻,锻者链也;锋刃贵于砺,砺者淬砺也。如此,则器械利矣,故曰「无敢不吊」,吊,善也。何谓畜马牛?军之所止,必大放牧。彼有捕兽之机槛,必当杜塞;彼有陷兽之坑阱,必当敜窒,无使伤牛马。牛马伤,则汝有刑。如此,则牛马畜矣。何谓严军律?马牛遁逸,奴婢淫奔,不当越队伍而捕逐。马牛奴婢之失,其害小;而部伍不整,其害大。若他人捕▯,敬以复还,当议行赏;若越

译文侯,周平王任命他为方伯,而称他为“父”,是尊崇他,接着连名带姓地称呼,是发布命令的体例。文王伟大的功业显扬,能够谨慎地彰显美德,昭示上达于天,广布流传于世,上天于是将天命集于文王,文王受命建立周朝。也是因为有先前的正直大臣能够辅佐君主,无论大事小事的谋略,没有不遵从的,所以后来的君王世代得以继承王位。而我这年轻人遭遇家道艰难,上天降下大过,上天不眷顾保佑,恩泽不能下达于民,罪过都在我自己。犬戎侵扰欺凌,使国家败坏、家族丧亡,灾祸非常严重,况且我那些老成持重的辅政大臣没有一个在位,我就不能承受完成天命。在这家难之际,如果有同姓的诸侯,像祖先、像父亲一样,体恤我这身子,使我永远安稳在位,难道不是有功吗?你独自能够彰显你祖先的忠诚,开始效法文武二王,用来防备延续我的天命。你追念孝敬前代的贤人,这是归于文侯的言辞。你多次在艰难中扞卫我,我确实嘉奖你。如今功业已成,你告辞回国,因此赏赐你黑黍酿的香酒一卣。卣,是盛酒的尊器,让你回去在祖庙举行祭祀,宣告你担任方伯的事。古时候赐给弓矢然后才能专断征伐,朱红色的弓、黑色的箭,是天子赏赐给有功诸侯的器具。勉励的话说:“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恩惠安抚小民,不要荒废安宁。”希望他勤于体恤都城,安抚他的国家,用来成就他的显赫美德。有功业的人必定有德行来统率,平王希望他用德行来保持成功,真是君王的言论。我私下认为平王东迁,周公实际上早就知道了。周公对于国家,默默计算到几百年后。当周朝兴起时,祸患潜伏的地方,近的是商朝遗民,远的是犬戎。所以营造洛邑以迁移商民,实在是为国家培植根基,留给后代。商民叛服无常,大都能教化他们归于正道,而犬戎的祸患,洛邑得以成为王都。假使周公不曾营造洛邑,那么商民散居迁徙作乱不会停止,而洛邑荒芜未必可以建都,平王正茫然不知去向,又怎么能保住东周的治理呢?周公治理国家,像弈秋看人下棋,一局棋的形势,从始至终,预料胜负不差毫厘,不是明察至理,怎么能这样呢?由此知道周公教化降服商民,实在是为周家消除万世无穷的祸患;营造治理洛邑,又为周家建立万世不倾的基业。一举而两事都获利,郏鄏定都的时机,可以不占卜就知道。周公对天下有勋劳,大概就在这里吧?可惜平王不能端正自身修养德行,勤于政事来治理自己,修缮车马准备器械,讨伐玁狁以报仇。像宣王的中兴,所以《黍离》降格成为《国风》。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我大概会成为东周的复兴者吧?”大概是哀伤平王没有恢复的志向,又没有仲山甫、方叔、召虎这些人替他效力。

鲁侯伯禽居住在曲阜,徐国、夷族同时兴起,东郊不能开拓,于是作《费誓》。

伯禽拥有封国,是在周公去世之后。史书说“居住在曲阜”,大概是记载他最初到达的时候。刚到达就有戎夷的灾难,所以有这次军事行动。根据《礼记·曾子问》篇,子夏问:“三年的丧期,哭祭完毕,遇到金革战争之事没有回避的,这是礼吗?”孔子说:“我听老聃说:‘从前鲁公伯禽有为而为之。’”解释说:“鲁侯急于王事,不得已啊。”他在哀痛慌乱之中,而号令如此严格,难道不是因为家学渊源、义理方法素来明白的缘故吗?

费誓

鲁公说:“唉!大家不要喧哗,听我命令。前往淮夷、徐戎同时兴起。修好你们的甲胄,捆好你们的盾牌,不敢不做好。准备好你们的弓矢,锻打你们的戈矛,磨砺你们的锋刃,不敢不做好。现在禁止放牧牛马,堵塞你们的捕兽网,填平你们的陷阱,不敢伤害牛马。牛马受伤,你们就有固定的刑罚。马牛走失,奴婢逃跑,不敢越出队伍去追赶,恭敬地找回它们,我赏赐你们。如果越出队伍追赶不找回,你们就有固定的刑罚。不敢抢劫掠夺,翻越墙垣,偷窃马牛,引诱奴婢,你们就有固定的刑罚。甲戌日,我只征伐徐戎,准备好你们的干粮,不敢不按时到达,你们就有大刑罚。鲁国人三郊三遂,准备好你们的木材。甲戌日,我只修筑工事,不敢不供给,你们就有除了死刑以外的刑罚。鲁国人三郊三遂,准备好你们的草料,不敢不多,你们就有大刑罚。”

淮夷已经叛乱,徐戎同时兴起,鲁公在仓促之间,处理起来好像没有困难。大概军队的兴起,应当准备而取胜的,不过是有利的器械、蓄养的牛马、严格的军律、禁止窃盗、积蓄干粮、修筑营垒、准备草料,只有这七件事,在行军用师方面,缺一件都不行。鲁公在这七件事上都预先防备不测,可以说掌握了治军的要领了。什么是有利的器械?甲胄贵在坚固,简,是坚固的意思;盾牌贵在捆扎牢固,施,是捆扎的意思;弓矢贵在完备,弓调顺矢锋利;戈矛贵在锻打,锻,是锤炼的意思;锋刃贵在磨砺,砺,是淬火磨砺的意思。这样,器械就锋利了,所以说“不敢不做好”,吊,是好的意思。什么是蓄养马牛?军队驻扎的地方,必定大规模放牧。那里有捕兽的机关槛阱,必须堵塞;那里有陷兽的坑阱,必须填塞,不让牛马受伤。牛马受伤,那么你们就有刑罚。这样,牛马就蓄养好了。什么是严格的军律?马牛逃跑,奴婢私奔,不当越出队伍去追捕。马牛奴婢丢失,危害小;而部队不整齐,危害大。如果别人捕获,恭敬地归还,应当议定行赏;如果越

逐不复,是俗所谓逃军也,能免刑乎?如此,则军律严矣。何谓禁窃盗?夫寇攘,刼夺也;逾墙垣、穿窬,奔窜也。他人之马牛,盗而杀之;他人之仆妾,诱而匿之,刑亦不可逃矣。如此,则窃盗禁矣。何谓积糗粮?夫三军待餔,不可一日无食,无食则争夺、逃亡,无所不至,军何由治?茍有不逮,则有大刑。如此,则糗粮积矣。何谓筑营垒?夫桢、榦,板筑之具也。军之所至,惟恃垒壁,茍无其具,则暴露矣。是以不供,则有无余刑。无余者,全家囚繋,必待其供而后释之,故曰「非杀也」。如此,则营垒筑矣。何谓备刍茭?夫牛马之行,刍茭不饱,何以用其力?聚之不多,则有大刑。如此,则刍茭备矣。七者既修,则军势强矣。以此而行师,则战必胜而攻必取矣,戎夷何足虑哉!方军之行,必用军法。常刑,轻也;大刑,重也。而所谓三郊三遂者,诸侯四郊有四遂,遂有大夫。东郊既用兵,其所供亿者,三郊三遂也。呜呼!鲁公可谓得行军用师之道矣。孟子曰:「春秋无义战。」盖以当时诸侯不知自治之道,惟怙势以相侵伐故也。观鲁公治军备。之先具如此,则非驱市人而战也。嗟乎!后世不知彼已,不恤备之未具,譊譊然惟以杀伐为説。昧者何知?第闻其语,莫不以为正论。一人唱之,众人和之。及一败涂地,则钳口结舌,不复言兵。闻鲁公之风,亦可少媿矣。向非鲁公得乃父之绪余,何以有此?读书者知其成功自有所本,则思过半矣。

译如果士兵逃亡不再回来,这就是俗话所说的逃兵,难道能免除刑罚吗?像这样,军纪就严厉了。什么叫禁止盗窃抢劫?所谓寇掠,就是抢劫掠夺;翻越墙垣、挖洞钻穴,就是逃跑躲藏。偷别人的牛马并宰杀,诱骗别人的仆妾并藏匿,刑罚也是无法逃避的。像这样,盗窃抢劫就被禁止了。什么叫储备干粮?三军等待吃饭,不能一天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会发生争夺、逃亡,什么坏事都会做出来,军队怎么能治理好?如果有供应不足的情况,就会施加重刑。像这样,干粮就储备充足了。什么叫修筑营垒?木桩、木柱,是版筑的工具。军队所到的地方,只依靠营垒墙壁,如果没有这些工具,就会暴露在野外。因此,如果不服从供应,就会施加没有余地的刑罚。所谓没有余地,就是全家被囚禁捆绑,一定要等到他们供应物资后才释放,所以说“不是杀人”。像这样,营垒就修筑好了。什么叫准备草料?牛马行走,草料吃不饱,怎么能让它们出力?聚集的不多,就会施加重刑。像这样,草料就准备充足了。这七件事都修治好了,军势就强大了。凭着这个去出兵,就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那些戎狄夷人哪里值得忧虑呢!当军队行动时,一定要使用军法。常刑,是轻刑;大刑,是重刑。而所谓的三郊三遂,是指诸侯的四郊有四个遂,遂中有大夫。东郊既然用兵,它所供应的,就是三郊三遂。唉!鲁公可以说掌握了行军用兵的道理了。孟子说:“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大概是因为当时的诸侯不知道治理自己的方法,只依仗势力互相侵伐的缘故。看鲁公治理军队、准备物资,事先具备得如此周全,就不是驱使市井百姓去作战了。唉!后世的人不了解敌我情况,不忧虑准备不充足,吵吵闹闹地只把杀伐当作谈资。愚昧的人知道什么?只是听到那些话,没有不认为是正确言论的。一个人倡导,众人附和。等到一败涂地,就闭口不言,不再谈论军事。听到鲁公的风范,也可以稍微感到羞愧了。如果不是鲁公继承了父亲的遗业,怎么会有这样的成就?读书人知道他的成功自有根本,那么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

穆公以列国霸者不听忠言,咈人自用,败而还师,实不足道,而圣人乃取其书,终百篇之义,疑弗▯也。然即其悔过忧畏,自责若无所容其躯,一念之萌,发于诚实,天地为之震动,鬼神为之辟易,圣人岂不有感于中而为之登载其言乎?《▯曰:「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穆公之谓也。

  秦誓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羣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髪,则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之杌陧,曰由一人;▯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按此篇讲义永乐大典原阙】

译秦穆公讨伐郑国,晋襄公率领军队在崤山击败了他。秦穆公回国后,作了《秦誓》。

秦穆公身为称霸诸侯的君主,却不听忠言,违背他人意见而刚愎自用,战败后撤军,这本不值得称道,但圣人却选取这篇文献,作为《尚书》百篇的终结,令人疑惑不解。然而,考虑到他悔过自新、忧惧敬畏,自责得仿佛无处容身,这一念头萌发,发自内心真诚,连天地都为之震动,鬼神都为之退避,圣人难道不是内心有所感动而记载下他的话吗?《书序》说:“禹、汤责备自己,他们的兴盛就迅速。”说的就是秦穆公啊。

《秦誓》

秦穆公说:“唉!我的将士们,听着,不要喧哗!我要向你们宣告誓言,这是众多言论中最首要的。古人有句话说:‘人们最终都保持自己的常态,这是多么放纵。责备别人并不难,难的是接受责备能像流水一样顺畅。’我心中的忧虑,是时光一天天流逝,好像不再回来。古代的谋臣,我说他们还没有成就我的志向;现在的谋臣,我暂且把他们当作亲近的人。虽然如此,还是应当咨询那些黄发老臣,这样就不会有过失。头发花白的贤良之士,虽然体力已经衰退,我仍然尊重他们;勇猛刚强的武士,射箭驾车没有差错,我尚且不喜欢。只有那些巧言令色、善于花言巧语的人,让君子轻易改变言辞,我竟然多有任用。我深思熟虑,如果有一位大臣,忠厚专一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地宽宏大量,好像能包容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贤良圣明,他内心喜爱,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的人能包容他人,以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这也是非常有利的!如果别人有才能,就嫉妒憎恶;别人贤良圣明,就违背他使他不能施展。这样的人不能包容,以至于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这也是危险的!国家的危乱,是由一个人造成的;国家的安宁,也是由一个人的福庆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