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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尚书讲义八

尚书讲义卷十三     宋 史浩 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12–152 段

公作金縢

金縢》者,苍箓册书之匮。凡灾祥之兴,于是考焉;祝史之辞,于是藏焉。以金缄封,歴代宝之,故曰《金縢》。周公尝以册纳于匮中尔,史氏乃直谓周公作《金縢》,岂《金縢》因周公而显,故以是名篇乎?

译周公作《金縢》

《金縢》是存放苍箓册书的柜子。凡是灾异祥瑞的发生,都在这里考证;祝官史官的祝辞,都在这里收藏。用金属封缄,历代都珍视它,所以叫作《金縢》。周公曾经把册书放进柜子里罢了,史官却直接说周公作了《金縢》,难道是因为《金縢》因周公而显扬,所以用这个来命名篇章吗?

金縢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乃卜三龟,一习吉。啓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圗,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武王克商,未久而遽有疾,弗豫。弗豫,弗恱也。居是时,商民未尽服,周德未尽敷,羣臣惴惴危疑,唯恐王室之不竞也,又况大臣太公、周公、召公能不痛心乎?太公、召公欲为王穆卜,穆,敬也,是敬祷于祖庙也。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者。」若曰未足以感动也。周公是时已起忘身殉国之心矣,旣不敢率二公,亦不敢告二公,第以身任武王之疾,必欲其有瘳,吾有死而已。其曰自以为功,独以此为己任也。为三坛同墠者,野外之祭也,意必其在无人之境为是举也。盖古者无庙则为坛墠以祭,三王有庙,周公不于庙祭之,而为是坛墠,此深不欲人之知也。孔子有疾,子路请祷,爱师之心与周公爱君之心同也,而孔子知之,未若周公乞以身代而不使人知也。然则周公爱君可谓切至矣。三坛同墠,所以告太王、王季、文王,而自为坛于北面立焉,植璧秉珪,拱俟祖考之来格。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某者,代武王名也。或曰史不敢名,以书考之,有道曾孙周王▯,亦史所记,史固未尝讳也。意者成王啓书时▯示羣臣,不敢名其父,故以某代之也。厉虐者,危殆之疾也。丕者,大也。若三王在天之灵,必责丕子之来,则请以旦代之。予仁如考,考,祖考也。能多材多艺,能事▯神,是周公自献其身,以为武王不如我多材多艺,能事▯神也。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者,武王已受天命,旣佑下民于四方,又定本支于百世,一身之任可谓重矣,安可遽絶乎?言至于此,旦之一身不足惜矣。傥三王使武王无坠天之降宝命,则我祖考亦永有依归。防恪之心,惟恐三王之不受此身也。今我即命于元龟者,周公俟命,旣无形声之相接,复欲卜之以知祖考之从违也,则又告之曰:「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屏弃也,将弃珪璧而不事▯神矣,其廹切之辞,如家人父子,有激怒祖考之意,周公岂尝试为之而侥幸其茍免者哉?祖考宁不动心乎?至是卜三王之龟皆吉,是已许周公矣。啓籥者,啓金縢之籥而取其占验之书,合兹吉兆也。公曰:「视此卦体,王其无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是言三王示此吉兆也,兹我所以望三王念我武王之明騐也。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武王翼日乃瘳,周公之心喜可知也。想夫周公自时厥后,常念死期之必至,其所以不死者,天假之年以遗成王也。使天不留周公以遗成王,安得迁商顽民使之格化乎?又安得制礼作乐以示将来乎?又安得持盈守成,神只祖考皆安乐之乎?又安得定▯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乎?故曰:周公不死,天特留以遗成王也。孔子曰:「文王旣没,文不在兹乎?」周公之不死,盖此意也。而庄周乃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谬矣!

武王旣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

译金縢

平定商朝的第二年,周武王得了重病,身体很不舒服。太公望和召公说:“我们应当为大王恭敬地占卜。”周公说:“不可以惊动我先王。”周公于是把自己当作祭品,修筑三个祭坛,共用一个场地,在南面筑坛,面朝北方,周公站立在那里。他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史官于是写下祝辞说:“您的长孙某,遭遇了严重的恶疾。如果您三位先王的在天之灵,对上天负有养育伟大子孙的责任,那就让旦代替某的身体。我仁德如同父亲,才能技艺众多,能够侍奉鬼神。您的长孙不如我才能技艺众多,不能侍奉鬼神。他在天庭受命,广泛保佑四方,从而能够安定您的子孙于大地。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恭敬畏惧的。唉!不要使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坠落,我先王也将永远有所依靠。现在我在大龟上占卜,您如果答应我,我就带着玉璧和玉圭回去等待您的命令;您如果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玉璧和玉圭。”于是占卜了三只龟,一只出现吉兆。打开钥匙取出占卜记录,发现都是吉兆。周公说:“看这卦象,大王应当没有祸害。我小子刚刚向三位先王祈求,只图长久最终的安定,这等待的时机,希望您能念及我一人。”周公回去,于是把祝册放进金縢的柜子里。大王第二天就好了。

武王平定商朝,不久就突然得了重病,身体很不舒服。不舒服,就是不愉快。在这个时候,商朝的百姓还没有完全归服,周朝的德化还没有完全普及,群臣惶恐不安,充满疑虑,唯恐王室不能兴盛,何况大臣太公、周公、召公能不痛心呢?太公、召公想要为大王恭敬地占卜,穆,是恭敬的意思,这是在祖庙里恭敬地祈祷。周公说:“不可以惊动我先王。”意思是说不足以感动先王。周公这时已经产生了忘身殉国的心意,既不敢率领二公,也不敢告诉二公,只是把武王的疾病当作自己的责任,一定要让他痊愈,我即使死也罢了。他说“自以为功”,就是独自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修筑三个祭坛共用一个场地,这是在野外的祭祀,意思一定是在无人之境做这件事。大概古代没有宗庙就修筑坛墠来祭祀,三位先王有宗庙,周公不在宗庙祭祀,而是修筑坛墠,这是深深不想让人知道。孔子有病,子路请求祈祷,爱老师的心与周公爱君主的心相同,而孔子知道了,不如周公乞求以自身代替而不让人知道。那么周公爱君主可以说是深切到了极点。三个祭坛共用一个场地,用来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而自己修筑祭坛面朝北方站立,树立玉璧,手持玉圭,拱手等待祖考的降临。史官于是写下祝辞说:“您的长孙某。”某,是代替武王的名字。有人说史官不敢直呼其名,根据书上的记载,有道曾孙周王,也是史官所记录的,史官本来就不避讳。大概是成王打开书时给群臣看,不敢直呼父亲的名字,所以用某代替。厉虐,是危险的疾病。丕,是大。如果三位先王在天之灵,必定责问伟大子孙的到来,那么就请让旦代替。我仁德如同祖考,才能技艺众多,能够侍奉鬼神,这是周公献出自己的身体,认为武王不如我才能技艺众多,能够侍奉鬼神。他在天庭受命,广泛保佑四方,从而能够安定您的子孙于大地,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恭敬畏惧的,武王已经承受天命,既保佑下民于四方,又安定本支于百世,一身的责任可谓重大,怎么可以突然断绝呢?说到这个地步,旦的一身不值得吝惜了。倘若三位先王让武王不使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坠落,那么我们祖考也将永远有所依靠。谨慎恭敬的心,唯恐三位先王不接受这个身体。现在我在大龟上占卜,周公等待命令,既然没有形声的交接,又想通过占卜来知道祖考的从违,于是又告诉他们说:“您如果答应我,我就带着玉璧和玉圭回去等待您的命令;您如果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玉璧和玉圭。”屏弃,是抛弃的意思,将要抛弃玉圭玉璧而不侍奉鬼神了,那迫切的言辞,如同家人父子,有激怒祖考的意思,周公难道是尝试这样做而侥幸苟免的吗?祖考难道不动心吗?到了这时占卜三位先王的龟都吉利,这是已经答应周公了。启钥,是打开金縢的钥匙而取出占卜记录的书,符合这吉兆。周公说:“看这卦象,大王应当没有祸害。我小子刚刚向三位先王祈求,只图长久最终的安定。”这是说三位先王显示这吉兆,这是我希望三位先王念及我武王的明证。周公回去,于是把祝册放进金縢的柜子里,武王第二天就好了,周公的喜悦之心可想而知。想那周公从这时以后,常常想着死期必定到来,他之所以不死,是天借给他年寿留给成王。如果天不留周公留给成王,怎么能迁移商朝的顽民使他们感化呢?又怎么能制礼作乐来昭示将来呢?又怎么能持盈守成,使神祇祖考都安乐呢?又怎么能定都郏鄏,预言世数三十,年数七百呢?所以说:周公不死,是天特意留他留给成王。孔子说:“文王既已去世,文化不在我这里吗?”周公的不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而庄子却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是错误的!

武王去世以后,管叔和他的众弟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幼主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和召公说:“我不躲避,我无法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边居住了两年,于是罪人被抓获。后来,周公于是作诗送给成王,命名为《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秋天,庄稼大丰收,还没有收获,天上突然打雷闪电并刮起大风,禾苗全部倒伏,

大木斯防,▯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啓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亲迎,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熟。

译大风拔倒了大树,国人非常惊恐。成王与大夫们全都戴上礼帽,打开金縢之柜中的书,这才得到周公曾经自认为有功而愿代替武王受死的祝辞。召公、毕公以及成王于是向史官和百官询问此事。他们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命令我们不敢言语。”成王拿着书哭泣,说:“不要再进行占卜了!从前周公为周王室辛勤劳作,只是我这个年幼的人没有了解到。如今上天显示威灵来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这个年轻人亲自去迎接,按照我国家的礼制也是适宜的。”成王走出郊外,天就下雨,风向反转,倒伏的禾苗全都竖立起来。召公、毕公命令国人,凡是被大树压倒的禾苗,全都竖立起来并培土加固。这一年庄稼大丰收。

此章非典谟训诰誓命之文,皆史辞也。方成王在幼,管、蔡羣叔肆为流言。流者,肆也,以为周公将不利于孺子。成王不能察,亦以为疑。周公当冡宰之任,所谓有伊尹之志则可,庸俗之人乌得不疑?周公自信此心,无一毫顾忌,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所以不行刑辟,负三王之付托者,以未知流言之所自也。」居东二年,乃得罪人之实。向使三监及淮夷不叛,亦不知罪人之所在。以此知周公信任知道,初不以流言为忤也。然而犹不行刑辟者,有兄弟天伦之爱,不忍置之罪地也。贻王之诗谓之《鸱鸮》,曰:「旣取我子,无毁我室。」其意若曰:子旣叛国,宁废其子,勿毁我王室。权其轻重,三监当诛矣。王虽得诗,其疑未解,然亦未敢诮公,尚懐犹豫。周公居是时,所谓逺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也。周大夫虽知之,其如王不知何?周公之心,上与天通,天实知之。是故动威以彰周公之德,盖非啓籥取其占騐之书,则不得见周公之册也。然则感悟成王,又岂人之所能为乎?尽弁者,不敢慢也,盖周家之典礼所当然也。至于致问诸史与百执事,则太公、召公之心也。二公诚知王之疑周公为非是,然而无策以回成王之心,至是可以伸其志矣。而诸史百执事皆有愀然叹嗟之声,不谋同词曰:「公命我勿敢言。」其言出于无心,成王安得不翻然悔悟,而知己之非乎?其泣賛之词曰:「其勿穆卜!啓籥见书。」成王已知天为周公动威,不必卜也。夫偃禾防木,谓之时数适然亦可也。唯出郊迎劳之际,反风起禾,是为殊异,盖非此则无以显天威特为周公动也。大抵人臣秉公正之操,行其所学,不欺此心,俯仰无愧,作者皆然。是故人虽可诬,天不可诬也。观周公一事,学者益当自信。

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三监,管、蔡、霍三叔也。《王制》曰:「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武王旣受命,以大义立纣之子武庚为诸侯,▯商民之心也。又惧其未服而有叛心,乃以三叔监之。三叔,周之懿亲也,今与淮、奄为叛,罪不容诛矣。故史氏幷言三监及淮夷,斥三叔与夷狄同▯也。夫叛者,武庚也,今序不言武庚而直曰三监及淮夷者,盖以武庚虽有叛心,非三监及淮夷挟之,未必敢尔也。诛其造意者,此史法也。而孟子亦曰:「管叔以殷畔。」管叔为三监之罪魁,宜矣。而先儒乃以管、蔡、商为三监,审如是说,不知为方伯者谁耶?观《蔡仲之命》曰:「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乘,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此诛三监也。意者霍叔未尝与谋,止贬其同位而不能正救,故其罪轻也。然则管、蔡其主盟者欤?故《诗》、《书》多言管、蔡。然而周公《大诰》之书,止言将黜商而不及三叔者,亲亲之义,周公尚忍有言耶?以是知曰辟、曰囚、曰降,皆不得已而为之也。大诰者,言非细事也。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而欲动干戈以诛叛乱,胜则为天下王,不胜则周之为周未可知也。其事存亡所系,此诰诸侯,得不谓之大诰乎?

  大诰

王若曰:「猷!大诰尔多▯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歴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已!予惟小子,若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宁武圗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肆予告我友▯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于伐殷逋播臣。』尔庶▯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

译这一章并非典谟、训诰、誓、命之类的文章,都是史官的辞令。当周成王年幼时,管叔、蔡叔等众叔父肆意散布流言。流,就是肆(肆意)的意思,他们声称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成王不能明察,也对此产生怀疑。周公担任冢宰的重任,所谓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是可以的,但庸俗之人怎能不怀疑呢?周公自信此心,没有丝毫顾忌,于是告诉两位公爵说:“我之所以不施行刑罚,是因为不知道流言是从哪里来的。”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才得知罪人的实情。假如三监和淮夷没有叛乱,也就不知道罪人在哪里。由此可知周公信任道义,起初并不把流言当作违逆。然而仍然不施行刑罚,是因为有兄弟天伦之爱,不忍心把他们置于死地。送给成王的诗叫做《鸱鸮》,说:“既然夺走了我的孩子,就不要毁坏我的巢穴。”它的意思好像是说:你们既然背叛国家,宁可废黜你们的子孙,也不要毁坏我的王室。权衡轻重,三监应当被诛杀。成王虽然得到了这首诗,他的疑虑仍未消除,但也不敢讥讽周公,心中尚存犹豫。周公处在这种情况下,所谓远处是四方流言,近处是成王不知情。周朝的大夫虽然知道真相,但成王不知道又能怎么办?周公的心,上与天相通,上天确实知道。因此上天动威以彰显周公的德行,大概如果不打开钥匙取出占卜的书册,就不能看到周公的册命。那么感悟成王,又岂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呢?尽弁(恭敬谨慎),是不敢怠慢,这是周家典礼所应当的。至于向史官和百官致问,则是太公、召公的心意。两位公爵确实知道成王怀疑周公是不对的,然而没有计策来挽回成王的心,至此可以伸展他们的志向。而众史官和百官都有肃然叹息的声音,不约而同地说:“周公命令我们不敢说话。”这话出于无心,成王怎能不幡然悔悟,知道自己错了呢?他哭泣赞同的话说:“不要再进行穆卜!打开钥匙看册书。”成王已经知道上天为周公动威,不必占卜了。至于偃禾防木,说是时数适然也可以。只有在出郊迎劳之际,反风起禾,这是奇异的现象,大概不这样就无法显示天威特意为周公而动。大体上,人臣秉持公正的操守,践行所学,不欺骗自己的心,俯仰无愧,做官的都如此。所以人虽然可以诬陷,天不可诬陷。观察周公这件事,学者更应当自信。

武王去世,三监和淮夷叛乱,周公辅佐成王,将要黜退殷商,作《大诰》。三监,是管叔、蔡叔、霍叔三位叔父。《王制》说:“天子派遣他的大夫作为三监,在方伯的国家进行监察,每国三人。”武王既已承受天命,以大义立纣王的儿子武庚为诸侯,以安抚商民之心。又担心他们不服从而有叛乱之心,于是用三位叔父来监察他们。三位叔父,是周朝的至亲,现在却与淮夷、奄国一起叛乱,罪不容诛。所以史官一并说三监和淮夷,斥责三位叔父与夷狄同流合污。叛乱的是武庚,现在序言不说武庚而直接说三监和淮夷,大概是因为武庚虽然有叛心,如果不是三监和淮夷挟持他,未必敢这样做。诛杀策划者,这是史法。而孟子也说:“管叔带着殷人叛乱。”管叔作为三监的罪魁祸首,是适宜的。而先儒却认为管叔、蔡叔、商是三位监国,如果真是这样,不知道担任方伯的是谁呢?看《蔡仲之命》说:“于是将管叔诛杀于商,将蔡叔囚禁于郭邻用车七乘,将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不予齿列。”这是诛杀三监。大概霍叔未曾参与谋划,只是贬斥他同位而不能匡正挽救,所以他的罪较轻。那么管叔、蔡叔是主谋吗?所以《诗》、《书》多言管叔、蔡叔。然而周公《大诰》的文章,只说将要黜退商朝而不提及三位叔父,是因为亲亲之义,周公尚且不忍心有言吗?由此知道说诛杀、说囚禁、说降职,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大诰,是说不是小事。君主年少国家疑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而想要动用武力诛杀叛乱,胜利则成为天下之王,失败则周朝能否存在还不可知。这件事关系到存亡,这告诫诸侯,能不称为大诰吗?

大诰

成王说:“啊!我要大告你们众诸侯以及你们办事的官员。不幸啊,上天降下割裂之祸于我家,没有稍作延缓。宏大啊,我年幼的人,继承无疆的大业,不能造就智慧,引导百姓安康,何况说有能力格知天命呢?罢了!我这个小辈,如同涉过深渊,我只去寻求我的渡河之处。广泛地显扬前人受命的功绩,这才不忘大功。我不敢闭塞上天降下的威严。宁静的先王留给我大宝龟,继承上天的光明,于是命令说:‘西土有大艰难,西土的人也不安宁。’于是蠢动。殷商的小残余大胆地记述他们的秩序。上天降下威严,知道我国有毛病,百姓不安康,说:‘我回来了!反过来鄙弃我的周邦。’现在蠢动,现在第二天,百姓进献了十个壮士辅佐我,以平定武庚的功劳。我有大事吉吗?我占卜并得吉兆。于是告诉我的友邦君长以及尹氏、众士、办事官员说:‘我得到吉兆,我只用你们众诸侯去讨伐殷商逃亡播散的臣子。’你们众诸侯君长以及众士、办事官员无不回答说:‘艰难重大,百姓不安宁,也只在王宫、诸侯家中。加上我小子考察辅佐,不可征伐。’王为何不违背占卜?于是我这年幼的人长久思考艰难,说:‘呜呼!确实蠢动,鳏寡哀哉!’我从事天役,留下重大投下艰难

于朕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义尔▯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圗功。』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远省,尔知宁王若勤哉!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圗事。肆予大化诱我友▯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考作室,旣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葘,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王曰:「呜呼!肆哉!尔庶▯君越尔御事。爽▯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易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王若曰者,周公奉辞而伐罪也。《大诰》尔多▯越尔御事。多▯,诸侯也;御事,诸侯之卿士、师尹、庶士也。弗吊者,呼昊天而悼武王之云亡,愬其夺之遽,不少延其命也。洪惟我幼冲人,临戎而代成王言也。嗣无疆之厯数,抚无疆之五服,乃遭家弗造,未能知人安民,况知天命之所在乎?此言盖所以感动诸侯,欲其以武王之故,悯其▯弱,而同心以赴敌也。已!予惟小子,周公自谓也。若渉渊水,未知攸济,周公自责其不能辅导以耸动诸侯也。大抵欲鼓舞众心,非责巳不能动。周公旣为王言之,又于已言之。诸侯,武王之臣也,闻此可不感激奋励而前乎?是故敷饰武王受命之因,而述其大功,以为周家之造如此艰难,岂以商一遗种作乱,而遂拱手以聴其猖獗乎?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天旣降威,予不敢遏也。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安宁也。宁王谓武王也。或者谓文王,文王未尝受命,受命者武王也,故亦谓之宁考、宁人。武王宝是大龟以稽疑。成王绍天明,即命即位之初,卜之得其兆,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商小腆诞敢纪其叙,皆兆词也。夫武庚在东,而曰西土人亦不安静,是武庚之叛,西土之人亦不安而动也。成王即位之时,其兆已先见,则西土之诸侯其可不赴此役乎?商小腆诞敢纪其叙者,或曰:「小腆,若所谓小丑。」未之详也。今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有疵所谓有隙可投,为三叔叛也。知者,龟为先知也。民不康者,不恱也。商民言曰:「予复!」反鄙我周▯,鄙夷周▯而反从商也。商民无常,吁可畏也!我师旣动之明日,有十夫来▯。夫天之所▯者,顺也;人之所▯者,信也。十夫之来,皆豪杰也。敉宁武圗功,此为大美事也,而况卜之并吉乎?人之▯信,天之助顺,则胜商必矣。肆予告我友▯君,以诸侯为友,尊之也。予既得吉卜,卜其行师而胜也,则商之逋播臣武庚不足平也。而尔庶▯君越庶士御事,反曰:「艰大。」旣以为难且大,宜乎未尽从命也。乃测兆词之言,以谓西土人不静者,非为商民,寔成王宫室之内有纵非▯而召乱,王当自考。翼欲其先自治,不当罪商也。其曰:「不可征。」是谓不当伐四国,而劝成王何不违卜也。此乃廷议之时,诸侯不从,故有是言。周公今作诰,乃重述其言,而剖决于诰中也。告以成王自闻汝言,永思其艰,亦不敢轻用兵,其如蠢动鳏寡之为可哀何?周公自谓予造此役,负此大艰于身,岂得已哉?不卬自恤,为王急急于此,亦岂为自恤其身,实畏天命而悯人穷也。义尔邦君者,以义期之,使绥我之行,无劳我忧,共成此役,以终武王之功。故予小子不敢替天命,盖天方美武王以兴我周,亦惟卜是用,故克绥受天命。今天

译对于我自身,我这个年幼的人,不仰仗自我顾惜。你们邦君和各位士人、尹氏、负责事务的官员安抚我说:‘不要担忧忧虑,不可不完成你们安宁的考(武王)的图谋功业。’罢了!我只是一个小子,不敢废弃上天的命令。上天赐福于宁王(武王),兴起我们小邦周,宁王只凭借占卜来使用,能够安定地承受这天命。现在上天辅助民众,况且也只凭借占卜来使用。唉!上天的明察令人敬畏,辅佐我们伟大的基业。’王说:‘你们都是旧臣,你们能够远虑,你们知道宁王多么勤勉啊!上天闭藏并谨慎地成就我们的功业所在,我不敢不极力完成宁王的图谋事务。所以我大力教化诱导我的友邦君。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考察我们的民众,我怎么会不以前代宁人的图谋功业作为终结呢?上天也只凭借勤勉谨慎地对待我们的民众,如果有疾苦,我怎敢不以前代宁人所承受的福佑作为终结呢?’王说:‘如果像我以往那样离去,我的话艰难地日日思念。如果父亲建造房屋,已经奠定法度,他的儿子却不愿意打地基,何况愿意建造呢?他的父亲耕种,他的儿子却不愿意播种,何况愿意收获呢?他的父亲辅助他,难道会说:‘我有后代,不会抛弃基业。’所以我怎敢不超越并安抚宁王的大命呢?如果兄长父亲,你有朋友讨伐他的儿子,民众养育他劝勉却不救助呢?’王说:‘唉!于是啊!你们众邦君和你们负责事务的官员。明辨由明智的人,也只有十人引导知道上天的命令,和上天辅助诚信,你们那时不敢轻视法度,何况现在上天降下灾祸于周,只有大艰难的人广泛地邻国互相讨伐他们的家室,你们也不知道天命不易。我永远思念说:上天只丧失殷商,像农夫一样,我怎敢不完成我的田亩呢?上天也只赐福于前代宁人,我怎能改变,占卜怎敢不遵从呢?率领宁人有指定的疆土?何况现在占卜都吉利,所以我广泛地率领你们东征。天命不差错,占卜陈述只像这样。’王说,是周公奉辞而伐罪。《大诰》你们众邦君和你们负责事务的官员。众邦君,是诸侯;御事,是诸侯的卿士、师尹、庶士。弗吊者,是呼唤昊天而悼念武王的云亡,诉说他夺之遽,不稍延长他的寿命。洪惟我幼冲人,临戎而代成王言也。嗣无疆之历数,抚无疆之五服,乃遭家弗造,未能知人安民,况知天命之所在乎?此言盖所以感动诸侯,欲其以武王之故,悯其弱,而同心以赴敌也。已!予惟小子,周公自谓也。若涉渊水,未知攸济,周公自责其不能辅导以耸动诸侯也。大抵欲鼓舞众心,非责己不能动。周公既为王言之,又于己言之。诸侯,武王之臣也,闻此可不感激奋励而前乎?是故敷饰武王受命之因,而述其大功,以为周家之造如此艰难,岂以商一遗种作乱,而遂拱手以听其猖獗乎?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天既降威,予不敢遏也。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安宁也。宁王谓武王也。或者谓文王,文王未尝受命,受命者武王也,故亦谓之宁考、宁人。武王宝是大龟以稽疑。成王绍天明,即命即位之初,卜之得其兆,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商小腆诞敢纪其叙,皆兆词也。夫武庚在东,而曰西土人亦不安静,是武庚之叛,西土之人亦不安而动也。成王即位之时,其兆已先见,则西土之诸侯其可不赴此役乎?商小腆诞敢纪其叙者,或曰:‘小腆,若所谓小丑。’未之详也。今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有疵所谓有隙可投,为三叔叛也。知者,龟为先知也。民不康者,不悦也。商民言曰:‘予复!’反鄙我周,鄙夷周而反从商也。商民无常,吁可畏也!我师既动之明日,有十夫来。夫天之所顺者,顺也;人之所信者,信也。十夫之来,皆豪杰也。敉宁武图功,此为大美事也,而况卜之并吉乎?人之信,天之助顺,则胜商必矣。肆予告我友邦君,以诸侯为友,尊之也。予既得吉卜,卜其行师而胜也,则商之逋播臣武庚不足平也。而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反曰:‘艰大。’既以为难且大,宜乎未尽从命也。乃测兆词之言,以谓西土人不静者,非为商民,实成王宫室之内有纵非而召乱,王当自考。翼欲其先自治,不当罪商也。其曰:‘不可征。’是谓不当伐四国,而劝成王何不违卜也。此乃廷议之时,诸侯不从,故有是言。周公今作诰,乃重述其言,而剖决于诰中也。告以成王自闻汝言,永思其艰,亦不敢轻用兵,其如蠢动鳏寡之为可哀何?周公自谓予造此役,负此大艰于身,岂得已哉?不仰自恤,为王急急于此,亦岂为自恤其身,实畏天命而悯人穷也。义尔邦君者,以义期之,使绥我之行,无劳我忧,共成此役,以终武王之功。故予小子不敢替天命,盖天方美武王以兴我周,亦惟卜是用,故克绥受天命。今天

其相我民,亦惟卜是用,而欲使我违卜,有是理乎?呜呼!天命可畏,所以辅我丕丕基者,是卜也。王曰:「尔惟旧人。」言诸侯皆武王之旧人也。尔当大逺思省武王之勤劳若此,可不为其子地乎?天閟毖我成功所者,言天难谌勉我以成功,予不敢不尽力以终宁王圗事。呜呼!使公无此志,成王不能持盈而守成矣。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我肆大化,惟天诱汝衷,与我同力,可得成功。天棐忱辞,其考我民。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民之戴周如此,而商人尚敢叛命,予岂敢不念前宁人而终图其功乎?天亦惟用勤勉我民,民归则天意从矣。今商民之叛,若有疾者,当力务去之,予岂敢不念前宁人所受之美命而卒其成功乎?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昔者,顺宁王之道以东征,未尝不日思其艰。若考作室,厥子乃弗肯终其役,厥父葘,厥子乃弗肯卒其业,厥考翼。敬事也,兢兢业业,以创业垂统,厥子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前人作基业,后人岂当弃乎?言武王成此大业,今若商人逋诛,是弃此基业,肆予曷敢不竟此役乎?今伐商之役,譬若兄考有友而伐其子,其民其仆劝而不救,可乎?故虽管蔡同气,若扰我成王,必并王室弃之,不得不以吾君之子为重也。呜呼!肆哉!肆,陈也。尔诸侯聴我所陈明德于▯,皆由哲人。今此十夫,知天命之所在,不谋同归,天固棐忱,岂能易君臣之大法?今天降戾于周▯,惟此大艰,人胥伐于厥室,是骨▯自相背,何止阋墙也。彼自取夷灭尔,天命岂可易哉?予永念曰:天之剪商,若穑夫之除草,武王旣辟其基,曷敢不终我亩?盖言前人之功,有贵于后人继继承承,可不力圗所以共济之道乎?天亦惟美于武王,敢不从天之卜?是当力保武王之疆土,况卜之并吉乎?以尔东征,天命必不差,卜陈惟若兹。若兹者,如前所言也。《大诰》一篇,自首至尾,惟言卜之不可不从,宁王之功不可不终。窃意周公専为▯君御事导王违卜而作是书,所以反覆详尽,以卜为言。诸侯闻此,若▯醯鸡之覆,则必人人用命矣。呜呼!周公之心,其所以为成王者如此,其至可以副皇天动威成王感泣之意矣。

译周公治理我们的百姓,也只用占卜作为依据,却想让我违背占卜的结果,有这样的道理吗?唉!天命令人敬畏,用来辅佐我们伟大基业的就是占卜。周王说:“你们都是旧臣。”意思是诸侯都是武王的旧臣。你们应当深谋远虑,反省武王如此勤劳,难道可以不为他的后代守护基业吗?上天闭藏并谨慎地保佑我们成功的地方,是说上天难以信赖,勉励我取得成功,我不敢不尽力来完成宁王的宏图大业。唉!如果周公没有这样的志向,成王就不能持盈保泰、守成安邦了。因此我大力教化诱导我的友邦君主,我大力教化,只有上天诱导你们的内心,与我同心协力,才能取得成功。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来考察我们的百姓。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威严,来自我们百姓的明察威严。百姓拥戴周朝如此,而商人还敢违抗命令,我岂敢不思念前代宁王而完成他的功业呢?上天也只用勤勉来勉励我们的百姓,百姓归顺则天意就顺从了。现在商人的叛乱,就像有病一样,应当尽力去除,我岂敢不思念前代宁王所受的美命而最终完成他的功业呢?周王说:“如果像从前那样我前往,我的话艰难地日日思考。”如果像从前那样,顺应宁王的道义向东征伐,未曾不日日思考其中的艰难。如果考察建造房屋,他的儿子却不肯完成他的劳役,他的父亲会感到耻辱,他的儿子却不肯完成他的事业,他的父亲会感到痛苦。敬慎行事,兢兢业业,以创业垂统,他的儿子怎会说“我有后代,不放弃基业”?前人建立基业,后人难道应当放弃吗?意思是武王成就了这一大业,现在如果商人逃避诛讨,就是放弃这一基业,因此我怎敢不完成这一征伐呢?现在征伐商人的战役,好比父亲有朋友而征伐他的儿子,他的百姓和仆从劝诱而不救助,可以吗?所以即使管叔、蔡叔是同气连枝,如果扰乱我们的成王,必定连同王室一起抛弃,不得不以我们君主的儿子为重。唉!于是!肆,陈述的意思。你们诸侯听我陈述明德于〇,都由哲人。现在这十个人,知道天命所在,不谋而合,上天固然辅助诚信,难道能改变君臣的大法吗?现在上天降下灾祸于周〇,只有这一大艰难,人们互相在室内征伐,这是骨〇自相背离,何止是墙内争吵呢。他们自取灭亡罢了,天命难道可以改变吗?我永远思念说:上天剪除商人,就像农夫除草,武王已经开辟基业,怎敢不完成我的田亩?大概意思是前人的功业,有贵于后人继承,可以不努力谋划所以共济之道吗?上天也只在武王身上显美,敢不听从上天的占卜?这是应当努力保卫武王的疆土,况且占卜都吉利呢?用你们向东征伐,天命必定不差,占卜陈述就是这样。若兹者,如前所言也。《大诰》一篇,从头到尾,只说占卜不可不从,宁王的功业不可不完成。我猜想周公专为〇君御事导王违卜而作此书,所以反复详尽,以占卜为言。诸侯听到这些,如果〇醯鸡之覆,则必人人用命了。唉!周公的心,他所以为成王者如此,其至可以副皇天动威成王感泣之意矣。

成王旣黜殷命,杀武庚,命微子启代殷后,作《微子之命》。百篇之内已有《微子》,今《微子之命》乃纪其锡命之书也。当纣之乱,微子痛宗庙之祀将絶,乃抱祭器而逃于荒野,以俟有君然后求续,故孔子止云「微子去之」,而战国之士遂以为抱祭器而适周,非知微子者。使微子懐适周之念,是二其心者也,是违其君者也,乌得三仁之列乎?武王有天下,释箕子囚,封比干基,式商容闾,当时防子傥在丰镐之间,武王岂不待之如商容乎?然而未闻,是微子犹未归周明矣,岂尝面▯衔璧,如楚逄伯之言乎?方武王旣成伐功,悯纣之亡,急于继絶,以武庚实纣之子,故不问贤否而立之,又以三叔监焉,使不为非,以续其宗祀,武王之志可谓忠厚矣。及武庚之叛,成王周公乃择贤者继之,始得微子。若以后世君臣惩创武庚之变,必絶商祀,乃以勤勤告戒,直欲延商之祀与周同休,可谓能继武王之志矣。诗歌周家忠厚,盖如是,然后可以言忠厚也。启,微子之名也。不立之朝歌而立于宋,此所谓黜商也。此篇周家制诰之书,先述乃祖,次言其德,后复戒之勉之,诚万世王言之大法也。微子旣封宋,当曰宋公,歴千万世微子之名不磨,以见其不忘商之旧爵也。

  微子之命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賔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德垂后裔。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愼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德,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恊,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钦哉!徃敷乃训,愼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德,万▯作式,俾我有周无斁。呜呼!徃哉惟休,无替朕命!」

王若曰猷,者始辞也。商王元子,帝乙之长嗣,纣之庶兄也。惟稽古崇德象贤,此一篇之大防。盖非稽古,则不能賛成汤之德,賛其祖之德,是谓崇德;称其人之贤,是谓象贤。成王命微子之意得矣。统承先王,不坠其宗绪,修其礼物,不易商之礼制,而作賔于王家,与国同休,示不以臣礼待,待之以客礼也。于是罔为臣仆之志遂矣。至是宋始得与杞同为二王之后。振鹭、有客之诗皆曰客,作賔之证也。自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德垂后裔,是为崇德。自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愼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德,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恊,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是为象贤。自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洪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德,万▯作式,俾我有周无斁。呜呼!徃哉惟休,无替朕命!戒之勉之之词至矣。孔氏曰:「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举而行,其以此欤?」观其丁宁告戒,防子至诚恻怛,若父兄之训子弟,欲其永世与我有周无斁,则知杀武庚之举,深出于不得已也。呜呼!此其为三代之王欤!

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旣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

唐叔得禾,异亩同颖,此诚和气所召。窃意其国政平、讼理、人和,而天地之和应之若此。而唐叔不有其功,致之天子,则尊君亲上之心可见矣。成王不敢当,乃推本于周公,因使唐叔趣召周公,是以有《归禾》一书。周公旣得命,陈天子之命而作《嘉禾》,想见当时君臣之间,情义相感,有融融泄泄之乐。所谓「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者,其在兹乎!惜乎此书不及见于后世也。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四     宋 史浩 ▯

成王旣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

周公旣成洛邑,迁商顽民。其富家大族,所谓怙侈灭义、骄淫矜夸,闲之惟艰者,皆已在洛矣,则留商者实余民也。周公忧

译成王已经废黜了殷商的统治,杀了武庚,命令微子启继承殷商的宗嗣,于是作了《微子之命》。《尚书》百篇之中本来已有《微子》篇,现在的《微子之命》是记载周王赐命给微子的文书。当纣王暴乱时,微子痛心宗庙祭祀即将断绝,于是抱着祭器逃到荒野,等待有德之君出现后再谋求延续宗祀,所以孔子只说“微子离开了”,而战国时期的人却认为他是抱着祭器投奔周朝,这并不了解微子。如果微子怀有投奔周朝的念头,那就是三心二意,就是违背自己的君主,怎么能列入“殷有三仁”的行列呢?武王拥有天下后,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封了比干的坟墓,在商容的里巷表示敬意,当时如果微子身在丰镐之间,武王难道不会像对待商容那样对待他吗?然而史书没有记载,这说明微子当时还没有归顺周朝,哪里曾当面捧着玉璧投降,像楚国的逢伯所说的那样呢?当武王刚刚完成伐纣的功业,哀悯纣王的灭亡,急于延续断绝的宗祀,因为武庚确实是纣王的儿子,所以不问贤与不贤就立他为君,又让三位叔父去监督他,让他不做坏事,以延续殷商的宗祀,武王的志向可以说是忠厚了。等到武庚叛乱,成王和周公才选择贤者来继承,这才得到了微子。如果后世的君臣因为武庚的变故而惩罚,必定要断绝殷商的祭祀,那么周王却勤勉地告诫,只想延续殷商的祭祀,使其与周朝一同休戚与共,这可以说是能继承武王的志向了。诗歌称颂周家的忠厚,大概就是这样,然后才可以谈论忠厚。启,是微子的名字。不把他封在朝歌而封在宋,这就是所说的废黜商朝。这篇是周朝制诰的文书,先叙述他的祖先,接着称赞他的德行,最后又告诫他、勉励他,确实是万世王言的大法。微子既然被封在宋,应当称为宋公,但历经千万年微子的名字不被磨灭,以此来显示他不忘记殷商旧日的爵位。

微子之命

王说:“啊!殷王的长子,因为考察古代、崇尚德行、效法贤人,继承先王,修治礼仪法度,在周王室作宾客,与国家共同享有福运,世代无穷。呜呼!你的祖先成汤,能够齐备圣明、广大深远,皇天眷顾保佑,大大地承受天命,用宽厚安抚百姓,铲除邪恶暴虐,功业加于当时,德行流传给后代。你能够践行修治他的道业,旧日就有美好的声誉,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灵和百姓。我嘉奖你的德行,说坚定不忘。上帝这时歆享,下民敬服协和,因此把你建立为上公,治理这东方地区。要恭敬啊!去施行你的教诲,谨慎你的职事命令,遵循常道,以辅佐王室。光大你的烈祖,治理你的百姓,永远安守你的职位,辅助我一人。世代享受德行,万世作为楷模,使我们的周朝没有厌倦。呜呼!去吧,只有美好,不要废弃我的命令!”

王说“猷”,是起始的辞令。商王的长子,是帝乙的长嗣,纣王的庶兄。因为考察古代、崇尚德行、效法贤人,这是这一篇的大纲。大概不考察古代,就不能赞颂成汤的德行,赞颂他祖先的德行,这叫做崇尚德行;称赞他的贤能,这叫做效法贤人。成王任命微子的意思就明白了。继承先王,不坠失他的宗族世系,修治礼仪法度,不改变商朝的礼制,而在周王室作宾客,与国家同享福运,表示不用臣下的礼节对待他,用客人的礼节对待他。于是没有做臣仆的志向就实现了。至此宋才开始与杞同为二王之后。《振鹭》、《有客》的诗都称“客”,是作宾客的证明。从你的祖先成汤,能够齐备圣明、广大深远,皇天眷顾保佑,大大地承受天命,用宽厚安抚百姓,铲除邪恶暴虐,功业加于当时,德行流传给后代,这是崇尚德行。从你能够践行修治他的道业,旧日就有美好的声誉,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灵和百姓,我嘉奖你的德行,说坚定不忘。上帝这时歆享,下民敬服协和,因此把你建立为上公,治理这东方地区,这是效法贤人。从要恭敬啊去施行你的教诲,谨慎你的职事命令,遵循常道,以辅佐王室。光大你的烈祖,治理你的百姓,永远安守你的职位,辅助我一人,世代享受德行,万世作为楷模,使我们的周朝没有厌倦。呜呼!去吧,只有美好,不要废弃我的命令!告诫勉励的言辞到了极点。孔氏说:“帝王的制度,坦然明白,可以举而行之,大概就是这样吧?”看那反复叮咛告诫,成王的至诚恻隐,如同父兄训导子弟,希望他永远与我们的周朝没有厌倦,就知道杀武庚的举动,深深出于不得已啊。呜呼!这才是三代之王啊!

唐叔得到嘉禾,不同田亩却长出同一穗,献给天子。王命令唐叔把嘉禾送给东方的周公,作了《归禾》。周公已经得到嘉禾,禀告天子的命令,作了《嘉禾》。

唐叔得到嘉禾,不同田亩却长出同一穗,这确实是和气所感召。我猜想他的国政太平、诉讼合理、人和,而天地之和应验得如此。而唐叔不占有这个功劳,献给天子,那么尊君亲上的心意就可见了。成王不敢承受,于是推本于周公,因此让唐叔催促召见周公,所以有了《归禾》这一篇。周公已经得到命令,陈述天子的命令而作《嘉禾》,想见当时君臣之间,情义相感动,有融洽和乐的快乐。所谓“君主能谦下以成就政事,臣子能归美以报答君主”,大概就在这里吧!可惜这本书没有流传到后世。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四 宋 史浩

成王已经讨伐管叔、蔡叔,把殷商的剩余百姓封给康叔,作了《康诰》、《酒诰》、《梓材》。

周公已经建成洛邑,迁走殷商的顽民。那些富家大族,所谓依仗奢侈灭绝道义、骄纵淫逸自夸自大,难以防范的,都已经在洛邑了,那么留在商地的实在是剩余百姓。周公担忧

深思远,又虑余民狃于故习,复萌三监之志,故命康叔以镇抚之,使无表里之▯,则周室安矣。康叔者,周公之爱弟,康乃其所食之邑,若管、蔡是也。周公惩创二叔之不咸,乃择其弟之贤者立之,作书三篇:《康诰》者,告其为政之大要;《酒诰》者,革其风俗之沈湎;《梓材》者,成其有国之规模也。卒使卫之国祚过于齐鲁,而遗风余烈至春秋时犹多君子,则康叔者,真不负成王、周公之付托也。呜呼,休哉!

译深思远虑,又担心残余的民众习惯于旧习,再次萌生三监那样的叛乱之心,所以任命康叔去镇守安抚他们,使他们内外没有背叛之心,那么周王室就安定了。康叔是周公所疼爱的弟弟,“康”是他受封食邑的地方,就像管叔、蔡叔那样。周公鉴于管叔、蔡叔二人不忠诚的教训,于是选择贤能的弟弟来立为诸侯,撰写了三篇文书:《康诰》是告知他治理政事的大纲;《酒诰》是革除当地沉溺于饮酒的风俗;《梓材》是确立他拥有国家的规模。最终使得卫国国运超过齐国和鲁国,而遗留的风尚和功业到春秋时期仍多有君子,那么康叔真是没有辜负成王、周公的托付啊。唉,美好啊!

康诰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防。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自惟三月哉生魄,窃意乃史官之纪,非周公之书也。自王若曰,则皆诰辞也。惟三月哉生魄者,哉,始也。月始生魄,十六日也。魄,隂类也。魂阳而魄隂,故生明则属阳,生魄则属隂。月盈则亏,亏则月渐不明,以亏之始为主也。周公初基洛而作新,其城邑旣成,而四方之民乃大和防。和防者,欢欣鼓舞而辐辏于洛。必曰周者,以表周之洛邑也。岂惟民皆▯来而和气仁声洋溢于诸侯,侯甸男▯采卫亦皆遣其臣来朝,故曰见士于周。或谓士当作事,非也。记曰:「列国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自称曰陪臣某。」则见士于周者,见其大夫于洛也。周公咸勤者,勤劳也,劳使者之来也。大诰者,成王叙武王之勲而励诸侯以伐三监之书也。今三监旣即诛,乃推大诰之意而将申之以治道也。

王▯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愼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朂,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徃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远惟商耉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徃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已!汝惟小子,乃服惟▯王应保殷民,亦惟▯王宅天命,作新民。」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保赤子,惟民其康乂。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不率大戛,矧惟外庻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巳!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蔽时忱,丕则敏德,用康乃心,顾乃德,远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周公奉成王之命以告康叔,故叙王若曰

译康诰

在三月望日后,周公开始在东方的洛地营建新的都城,四方百姓欢欣鼓舞。侯、甸、男、采、卫等诸侯国,以及百官和民众和睦相处,派遣大夫到周朝朝见。周公勤勉不懈,于是发布宏大的诰辞以治理天下。

从“惟三月哉生魄”开始,我推测这是史官的记录,并非周公亲自所写。从“王若曰”开始,才是诰辞的内容。“惟三月哉生魄”中的“哉”,是开始的意思。月亮开始生魄,是十六日。魄,属于阴类。魂属阳而魄属阴,所以月亮初生光明时属阳,生魄时属阴。月亮盈满后就会亏损,亏损时月亮逐渐不明,以亏损的开始为主。周公在洛地开始营建新城,城邑建成后,四方百姓才欢欣鼓舞。欢欣鼓舞,是指百姓欢欣鼓舞并汇聚到洛邑。必定说“周”,是为了表明这是周的洛邑。难道只有百姓都来朝见,和气的仁声洋溢于诸侯之间吗?侯、甸、男、采、卫也都派遣他们的大夫来朝见,所以说“见士于周”。有人说“士”应当是“事”,这是不对的。《礼记》说:“列国的大夫进入天子的国家称为某士,自称曰陪臣某。”那么“见士于周”,就是让大夫在洛邑朝见。周公咸勤,是指周公勤勉,慰劳使者前来。大诰,是成王叙述武王的功勋并激励诸侯讨伐三监的书。现在三监已经被诛杀,于是推行大诰的意思并将以治道来申述它。

王说:“孟侯,我的弟弟,小子封。你的伟大显赫的父亲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不敢欺侮鳏夫寡妇,任用贤能,尊敬恭敬之人,威严威严之人,彰显百姓,因此开创了我们的华夏,连同我们的一两个邦国来修治我们的西土。当时依靠冒犯,上达于上帝,上帝喜悦,上天于是大命文王,消灭强大的殷商,广泛接受他的天命,连同他的邦国和百姓,当时次序井然。你的寡兄勉励你,因此你小子封,在此东土。”王说:“唉!封,你要思念啊!现在百姓将恭敬遵循你文考的文德,继承听闻并践行德言。去广泛寻求殷商先哲王的治国之道,用来保护治理百姓。你要远远地思念商朝的耆老成人,安下心来知晓训诫。另外寻求听闻古代先哲王的治国之道,用来安抚保护百姓。顺从天意,如果德行宽裕你的自身,就不会废弃在天子的命令下。”王说:“唉!小子封,要体恤百姓的疾苦,恭敬啊!天威辅助诚信,民情大体可见,小人难以保护。去尽你的心力,不要安于喜好安逸,这样你才能治理百姓。我听说:‘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施恩于不施恩之人,勉励不勤勉之人。’罢了!你作为小子,你服事的是王应当保护殷民,也是王安顿天命,使百姓革新。”王说:“唉!封,要恭敬彰明你的刑罚。人有小罪,不是过失,而是始终如一,自作不法,像这样,即使他的罪小,也不可不死。如果有大罪,不是始终如一,而是过失灾祸,偶然如此,已经穷尽他的罪责,这时就不可杀。”王说:“唉!封,有次序地执行这些,你就大大彰明服罪,百姓就会勉励和睦。如果有疾病,百姓就会全部抛弃罪过。保护婴儿,百姓就会康宁治理。不是你封刑人杀人,就没有人刑人杀人。不是你封又说劓刵人,就没有人劓刵人。”王说:“外事,你陈述这些法度,掌管这些殷商的刑罚有条理。”又说:“要囚犯,思考五六天,直到十天,大大遮蔽要囚犯。”王说:“你陈述这些法度事,惩罚遮蔽殷商,使用义刑义杀,不要用来依次你封。你就尽逊说这些次序,只说没有逊事。罢了!你作为小子,没有像你封的心。我的心我的德,只有你知道。凡是百姓自取罪:寇盗奸宄,杀人越货,强悍不畏死,没有不憎恶的。”王说:“封,元恶大憝,何况是不孝不友。儿子不恭敬服事父亲的事,大大伤害父亲的心;对父亲不能养育儿子,就厌恶儿子;对弟弟不思念天显,就不恭敬哥哥;哥哥也不思念鞠子哀,大大不友于弟弟。只有吊唁这些,不于我政人得罪,天只与我民大泯乱。说:‘你就迅速遵循文王作罚,刑罚这些没有赦免。’不遵循大戛,何况是外庶子训人,只有正人越小臣诸节。你就分别播敷,造民大誉,不思念不任用,瘝。”你的君主这时就引恶,只有我憎恶。罢了!你就迅速遵循这些义率杀。也只有君长,不能他的家人,连同小臣、外正,只有威虐,大放王命,就不是德用乂。你也无不克敬典,你就宽裕百姓,只有文王的敬忌;你就宽裕百姓说:‘我只有及。’那么我一人就喜悦。王说:“封!爽只有百姓迪吉康,我这时只有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何况现在百姓没有迪不适,不迪就没有政在厥邦。”王说:“封!我只有不可不监,告你德之说于罚之行。现在只有百姓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只有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只有厥罪无在大,也无在多,何况说其尚显闻于天。”王说:“唉!封,恭敬啊!不要作怨,不要用非谋非。蔽时忱,丕则敏德,用康乃心,顾乃德,远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王说:“唉!肆你小子封,惟命不于常,你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周公奉成王之命以告康叔,故叙王若曰

:「孟侯。」孟侯,长侯也。康叔实周公之弟,而曰长侯者,周之宗盟,异姓为后,同姓之国,封实为长,若所谓方伯也。「惟乃丕显考文王」,封之父也。丕,大也;显,明也。丕显哉,文王之明德也!夫《大诰》止叙武王之勲,至是推原本所以致武王之勲者,文王也。此「洪大诰治」之证也。文王之治,无他道,不过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以显民而已。夫德者,歴代圣人之所尚,故文王明以扬之。观《太誓》之书曰:「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非明德以显民乎?罚者,圣人不得已而用,故文王谨以将之。观《立政》之书曰:「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非慎罚以显民乎?不侮鳏寡者,▯政施仁,以此先之。观《无逸》之书曰:「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懐保小民,惠鲜鳏寡。」非不侮以显民乎?庸庸,用人也。观《棫朴》之诗曰:「遐不作人,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纲纪四方。」非庸庸以显民乎?祗祗,畏天也。观《大明》之诗曰:「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懐多福。厥德不囬,以受方国。」非祗祗以显民乎?威威,服众也。观《皇矣》之诗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非威威以显民乎?文王显民之治,备见于《诗》、《书》。今告康叔之辞,欲其推广文王之治以治其国也。「用肇造我区夏」者,言文王之德,始大有平天下之具,非谓得天下也。《武成》谓以抚方夏,后世之赞辞也。「越我一二▯以修」,若虞芮之人,视文王爱之真若父,尊之真若天,父所依怙,天所覆冒也。宜乎升闻于上帝,上帝垂休,天命有归也。「诞受厥命」者,受命而未得其位也。其所谓「殪戎商」者,或者谓殪为杀,非也。盖自此周道勃兴,商道沦丧也。▯西土之▯、西土之民,则惟时叙也。武王因之。得以勉就伐功,故曰:「乃寡兄勗而封,得以在兹东土者,武王绍文王之力也。」所谓文王有明德,故天复命武王也。周公旣陈先王致治之由,而又训之使念其父兄。今民将在,敬循乃文考,绍闻服其德言,犹以为未足,又使之敷求商先哲王之德以保乂民。夫商自成汤之后,贤圣之君六七作,其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岂不可以景行先哲而成治乎?犹以为未足,又使求商之老成人,宅心知训;又尚论古之哲王,如尧、舜、禹之德,用康保民,乃大合天心,顺我之德,以裕乃身,不废今之王命。集是数者,则康叔之德可以永保其国矣。康叔之德已能裕乃身,而周公犹训之曰:「恫瘝,疾痛也,如疾痛在身。」以行其敬,上以畏难谌之天命,下以防难保之小人,栗栗危惧,以尽其心,罔有逸豫,则下民俾乂矣。周公又曰:「我闻怨无大小,不当有也。愚夫愚妇,一能胜予。」欲其无怨,惠其不惠,勉其不勉,乃服惟大我先王之德,因以保商民,亦以▯我王宅天命,作新斯民,斯民始得归化也。此周公旣陈文王之明德,而使康叔因文王之德而求商先哲王之德、商耉老成人之德、古先哲王之德,以洪天之德,于以保民,则所以绍述文王之明德,至矣尽矣。敬明乃罚者,惟敬以持心,则从恕;明以行之,则无私。文王不得已而用刑,视其民如伤,慎罚之实也。人有小罪,非眚,非大过也,过虽防而不能改,惟终行之以为常,乃其自作之孽,是过也,积之将至于大而不可解矣,是则虽小而必罚也。若罪大不终,遂其非,能知所犯出于过误,而求有以自新,是则虽大而可赦也。此宥过无大、刑故无小之义也,非慎罚而何?杀与不杀,斯理较然。封能知此,则有叙时,乃大明其法,则民服矣。民茍服,则自相饬勉而底于和协,无犯非礼矣。汝视民之被刑罚,如身有疾痛,民斯迁善远罪,而毕弃咎矣。其视民如保赤子,民斯不忍欺而康乂矣。其杀不杀,皆天子之法,重则刑杀,轻则劓刵,皆非汝封所

译「孟侯。」孟侯,即长侯。康叔确实是周公的弟弟,而称他为长侯,是因为在周朝的宗盟中,异姓诸侯排在后面,同姓诸侯国中,康叔被封为长,就像所谓的方伯一样。「惟乃丕显考文王」,指的是康叔的父亲。丕,是大;显,是明。丕显哉,形容文王光明的德行!《大诰》只叙述武王的功勋,到这里追溯原本导致武王功勋的原因,那是文王。这是「洪大诰治」的证明。文王的治理,没有别的道理,不过是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不敢欺侮鳏夫寡妇,任用贤能、敬畏上天、威慑众人,以此来彰明百姓罢了。德行,是历代圣人所崇尚的,所以文王彰明并弘扬它。看《太誓》中写道:「像日月照耀,光辉普照四方,显赫于西土,只有我们周朝,广泛承受各方。」这不是彰明德行以显明百姓吗?刑罚,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所以文王谨慎地对待它。看《立政》中写道:「文王不兼听各种言论、各种诉讼、各种谨慎之事,只遵循任用或违背有司牧夫的意见。各种诉讼、各种谨慎之事,文王不敢在此知晓。」这不是谨慎刑罚以显明百姓吗?不欺侮鳏寡,政令施行仁爱,以此为先。看《无逸》中写道:「文王穿着卑贱的衣服,从事康功和田功。温和恭敬,安抚保护小民,恩惠寡孤独。」这不是不欺侮以显明百姓吗?庸庸,即任用贤能。看《棫朴》这首诗写道:「难道不造就人才,追琢其文采,金玉其品质。勤勉我们的王,纲纪四方。」这不是任用贤能以显明百姓吗?祗祗,即敬畏上天。看《大明》这首诗写道:「小心翼翼,昭示侍奉上帝,于是怀念多福。他的德行不违背,以接受方国。」这不是敬畏上天以显明百姓吗?威威,即威慑众人。看《皇矣》这首诗写道:「王勃然大怒,于是整顿军队,以遏制徂莒,以巩固周朝的福佑,以回应天下。」这不是威慑众人以显明百姓吗?文王显明百姓的治理,完备地见于《诗》、《书》。现在告诫康叔的话,是希望他推广文王的治理来治理他的国家。「用肇造我区夏」,是说文王的德行,开始大有平定天下的器具,不是说得到天下。《武成》说以安抚方夏,是后世的赞辞。「越我一二〇以修」,像虞芮的人,看文王爱他们真像父亲,尊敬他们真像上天,父亲所依靠,上天所覆盖。适宜上闻于上帝,上帝降下休美,天命有所归属。「诞受厥命」,是接受天命而尚未得到其位。所谓「殪戎商」,有人说是杀,不对。大概是从这里周道勃兴,商道沦丧。西土的、西土的百姓,则惟时叙。武王因之。得以勉就伐功,所以说:「乃寡兄勗而封,得以在兹东土者,武王绍文王之力也。」所谓文王有明德,所以上天又命令武王。周公既陈述先王致治的原因,又训诫他使念其父兄。今民将在,敬循乃文考,绍闻服其德言,还认为不够,又使他广泛寻求商朝先哲王的德行以保乂百姓。商自成汤之后,贤圣的君主六七次出现,其流风善政还有存留的,难道不可以景仰先哲而成治吗?还认为不够,又使他寻求商朝的老成人,宅心知训;又尚论古之哲王,如尧、舜、禹的德行,用康保民,乃大合天心,顺我之德,以裕乃身,不废今之王命。集是数者,则康叔之德可以永保其国了。康叔之德已能裕乃身,而周公犹训之曰:「恫瘝,疾痛也,如疾痛在身。」以行其敬,上以畏难谌之天命,下以防难保之小人,栗栗危惧,以尽其心,罔有逸豫,则下民俾乂矣。周公又曰:「我闻怨无大小,不当有也。愚夫愚妇,一能胜予。」欲其无怨,惠其不惠,勉其不勉,乃服惟大我先王之德,因以保商民,亦以〇我王宅天命,作新斯民,斯民始得归化也。此周公旣陈文王之明德,而使康叔因文王之德而求商先哲王之德、商耉老成人之德、古先哲王之德,以洪天之德,于以保民,则所以绍述文王之明德,至矣尽矣。敬明乃罚者,惟敬以持心,则从恕;明以行之,则无私。文王不得已而用刑,视其民如伤,慎罚之实也。人有小罪,非眚,非大过也,过虽防而不能改,惟终行之以为常,乃其自作之孽,是过也,积之将至于大而不可解矣,是则虽小而必罚也。若罪大不终,遂其非,能知所犯出于过误,而求有以自新,是则虽大而可赦也。此宥过无大、刑故无小之义也,非慎罚而何?杀与不杀,斯理较然。封能知此,则有叙时,乃大明其法,则民服矣。民茍服,则自相饬勉而底于和协,无犯非礼矣。汝视民之被刑罚,如身有疾痛,民斯迁善远罪,而毕弃咎矣。其视民如保赤子,民斯不忍欺而康乂矣。其杀不杀,皆天子之法,重则刑杀,轻则劓刵,皆非汝封所

可专也。故曰:「非汝封刑人杀人。」又曰:「非汝封劓刵人。」刑杀其可轻用乎哉!王又曰:「外事。」外事者,诸侯之所当事也。臬犹门之有闑,防民之,其所谓法也。汝布陈其臬,司旣主行我之法,又当师商罚之有伦者。旣考商之法意,又考商之民情,取其要而服念之,于五六日,至于旬时,乃得其要而大断之,慎罚之意着矣。汝陈是臬事,考商之典刑而断之,用其义刑义杀者,皆良法也。勿庸者,刑期于无刑也。以次汝封,隐之于心,乃尽顺,则曰时叙,惟曰未有顺事,犹以为未足也,非慎罚乎?诸侯未有若汝封之心,我心我德惟汝知之。康叔若不以恕存心,则周公此言不能入矣。凡民自得罪者,自作孽也。防攘奸宄,杀人以夺其货财,刚强而不畏死,人无不恶之者,又况元恶大憝,不慈不孝,不友不恭,得罪于为政之人,尤深也。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而不慈不孝,不友不恭,岂非大泯乱乎?泯乱者,▯伦攸斁也,乃其自取。文王之罚,则其可赦乎?虽不赦,亦未许封遽杀之,谨之至也。《尔雅》曰:「戛,常也。」不率大常,不遵法度也。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有符节者,皆有官君子也。茍不率大常,亦不在赦之科,汝当分别播告,以造民大誉。若弗念我言,不用我法,是旷厥为君之道,是汝长恶,我实恶之。茍速由兹义率之杀之,汝得为君为长之道矣。不然,则旣不能宜其家,彼小人及外正人之吏,皆肆威虐而违王命矣,是无德以致治也。汝当罔不克敬典,典,常也。凡厥寛民,惟文王之敬忌是法。民旣裕,曰我惟有及于古之人,则我一人无不恱怿。呜呼!行文王所以慎罚之道,至矣尽矣!成王旣告康叔以明德慎罚之道,又教其所以行文考之明德慎罚,不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之要,曰爽惟民迪吉康。爽者,明也。若能如我前所陈,皆所以迪民于吉康也。迪,导之也,若所谓跻民于仁夀之域也。凡民之生,皆有常性,君不迪之,无由自明。我时其惟商先哲王,皆有康乂斯民之德。作求者,徃敷求于商先哲王也。汝勿谓商民不可治,汝迪之,则无不从也。不迪则无政事矣,无政事则何以为▯乎?我不可不监,告汝德之说,民知德之说,则罚斯可行。盖不先以德,而惟罚是用,民无所措手足矣,何治之有?今民乱靡有定,是不静也。定则知所戾止,知其所止,则君臣父子之道叙矣。今曰不静,未戾厥心,是民未能止其所也。迪屡未同者,虽屡迪之,心犹未同,非民之罪,迪之未至也。明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者,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天降罚于我,以我不能迪也,夫何怨之有?惟厥罪无在大,不可谓小恶为无伤也;亦无在多,不可谓细行不能累徳也,而况显闻于天者乎?成王战战兢兢,惧▯罪于天也如此,康叔安得不敬乎?敬哉!无作怨,怨其岂可作乎?作怨者,用弗询之谋,起匪彝之念也。当蔽之以忱诚,大取法敏徳用安汝心,审汝徳逺汝猷,则寛裕而民斯安,我则不汝瑕玷,不汝殄灭矣。盖天命靡常,天若罚我,我尚不敢怨,汝其可不念哉?茍其念之,则不至弃絶我之命矣。享者,享国也。既享,则当明汝服行之命,髙汝聪之听,斯民其有不康乂者乎?至此,则所以行文王明徳慎罚,不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之效,至矣尽矣。王若曰者,周公奉成王之辞,于始曰「王若曰」矣,今复以此终之也。周公谓我之言,皆王命也。勿替敬典者,一篇之防,不出敬典。汝听我所以告汝之言,乃以商民世享。世享者,世世享徳也。尝考卫国之政,若武公之睿圣,文公之好善,可谓是有其人矣。岂惟如此,虽灵公之无道,犹能免乎丧▯以至亡秦之世。惟卫独享国四十世、九百年,与周匹休,则「世享」之言验矣。此皆康叔之遗泽也。向使康叔不克敬典,不听成王、周公之告,则子孙享国,安能如是之长乆耶?呜呼!康叔者,亦可谓圣人之徒矣。

译可以专任。所以说:“不是你去封地刑罚人、杀人。”又说:“不是你去封地割鼻子、割耳朵。”刑罚杀戮难道可以轻率使用吗!王又说:“外事。”外事,是诸侯应当处理的事务。臬就像门中有闑,用来防范百姓,这就是所谓的法。你颁布陈列这法度,既然主持执行我的法律,又应当效法商朝有次序的刑罚。既然考察商朝的法律意旨,又考察商朝的民情,取其要点而牢记在心,经过五六天,乃至十天,才得其要点而进行重大决断,慎罚的意旨就显著了。你陈述这法度之事,考察商朝的常刑而决断,使用合乎道义的刑罚和杀戮,都是良法。不用(严刑峻法)的,是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无刑。以此告诫你,隐存于心,于是完全顺从,这就叫作时叙,只说没有顺从的事,还认为不够,这不是慎罚吗?诸侯没有像你这样的心,我的心意和德行只有你知道。康叔如果不以恕道存心,那么周公这些话就不能进入他的心了。凡是百姓自己获罪的,是自己造孽。防范和惩治奸邪盗贼,杀人以夺取他们的财物,刚强而不畏死,人们没有不厌恶他们的,何况是大恶之人,不慈不孝,不友爱不恭敬,得罪于执政之人,尤其深重。天生众民,有万物就有法则,百姓秉承天命,却不慈不孝,不友爱不恭敬,岂不是大泯乱吗?泯乱,就是伦理败坏,这是他们自取的。文王的刑罚,难道可以赦免吗?虽然不赦免,也没有允许康叔立刻杀掉他们,谨慎到了极点。《尔雅》说:“戛,常也。”不遵循大常,就是不遵法度。况且那些在外教导人的庶子,那些正直的人以及小臣等持有符节的人,都是有官位的君子。如果不遵循大常,也不在赦免之列,你应当分别宣告,以成就百姓的大声誉。如果不念我的话,不用我的法,这是荒废了为君之道,是你助长恶行,我实在厌恶。如果迅速由此义率而杀之,你就得到了为君为长的道。不然,那么既不能使家庭适宜,那些小人以及外正人的官吏,都会肆意威虐而违背王命了,这是没有德行以致治。你应当无不克敬典,典,是常道。凡是宽待百姓,只效法文王的敬忌。百姓既然宽裕,说我只顾得上古人,那么我一人无不喜悦。呜呼!行文王所以慎罚之道,到了极点!成王既然告诉康叔明德慎罚之道,又教他如何行文考之明德慎罚,不欺侮鳏寡,任用贤能、尊敬恭敬、威严显明百姓的要旨,说明亮就是引导百姓走向吉祥安康。爽,是明。如果能像我前面所陈述的,都是引导百姓走向吉祥安康。迪,是引导,就像所谓使百姓进入仁寿的境地。凡是百姓的生性,都有常性,君主不引导,没有缘由自己明白。我这时只取商朝先哲王,都有康乂百姓的德行。作求,是前往敷求于商朝先哲王。你不要说商民不可治理,你引导他们,就没有不听从的。不引导就没有政事了,没有政事那么凭什么为君呢?我不可不鉴戒,告诉你德行的道理,百姓知道德行的道理,那么刑罚就可以施行。大概不先以德,而只使用刑罚,百姓无所措手足,有什么治理呢?现在百姓混乱没有安定,这是不静。安定就知道所止之处,知道所止之处,那么君臣父子之道就有序了。现在说不静,没有止息他们的心,这是百姓未能止其所。引导多次不同,虽然多次引导,心还没有相同,不是百姓的罪过,是引导没有到位。明惟天其罚殛我,我不怨恨,百姓有过错,在于我一人,天降罚于我,因为我不能引导,有什么怨恨的呢?只有他们的罪不在大,不能说小恶没有伤害;也不在多,不能说细行不能累德,何况显闻于天的呢?成王战战兢兢,惧怕得罪于天如此,康叔怎么能不敬呢?敬哉!不要作怨,怨难道可以作吗?作怨,是使用不询问的谋略,兴起非正常的念头。应当用诚心遮蔽,大取法敏德用安你的心,审慎你的德行远离你的谋略,那么宽裕而百姓就安定,我就不责备你,不灭绝你了。大概天命无常,天如果罚我,我尚且不敢怨,你难道可以不念吗?如果念之,那么不至于弃绝我的命了。享,是享国。既然享国,就应当明你的服行之命,高你的聪之听,百姓有不康乂的吗?至此,那么所以行文王明德慎罚,不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的效验,到了极点。王若曰,是周公奉成王之辞,开始说“王若曰”了,现在又以此终之。周公说我的话,都是王命。勿替敬典,是一篇的纲领,不出敬典。你听我所以告诉你的话,于是以商民世享。世享,是世世享德。曾经考察卫国的政治,像武公的睿圣,文公的好善,可以说是有人了。岂止如此,虽然灵公的无道,还能免于丧国以至于亡秦之世。只有卫国独享国四十世、九百年,与周匹休,那么“世享”的话验证了。这都是康叔的遗泽。向使康叔不克敬典,不听成王、周公的告,那么子孙享国,怎么能如此长久呢?呜呼!康叔,也可以说是圣人之徒了。

酒诰

此篇成王告康叔,以商人化纣之沈湎,当明酒禁,故以《酒诰》别之。其实亦告康叔之辞,故一篇之义,莫非戒酒。先王设酒醴,本为祭祀、养老、合欢,皆欲成礼。若夫流连荒亡,至于败国、丧家、亡人,岂先王之意哉?纣之不善,惟此为甚,此《酒诰》之所以作也。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徳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用丧,亦罔非酒惟辜。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徳将无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聪听祖考之彝训,越小大徳小子惟一。」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逺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耉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徳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徳永不忘在王家。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廸畏天显小民,经徳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越在外服,侯、甸、男、卫、▯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徳显,越尹人祗辟。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民罔不衋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弗惟徳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羣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刚制于酒。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又惟殷之廸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敎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汝事,时同于杀。」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明大命于妹邦者,欲令康叔明其大教于纣之▯。妹▯,朝歌,纣之旧都。成王、周公既已迁其民于洛,则土著不去者,皆余民也。既居其地,风俗未易革,不得不谆谆告戒之也。穆考者,文王在周世次为穆,故武王为昭。《载见》之诗曰:「率见昭考」,谓武王也。西土,豳、岐、镐之地。庶▯诸侯、庶士、诸大夫、少正、御事,羣小臣也,皆得以酒祀其先。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者,若曰:有生以来,惟闻以酒为祀,未闻许之饮也。以乱而丧徳,皆因后世嗜之而忘反,故曰:「亦罔非酒为行」;以罪而丧▯,皆因后世嗜之而生祸,故曰:「亦罔非酒惟辜」。文王诰教小子,教其臣下有正有事,无以酒为常。庶▯之饮,惟祀事讫,始得饮福。一献之礼,賔主百拜焉,是以徳将之而无酒祸也。今惟曰我民廸小子,民皆视汝以为唱也。惟土物者,妹土之人物也。谓商民本善,其所以不善,非民之罪,纣之不善所化也。爱厥心臧者,惜其本善之心为纣所化,故欲使之聪听祖考之彝训,而化汝之徳,小大之人与汝为一,安得酒困乎?此徳将之谓也。妹土嗣尔股肱纯者,商民若继以汝股肱而辅翼其纯徳,则必能艺其黍稷,勤劳以事父兄,所谓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也。肇牵车牛,逺服贾,用孝养厥父母者,又能懋迁其有无以致养厥父母。父母乃喜,咸自洗腆。洗腆者,萧散优游之貌。于时可以致用酒矣。庶士有正、庶伯

译酒诰

这篇是成王告诫康叔,因为商人受纣王沉溺酒色的影响,应当明确禁止饮酒,所以用《酒诰》来特别区分。其实这也是告诫康叔的话,所以全篇的主旨,无非是戒酒。先王设置酒醴,本是为了祭祀、养老、团聚欢乐,都是为了成就礼仪。至于那些流连忘返、荒废政事,以至于败坏国家、毁灭家族、害死个人,这难道是先王的本意吗?纣王的恶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就是《酒诰》之所以写作的原因。

成王说:“在妹邑宣布重大的命令。你恭敬的父亲文王,在西方建立国家。他告诫谨慎地对待众诸侯、众士人,以及少正和御事等官员,早晚都说:‘祭祀时才用酒。’上天降下命令,开创我们的民众,只有在大祭祀时才用酒。上天降下威怒,我们的民众因为大乱而丧失德行,也没有不是因为酒而放纵行为的;无论小大官员因罪而丧失职位,也没有不是因为酒而获罪的。文王告诫教导小臣、有正、有事等官员,不要常饮酒。至于众诸侯,只有在祭祀时才饮酒,以德行节制,不致醉倒。文王说:‘我们的民众引导小臣,只爱护本地的物产,他们的心是善良的。聪明地听从祖先常道的训诫,无论小大官员和小臣都专一不二。’妹邑的民众继承你们的辅佐之臣,纯粹地种植黍稷,奔走侍奉他们的父兄长辈。开始牵车赶牛,远行经商,用来孝养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父母欢喜,自己洗涤整治食物,这时才用酒。众士人、有正,以及众伯、君子,你们要常听我的教诲。你们能很好地侍奉老人和君主,你们才可以饮食醉饱。不仅如此,还要说:‘你们能长久地观察反省,作为考察中道的准则,你们才能侍奉馈送祭祀,你们才可以自我勉励而安逸。’这才确实是王政中正直的臣子,这也是上天顺从大德,永远不忘在王家。成王说:‘封,我们西方的邦君、御事、小臣,还能用文王的教诲,不沉溺于酒,所以我们到现在,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成王说:‘封,我听说:从前殷商的先代哲王,引导敬畏上天和显明的民众,遵循德行,秉持智慧。从成汤一直到帝乙,成王敬畏辅佐,只有御事官员辅佐恭敬,不敢自己闲暇安逸,何况敢崇尚饮酒?至于在外服的侯、甸、男、卫、伯;在内服的百官众尹、亚官、服官、宗工,以及百姓里居,没有敢沉溺于酒的。不仅是敢不,也是没有闲暇。只帮助成就王的德行显明,以及尹官敬守法度。我也听说:现在的嗣王沉溺酒色,他的命令不显明于民,只保持怨恨而不改变。放纵淫乱于非礼之事,用宴乐丧失威仪,民众没有不痛心伤感的。只荒废沉溺于酒,不只是自己休息安逸。他的心疾恶狠毒,不能畏惧死亡。罪过在商邑,殷国灭亡,没有幸免。不只是德行馨香,祭祀上达于天;而是民众怨恨,众人都因酒而放纵,腥气上闻于天。所以上天降下丧亡于殷,不爱惜殷,只因为安逸。上天不是暴虐,只是民众自己招致罪过。’成王说:‘封,我不只是这样多次告诫。古人有话说:‘人不要在水边照看自己,应当在民众中照看自己。’现在殷商坠失了天命,我们怎能不大大地观察安抚这时局?’我只说:‘你要谨慎告诫殷商的献臣、侯、甸、男、卫,何况太史友、内史友,以及献臣百宗工,何况你侍奉的休官、采官,何况你的同类,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何况你刚强地管制酒。如果有告诫说聚众饮酒,’你不要放过,全部逮捕拘禁押送到周,我将处死他们。又只有殷商的引导诸臣和工匠,如果沉溺于酒,不要杀他们,姑且教导他们。如果有明确的享祭,却不使用我的教诲言辞,只有我一人不体恤不洁净你的事务,这时就等同于杀。’成王说:‘封,你要常听我的告诫,不要辩解你的民众沉溺于酒。在妹邦宣布重大命令,是想让康叔在纣王的旧都明确他的重大教化。妹邑,即朝歌,是纣王的旧都。成王、周公已经将那里的民众迁到洛邑,那么土著不去的,都是剩余的民众。既然居住在那里,风俗不易改变,不得不谆谆告诫。穆考,文王在周世次为穆,所以武王为昭。《载见》的诗说:‘率见昭考’,指的是武王。西土,是豳、岐、镐的地方。众诸侯、众士人、诸大夫、少正、御事,都是群小臣,都可以用酒祭祀他们的祖先。上天降命,开创我们民众只有在大祭祀时才用酒,意思是说:有生以来,只听说用酒祭祀,没听说允许饮酒。因乱而丧失德行,都是因为后世嗜酒而忘反,所以说:‘也没有不是因为酒而放纵行为’;因罪而丧失职位,都是因为后世嗜酒而生祸,所以说:‘也没有不是因为酒而获罪’。文王告诫教导小臣,教导他的臣下有正有事,不要以酒为常。众诸侯的饮酒,只有祭祀完毕,才开始饮福。一献之礼,宾主百拜,是以德行节制而没有酒祸。现在只说我们的民众引导小臣,民众都视你为倡导者。惟土物,是妹土的人物。说商民本善,他们所以不善,不是民众的罪,是纣王不善所感化的。爱厥心臧,是爱惜他们本善的心被纣王所感化,所以想让他们聪明地听从祖先常道的训诫,而感化你的德行,小大之人与你为一,怎会有酒困呢?这就是德行节制的含义。妹土继承你的辅佐之臣纯粹,商民如果继承你的辅佐之臣而辅助他们的纯德,那么一定能种植黍稷,勤劳侍奉父兄,所谓壮者在闲暇日修习孝悌。开始牵车赶牛,远行经商,用来孝养他们的父母。父母欢喜,都自己洗涤整治食物。洗腆,是萧散优游的样子。这时可以用酒了。众士人有正、众伯”

君子者,皆士大夫也。在尔常听我教,尔大克羞耉惟君,盖能明养老之义,则克尽为君之道,尔乃可以饮食醉饱矣。其大者惟曰:尔克永观省祖考之彝训,考中正之徳,犹不忘元祀,克羞馈祀,则尔自大其道,兹乃允惟王有正有事之臣。有正者,大臣;有事者,小臣。小大之徳,与尔为一矣。天亦顺尔元徳,令尔永不忘在王家。以此观之,酒惟祭祀、养老得用之,民其可饮乎?西土棐徂,棐徂者,不逺也。诸侯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厚于酒,故我得至于今,克受天命。王曰:「我闻商先哲王,廸畏上天,明着小民。经徳,常徳也;秉哲,持智也。自汤至帝乙,成王畏相者,能成王徳以畏相故也。畏相者,重其辅相也。惟御事之臣,亦能行恭敬之徳,无敢暇逸,其敢有心于会饮乎?」外之诸侯既不敢,内之百官众尹、宗工与夫里居之士夫、庶姓皆不敢▯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者,既各有职有事以助王之显徳,是上欲祗君,下欲辟民,岂暇饮酒乎?在今后嗣王酣身者,纣既沉▯,六府漫漫,四支绵绵,不知其身之属我也。愦愦然岂复能造命以事天乎?其祗其保皆懐怨,不可变易。大惟其纵肆淫泆于非,常用燕安以丧其威仪,民罔不防然伤心。夫抑抑威仪,惟徳之隅,纣既酣身,是无徳以将,荡荡然矣,民乌得不伤心乎?既荒腆于酒,不思自止其过,乃恣厥心之疾很,不克畏死,又乌知天命之难谌乎?彼方使民攘窃其牺牷牲用,以谓将食无灾,安能荐酒醴为馨香之祀乎?去先王为酒之义逺矣。天之监观,岂不闻乎?民之怨气,登闻于天,庶羣酣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商,而无爱商之心矣。天非虐商,人自取之。尔予非多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夫水之监形,不过别其妍丑;民之为监,以其治乱兴亡无一不在也。商既坠命,我其可不监以抚于时乎?此教康叔以商监不逺之义也。予自以告汝以劼毖之道,劼,固毖,谨也。与商之善臣、侯甸男卫之诸侯,况又有太史、内史为汝之友乎?彼善臣百宗工,况惟尔事服休之贤者、服采之能者乎?况又有圻父、农父、宏父之三卿乎?夫大国三卿,圻父司马也,可顺以畴咨;农父司徒也,可教以逺罪;宏父司空也,可顺以安民。定辟者,可以安其君位,而制于酒,则沉▯之俗可移矣。刚制者,彊禁之,若欲丕变其习,不可不以刚制也。既曰刚制,又虑康叔为已甚之政,勇于杀人,则又为之法曰:「厥或告曰羣饮。」羣饮者,君旣禁酒,人当畏戢,而尚羣饮,实无忌惮也。有告之者,当不可纵,勿使之逋逃也。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者,不用康叔专杀也。予其杀,若今之法当议处斩,非皆杀之也,禁止之辞,欲其知畏,当如是言也。何以知之?至言商之臣工▯于酒,则曰:「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此成王之本心也,此周家之忠厚也。惟其如此,则汝当斯明享,明享其国也。若不用我教辞,我亦弗恤,汝不明汝事,其罪亦同于杀。汝当常听朕毖,听念而笃行之。勿辩者,不必哓哓乃司民▯于酒,尔民不▯于酒,则汝之职举矣。然则成王勤勤以作诰为何事哉?司民▯于酒而已。又何言哉?又何言哉?此所以戒其勿辩也。

译君子,都是士大夫。你们常常听从我的教诲,你们能够恭敬地侍奉年长的君主,大概是因为能明白养老的道理,就能尽到为臣之道,你们才可以饮食醉饱。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你们能够永远观察省察祖先的常训,考察中正的德行,还不忘初次的祭祀,能够恭敬地进献祭品,那么你们就能光大自己的道,这才确实是君王有正直的大臣和勤勉的小臣。正直的,是大臣;勤勉的,是小臣。无论大小官员的德行,都与你们融为一体。上天也会顺应你们的大德,使你们永远不忘在王室效力。由此看来,酒只有在祭祀、养老时才能使用,百姓哪里可以饮酒呢?西土不远,不远就是距离近。诸侯和办事的官员、年轻人们还能遵循文王的教诲,不沉溺于酒,所以我能到现在,承受天命。王说:“我听说商朝的先代贤王,引导敬畏上天,明察小民。经德,是常行的德行;秉哲,是持守智慧。从汤到帝乙,成就王德而敬畏辅相的人,是因为能成就王德并以敬畏辅相的缘故。敬畏辅相,就是重视他们的辅佐。只有办事的官员,也能践行恭敬的德行,不敢闲暇安逸,哪里敢有心去聚会饮酒呢?”外部的诸侯既然不敢,内部的百官众尹、宗工以及居住乡里的士大夫、庶姓之人都不敢沉溺于酒。不仅不敢,也是没有闲暇,因为各自都有职事来辅助君王显扬德行,这是对上想要恭敬君主,对下想要开导百姓,哪里有空闲饮酒呢?至于后来的嗣王沉溺酒色,纣王已经沉沦,六府混乱,四肢懈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属于自己。昏乱的样子哪里还能造命以事奉上天呢?那些恭敬和保全的人都心怀怨恨,不可改变。纣王只是放纵淫乱于非道,常用安逸享乐来丧失自己的威仪,百姓没有不痛心伤感的。那严肃的威仪,是德行的准则,纣王既然沉溺酒色,就没有德行来统率,荡荡然无所依归,百姓怎么能不痛心呢?既然荒淫于酒,不思停止自己的过错,反而放纵心中的疾恶狠戾,不敢畏死,又哪里知道天命难以信任呢?他正让百姓抢夺祭祀用的纯色牺牲,认为吃了就不会有灾祸,怎么能进献酒醴作为馨香的祭祀呢?这离先王关于酒的意义太远了。上天的监视观察,难道听不到吗?百姓的怨气,上达于天,众多人沉溺酒色,腥秽之气上闻于天,所以上天降下丧亡给商朝,而没有爱护商朝的心了。上天并非虐待商朝,是人自己招致的。我不是多话告诫,人不要以水为镜,应当以民为镜。水作为镜子,只能辨别美丑;民作为镜子,因为治乱兴亡无一不在其中。商朝既然失去天命,我们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来安抚时世吗?这是教导康叔以商为鉴不远的意思。我自然用告诫你要坚固谨慎的道理告诉你,坚固,谨慎。与商朝的好臣子、侯甸男卫的诸侯,何况又有太史、内史作为你的朋友呢?那些好臣子和百宗工,何况是你所服事的贤能之人、有才能之人呢?何况又有圻父、农父、宏父这三位卿呢?大国三位卿,圻父是司马,可以顺从以咨询;农父是司徒,可以教导以远离罪恶;宏父是司空,可以顺从以安定百姓。制定刑罚,可以安定君位,而制约酒,那么沉溺的习俗就可以移除了。刚制,是强力禁止,如果想要大大改变习俗,不能不用强力禁止。既然说了强力禁止,又担心康叔施行过严的政治,勇于杀人,于是又制定法令说:“如果有报告说有人聚众饮酒。”聚众饮酒,君王已经禁酒,人们应当畏惧收敛,却还聚众饮酒,实在是无所忌惮。有报告的人,应当不可放纵,不要让他们逃脱。全部拘捕押解到周,我要处死他们,不是让康叔专断杀人。我要处死,像现在的法律应当议处斩刑,不是都杀他们,这是禁止的言辞,想要让他们知道畏惧,应当这样说。怎么知道呢?说到商朝的臣工沉溺于酒,就说:“不要杀他们,姑且只教育他们。”这是成王的本心,这是周家的忠厚。正因为如此,那么你就应当光明地享国。如果不采用我的教诲,我也不怜恤,你不明白你的职事,其罪也等同于杀人。你应当常常听从我的谨慎告诫,听从并笃行。不要辩解,不必啰嗦,你治理百姓沉溺于酒,你的百姓不沉溺于酒,那么你的职事就尽了。那么成王勤勉地作诰是为了什么事呢?治理百姓沉溺于酒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就是告诫他不要辩解的原因。

梓材

王曰:「封,以厥庶民曁厥臣逹大家,以厥臣逹王惟▯君。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往。奸宄、杀人、歴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王啓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惟曰:『若稽田,旣勤敷葘,惟其陈修,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旣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臒。』今王惟曰:『先王旣勤用明徳,懐为夹,庶▯享作,兄弟方来。亦旣用明徳,后式典集庶邦丕享。』皇天旣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徳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巳!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案此篇讲义永乐大典原缺】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五     宋 史浩 撰

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

周自大王去邠,邑于岐山之下。文王迁于丰,《诗》称「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是也。武王迁于镐,「考卜维王,宅是镐京」是也。成王至是欲谋都洛,洛当天地之中,四方贡赋道里适均,而武王克商,迁九▯居之,已有意都洛矣,成王所以继先志也。其曰「在丰」,自镐至丰,欵文王之故都,告文王之清庙也。其曰「相宅」,将营宫室,必相其阴阳,所谓「辨方正位以建国」也。镐京谓之宗周,而洛谓之成周,成周东都也,即是朝诸侯焉。其后宣王中兴,复防诸侯于东都,有以见成王营此,所以朝诸侯也。説者谓成王实未尝迁幸,至平王避犬戎之祸,始居于洛,谓之东周,而镐京始废。《黍离》之诗序曰:「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于是镐京为犬戎所残,始为丘墟。▯雄乃谓「太和在成周」,信如説者之言,成周乃平王所都,而谓太和之世,未之详也。然《书序》今言「欲宅洛邑」,欲者未定之辞,窃意周公知洛为天地之中,故欲营治以为王都,因迁商顽民而自治之,则平王东迁之应已兆于此矣。

  召诰

惟二月旣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旣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旣命殷庶,庶殷丕作。

召诰》之作,召公复命之辞也,而此载行幸、作役、告成之月日,意者圣人定《书》,取史氏之纪冠于首也。于是周公辅成王七年矣。二月朔后六日,成王自周至丰。周,即镐亰,成王所都;丰有文王之庙,以营洛告也。三月丙午,正三日也。朏者,生明之名。又三日而召公至,既得卜矣,则经之营之。又三日,则庶民攻之。庶殷者,以见殷民之多,虽顽而即工也。水北曰汭。攻者,治其险秽。位者,朝市、宗庙、郊社之位也。位成矣,周公始来,徧观,乃以丁巳用牲于郊,告天也。牛二者,上帝而以后稷配。翼日,社于新邑,告地也。牛一、羊一、豕一者,天子社稷皆太牢,用牛其是矣,附以羊豕,羣小祀从也。稷不与者,以配天而致告也。庶殷吾雠也,犹有子来之心,则周民可知矣。天地至神也,犹申告成之祀,则祖宗可知矣。迁都之意,幽明已白。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伯者,周公以书告商民与诸侯,所以遵王命也。盖周有天下,九夷八蛮尚皆驯服,独有商民不能革化,昧天命之所归,故谓之顽。成王、周公安得奠枕?今于此举,所以▯商民之心,而镇服商民之乱也。庶殷丕作,大尽力役,亦既聴命矣,复何患哉?然则非周公无以经始,非召公无以成终,成王之致隆平,师保之力也。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

译梓材

周武王说:“封啊,你要通过你的臣民以及你的臣属去通达那些大家,通过你的臣属去通达我这位君主。你如果常常这样说:‘我有众多贤能的师长,以及司徒、司马、司空、尹、旅等官员。’又说:‘我不滥杀无辜。’也要让你的君主首先恭敬地慰劳那些前往服役的人,你的恭敬慰劳也随着他们前往。对于犯法作乱、杀人、劫掠的人,予以宽恕。因此,当看到你的君主在处理伤害败坏他人的案件时,也予以宽恕。周王设立监国,他的政事是为了百姓。说:‘不要互相伤害,不要互相虐待,要恭敬地对待鳏夫,要关怀寡妇,宽厚包容以容纳他们。’周王效法先王以及执政大臣,他的政令凭借什么?在于引导百姓安居乐业,引导百姓生活安适。自古以来的君王都像这样设立监国,没有偏离正道。只说:‘就像耕种田地,既然辛勤地翻土除草,就要修整田垄沟渠;就像建造房屋,既然辛勤地筑墙砌壁,就要涂抹墙壁、铺设茅草;就像制作木器,既然辛勤地砍削雕刻,就要涂上红漆和黑漆。’现在的周王只说:‘先王既然勤勉地运用明德,安抚四方,使众神享用祭祀,兄弟诸侯纷纷前来。也既然运用明德,后来者依照典章制度,使众邦国盛大享用祭祀。’皇天既然把中原的百姓以及他们的疆土交付给先王,因此周王只凭借德行来和悦安抚先王遗留下来的迷乱百姓,以此和悦先王承受天命。啊!像这样设立监国,只说希望达到万年之久,只有君王,子子孙孙永远保治百姓。【案:此篇讲义在《永乐大典》中原缺】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五 宋 史浩 撰

成王在丰邑,想要营建洛邑作为都城,派遣召公先去勘察选址,于是作了《召诰》。

周朝自从古公亶父离开邠地,在岐山脚下建邑。文王迁都到丰邑,《诗经》中称“既然讨伐了崇国,就在丰邑建都”说的就是这个。武王迁都到镐京,“考察占卜的是周王,定居在这镐京”说的就是这个。成王至此想要谋划定都洛邑,洛邑位于天地之中,四方进贡赋税的路程远近适中,而且武王攻克商朝后,迁走九族居住在那里,已经有意定都洛邑了,成王是为了继承先王的志向。文中说“在丰”,是从镐京到丰邑,款待文王的旧都,在文王的清庙中祷告。文中说“相宅”,将要营建宫室,必须勘察其阴阳方位,所谓“辨别方正位置以建立国家”就是这个意思。镐京称为宗周,而洛邑称为成周,成周是东都,就是在那里朝见诸侯。后来宣王中兴,再次在东都朝见诸侯,由此可以看出成王营建此地,是为了朝见诸侯。解说者认为成王实际上未曾迁都前往,直到平王躲避犬戎的祸乱,才开始居住在洛邑,称为东周,而镐京才开始废弃。《黍离》的诗序说:“周大夫出行服役到了宗周,经过旧的宗庙宫室,全都长满了禾黍。”于是镐京被犬戎残破,才开始成为废墟。〇雄却说“太和在成周”,如果真如解说者所说,成周是平王所都,而说太和之时,就不详细了。然而《书序》现在说“想要定都洛邑”,“欲”是未定的言辞,我私下认为周公知道洛邑是天地之中,所以想要营建治理作为王都,因此迁走商朝的顽民而自行治理,那么平王东迁的征兆已经在此显现了。

召诰

只有二月既望之后,过了六天乙未日,周成王早晨从周出发,于是到达丰邑。只有太保先于周公去勘察选址。〇来到三月,只有丙午日初现微光。过了三天戊申日,太保早晨到达洛邑,占卜选址。既然得到了吉兆,就进行规划经营。过了三天庚戌日,太保于是率领众殷民在洛水之滨整治宫室的位置。过了五天甲寅日,位置建成。如果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晨到达洛邑,就全面视察新邑的营建情况。过了三天丁巳日,在郊外使用牺牲祭祀,用两头牛。第二天戊午日,于是在新邑祭祀社神,用一头牛、一只羊、一头猪。过了七天甲子日,周公于是早晨用文书命令众殷侯、甸、男邦伯。既然命令了众殷民,众殷民大力劳作。

《召诰》的作成,是召公复命的言辞,而这里记载了出行、役使、告成的月日,大概是圣人编定《尚书》,取史官的记载冠于篇首。这时周公辅佐成王已经七年了。二月朔日之后六天,成王从周来到丰。周,就是镐京,成王所都;丰有文王的庙,为了营建洛邑而祷告。三月丙午,是初三日。朏,是月亮初现微光的名字。又过了三天召公到达,既然得到了吉兆,就规划经营。又过了三天,众民整治它。众殷,是因为见到殷民众多,虽然顽劣但立即从事工作。水北称为汭。攻,是整治险恶污秽的地方。位,是朝市、宗庙、郊社的位置。位置建成了,周公才来,全面视察,于是用丁巳日在郊外使用牺牲,告祭上天。用两头牛,是因为上帝以后稷配享。第二天,在新邑祭祀社神,告祭大地。用一头牛、一只羊、一头猪,是因为天子社稷都用太牢,用牛是对的,附带羊猪,群小祀随之。稷不参与,是因为配享上天而致告。众殷是我的仇敌,还有子来归顺的心意,那么周民就可以知道了。天地极其神圣,尚且告祭完成的祭祀,那么祖宗就可以知道了。迁都的意思,幽明已经明白。周公于是早晨用文书命令众殷侯、甸、男〇伯,周公用文书告知商民与诸侯,是为了遵行王命。大概周拥有天下,九夷八蛮尚且都驯服,只有商民不能改变教化,不明白天命所归,所以称为顽。成王、周公怎么能安枕无忧?现在在此举动,是为了〇商民的心,而镇服商民的动乱。众殷大力劳作,也已经听命了,还担心什么呢?然而没有周公无法开始,没有召公无法完成,成王达到隆盛太平,是师保的力量。

太保于是率领众邦国的君主出去

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天旣遐终大▯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案此条讲义永乐大典原缺】

译赏赐完毕,便再次进入,赐给周公,说:“行拜手稽首之礼,向大王和周公报告,告诫殷朝的众人,以及你们的办事官员。唉!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长子——这个大国殷朝的国运。只有大王承受天命,没有穷尽的是喜庆,也没有穷尽的是忧患。唉!怎么能不敬慎呢?上天既然已经远远终结了大殷的国运,这些殷朝的先代哲王已在天上,而他们的后王后民,则服从天命。他们的结局,智慧隐藏,祸患存在,他们知道保护怀抱扶持他们的妻儿,以哀痛呼告上天,逃亡他们的死亡,出来被执。唉!上天也哀怜四方的百姓,他的眷顾天命用来勉励,大王应当赶快敬慎德行。”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旣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旣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耉,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相,考也。先民,古圣人也。面,向也。考古圣人有夏曰禹,天顺其与子而保民,禹亦面考天道而顺之也;有商曰汤,天顺其格天而保民,汤亦面考天道而顺之也。今皆旣坠厥命,岂禹汤之罪哉?桀纣废弃而失之也。今幼冲之子成王嗣文武之业,无遗寿耉之人,周公为之师,召公为之保也。考古人之德,知文武畀付之意,亦若禹汤之望其后嗣也。矧又能考谋自天,其都洛之举,非人谋也,考之于天,亦能面考天道而顺之也。顺天矣,若小民不諴,亦何贵于君乎?故召公又曰:「有王虽小,实武王之元子也,大能諴感于小民,今有休美矣。」夫使诸侯及庶殷大作以听命,非有以感于民心,其能若是?皆周公召公归美之辞也。王不敢后者,不敢不敬天也;用顾畏于民碞者,不唯畏天,亦畏民心之险也。上而钦天,而天予;下而畏民,而民从。则来绍上帝,荷上帝之歆,以宅土中,享四方之归,岂不宜哉!

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召公旣赞成王曰:「今休。」又恐诸侯庶殷未之然也,于是引周公之辞以为证,亦曰:「今休。」可谓善扬君之美矣。皇天者,法道之天也。道之在天下,圣人得之以洪覆人物,其功乃能配天。民物之在君治,如生于元气之中,长养而不知其恩;如游于春风之中,鼓舞而不知其和,故曰其自时配皇天。葢民者,民物神只之主。毖祀于上下,则天地神只为之降格;卜宅于大邑,则中土之民为之时乂。上有昊天之成命,下有斯民之向治,今其享盈成之美矣。然则周公之辞与召公之诰,葢无以异。召公于是又曰:「王先服殷御事。」商之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者。成王始以商民难变,迁之洛邑,使居地中,陶天地之正气,变其风声气习,欲令商之御事比我有周御事以同其心,介我有周御事以协其力,如是乃为服周之化也。然商民旣庶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则节性者,岂非教之乎?教之则日进而不自知,安知商民之为周民乎?周民之为商民乎?虽然,王欲使羣下节性,茍身自不修,虽令不从矣。此所以戒以敬作所,而不可不敬徳也。《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老子曰:「不失其所者久。」则所者,其性也。王不敬作所,则羣下之性何从而节矣?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夏之天下,桀失之;商之天下,纣失之。则监于二代者,前车之覆,后车之戒也。商人固曰:「商鉴不逺,在夏后之世。」今嗣王不可不监夏后之世,又不可不监商纣之时也。我不敢知夏商之受命与夫历年之多寡,亦不敢知其不延而早坠厥命。葢以天难谌而命靡常,岂可俄而度哉?此不敢知也。然而岂终不可知耶?试以德之敬不敬占之,则应▯影响之无差矣。夏禹敬天而天受之,敬民而民归之,成汤亦然。至其末也,桀纣反之而失天下,则嗣王承文武之烈,其所以得天下亦禹汤也,岂可不以桀纣为戒乎?故曰:「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诚欲使成王思二国之所以失天命,继嗣文武之道,顺以求其功也。呜呼!使夏人思大禹之功,则安得有鸣条之战?使商人监夏氏之失,则安得有牧野之师?嗣王监之而不敬焉,亦使后人复以嗣王为监矣

译考察古代先民夏朝,上天顺应禹辅佐子民、保护百姓,禹也面向天道考察并顺从它;如今夏朝已经丧失了上天的使命。考察殷商,上天顺应汤格于天道、保护百姓,汤也面向天道考察并顺从它;如今殷商也已经丧失了上天的使命。如今年幼的成王继承大统,身边没有遗留长寿的老臣,(周公)说:“应当考察古人的德行,何况还能考察上天的意旨呢?”呜呼!成王虽然年幼,却是武王的长子啊!他能够极大地感化小民,如今真是美好。成王不敢怠慢,因此顾念并畏惧民心的险恶。成王前来继承上天的意志,在中原之地安居。相,是考察的意思。先民,是古代的圣人。面,是面向。考察古代圣人夏朝的禹,上天顺应他辅佐子民而保护百姓,禹也面向天道考察并顺从它;考察商朝的汤,上天顺应他格于天道而保护百姓,汤也面向天道考察并顺从它。如今他们都丧失了天命,难道是禹和汤的罪过吗?是桀和纣废弃正道而失去的。如今年幼的成王继承文武的基业,没有长寿老臣在身边,周公做他的老师,召公做他的保傅。考察古人的德行,明白文武托付成王的用意,也像禹和汤期望他们的后代一样。何况又能考察上天的意旨,营建洛邑这件事,不是人的谋略,而是考察上天,也能面向天道并顺从它。顺从天意了,如果小民不感化,又哪里值得做君主呢?所以召公又说:“成王虽然年幼,确实是武王的长子,能极大地感化小民,如今真是美好。”让诸侯和殷商遗民大力劳作以听从命令,如果没有感化民心,怎么能这样呢?这都是周公和召公归美于君王的言辞。成王不敢怠慢,是不敢不敬重上天;因此顾念并畏惧民心的险恶,是不只畏惧上天,也畏惧民心的险恶。对上敬重上天,上天就给予;对下畏惧百姓,百姓就顺从。那么前来继承上天的意志,承受上天的喜爱,居住在中原,享受四方的归顺,难道不应该吗!

周公说:“营建大邑,从此配享皇天,谨慎地祭祀上下神灵,从此在中原治理好天下。成王有成命治理百姓,如今真是美好。成王先使殷商旧臣服从,使他们亲近并协助我们周朝的臣子,节制性情,每天进步。成王恭敬地建立居所,不可不敬重德行。”

召公已经赞达成王说:“如今真是美好。”又担心诸侯和殷商遗民不以为然,于是引用周公的话作为证明,也说:“如今真是美好。”可以说善于宣扬君主的美德了。皇天,是法则之道所体现的天。道存在于天下,圣人得到它来广覆万物,其功绩能够配天。百姓万物在君主的治理下,如同生长在元气之中,成长滋养而不知道恩惠;如同游荡在春风之中,鼓舞而不知道和乐,所以说从此配享皇天。百姓是万物和神祇的主人。谨慎地祭祀上下,天地神祇就会降临;在大邑占卜选址,中原的百姓就会适时得到治理。上有昊天的成命,下有百姓向往治理,如今享有圆满成功的美好。然而周公的话与召公的诰辞,大概没有不同。召公于是又说:“成王先使殷商旧臣服从。”商朝的旧臣,亲近并协助我们周朝的臣子。成王起初认为商民难以改变,将他们迁到洛邑,让他们居住在中原,陶冶天地的正气,改变他们的风俗习惯,想要让商朝的旧臣亲近我们周朝的臣子以同心,协助我们周朝的臣子以协力,这样才算服从周朝的教化。然而商民已经众多了,又该怎么办呢?说:“教化他们。”那么节制性情,难道不是教化他们吗?教化他们就会每天进步而不自知,怎么知道商民就是周民呢?周民就是商民呢?虽然如此,成王想要让群臣节制性情,如果自己修身不够,即使下令也不会听从。这就是告诫要恭敬地建立居所,而不可不敬重德行的原因。《易经》说:“艮其止,止其所也。”老子说:“不失其所者久。”那么居所,就是本性。成王不恭敬地建立居所,群臣的本性从哪里节制呢?

我不可以不借鉴夏朝,也不可以不借鉴殷商。我不敢断言说:“夏朝承受天命,只有长久的年数。”我不敢断言说:“不长久,是因为不敬重德行,才早早丧失了天命。”我不敢断言说:“殷商承受天命,只有长久的年数。”我不敢断言说:“不长久,是因为不敬重德行,才早早丧失了天命。”如今成王继承承受天命,我也只希望这两个国家的命运,继承他们的功业。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夏朝的天下,桀失去了;商朝的天下,纣失去了。那么借鉴这两个朝代,就是前车之覆,后车之戒。商人本来就说:“商朝的借鉴不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如今继承王位的成王不可不借鉴夏后氏的时代,又不可不借鉴商纣的时代。我不敢知道夏商承受天命以及年数的多少,也不敢知道它们不长久而早早丧失天命。大概因为上天难以信赖而天命无常,怎么可以轻易揣度呢?这就是不敢知道的原因。然而难道终究不可知道吗?试着用德行的敬与不敬来推测,就会像回声和影子一样没有差错。夏禹敬重上天而上天接受他,敬重百姓而百姓归附他,成汤也是这样。到了末世,桀和纣违背了这一点而失去天下,那么继承王位的成王承继文武的功业,他所以得到天下也是像禹和汤一样,怎么可以不把桀和纣作为警戒呢?所以说:“既然承受了天命,我也只希望这两个国家的命运,继承他们的功业。”确实是想要让成王思考这两个国家之所以丧失天命的原因,继承文武的道统,顺从以求取功业。呜呼!如果夏人思考大禹的功绩,怎么会有鸣条之战?如果商人借鉴夏朝的过失,怎么会有牧野之师?继承王位的成王借鉴了却不敬重,也会让后人再把成王作为借鉴了。

。呜呼!乃召公之戒,可谓切至矣。

译唉!召公的告诫,可以说非常恳切透彻了。

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彞,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王乃初服,始宅而朝也。召公譬之:「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夫人有生之初,不失善心,是天所命,不自他求而固有者也,故曰自贻。哲者,上智之谓也。上智之人与生俱生,至于下愚则以习而成,非天命也。茍不失其赤子之善,则德之吉凶、数之修短,皆自我感召而已。王宅新邑,如人初生,不可因陋就寡,当汲汲修其敬德,庶复其初,是以用其德以祈天永命也。以德则动罔不吉,以数则多历年所,此天之永命也。王其勿以小民过用非法之故,亦敢殄戮也。葢小民丽于非法,以愚而不知禁故也。王岂可亦恣其殄戮而弗哀矜之耶?▯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夫如是,然后可以乂民若有功,皆王以德为先,非因刑而致治也。若小民,则知用刑于天下而已,刑岂可常用哉!王当以敬德而易小民之用非法,则斯显著昭明矣。迁都本以为民,今君臣一心以勤恤民,庶几则王受命历年当▯夏、商,以民心而受天命,民归而天予之也。复曰:「予小臣敢以雠民。」雠民,商之顽民也;百君子,周之贤士大夫也;友民,周之良民也。保受王威命明德,则民心无顽良,无逺近,皆归之矣,王终有成命矣。当是时也,王之威德岂不显著昭明哉!臣但能以民心天命规正于王,不敢自伐其勤劳,惟恭以事王,助王毖祀而有祈于天。君臣如此,天岂不永其命乎?召公相成王为左右之功,于兹可见。

召公旣相宅,周公徃营成周,使来告卜,作《洛诰【案此条讲义《永乐大典》原缺】

  洛诰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

复子明辟,自孔氏以为周公居摄而还位于成王之辞,其后诸儒无有异论。惟王安石以为复者,告也;明辟,君也。周公以定洛告成王,非摄位而还之也。复者,若《説命》所谓「説复于王」,《孟子》所谓「有复于王者」是也。若谓周公作是书而还位于成王,则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是成王自即位巳为君在上,不知周公昔何所受而今还之也。汉儒不达复字之义,乃以为还位,后世纷纷遂有复辟之论,以事理考之,当以王説为然也。洛邑旣成,周公惩三监之叛,畏商人之不服,为腹心害,欲为国家消万世之祸,是以身任其责,断然宅洛而不辞。复子明辟▯,曰致书于王也。尝谓周公摄政,固当还也。方周公有营洛之役,王之所闻止于伻图,而公遽以还政为説,言非其时,成王得无疑乎?又况周公相践阼而治,践阼实在成王,何以复辟为也?其言迥然非类,学者当自知之。

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公旣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我二人共贞。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辟,君也。成王旣长,为明君矣,周公居于洛,宜也。王如弗敢者,周公遣伻之辞也。夫受天之命,先有以基之,然后乃定而不倾。王如未敢相舍,当及天之基命,定不可失之意。予今作洛,乃是嗣保天命,大相东土,其基王之治民明辟尔。葢周家所患在于商民,商民苟弗悛,嗣有三监之叛,周之所以为周未可知也。周公知其然,作宅东土以镇服其民,所以为王基,其治民作辟之本。嗣保者,或云继召公而相宅也。是故自乙卯朝至于洛师,

译王刚刚即位。唉!就像婴儿出生,无不在于他初生之时,自己赋予自己明智的命运。如今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国运的长短。知道我现在刚刚即位,居住在新邑,因此王应当迅速恭敬地修养德行。王应当运用德行,向天祈求长久的国运。希望王不要因为小民沉溺于非法的行为,就敢于灭绝杀戮来治理百姓,好像这样有功劳一样。希望王以德行作为根本,小民才会在天下遵循法度,从而使王显赫。上下勤勉体恤,可以说:“我承受天命,宏大得像夏朝的国运,不要断绝殷朝的国运。”希望王通过小民来承受上天长久的国运。拜手叩头说:“我小臣敢于率领王的仇敌之民、百位君子以及友爱的百姓,保全承受王的威严命令和光明德行。王最终会有成功的命令,王也会显赫。我不敢自夸勤勉,只是恭敬地奉献币帛来供奉王,能够向天祈求长久的国运。”

王刚刚即位,开始居住并上朝。召公比喻说:“就像婴儿出生,无不在于他初生之时。”人刚出生时,不失去善良的本心,这是上天赋予的,不是从外处寻求而是本来固有的,所以说“自贻”。哲,是指上智。上智之人与生俱来,至于下愚则是通过习染而成,并非上天赋予。如果保持婴儿的善心,那么德行的吉凶、寿命的长短,都是自己感召而来的。王居住在新邑,如同人初生,不可因循简陋和狭隘,应当急切地修养敬德,以恢复初心,因此运用德行来祈求上天长久的国运。凭借德行则行动无不吉祥,凭借气数则经历多年,这就是上天长久的国运。王不要因为小民犯法,就敢于灭绝杀戮。大概小民沉溺于非法,是因为愚昧而不知道禁止。王怎么能也放纵杀戮而不怜悯呢?《论语》说:“如果得知实情,就应怜悯而不高兴。”像这样,然后才能治理百姓好像有功劳,这都是王以德行优先,不是依靠刑罚来达到治理。至于小民,只知道在天下使用刑罚,刑罚难道可以常用吗!王应当用敬德来改变小民使用非法的行为,那么这就显著昭明了。迁都本来是为了百姓,现在君臣一心勤勉体恤百姓,希望王的国运能像夏、商那样长久,通过民心来承受天命,百姓归附而上天赐予。又说:“我小臣敢于率领仇敌之民。”仇敌之民,是商朝的顽民;百君子,是周朝的贤士大夫;友民,是周朝的良民。保全承受王的威严命令和光明德行,那么民心无论顽劣还是善良,无论远近,都归附了,王最终会有成功的命令。在这个时候,王的威德难道不显著昭明吗!臣只是能用民心和天命来规正王,不敢自夸勤劳,只是恭敬地侍奉王,协助王谨慎祭祀并向天祈求。君臣如此,上天难道不会使国运长久吗?召公辅佐成王作为左右之功,在这里可以看出。

召公已经相度宅址,周公前往经营成周,派人来报告占卜结果,作《洛诰》。

周公拜手叩头说:“我向您报告,您已是明君。”

“复子明辟”,自孔子以来认为这是周公摄政后归还政权给成王的话,后来的儒者没有异议。只有王安石认为“复”是报告,“明辟”是君主。周公以建成洛邑报告成王,并非摄政后归还政权。复,就像《说命》所说的“说复于王”,《孟子》所说的“有复于王者”一样。如果说周公作此书时归还政权给成王,那么召公为保、周公为师,辅佐成王作为左右,成王自即位以来就是君主在上,不知道周公以前接受什么而现在归还什么。汉儒不懂“复”字的意义,就认为是归还政权,后世纷纷就有复辟的议论,从事理考察,应当以王安石的说法为正确。洛邑建成后,周公惩戒三监的叛乱,畏惧商人不顺服,成为心腹之患,想为国家消除万世的祸患,因此亲自承担责任,决断地居住洛邑而不推辞。“复子明辟”,是说致书给王。曾经认为周公摄政,固然应当归还。当周公经营洛邑时,王所听到的只是使者带来的图样,而周公突然以还政为说,言非其时,成王能不怀疑吗?况且周公辅佐成王登基治理,登基实在是在成王,为什么要说复辟呢?这种说法显然不合情理,学者应当自己知道。

王如果不肯承受上天奠基的命和确定的命,我就继续保佑大相东土,其基础在于作为百姓的明君。我在乙卯日早晨到达洛师,我在黄河以北黎水占卜,我在涧水东、瀍水西占卜,只有洛邑吉利。我又在洛水东占卜,也只有洛邑吉利。派使者来带着图样和献卜的结果。王拜手叩头说:“公不敢不敬重上天的美善,来相度宅址,其作为周朝的美善匹配。公已经确定宅址,派使者来让我看占卜,美善恒常吉祥。我们两人共同贞正。公应当让我万亿年敬重上天的美善。拜手叩头教诲之言。”辟,是君主。成王已经长大,成为明君了,周公居住在洛邑,是适宜的。“王如弗敢”,是周公派遣使者的话。承受上天的命,先有基础,然后才确定而不倾覆。王如果不肯舍弃,应当赶上上天奠基的命,确定不可失去的意思。我如今建造洛邑,这是继承保佑天命,大相东土,其基础在于王治理百姓作为明君。大概周朝所担忧的是商民,商民如果不悔改,接着会有三监的叛乱,周朝之所以为周朝就不可知了。周公知道这样,建造宅邸在东土以镇服百姓,所以为王的基础,其治理百姓作为君主的根本。嗣保,有人说继召公之后相度宅址。因此从乙卯日早晨到达洛师,

者,众也,若所谓京师也。旣卜河朔黎水,又卜涧水东、▯水西,又卜▯水东,皆不如洛。洛者,召公所先卜也,龟之有灵,其不变如此。伊、洛、▯、涧皆在河之左右,而黎阳独河北,故曰河朔黎水。洛食者,凡卜之道,先墨龟为兆,而今谓之令龟,灼而兆顺其墨,谓之食墨。其曰惟洛食者,兆顺其墨也。伻,使也,使之献图而告卜也。王乃拜手稽首以受之,以食洛为天休,则营而作之,可与吾宗周并休矣。常吉,永吉也。二人皆知其永吉,断以示天下,所谓共贞也。则亿万斯年,实我公之惠也。拜手稽首诲言,拜其诲言,不敢慢也。或曰:「二人,文、武也。」以词语考之,周公、召公而已,此不可不辩。

译者,意为众多,就像所说的京师一样。既然已经在黄河以北的黎水占卜,又在涧水东、〇水西占卜,又在〇水东占卜,都不如洛水。洛水是召公最先占卜的地方,龟甲如此灵验,其结果竟然没有改变。伊水、洛水、〇水、涧水都在黄河的两岸,而黎阳唯独在黄河以北,所以说黄河以北的黎水。洛食,大凡占卜的方法,先用墨在龟甲上画出兆纹,现在称为令龟,灼烧后兆纹顺着墨线,称为食墨。文中说只有洛水食墨,是指兆纹顺着墨线。伻,是派遣的意思,派遣使者献上图籍并报告占卜结果。周王于是拜手叩头接受,把洛水食墨视为上天的福佑,就营造建设它,可以与我们的宗周同样长久美好。常吉,就是永久的吉祥。两人都知道这是永久的吉祥,决断后昭示天下,这就是所说的共同贞正。那么亿万年的长久,实在是你们的恩惠。拜手叩头聆听教诲之言,对教诲之言表示恭敬,不敢怠慢。有人说:“二人,是指周文王、周武王。”根据词语考证,只是周公、召公而已,这一点不能不辩明。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予齐百工,伻从王于周,予惟曰庶有事。今王卽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惟命曰:『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敎工。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徃无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絶厥▯彞,及抚事如予,惟以在周工徃新邑,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

王旣定洛,复归于镐,使徃来以传辞也。周公居洛,始祭以落其成,故曰「肇称殷祀」,祀之盛也。如易所谓「殷荐之上帝」之殷也,而必归之王,周公不敢专也。夫礼有常文,非此族者不在祀典,今而咸秩之,是虽不在祀典者亦预祀也,岂非盛乎?周公使百工从王以归周,则周公居洛也明矣,而惟曰「庶有事者,请所事于祭祀之间也」。王即命曰「记功宗」,宗者尊其功也,以功之尊者作元配,所谓以劳定国则祀之也。新邑旣定,莫先于纪功,纪功莫大于百世祀,此成绩所以纪大常而祭于烝之意也。惟命者,周公受命之辞也。曰「汝受命笃弼」,笃弼言王受命之后笃重辅弼,故今有报功之意也。旣大阅纪功之载籍,乃悉有王自命之人,莅政之初,纪功乃有不实之患,此周公所以勤勤也。孺子者王也。其朋,言王不可以私党用人也。其徃,言王自此以徃也。火始焰焰,当即扑之,勿待其炎灼而弗可絶也。一顺典常以抚事,如我在周辅佐之日,勿参以私人。我虽在新邑,王当使旧僚。向者旧也,使旧僚以作有功。厚大汝心,裕广汝德,勿屑屑以自私,则汝有誉于天下矣。呜呼,周公一览载籍之失,其丁寜告戒已如此,则成王之过行戏言宜乎少矣。

公曰:「已!汝惟冲子,惟终。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乃惟孺子颁朕不暇,听朕敎汝于棐民彞。汝乃是不蘉,乃时惟不永哉!」

公旣受命,故复以王之居周者戒之:「汝惟冲子,惟终。」戒其克终如始也。为君之道,必察其臣之诚伪,故享不享皆当识也。享者,享于上也。若祭祀之享,方其来享,茍多物而诚不至焉,与不享同。役志于享,则凡所以奉我者皆诚也;不役志于享,则其仪畧,吾故知其不享,则凡所以奉我者皆伪也。然则王固不当以货取也。爽,轻也;侮,不防也。不享其诚而享其物,则事之爽侮无足怪者。王不能识其不享,使至于爽侮,是王固可以利动,而羣臣皆得以易之矣。乃惟孺子颁朕徒,以髙爵厚禄颁我,茍不暇听我教汝于治民之常道,汝乃是不蘉。」蘉,勉也。于此不勉,则王所以责我以「公其以予万亿年」之语亦徒然矣,故以「乃时惟不永哉」戒之。呜呼!周公之言切至矣!

笃叙乃正父,罔不▯予,不敢废乃命。汝徃,敬哉!兹予其明农哉!彼裕我民,无逺用戾。」王▯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德,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敎,予冲子夙夜毖祀。」

旣告以不可不勉,听朕教汝于棐民彞,今乃冀其笃叙。笃叙者,力行而叙民彞也。乃正父罔不若者,汝父无不顺,此以致治也。予不敢废其命,汝归周,当敬之哉!兹予其明农哉!夫其乃祖乃父所以裕民之道,初不求之逺而使至于背戾,先于农而已。仓廪实,然后知礼节;衣食足,然后知荣辱。则农者在所先务也。《臣工》之诗,戒助祭之诸侯,终始以农告,葢周之先祖世修后稷、公刘之业,于此而不忘,本周公所望于成王也。王▯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德者,王以为公明保辅我,称我祖我父丕显之德,欲我对▯我祖我父之烈,以答天命,以和民之秉彞,而处于众,则民成矣。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是故厚宗将礼,以有功者置之元祀,而无文者咸秩之以为从祀。周公岂淫祠者哉?必其德明可荐之▯神故也。光于上下,天地为之感格也;勤施于四方,万民为之向化也。

译周公说:“大王开始隆重地举行殷代的礼仪,在新邑进行祭祀,无论是否在常规祀典中,都一律按次序祭祀。我整顿百官,让他们跟随大王回到周地,我只是说‘大家都有事要做’。现在大王立即下令说:‘记录功臣,以功劳作为首要的祭祀对象。’又下令说:‘你接受天命,务必坚定地辅佐,要重视对功劳的记载,于是你应当亲自教导百官。年轻人啊,不要结党营私,年轻人啊,不要结党营私,你要前往新邑,不要像火刚开始燃烧时那样,任由它蔓延灼烧,最终无法扑灭;要断绝那些违背常道的行为,处理事务要像我一样,只任用周地的旧臣前往新邑,让旧僚属去那里,明确地表彰有功之人,敦厚大度,宽裕包容,这样你才能长久地拥有美名。’”

大王已经确定洛邑为都城,又回到镐京,派人往来传递辞命。周公留在洛邑,开始祭祀以落成新邑,所以说“开始隆重地举行殷代祭祀”,这是祭祀的盛大之处。就像《易经》所说的“殷荐之上帝”中的“殷”一样,但必须归功于大王,周公不敢独自专断。礼仪有固定的常规,不属于这一族类的不在祀典之中,现在却全都按次序祭祀,这意味着即使不在祀典中的人也参与祭祀,难道不盛大吗?周公让百官跟随大王回到周地,那么周公留在洛邑就很明白了,而他说“大家都有事要做”,是请求在祭祀之间有所作为。大王立即下令“记录功臣”,“宗”是尊崇其功劳,以功劳尊贵的人作为主祭,这就是所说的以劳绩安定国家就祭祀他。新邑已经确定,没有比记录功劳更优先的了,记录功劳没有比百世祭祀更大的了,这就是成就大业以记载常道并在冬祭中祭祀的意义。“惟命”是周公接受命令的言辞。说“你接受天命,务必坚定辅佐”,“笃弼”是说大王接受天命之后要坚定地辅佐,所以现在有报答功劳的意思。既然已经详细查阅了记录功劳的典籍,于是都有大王亲自任命的人,在执政之初,记录功劳就有不真实的隐患,这就是周公如此勤勉的原因。“孺子”是指大王。“其朋”,是说大王不可以凭私党用人。“其往”,是说大王从今往后。火刚开始燃烧,就应当扑灭,不要等到它猛烈燃烧而无法扑灭。一切顺从典章常规来处理事务,像我以前在周辅佐时那样,不要夹杂私人。我虽然在新邑,大王应当任用旧僚属。以前旧僚属去那里,以建立功劳。使你的心宽厚,使你的德行宽广,不要琐碎地自私自利,那么你在天下就会有美誉了。唉,周公一看记载的失误,就如此反复告诫,那么成王的过失言行应该会很少了。

周公说:“罢了!你只是年幼的君主,要善始善终。你要恭敬地识别诸侯的进献,也要识别那些不进献的。进献多在于礼仪,礼仪如果不符合实物,就说是不进献。如果不专心于进献,那么百姓就会说不进献,那么事情就会轻慢侮蔑。于是你只是年轻人,分发我的闲暇,听我教导你关于辅助百姓的常道。你竟然不勤勉,那么这时候难道能不长久吗!”

周公已经接受命令,所以又用大王在周地时的情况来告诫他:“你只是年幼的君主,要善始善终。”告诫他要能始终如一。为君之道,必须察明臣下的真诚与虚伪,所以进献与不进献都应当识别。进献,是向上进献。就像祭祀时的进献,当他们来进献时,如果物品多但诚意不到,与不进献相同。专心于进献,那么所有供奉我的都是真诚的;不专心于进献,那么礼仪简略,我就知道他们不进献,那么所有供奉我的都是虚伪的。然而大王本来就不应当以财物来取悦。爽,是轻慢;侮,是不防备。不进献诚意而进献物品,那么事情的轻慢侮蔑就不奇怪了。大王不能识别那些不进献诚意的人,导致轻慢侮蔑,这是大王本来就可以被利益打动,而群臣都可以轻视他了。于是你只是年轻人,分发我的徒众,用高官厚禄赏赐我,如果不闲暇听我教导你治理百姓的常道,你竟然不勤勉。”“蘉”是勤勉的意思。在这里不勤勉,那么大王用来责备我“公其以予万亿年”的话也就徒然了,所以用“那么这时候难道能不长久吗”来告诫他。唉!周公的话真切到了极点!

坚定地叙述你父亲的正道,没有不效法我的,不敢废弃你的命令。你前往,要恭敬啊!这是我要明确农业啊!他们宽裕我的百姓,不要远求而至于违背。”大王回答说:“公明确地保护我年幼的君主!公称颂伟大的显赫德行,让我这个小子发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奉答天命,调和四方百姓,居于师位。敦厚宗庙,尊崇礼仪,称颂次序,主祭,一律按次序祭祀,没有遗漏。只有公的德行光明照耀上下,勤勉施恩于四方,广泛地做出肃穆的迎接,不迷失文王武王的勤勉教导,我年幼的君主早晚谨慎祭祀。”

已经告诫不可不勤勉,听我教导你关于辅助百姓的常道,现在希望他坚定地叙述。笃叙,是力行而叙述百姓的常道。你父亲没有不顺从的,这是为了达到治理。我不敢废弃他的命令,你回到周地,应当恭敬啊!这是我要明确农业啊!他们的祖先父亲所以宽裕百姓的方法,起初不追求远大的目标而使之违背,首先在于农业。仓库充实,然后知道礼节;衣食充足,然后知道荣辱。那么农业是在所先务的。《臣工》这首诗,告诫助祭的诸侯,始终以农业告知,大概周的先祖世代修习后稷、公刘的事业,在这里不忘,这正是周公对成王的期望。大王回答说:“公明确地保护我年幼的君主。”公称颂伟大的显赫德行,大王认为公明确地保护辅佐我,称颂我祖先伟大的显赫德行,想要我对应我祖先的功业,以回答天命,以调和百姓的常道,而处于众人之中,那么百姓就成就了。先成就百姓而后致力于神灵,所以厚待宗庙尊崇礼仪,以有功的人置于主祭,而没有常规的人一律按次序祭祀作为从祭。周公难道是滥设淫祠的人吗?必定是他的德行光明可以推荐给神灵,所以才这样。

旁作者,左右我王,使用穆穆敛叙之德,以迓其隆平,故文武之教不迷。凡我所以致祭之道,皆由公指之,则吾何为哉?恭己夙夜以事百神而已。《易》曰:「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其此之谓欤?

译辅佐的人,左右侍奉我们的君王,运用庄重和顺的德行,以迎接那隆盛太平的局面,所以文王武王的教化没有迷失。凡是我们用来祭祀的道理,都是由您指点的,那么我还做什么呢?只是恭谨自身,早晚侍奉百神罢了。《易经》说:“出外可以守护宗庙社稷,作为祭祀的主持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王曰:「公功棐迪,笃罔不若时。」王曰:「公!子小子其退,卽辟于周,命公后。四方迪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迪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民,乱为四辅。」

公功棐迪,罔不若时,公辅导我、勉励我,无不顺时也。王又曰:「公」者,呼之也;「小子」,成王自称也。「其退,即辟于周」者,公旣语我,我退即徃君于周矣。「命公后」者,使公且住洛,缓其归周之期也。四方虽顺治,未定于宗礼,故亦未及镇抚公之功。祝公顺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者,居洛以监观刑狱百工之事,诞保文武所受于天之民,治为四方之辅也。呜呼!成王惮礼之未定,可谓知所先务矣,周公所以不得不作《周官》也。《周官》之书,必作于辩方正位、体国经野之后者,葢此意也。而谓之宗礼者,伯夷掌礼谓之秩宗,而《周官》亦谓之宗伯,则礼之谓宗礼,葢有自矣。成王至是欲以礼法维太平,此神只祖考不得不安乐之也。説者以「命公后」为立伯禽于鲁,其説似非。古者诸侯入为王卿士,未有即命其世子嗣位者,周公身存而伯禽自立,可乎?解书者徒见「建尔元子,俾侯于鲁」之诗,遂迁就而为之説。使成王果越旧章而为之,周公亦岂肯受乎?

王曰:「公定,予徃已。公功肃将,祗欢。公无困哉!我惟无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

成王之于周公,非待之不疑,何能致是?非恃之以为安危,亦何必勤勤如是耶?今曰「公定」,言公之心肯处于洛,我乃敢归宗周。「公功肃将,祗欢」者,言周公肃而将命,商民自然得其欢心。茍公不留,我则困矣,此所以戒其无困。我能于康民之事无厌斁之心,则有望于公在无困也。公其勿替,俾仪刑于四海,乃可世世享德矣。成王惧商民之顽,惩三监之扰,其恤民之心如是切至,孰谓其幼冲哉?以周公之圣,受武王寄托,克荷天下之重,而成王犹丁寜告戒之勤若此,况其下于周公者,成王驭之必有其道矣。呜呼,贤哉!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朕恭。孺子来相宅,其大惇典殷献民,乱爲四方新辟,作周恭先。」曰:「其自时中乂,万▯咸休,惟王有成绩。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孚先。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德。伻来毖殷,乃命寜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乃引考。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

王旣告之如是之悉,周公拜手稽首而复于王曰:「王命臣以宅洛邑,臣承保文祖所受于天之民,而増光烈考武王,所以有后嗣之意,无不尽恭也。孺子来相宅者,成王实始来祭也。成王大厚典礼,以礼商之贤人,治为四方新立其法,使罔不来朝,则天下之恭,葢自成王为之先也。其自时中已治,至于万邦咸休,由内以及外,王乃有成绩。予旦以众贤及御事,勤奉文武之成宪,以答有众,则有众之孚信,葢自周公为之先也。成王若是,周公又若是,可谓相得益彰矣。考我昭明成王,以仪刑四方,乃尽文王之德也。使我敬治商民,故绥安我以秬鬯二卣。夫秬,黑黍;鬯,香草;卣,中尊也,皆天子所以享上帝、荐祖考之物。成王使周公以此有事于神只,故曰明禋也。周公拜手稽首,以将君命,不敢宿留于家,则以禋于文王、武王之庙。其祝之辞、祭之福具见于下,葢欲文武惠吾王,力行叙治之勤,无有遇疾,所谓身之疴、政之疵、民之瘼皆去矣。万年厌饫我王之德,而商之余民亦乃延颈以考我王。王使商人乃承其余烈,亦且万年永观我王怀柔之德,所谓与王同休也。呜呼!周公如是之谦恭,如是之将命,后世犹有谓成王以天子之礼乐赐周公者,呜呼,其误矣!故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然则鲁用天子礼乐,世世僭礼,孰谓成王肯赐之乎?」

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

译王说:“您的功绩辅佐引导,坚定而不违背这个时机。”王说:“公!您和小子们退下,就回到周京去,命令您随后再归。四方引导治理尚未安定,对于宗庙礼制也未能完全平定,您的功绩引导将随后,监督我的士、师、工,大大地保全文王、武王所受之民,治理作为四方的辅佐。”

公的功绩辅佐引导,无不顺从这时机,公辅佐我、勉励我,无不顺从时也。王又说:“公”,是呼唤他;“小子”,是成王自称。“其退,即辟于周”,是说公既然对我说了,我退下就前往周京做君主了。“命公后”,是让公暂且留在洛邑,延缓他回周京的日期。四方虽然顺治,但未在宗庙礼制上安定,所以也来不及镇抚公的功绩。祝公顺从地带领其后,监督我的士、师、工,居洛以监督刑狱百工之事,大大地保全文武所受于天的民,治理作为四方的辅佐。呜呼!成王担忧礼制未定,可以说知道所先务了,周公之所以不得不作《周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而称之为宗礼,伯夷掌管礼制称为秩宗,而《周官》也称为宗伯,那么礼称为宗礼,大概是有来历的。成王至此想用礼法维系太平,这是神祇祖考不得不安乐的。解说者把“命公后”解释为在鲁国立伯禽,这种说法似乎不对。古时诸侯入朝为王卿士,没有立即命令其世子嗣位的,周公还在世而伯禽自立,可以吗?解书的人只看到“建尔元子,俾侯于鲁”的诗句,于是迁就着做出这种解释。假如成王真的越过旧章这样做,周公又怎么会接受呢?

王说:“公安定,我就去了。您的功绩严肃奉行,恭敬喜悦。您不要感到困倦啊!我只对康宁之事没有厌倦,您不要废弃刑典,四方就能世代享福。”

成王对于周公,如果不是对他不怀疑,怎么能达到这样?如果不是倚仗他来保障安危,又何必如此勤勉呢?现在说“公定”,是说公的心肯留在洛邑,我才敢回宗周。“公功肃将,祗欢”,是说周公严肃地奉行命令,商民自然得到欢心。假如公不留下,我就困顿了,这就是告诫他不要困倦的原因。我能对康宁民之事没有厌倦之心,就有希望公不困倦。您不要废弃,使仪刑四海,才能世代享德。成王畏惧商民的顽固,惩戒三监的扰乱,他体恤百姓的心如此深切,谁说他是年幼呢?以周公的圣明,受武王寄托,能承担天下之重,而成王还如此勤勤恳恳地告诫,何况那些低于周公的人,成王驾驭他们必定有他的方法。呜呼,贤德啊!

周公拜手稽首,说:“王命令我来,承保您文祖受命的民,以及您光烈考武王,我恭敬。孺子来相宅,大大地厚待典礼,殷商的贤民,治理作为四方新君,做周的恭顺先导。”说:“从这时中治理,万邦都美好,只有王有成绩。我旦以众子和御事,笃行前人成烈,报答他们,做周的孚信先导。考察我昭明的子刑,乃尽文祖之德。派遣来谨慎治理殷商,乃命令安宁我以秬鬯二卣,说:‘明禋,拜手稽首休享。’我不敢停留,就禋祭文王、武王。惠笃叙,没有遭遇自疾,万年厌于您的德,殷商乃引考。王派遣殷商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我子怀德。”

王既然如此详尽地告诉他,周公拜手稽首回复王说:“王命令臣来宅洛邑,臣承保文祖所受于天的民,而增光烈考武王,所以有后嗣的意思,无不恭敬。孺子来相宅,是成王实在开始来祭祀。成王大厚典礼,以礼遇商之贤人,治理作为四方新立其法,使无不来朝,那么天下的恭顺,大概自成王为之先。从这时中已治,至于万邦咸休,由内以及外,王乃有成绩。我旦以众贤及御事,勤奉文武之成宪,以答有众,则有众的孚信,大概自周公为之先。成王如此,周公又如此,可谓相得益彰。考察我昭明成王,以仪刑四方,乃尽文王之德。使我敬治商民,故绥安我以秬鬯二卣。夫秬,黑黍;鬯,香草;卣,中尊也,都是天子用来享上帝、荐祖考之物。成王使周公以此有事于神祇,所以说明禋。周公拜手稽首,以将君命,不敢宿留于家,就禋祭文王、武王之庙。其祝之辞、祭之福具见于下,大概想让文武惠吾王,力行叙治之勤,没有遇疾,所谓身之疴、政之疵、民之瘼皆去矣。万年厌饫我王之德,而商之余民也乃延颈以考我王。王使商人乃承其余烈,也且万年永观我王怀柔之德,所谓与王同休。呜呼!周公如此谦恭,如此将命,后世还有说成王以天子之礼乐赐周公的,呜呼,他们错了!所以说:‘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那么鲁用天子礼乐,世世僭礼,谁说成王肯赐之呢?”

戊辰,王在新邑,蒸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

告周公其后。王賔,杀、禋,咸格。王入太室,祼。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

译告知周公的后人。王接受祭品,举行杀牲和燎祭,全都合乎礼仪。王进入太室,举行灌酒之礼。王命令周公的后人,让作册逸发布诰命。在十二月,周公大力辅佐文王、武王承受天命,这是第七年。

此自《召诰》之首用牲于郊、社于新邑之后,至是禋于文王、武王之庙,天神、地只人▯俱享矣。皆史氏之纪,圣人定书,分而附于二篇之前后,使当时作洛之次序,虽百世之下可考而知也,其遗后世亦厚矣。戊午社于新邑,又七日甲子,周公乃以成王朝诸侯、庶殷。旣皆用命,王乃告以使公居洛之意,与公反覆言之,已定矣,乃用牛以告文武,使知周公居洛之意。其曰「后」者,不敢絶周公之归意,姑留以镇洛之辞也。説者乃谓王立周公之后于鲁,夫使之居洛而立其子,是成王疑周公不用命,立其子以坚其心也。周公岂反侧而防扈者,何必为此?使成王果有是心,周公方且恐惧之不暇,而敢受之乎?此后世求经太深,至于如此之凿也。其实王欲归周,百工既从王于周,独使公少留而后归也。烝,冬祭也。歳十二月索享之祭,故备物而熟之,故曰烝。今祭于文武之庙,加牛以彰其备礼也。逸,史之名也。王賔周公杀牲以祭,而祖考咸格。太室者,太庙之中室。按《月令》冬居▯堂,夏秋之间土用事,四居太庙之太室。祭有九祼,在馈先,先其诚也。保事旣毕,乃明告周公之居洛,中册使逸安之。在十二月,周公乃还政以居洛。周公相成王,诞保文武之民,至是七年,亦可以还政矣。此皆史氏之纪也。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六     宋 史浩 撰

成周旣成,迁殷顽民,周公以王命诰,作《多士》。

此史氏纪周公迁商民于洛,而告以天命也。周公旣成洛邑,始自别为成周。旣以镐京为宗周,不得不以成周自异;旣迁商民于此,又不得不以周为名也。言民,则士在其中。今不诰民而诰士,成王之意深矣!葢天下之俗有二:一曰士,二曰民。后世之治,不思率士而求率民,此所以纷纷而不得其要也。今夫民俗之善,不过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其极则凿井耕田,日用饮食而已,何有于君上哉?何知于礼节荣辱哉?唯夫士俗之善,则礼义亷耻由此而生:礼以辨君臣上下之分,义以明是非利害之端,亷以持进退取予之节,而耻以立曲直避就之方。横目之民蚩蚩可见,视士之所为以为趋向。茍士之所为无异于横目,则亦何所贵哉?晋惠公之在秦也,小人慼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士民之见如是相逺,则欲移风易俗,岂不望于士君子哉?孟子曰:「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此民也,而况于士之▯乎?

  多士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勑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命。惟天不▯,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爲,惟天明畏。」

周公始宅洛,必先诰多士者,以其在民上,民视之为趋向故也。必曰「商王士」者,商之遗士也。武王伐纣许久矣,而士犹念商,而谓之「商王士」,以此知三代之时,士有节操,非若后世乍臣乍叛之徒。成王所以委曲谕之,而不忍加诛,亦以劝当世也。然而不可不谕者,虑其此心不回,将复有武庚之变,故使周公镇之,而告以天命也。▯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唯士然后可以天命谕也。「天之弗吊,大降丧于商,而佑我有周。」周将天威以致罚于王,以正商命之终于天也。「今陈告尔多士,非我小国敢猎取天命,天不与尔,故使尔王不能固守其治。」天所以辅我,此言天之不与商也。「非我一人敢侥求天位,帝不与尔,故使我民相擕持而至,以昭天之明威。」此言帝之不与商也。曰天、曰帝,交举以明商之得罪于天深,所以使商士知天命之可畏而不敢怨也。

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惟时天罔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

译这是从《召诰》开头在郊外祭祀天神、在新邑祭祀社神之后,到此时在文王、武王的宗庙祭祀天神,天神、地祇、人鬼都受到享祭了。这些都是史官的记录,圣人审定编书,分别附在前后两篇之中,使得当时营建洛邑的次序,即使百世之后也可以考证而知,这留给后世的恩泽也很深厚了。戊午日在新邑祭祀社神,又过了七天是甲子日,周公才让成王朝见诸侯和殷商遗民。既然大家都听从命令,成王就宣告让周公留在洛邑的意思,与周公反复商议,已经决定了,于是用牛来告祭文王、武王,让他们知道周公留在洛邑的意思。文中说“后”,是不敢断绝周公归周的意愿,暂且留下他镇守洛邑的说法。解说的人却认为成王立周公的后代在鲁国,让他住在洛邑而让他的儿子留守,这是成王怀疑周公不服从命令,立他的儿子来坚定他的心志。周公难道是反复无常、需要防备的人吗?何必这样做呢?如果成王真有这种心思,周公正恐惧得来不及,还敢接受吗?这是后世对经义探求太深,以至于如此穿凿附会。其实成王想要回周,百官已经跟随成王回到周都,只是让周公稍微留下而后归去。烝,是冬祭。每年十二月索求享用的祭祀,所以备齐物品并煮熟,所以叫烝。现在在文王、武王的宗庙祭祀,增加牛来彰显礼制的完备。逸,是史官的名字。成王作为宾客,周公杀牲祭祀,祖先神灵都降临。太室,是太庙的中间正室。按照《月令》,冬天居住在明堂,夏秋之间土气当令,四季都居住在太庙的太室。祭祀有九次灌酒,在进献食物之前,先表示诚意。保民之事既已完毕,就明确告知周公留在洛邑,中册让逸安抚他。在十二月,周公才还政并留在洛邑。周公辅佐成王,大力保护文王、武王的百姓,到这时七年了,也可以还政了。这些都是史官的记录。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六 宋 史浩 撰

成周已经建成,迁移殷商的顽民,周公以成王的命令宣告,作了《多士》。

这是史官记录周公迁移商民到洛邑,而用天命来告诫他们。周公已经建成洛邑,开始自称为成周。既然以镐京为宗周,就不能不以成周自别;既然迁移商民到这里,又不能不以周为名。说“民”,那么士就在其中。现在不告诫民众而告诫士人,成王的意思很深啊!大概天下的风俗有两类:一类是士,一类是民。后世的治理,不考虑率领士人而只寻求率领民众,这就是纷纷扰扰而不得要领的原因。现在民众风俗的善良,不过出入互相友好,守望互相帮助,疾病互相扶持,极致也就是凿井耕田,日常饮食而已,对君主有什么依赖呢?哪里懂得礼节荣辱呢?只有士人风俗的善良,礼义廉耻才由此产生:礼用来辨别君臣上下的名分,义用来明辨是非利害的端绪,廉用来持守进退取予的节操,而耻用来确立曲直避就的方法。普通民众愚昧无知,看着士人的行为作为趋向。如果士人的行为与普通民众没有区别,那么还有什么可尊贵的呢?晋惠公在秦国时,小人担忧说他不能免祸,君子宽恕认为他必定能归国。士人与民众的看法如此不同,那么想要移风易俗,难道不指望士君子吗?孟子说:“巨室所仰慕的,一国都仰慕。”这是民众,何况士人呢?

多士

只有三月,周公初次在新邑洛,用来告诫商王的士人。成王说:“你们殷商遗留的众多士人!上天不保佑,大大降下丧亡于殷。我有周受佑天命,将上天的明威,施行王者的惩罚,整顿殷商的命运终于上天。因此你们众多士人!不是我小国敢猎取殷商的天命。只有上天不保佑,确实没有坚固的乱臣辅佐我,我怎敢谋求王位?只有上天不赐予,只有我们下民秉持作为,只有上天的明威可畏。”

周公开始居住洛邑,必须先告诫众多士人,因为他们在民众之上,民众看着他们作为趋向。必定说“商王士”,是商朝的遗留士人。武王伐纣很久了,而士人还怀念商朝,称他们为“商王士”,由此可知三代之时,士人有节操,不像后世那些时而臣服时而叛乱的人。成王所以委婉晓谕他们,而不忍心加诛,也是用来劝勉当世的人。然而不可不晓谕,是担心他们此心不回转,将再有武庚那样的变故,所以让周公镇守,而用天命来告诫他们。《论语》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只有士人然后可以用天命来晓谕。“上天不保佑,大大降下丧亡于商,而保佑我有周。”周将天威以致罚于商王,以正商命终于上天。“现在陈述告诉你们众多士人,不是我小国敢猎取天命,上天不给你们,所以使你们的王不能固守其治。”上天所以辅佐我,这是说上天不给予商。“不是我一人敢侥幸谋求天位,上天不给你们,所以使我们民众相携持而至,以昭示上天的明威。”这是说上天不给予商。说天、说帝,交相举用来表明商得罪于天很深,所以使商士知道天命可畏而不敢怨恨。

我听说:“上帝引导安逸,有夏不适宜安逸,那么只有上帝降临,向当时有夏。不能奉行帝命,大大淫乱有言辞。当时上天不念及听闻,就废弃了大命,降下惩罚。于是命令你们的先祖成汤革除夏朝,俊民治理四方。自成汤至于帝乙,没有不明德恤祀的。也只有上天大力建立保佑治理有殷,殷王也没有敢失天命的,没有不配天其恩泽的。在现在的嗣王,大大不显于天,况且说他有听念

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兹大丧。惟天不▯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丧,罔非有辞于罚。」

译从前先王勤于家事吗?他们放纵逸乐,不顾念上天显明的意志和民众的敬畏。因此上帝不再保佑,降下这巨大的丧乱。上天并非不明察他们的德行,凡是四方无论大小国家的丧乱,没有不是因有罪而受惩罚的。

兹欲使商之多士知天命之所归,故举汝商之先祖所以革夏,以证我周之先考所以代商之由,使之无疑于天命也。引,弃去也。天之所弃者,以其逸而无勤劳也。有夏之君不趋于逸,则天降格而向之,言其与天通也。桀旣弗克用此以事天,乃大淫佚而文过以辞,惟时天罔念闻,言其与天不通也。天本有向夏之命,今则废矣,不降格而降罚矣。故汝商之先祖成汤始得革夏命,俊乂斯民而甸治四方也。自成汤至于帝乙,贤圣之君六七作,罔不明其德于已而恤其祀于神。天向其德,乃大建立其祚而保乂其君。其君亦罔敢失天意,罔不配天而泽天下。自此以后,嗣王则纣矣。大不明德以显天,天且不能事,而况能听念先王之勤家乎?不勤者,如有夏之适逸也。大淫其佚,不顾于天显民祗,言其不顾显天敬民之理。天旣不保,降滋大丧,亦犹天为商降罚于夏也。天旣不▯昬于厥德,小大之邦用丧,罔非有辞于罚,亦犹有夏民欲与之皆亡也。呜呼!与乱同事,罔不亡。夏桀、商纣为恶不同,同归于乱。至其错天命,则如出一辙。岂我武王私意哉?尔商多士,于此不可不知时变也。

王▯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勑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卽于殷大戾,肆不正。」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寜,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今惟我周王,周之先王也,灵神也,莫神于天。我既大承事于天,有命当割絶有商,我复告勅于帝,以待天命,故观兵于孟津以归,冀商之改。过期不再徃,惟尔王家旣无悔过之心,此武王所以必徃,故曰:「惟尔王家我适。」我之受天命如是,而汝大无法度,复挟三监以叛,固非扰动尔邑,念天命之不可不征,但使大戾,即罪余党之不正者,悉寛肆之,所谓「殱厥渠魁,胁从罔治」也。今迁汝而西,居于洛邑,非我所为不靖以劳动汝,时惟天命也。呜呼!商士,汝当知所归矣。自今一迁,朕不再劳,故曰:「不敢有后,当无我怨也。」汝知商之先祖有册有典,且载革命之初,迪简贤俊,置之王庭,使服事于百僚,是商尝用夏之遗士矣。吾非不能用尔,尔旣挟我三监,是其德不可信,德不可信,又焉可用?但听其有德者用之尔。我不敢求尔于商邑,若商之用夏士也,但率循此意以寛肆矜容之尔。非我之罪,汝自取之,亦天命也。呜呼!商士,汝当知所择也。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寜干止。尔克敬,天惟▯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成王欲使商之多士知畏天罚,格心以向化,故言「来自奄」。奄者,成王所伐之国。四国者,三监及奄也。大降尔四国民命者,以至命诰四国之人,使之晓然,然后致罚也。移尔遐逖者,屏之逺方,虽欲宅洛,不可得也。比事臣我宗多逊者,言令协比其心,臣事我而尊,多其逊顺之道也,岂有悖逆之患哉?我不杀尔,惟时申命者,重告之以作洛之意。言四方罔不宾服,在尔多士,亦当服我奔走为臣,而多其逊顺之道。尔乃尚有尔土,循此当安土乐业也;尔乃尚寜干止,循此当身干安佚也。尔克敬,天命天亦予尔矜尔;尔不克敬,何止不有尔土,亦将致天之罚于尔躬矣。先言有尔土、寜干止,其居、其身之可保者,以其敬也;后言不啻

译现在要使商朝的众多士人知道天命所归,所以举出你们商朝先祖推翻夏朝的原因,来证明我们周朝先王取代商朝的缘由,使他们对于天命不再怀疑。“引”是抛弃的意思。上天所抛弃的,是因为他们安逸而不勤劳。夏朝的君主如果不趋向安逸,那么上天就会降临并眷顾他,说这与上天相通。桀既然不能以此侍奉上天,于是大肆淫逸,用文饰过错来推托,这时上天不再眷顾听闻,说这与上天不相通。上天本来有眷顾夏朝的命,现在则废除了,不再降临眷顾而降下惩罚。所以你们商朝的先祖成汤才开始革除夏朝的天命,任用俊才治理百姓,治理四方。自从成汤到帝乙,贤圣的君主六七次出现,没有不明察自己的德行而体恤祭祀神明的。上天眷顾他们的德行,于是大大建立他们的福位而保佑治理他们的君主。他们的君主也没有敢违背天意的,没有不配得上天而恩泽天下的。从此以后,继位的君王就是纣了。大大不明察德行以显明上天,连上天都不能侍奉,何况能体念先王勤劳治家呢?不勤劳的,就像夏朝那样趋向安逸。大肆淫逸,不顾上天的显明和百姓的敬畏,说不顾显明上天、敬畏百姓的道理。上天既然不再保佑,降下更大的丧乱,也就像上天为商朝降罚于夏朝一样。上天既然不昏乱于他的德行,大小邦国因此丧亡,没有不是有罪而受罚的,也就像夏朝百姓想与他一同灭亡一样。唉!与乱政同流合污,没有不灭亡的。夏桀、商纣作恶不同,但同归于乱政。至于他们错乱天命,则如出一辙。难道是我们武王的私意吗?你们商朝的众多士人,对此不可不知道时势的变化。

王说:“你们殷朝的众多士人,现在只有我们周王大大灵明地承奉帝命,有命令说:‘割绝殷商,向天帝报告告诫。’只有我侍奉上天不专一于商,只有你们王家我专一于周。我要说:‘只有你们大大没有法度,我不扰动你们,从你们的城邑开始。’我也念及上天对殷商的大戾,所以不纠正。”王说:“啊!告诉你们众多士人,我只是这时迁移你们居住到西边。不是我一人奉行德行不安宁,这时只是天命,不要违背。我不敢有后患,不要怨恨我。只有你们知道,只有殷朝先人有册有典,殷朝革除夏朝的天命。现在你们又说:‘夏朝选拔贤俊在王庭,有职事在百僚。’我一人只听用有德之人,所以我敢在商朝的天邑寻求你们,我只是遵循并宽恕你们。不是我的罪过,这时只是天命。”

现在只有我们周王,周朝的先王啊,灵明神妙啊,没有比上天更神妙的。我既大大承奉侍奉上天,有命令应当割绝商朝,我再次向天帝报告告诫,以等待天命,所以在孟津观兵而返回,希望商朝悔改。过期不再前往,只有你们王家既然没有悔改之心,这是武王必定前往的原因,所以说:“只有你们王家我专一于周。”我接受天命如此,而你们大大没有法度,又挟持三监叛乱,固然不是扰动你们的城邑,念及天命不可不征伐,但使大戾,即罪责余党中不正的人,全部宽恕释放,所谓“诛杀首恶,胁从不治”。现在迁移你们到西边,居住在洛邑,不是我为了不安宁而劳动你们,这时只是天命。唉!商朝的士人,你们应当知道所归之处了。从今一次迁移,我不再劳动你们,所以说:“不敢有后患,应当没有怨恨我。”你们知道商朝的先祖有册有典,且记载革命之初,选拔贤俊,安置在王庭,使他们在百僚中服事,这是商朝曾经使用夏朝的遗士。我不是不能用你们,你们既然挟持我的三监,是德行不可信,德行不可信,又怎么能用?只听从有德之人使用罢了。我不敢在商邑寻求你们,像商朝使用夏士那样,只遵循此意以宽恕包容罢了。不是我的罪过,你们自取之,也是天命。唉!商朝的士人,你们应当知道所择之处了。

王说:“众多士人,从前我从奄地来,我大大降下你们四国的民命。我于是明致天罚,迁移你们到远方,协比事奉我宗庙多逊顺。”王说:“告诉你们殷朝的众多士人,现在我只不杀你们,我只这时命令有申诫。现在我在洛邑建立大邑,我只四方没有不宾服的,也只有你们众多士人服事奔走臣事我多逊顺。你们于是还有你们的土地,你们于是尚且安宁干止。你们能敬,天命天也宽恕你们;你们不能敬,你们何止不拥有你们的土地,我也将致天之罚于你们自身。现在你们这时居住你们的城邑,继承你们的居所,你们在洛邑有干止有年寿,你们小子于是兴起跟随你们迁移。”王说:“又说这时我,你们或说你们所居之处。”

成王要使商朝的众多士人知道畏惧天罚,端正心意以向化,所以说“来自奄”。奄,是成王所伐的国家。四国,是三监和奄。大大降下你们四国的民命,以至命令诰诫四国之人,使他们明白,然后致罚。迁移你们到远方,屏弃于远方,虽然想居住在洛邑,也不可得到。协比事奉我宗庙多逊顺,是说令协比其心,臣事我而尊,多其逊顺之道,哪有悖逆的祸患呢?我不杀你们,只这时申诫,重告之以作洛之意。说四方没有不宾服的,在你们众多士人,也应当服我奔走为臣,而多其逊顺之道。你们于是还有你们的土地,循此应当安土乐业;你们于是尚且安宁干止,循此应当身干安佚。你们能敬,天命天也宽恕你们;你们不能敬,何止不拥有你们的土地,也将致天之罚于你们自身。先说有你们的土地、安宁干止,其居所、其身之可保者,因为敬;后说不啻

不有尔土、致罚于躬,其居、其身之不可保者,以其弗敬也。今尔之时不可失,能宅尔邑,自然怀念子孙而继尔居矣。《斯干》之诗乃安斯寝,而继之以乃占我梦者,此也。能保其身,自然得终其寿而有年矣。《洪范》之书康寜寿考不可偏废者,此也。尔旣各怀长久之计,少者安得不兴起而从之迁乎?王曰、又曰并言者,説者以为脱文,以意考之,殆记事者之言也。王言之矣,他日又言之,此所谓「王曰又曰」也。然而虽屡言之,不过言尔所居之地,所居之地非洛邑乎?

译如果没有你们的土地,将惩罚施加于自身,那些居住者、连自身都无法保全的人,是因为他们不恭敬的缘故。如今你们时机不可错失,若能安居于你们的城邑,自然会怀念子孙而继承你们的居所。《斯干》这首诗说“安于这寝宫”,接着说“于是占卜我的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能保全自身,自然会得以终享天年而长寿。《洪范》这本书中“安康、宁静、长寿”不可偏废,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你们既然各自怀有长久之计,年少者怎能不奋起而跟随迁移呢?“王曰”、“又曰”并列言说,解说者认为是脱漏的文字,据意推考,大概是记录史事者的言语。王已经说过了,后来又说,这就是所谓的“王曰又曰”。然而虽然屡次言说,不过说的是你们所居住的地方,所居住的地方不就是洛邑吗?

周公作无逸

古之大臣,何其爱君之深、忧君之切,而欲其君之寿也!《诗》于《天保》之序曰:「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可谓爱而欲其寿也,然犹待君能下下而为之,则周公之心过于此逺矣。三代之下,非谓其君不能而不言,则必待其君有过而始言,进则固宠,退则窃名,皆周公之罪人也。《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独《无逸》、《立政》二篇不然,此周公虑患之深,先事而言之,因名见义,是故序不着其由也。呜呼!天以无逸而行四时,地以无逸而播殖万物,君以无逸而缉成庶政,一言以尽之,曰勤而已。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也。人之有生,寿夭祸福,惟其所召,好德必康寜为仁必寿考,理之自然者。当汤之世,有能致一漑之功者,虽其同归焦烂,然必致漑者后枯,此人生不可不勤,勤则寿也。寿生于勤,夭生于逸。逸则无所用心,声色由是而沈溺,玩好由是而皷荡,此心一弛,万恶皆归,逺忠直,近邪佞,穷奢极欲,严刑峻诛,皆由是而生焉,乱亡从之,寿将焉在?及其终也,乃反怨天,不其晚矣!则周公先事而言,不敢谓其君不能而不言,亦不敢待其君有过而始言,岂不为眷眷爱君、忧国而欲其寿乎?

  无逸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旣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天下之至勤劳,无▯农夫。终岁勤勤,仅而成功。幸而有年,足以饱暖;不幸而凶歉相借而为莩。然未尝因噎废食,而遂至于辍耕也。是故岁事毕,春气萌动,又将有事于西畴,四时循环,无日休息,可谓艰难矣。君子所其无逸者,葢若北辰之居所,所者,居而不移之谓也。言君子于无逸,终身居之,死而后已也。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者,先知其难而逸,异乎常人之逸也。吾之有生,衣帛食肉,养生丧死之具,无一不以粟易之者,是皆农夫之勤所致也。吾虽不亲耒耜,不荷畚▯敢不知其所自乎?知其所自,安敢妄有作为而劳吾民乎?此吾之逸所以异也。小人依我而为命,一嚬一笑,是其休戚;一动一止,是其死生。吾寜▯而使天下肥,吾寜不足而使百姓足。一赋敛不敢过,一力役不敢兴,而况盘游田猎、干戈之战鬬、土木之营作乎?此之不为,吾方泰然凝神蠖▯之中,岂不为逸乎?故曰:「知其难者,异乎常人之逸也。」相小人者,即小人以为喻也。父母勤劳稼穑,其子不知艰难,乃逸乃谚,旣诞。夫谚,戏侮也;诞,诳欺也。不惟惰其四肢,乃反戏侮诳欺,又诬昔之人为无闻知。无闻知者,若今之谚曰「无所见识」也。言昔之人无所见识而为此艰难,其实当逸也。父母闻此,其何以为怀?周公之言,所以深戒成王,念后稷、太王、王季、文武之基绪,使之不敢荒寜也。《七月》之诗,旣陈王业之艰难,于此又申之,因以辅成王之寿考,可谓显而易见矣。譬之良医,视人之安逸,惧其骄惰,风霜劳苦之不能支,而遂至病且死也,教之以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之术,使之周流运动,以入长生久视之域,则岂不为爱之乎?韩非子力叙帝尧、大禹之勤劳俭约,乃曰:「此不肖人之所勉,非贤者之所务。」其亦侮其君以为昔之人无闻知也。二世用之,卒致丧亡。呜呼!可以信周公之言矣。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曁小人。作其卽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爲小人。作其卽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中宗,

译周公作《无逸》

古代的大臣,为何爱戴君主如此深切、忧虑君主如此迫切,而希望君主长寿呢!《诗经》在《天保》的序言中说:“臣子能够归美于君主以报答他的恩德。”这可以说是爱戴君主而希望他长寿,然而这还是等待君主能够礼贤下士之后才去做的,那么周公的心志就比这深远得多了。夏商周三代之后,并不是说君主不能做就不进言,就是必定要等到君主有过错才进言,进言是为了固宠,退隐是为了窃名,这些人都是周公的罪人。《尚书》的序言说明作者作篇的意图,唯独《无逸》、《立政》这两篇不是这样,这是周公考虑祸患深远,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进言,通过篇名体现意义,所以序言不记载其缘由。唉!上天因为不安逸而运行四季,大地因为不安逸而孕育万物,君主因为不安逸而治理好各种政务,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勤勉罢了。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勉,勤勉就不会匮乏。人的生存,长寿短命、祸福吉凶,都是自己所招致的,喜好德行必定安康宁静,施行仁义必定长寿,这是自然的道理。在商汤的时代,有能带来一次灌溉功效的人,虽然最终都归于焦枯腐烂,但必定是得到灌溉的后才枯死,这说明人生不可不勤勉,勤勉就能长寿。长寿产生于勤勉,短命产生于安逸。安逸就会无所用心,于是沉溺于声色,于是放纵于玩好,这颗心一旦松懈,万种罪恶都会归附,远离忠直之人,亲近奸邪佞臣,穷奢极欲,严刑峻法,都由此产生,动乱灭亡随之而来,长寿在哪里呢?等到最终结局,反而埋怨上天,难道不晚了吗?那么周公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进言,不敢因为君主不能做就不进言,也不敢等到君主有过错才进言,难道不是深切爱戴君主、忧虑国家而希望君主长寿吗?

《无逸》

周公说:“唉!君子所追求的就是不要安逸。首先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能安逸,这样才知道百姓的依赖。观察百姓,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安逸,于是粗野,于是荒诞。否则就轻侮他们的父母说:‘过去的人没有见识。’”

天下最勤劳的,没有比农夫更甚的。整年辛勤劳作,仅仅能够成功。有幸遇到丰年,足以吃饱穿暖;不幸遇到灾荒歉收,互相借贷而成为饿殍。然而从未因为噎住就废食,从而停止耕种。所以农事完毕,春气萌动,又将要在西边的田地里劳作,四季循环,没有一天休息,可以说是艰难了。君子所追求不要安逸的,大概就像北极星所处的位置,所谓“所”,是居处而不移动的意思。说君子对于不安逸,终身居守于此,死而后已。首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安逸,这与常人的安逸不同。我的生存,穿衣吃饭,养生送死的器具,没有一样不是用粮食交换来的,这都是农夫辛勤劳作所导致的。我虽然不亲自使用农具,不扛着畚箕,怎敢不知道它们的来源呢?知道它们的来源,怎敢妄自作为而劳苦我的百姓呢?这就是我的安逸之所以不同的原因。百姓依赖我而生存,我的一皱眉一微笑,是他们的休戚;我的一动一止,是他们的生死。我宁愿自己不足而使天下富足,我宁愿自己不足而使百姓富足。一次赋税不敢过度,一次力役不敢兴起,何况盘游田猎、干戈战争、土木营建呢?这些不做,我正安然凝神于蠖屈之中,难道不是安逸吗?所以说:“知道艰难的人,与常人的安逸不同。”观察百姓,就是以百姓作为比喻。父母辛勤劳作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不知道艰难,于是安逸,于是粗野,于是荒诞。所谓粗野,是戏弄轻侮;所谓荒诞,是诳骗欺骗。不仅懒惰四肢,反而戏弄轻侮诳骗欺骗,又诬蔑过去的人没有见识。没有见识,就像现在的俗语说“没有见识”一样。说过去的人没有见识而做这些艰难的事,其实应当安逸。父母听到这些,心里会作何感想?周公的话,用来深切告诫成王,念及后稷、太王、王季、文王武王的基业,使他不敢荒废安宁。《七月》这首诗,已经陈述王业的艰难,在这里又重申它,借此辅助成王长寿,可以说是显而易见。好比良医,看到人的安逸,害怕他骄纵懒惰,经受不住风霜劳苦,从而生病甚至死亡,教给他吐故纳新、熊经鸟申的方法,使他周流运动,进入长生久视的境界,这难道不是爱他吗?韩非子极力叙述帝尧、大禹的勤劳俭约,却说:“这是不贤之人所勉强的,不是贤者所追求的。”这也是轻侮君主,认为过去的人没有见识。秦二世采用这种观点,最终导致丧亡。唉!可以相信周公的话了。

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在殷王中宗时,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治理百姓谨慎恐惧,不敢荒废安宁。所以中宗在位七十五年。在高宗时,他早年在外劳作,与百姓同甘共苦。当他即位时,有时居丧守制,三年不说话。他之所以不说话,说话就和谐,不敢荒废安宁,美好地安定殷朝,直到大小官员,没有时刻抱怨。所以高宗在位五十九年。在祖甲时,他不以王位为义,早年也是百姓。当他即位时,于是知道百姓的依赖,能够保护恩惠庶民,不敢轻侮鳏寡。所以祖甲在位三十三年。从这之后即位的王,生来就安逸。生来就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闻百姓的劳苦,只追求享乐。从这之后,也没有谁能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

中宗,

谓太戊也。先言太戊者,以得年之多寡为先后也。夫为天下之至尊,逸也、劳也,唯所欲为,凡无不可。意者今而严恭寅畏,上怵天命,下惧民情,至于不敢荒宁,谁驱之使然耶?自非其中素知小人之劳,何以至此?高宗之治,《説命》载之详矣,其要在于不敢荒宁。至于商▯嘉靖,想见其时雍容舒泰,斯民无毫发之扰,小大无怨,固其宜也。祖甲之治,《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载之详矣,其要在于知小人之依。想见其时务养斯民,穷而无告,悉在鞠育,如慈母爱子,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不侮鳏寡,固其宜也。此三人者,真贤圣之君,厥享国久长,岂由他得?然而就三君言之,中宗为至难得。何者?高宗、祖甲,或旧劳于外,或旧为小人,长于民间,亲与物接,知民疾苦,故即位而不敢暇逸。至于中宗,天禀聪睿,于深宫之中,灼知小人之劳,不待目见身亲而自知艰难,是其为至难得。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不知小人之劳,惟从事于耽乐。耽乐者,庸君以为逸,而圣君以为劳。葢声色皷荡、玩好荧惑,能使人耳目变易日新而不得停;内狎嬖佞,外御忠良,能使人心思险愎日肆而不知倦。自他人观之,无一俄顷休息,而庸君方且安而行之,此古人以为鸩毒也。兹逸也,岂不为劳乎?卒之蹷痿之机、寒▯之媒、伐性之斧、腐肠之药,交攻而不赦,欲望其长年,其可得乎?呜呼!周公之爱其君,可谓切至矣!

译这是指太戊。先说太戊,是因为根据在位年数的多少来排列先后。身为天下最尊贵的人,安逸也好,辛劳也好,只凭自己的意愿去做,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想来如今如此严肃恭敬、敬畏谨慎,对上畏惧天命,对下顾虑民情,以至于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是谁驱使他这样的呢?如果不是他内心平素就知晓百姓的辛劳,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高宗的治国之道,《说命》记载得很详细,其关键在于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至于商朝中兴安定,可以想见当时从容和乐、舒缓安泰,百姓没有丝毫的骚扰,无论贵贱都没有怨恨,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祖甲的治国之道,《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记载得很详细,其关键在于了解百姓的依赖。可以想见当时致力于养育百姓,穷困而无告的人,都得到抚养教育,如同慈母爱护子女,贤能的人就亲近他,无能的人就怜悯他,不欺侮鳏夫寡妇,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这三个人,真是贤明圣哲的君主,他们享国长久,难道是从其他途径得到的吗?然而就这三位君主来说,中宗是最难得的。为什么呢?高宗、祖甲,或者曾经在外经历辛劳,或者曾经做过平民,在民间长大,亲身接触事物,了解百姓的疾苦,所以即位后不敢闲暇安逸。至于中宗,天生聪慧睿智,在深宫之中,就能清楚地知道百姓的辛劳,不需要亲眼看见、亲身接触就能自知艰难,这是他最难得的地方。从这时以后继位的君王,生来就安逸,不知道百姓的辛劳,只从事于沉溺享乐。沉溺享乐,平庸的君主认为是安逸,而圣明的君主认为是辛劳。因为声色鼓荡、玩好迷惑,能使人耳目变化日新月异而不能停歇;在内亲近宠臣佞幸,在外排斥忠良,能使人心思险恶固执日益放肆而不知疲倦。从别人看来,没有片刻的休息,而平庸的君主却安然实行,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鸩毒。这种安逸,难道不是辛劳吗?最终导致衰败萎靡的契机、寒疾的媒介、损害性命的斧头、腐蚀肠胃的药物,交相攻击而不宽恕,想要他长寿,怎么可能呢?唉!周公爱护他的君主,可以说是深切至极啊!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卽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懐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克自抑畏者,非有鞭策警诲之所致,其谦虚兢畏,出于天性也。文王恶衣服,而尽力于康民裕农之事。徽柔懿恭,可以想像文王之形容也。葢孰不为柔?徽者,柔之美,美矣则无绕指之悔。孰不为恭?懿者,恭之淑,淑矣则无床下之巽。葢四德之中,惟柔恭可见,徽懿不可得而见也。即柔之中可以知徽,即恭之中可以知懿。徽柔则无优柔之患,懿恭则无足恭之患矣。文王知小民之劳苦,鳏寡之困穷,下气降心,振此二德,如慈母于子,不敢以疾声厉色待之,恐其畏而不懐也;不敢以怒心忿气触之,恐其疑而不至也。惟其有矜怜抚掩、保抱擕持之德,故其徽柔懿恭,可以想见也。自朝至昃,无食顷不在万民,则咸和之效可知矣。况敢盘于游田,而以庶▯之供为耽乐之私用乎?自中年受命,九十七乃终,享国五十年,可谓寿矣。説者尚谓以忧勤损寿,葢以文王之无逸,宜得永年之寿,于此犹未慊于人心也。嗣王监此,不可淫于观游逸乐田猎之事,使万民之供亦惟正也。茍或外此,则四方之奉不足以支旬月之费,兹逸也,适所为劳欤?无皇者,不暇也。勿以谓一日之耽乐不足累德,日复一日,则非民所训,非天所顺,必有大咎矣。天人之际,吁可畏哉!无若纣之迷乱沉湎于酒,此周公作《无逸》之本意也。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敎诲,民无或胥诪张爲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人主之聪,不在两耳,而在众耳;人主之明,不在两目,而在众目;人主之德,不在一心,而在众心。古之愚民,不能诪张为幻于人主之前者,以人主之前有众贤为之辅也。诪,诳也;张,诞也;至于幻,则迷惑人主之聪明心志而使转移者也。夫旣有人训告以顺其理,保惠以防其过,教诲以攻其失,则孰患诳诞迷惑之人哉?此而不听,所谓訑訑之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则诪张为幻,固其宜也。自是而变乱先王之政刑,至于小大罔不失序矣。惟民之生,赖人主以牧养,苟或不然,是否也。厥心违怨,厥口祝诅矣。怨气诅语,充塞天地,洋溢四海,冲和揉为乖沴,瑞应化为灾殃,人主独能保其寿乎?此周公所以推其极而告王也。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爲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迪哲者,得道而能顺以照临四方也。古之先王莫不如是,而周公独取是四人者,葢以其近古而耳目尚可闻见也。或告以小人怨詈,鲜有不怒者,唯虚舟之触、飘瓦之掷,可以免怒,小人何所逃罪耶?是故迪哲之圣人,察其告语皆诬人谮人者,唯皇自敬德而已。皇者,从容能为之谓也。我旣从容自敬厥德,百姓有过,唯曰在予一人,故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者,念咎之深也。「不敢含怒」者,不唯不肆,亦不蓄也。非迪哲之君,焉能至是?葢旣已迪哲,视天下小人皆在不觉不知之域,每轸哀矜拯救之心,欲其尽出迷途而未得也。居是时,虽或怨或詈,我亦悯其失道而至是,又何有怒心哉?仲尼得一贯之道,而以忠恕

译周公说:“唉!那正是我们周的太王、王季,能够自我克制、心存敬畏。文王身着卑贱的服饰,亲自从事安抚百姓、耕种农田的劳作。他温和柔顺,美好恭敬,安抚保护小民,恩惠救济鳏寡孤独的人。从早晨直到日中,来不及吃饭,用来使万民都和谐安乐。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以便让百姓只专注于正当的赋税供给。文王在中年接受天命,他在位享国五十年。”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就不要在观览、安逸、游乐、田猎上过度放纵,要让万民只专注于正当的赋税供给。不要说:‘今天沉迷享乐。’这不是对百姓的教诲,也不是上天的顺从,这样的人就会有大过错。不要像殷王受(纣王)那样迷乱,酗酒败坏德行啊!”太王开创王业的基业,王季勤勉于王家,能够自我克制、心存敬畏,并非是因为有鞭策警诫的教导所致,而是他们的谦虚兢慎,出于天性。文王厌恶华丽的衣服,而尽力于安抚百姓、富裕农业的事情。温和柔顺,美好恭敬,可以想象文王的仪容风度。大概谁不表现柔顺?“徽”是柔顺的美好,美好了就没有优柔寡断的悔恨。谁不表现恭敬?“懿”是恭敬的善良,善良了就没有曲意逢迎的谄媚。大概四德之中,只有柔顺和恭敬可见,而美好和善良不可见。从柔顺之中可以知道美好,从恭敬之中可以知道善良。美好而柔顺就没有优柔寡断的祸患,善良而恭敬就没有曲意逢迎的祸患了。文王知道小民的劳苦,鳏寡的困穷,谦卑下心,发扬这两种德行,像慈母对待孩子一样,不敢用疾声厉色对待他们,怕他们畏惧而不感怀;不敢用怒心忿气触犯他们,怕他们怀疑而不亲近。正因为有怜悯抚恤、保护扶持的德行,所以他的美好柔顺、善良恭敬,可以想见。从早晨到日昳,没有片刻不在万民之中,那么和谐安乐的效果就可以知道了。何况敢沉溺于游乐田猎,而把百姓的赋税供给当作沉迷享乐的私用呢?从中年接受天命,九十七岁才去世,在位享国五十年,可以说是长寿了。解说的人还认为因为忧虑勤劳损害了寿命,大概因为文王的无所逸乐,应该得到长寿,在这里还不满足人心。继位的君王以此为鉴,不可在观览游乐、安逸享乐、田猎的事情上过度放纵,让万民的赋税供给也只限于正当的用途。如果超出这个范围,那么四方的供奉不足以支撑旬月的费用,这种安逸,恰恰是造成劳苦的原因啊?“无皇”就是不暇。不要以为一天的沉迷享乐不足以损害德行,日复一日,就不是百姓所教诲的,不是上天所顺从的,必定有大祸患了。天人之际,唉,可畏啊!不要像纣王那样迷乱沉湎于酒,这是周公作《无逸》的本意。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代的人还互相训导告诫,互相保护恩惠,互相教诲,百姓没有谁互相欺骗制造幻象。如果不听从这些,人们就会训导他,他就变乱先王的正确法度,以至于大小事务,百姓如果不这样,心里就违背怨恨,如果不这样,嘴里就诅咒。”君王的聪听,不在两耳,而在众耳;君王的明察,不在两目,而在众目;君王的德行,不在一心,而在众心。古代愚昧的百姓,不能在君王面前欺骗制造幻象,是因为君王面前有众多贤人作为辅佐。“诪”是欺骗;“张”是虚妄;至于“幻”,就是迷惑君王的聪明心志而使其转移。既然有人训导告诫以顺从其理,保护恩惠以防止其过错,教诲以攻治其过失,那么还担心什么欺骗虚妄迷惑的人呢?如果不听从这些,所谓傲慢的声音脸色将人拒于千里之外,那么谗佞阿谀的人就来了。与谗佞阿谀的人在一起,欺骗制造幻象,本来就是适宜的。从此变乱先王的政令刑法,以至于大小事务没有不失序的。只有百姓的生存,依赖君王来牧养,如果不这样,是不是呢?心里违背怨恨,嘴里诅咒了。怨恨之气诅咒之语,充塞天地,洋溢四海,冲和揉杂为乖戾,瑞应化为灾殃,君王独自能保住他的寿命吗?这是周公推究其极致而告诫君王的原因。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到祖甲到我周文王,这四个人得道而能顺以照临四方。如果有人告诉他:‘小民怨恨你咒骂你。’他就恭敬地自我修养德行,认为过错在于自己说:‘这是我的过错。’确实像这样,不仅不敢怀怒。如果不听从这些,人们就会欺骗制造幻象,说:‘小民怨恨你咒骂你。’就相信它,像这样,不长久思念他的君王,不宽绰他的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恨相同,是聚集在他身上。”周公说:“唉!继位的君王要以此为鉴。”

“迪哲”是得道而能顺以照临四方。古代的先王没有不是这样的,而周公独取这四个人,大概因为他们接近古代而耳目尚可闻见。有人告诉小民怨恨咒骂,很少有不动怒的,只有虚舟的碰撞、飘瓦的投掷,可以避免动怒,小人哪里能逃脱罪责呢?所以得道的圣人,察知那些告诉的话都是诬陷谮害人的,只有恭敬地自我修养德行而已。“皇”是从容能够做的意思。我既然从容自我修养德行,百姓有过错,只说在于我一人,所以说:“这是我的过错,确实像这样,不仅。”是念咎之深。“不敢含怒”是不只不肆意,也不蓄积。不是得道的君王,怎么能达到这样?既然得道,视天下小民都在不觉不知的领域,常怀着哀矜拯救之心,想要他们尽出迷途而未能。在这个时候,虽然有人怨恨有人咒骂,我也怜悯他们失道而至于此,又哪里有怒心呢?仲尼得到一贯之道,而以忠恕

行于世者,为此也。此厥不听,则人始得而惑我,诪张为幻之徒始得而肆,始则怨詈者受诛,终则不怨不詈者亦受诛。何者?我旣不明,彼皆得肆其诋诬,而善人君子无罪无辜以及祸也。旣不能永念为君子之道,又不能克寛容众之心,以致于此。卒之一身为怨府,怨旣丛于身,其克永年者几希矣。嗣王可不监之?虽然,周公方以《无逸》告君,而终以此者,诚欲使成王知听言之难,而罪人之不易也。怨而不解,得保其社稷者,世固无是理。呜呼!周公之意深矣。

译流传于世的人,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果君主不听从正确的意见,那么人们就开始能够迷惑我,那些夸大其词、制造幻象的人就开始能够肆意妄为。起初,那些怨恨咒骂的人受到惩罚,最终,那些不怨恨不咒骂的人也受到惩罚。为什么呢?因为我既然不明辨是非,他们都能肆意诋毁诬蔑,而善良正直的人无罪无辜却招致灾祸。既然不能长久地思考作为君子的道理,又不能克制宽容众人的心胸,以至于达到这种地步。最终,一个人成为怨恨的集中点,怨恨既然聚集在一个人身上,那些能够长寿的人就很少了。继位的君王能不以此为鉴吗?虽然如此,周公正用《无逸》告诫君主,而最终用这个来告诫,确实是想让成王知道听取言论的困难,以及惩罚罪人的不易。怨恨而不化解,能够保住国家的人,世上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唉!周公的意思深远啊。

<经部,书类,尚书讲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七     宋 史浩 ▯

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説,周公作《君奭【案此条讲义《永乐大典》原阙】

  君奭

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岀于不祥。』呜呼!君巳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历。嗣前人恭明徳,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徳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案此条讲义原阙】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甘盘。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历年所。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周公既引所以相成王者,勉召公,又言商之诸相所以事后王者,以明非独吾二人,古之人皆然也。惟伊尹相成汤以格天,相太甲以格于上帝。相成汤之时,不可及已;相太甲时,则与伊陟、臣扈同功,言有差殊,以君之贤圣分也。巫咸乂王家,乂,治也。陟,上也。与祖乙时巫贤、武丁时甘盘,亦率惟兹有所陈于王,以保乂有商,故商之贤圣之君皆能感格神祗,上而配于天。夫配天与格天、格于上帝,小异矣,此亦以君之贤圣分也。其所以使其多历年所,而天惟纯佑百姓丰实,则自成汤至于髙宗同也。王人,衔王命之人也,皆秉徳明恤。小臣,左右近习之人也。侯甸,王之近畿之人也。矧咸奔走,执事之贱者也。惟兹惟徳称,莫不以徳举也。既皆用乂其君,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之信,罔不是孚也。夫周公必举多歴年所,而终于有孚,以言已之相成王,尚在幼冲,年既未久,徳亦未洽,其流言之变,小臣有所未孚也,必待久而后孚,若商之诸臣可也。是欲勉召公同施其力,以冀久逺,勿以忧惧而遂已也。然臣扈,汤之臣,至太戊时已百嵗余矣,则相后君不待于老臣乎?语此,则周召不得不任其责也。髙宗所以中兴,得傅説也,而周公独引甘盘,盖髙宗不学于甘盘,则不知恭黙思道,无以得傅説,窃意甘盘者,亦先朝之旧臣也,是故引之。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寜王之徳,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又曰:「无能徃来,兹迪▯教,文王蔑徳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徳,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

天之所以续永命者,在乎平格。平者,言其徳之一;格者,言其徳之至。彼有商之君贤圣如此,而天复寿其一徳至徳之臣,以保乂如此。纣既迷乱,嗣天灭威,天灭而威之也。今汝忧深思逺,念天有固我之命,以治显于我新造▯,则召公闻此忧,宜解矣。在昔上帝割丧商▯,而申劝文王之徳,以集大命于其身。文王尚克修泰和之治于诸夏,亦惟有若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之徒而已。兹五人者,文王防附、先后、奔走、御侮之友也。使文王不能与此五人徃来,顺其▯伦之教,文王亦无徳降于国人矣。今社稷之未安,流言之日至,岂吾二人之徳不及五人者乎?五人者,亦惟纯佑文王,秉徳迪知天威,故昭文王之徳,以顺于人,以见于逺,以冒于众,用以闻于上帝,而遂受商之天命也。周公前引有商旧臣之相,兹又以文王之臣所以相武王者告召公,于此茍能

译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作为他的左膀右臂。召公心中不悦,周公因此作《君奭》篇。

周公说:“君奭!不幸啊,上天降下丧乱于殷商,殷商已经丧失其天命,我们周朝已经承受了天命。我不敢断言说:‘它的基业将长久地信服于美善,如同上天辅助诚信之人。’我也不敢断言说:‘它的最终将出于不祥。’唉!君奭说:‘这时我,’我也不敢安于上天的命令,不永远思念上天的威严,以及我们的百姓没有过失违背,只有人在于我的后嗣子孙,大大不能恭敬地对待上下,遏制并遗失前人的光辉,在朝中不知天命不易,天命难以信任,于是其天命坠落,不能经历长久。继承前人恭敬光明的德行,如今在于我小子旦,并非能够有所匡正,引导的只是前人的光辉,施于我年幼的君主。”又说:“上天不可轻信,我的道只在于安宁之王德延,上天不因此放弃文王所受的天命。”周公说:“君奭!我听说在过去成汤已经承受天命,当时就有像伊尹那样的人,感通于皇天。在太甲时,就有像保衡那样的人。在太戊时就有像伊陟、臣扈那样的人,感通于上帝;巫咸治理王家。在祖乙时,就有像巫贤那样的人。在武丁时就有甘盘。都凭借这些有所陈述,保护治理有殷,所以殷商的礼仪升配于天,经历了很多年。上天只纯粹佑助天命,那么商朝的百姓、王人,无不秉持德行明察忧虑。小臣、屏藩、侯甸,何况全都奔走效劳。只因为这德行相称,用来治理他们的君主,所以一人有事于四方,如同占卜一样,没有不令人信服的。”

周公既引用所以辅佐成王的原因,勉励召公,又说商朝各位宰相所以侍奉后王的情况,以表明不仅是我们二人,古时候的人都是这样。只有伊尹辅佐成汤以感通上天,辅佐太甲以感通上帝。辅佐成汤的时候,已经不可及了;辅佐太甲时,则与伊陟、臣扈功劳相同,言语有差别,是因为君主的贤圣程度不同。巫咸治理王家,乂,治理的意思。陟,上的意思。与祖乙时的巫贤、武丁时的甘盘,也都凭借这些有所陈述于王,以保护治理有商,所以商朝的贤圣之君都能感通神祗,向上配于天。配天与感通天、感通上帝,略有差异,这也是以君主的贤圣程度来区分的。他们之所以使商朝经历多年,而上天只纯粹佑助百姓丰实,则自成汤至于高宗是相同的。王人,是衔王命之人,都秉持德行明察忧虑。小臣,是左右近习之人。侯甸,是王之近畿之人。矧咸奔走,是执事的贱者。惟兹惟德称,莫不以德行举荐。既然都用来治理他们的君主,所以一人有事于四方,如同占卜之信,没有不令人信服的。周公必定举出多年,而终于有信,以说自己辅佐成王,尚在幼冲,年既未久,德亦未洽,那流言之变,小臣有所不信,必定等待久了而后信服,像商朝的各位臣子那样也可以。这是想要勉励召公共同施力,以期望久远,不要因忧惧而就此停止。然而臣扈,是汤的臣子,到太戊时已一百多年了,那么辅佐后君不等待老臣吗?说这话,那么周召不得不承担其责任。高宗所以中兴,得到傅说,而周公独引甘盘,大概高宗不向甘盘学习,就不知道恭敬沉默思道,无法得到傅说,我私下认为甘盘也是先朝的旧臣,所以引用他。

周公说:“君奭!上天寿命平格,保护治理有殷,有殷嗣天灭威。如今你长远思念,则有固命,其治显于我新造。”周公说:“君奭!在过去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其身。只有文王尚能修和我有夏,也只有像虢叔,像闳夭,像散宜生,像泰颠,像南宫括。”又说:“无能往来,兹迪教,文王蔑德降于国人。也只有纯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

上天之所以续永命,在于平格。平,是说其德之一;格,是说其德之至。那有商之君贤圣如此,而天又寿命其一德至德之臣,以保护治理如此。纣既迷乱,嗣天灭威,天灭而威之也。如今你忧深思远,念天有固我之命,以治显于我新造,那么召公闻此忧,宜解矣。在过去上帝割丧商,而申劝文王之德,以集大命于其身。文王尚能修泰和之治于诸夏,也只有像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之徒而已。这五人,是文王防附、先后、奔走、御侮之友也。使文王不能与此五人往来,顺其伦之教,文王亦无德降于国人矣。如今社稷之未安,流言之日至,岂吾二人之德不及五人者乎?五人者,也只有纯佑文王,秉德迪知天威,故昭文王之德,以顺于人,以见于远,以冒于众,用以闻于上帝,而遂受商之天命也。周公前引有商旧臣之相,兹又以文王之臣所以相武王者告召公,于此苟能

捐身殉国,以图社稷之安乎?又何不説之有?

译舍弃生命为国殉难,以求国家社稷的安定吗?这又有什么不说的呢?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徳。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徃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罔勗不及。耉造徳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周公之为此书,歴叙有商之相,若伊尹軰,皆以先朝旧老克相后人。文王五人,至武王之世,虽亡其一,然四友益以相得,同心辅治,既昭文王之徳于前,又昭武王之徳于后。尚迪有禄者,古以死为无禄,有禄言其尚无恙也。武王之胜商,惟兹四人之力,昭显武王,使覆冒天下。丕,大也;单,小也。使大小咸称其徳也。今在我为相,若游大川,非若伊尹之可以独任,必借汝奭同心乃济。今吾二人既受武王之托,其相成王,亦若四友之相武王可也。与尔未在位时,已皆相与若同,此不替,庶几免责矣。今当收效,不勉其不及,为耆徳老成,而使徳不降于人以去,则何所贵于相友?古以鸣鸟喻求友,伐木之诗是也。鸣鸟不闻,不得友以成,安能格于至治哉!

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勗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徳,丕承无疆之恤。』」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兹诰,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

周公既已陈平生相与之意,以勉其留,而寛其不説之心矣。兹又言己之受命于武王者,有无疆之休,亦有无疆之艰,表其成治之不易也。故先告以「君肆其监于兹」,又告以「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猷,谋也,当谋于寛裕,以须其治之成,勿以不説而遽去。后王之迷悟在我,乌可不任其责哉!前人,武王也;后人,成王也。武王非独命我,亦敷其心腹以悉命汝,是其委任与我同也。「作汝民极」,是望汝为民之极,若曰民心罔中,惟尔之中也。于是复述武王命二人之言曰:「汝明勉偶王。」夫偶,对也,二人同心之意也。周公为师,召公为保,相成王为左右,言其相须,岂可相舍哉!亶,信也。在亶者,在乎自信以乘兹大命也。我文考之念后人,有无疆之忧,在汝二人丕承而已。夫人臣托六尺之▯,竭其力,继之以死,可也,岂可以社稷未安而徒懐忧乎?周公又曰:「告汝朕允。」允,信也,言我之言出于信。汝保奭当克敬也。我视商之所以丧乱,以无人若伊尹、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之徒为之偶也。否,不然也。微子之言纣曰:「咈其耉长旧有位人。」既不用老成人,所谓大否也。天威不逺,有臣如此,无臣如彼,可谓明效矣。予言茍出于不信,岂敢若此多诰?实欲賛我二人使终其始,汝试思之,当有合于人心。有合于人心,则无商之大否矣。

言曰:「在时二人,天休兹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徳,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呜呼!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徳,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徃敬用治。」

言曰:「我之所言如是也。周之治方兴而未洽,周之福方至而日増,以我二人同心故也。我二人何以胜之?汝克敬徳而明俊民,举贤以为助,在进成王于昌大之时也。」笃,厚也。棐,辅也。凡周室至于今日休美,以我二人厚辅之也。咸,共也。今勉召公共成文王之功,其勤至于不怠,可以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周都在镐,实中国之西,海隅出日,举其甚逺者而言之也。予不惠者,我不欲若兹多诰,言不欲喋喋言之,诚以畏天命而悯人穷也。周公之本心,今披露于召公,召公于此能忘情于武王,而以忧畏去乎?又叹曰:「君乃知民徳,中庸之徳,民鲜能久者,以天生蒸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也。我二人既已同心于前,不可以忧畏而不终于后,祗

译武王只有这四位贤臣,还享有福禄。后来他们辅佐武王,发扬天威,全部消灭了他们的敌人。这四位贤臣彰显了武王的功业,使天下大小都称颂他的德行。如今我年幼的周公旦,就像渡过大河,我前往与你奭共同渡过。我们两人同在朝位,不要责备我,不要因努力不够而不及。我们年老的人建立德行而不衰退,如果听不到鸣鸟的声音,何况说能够到达至治的境界呢?周公写这篇文章,历数商朝的宰相,像伊尹等人,都是以前朝的旧臣能够辅佐后人。文王的五位贤臣,到了武王时代,虽然去世了一位,但剩下的四位朋友更加同心协力,共同辅佐治理,既在前彰显了文王的德行,又在后彰显了武王的德行。说“尚迪有禄”,古人以死为无禄,有禄是说他们还安好无恙。武王战胜商朝,全靠这四位贤臣的力量,彰显了武王,使天下覆盖。丕,大;单,小。使大小都称颂他的德行。如今我作为宰相,如同渡过大河,不像伊尹那样可以独自承担,必须借助你奭同心协力才能渡过。如今我们两人既接受了武王的托付,辅佐成王,也像那四位朋友辅佐武王一样。与你同在朝位时,已经都同心协力,这不改变,大概可以免除责备了。如今应当收效,不勉励那些不及的人,作为德高望重的老成之人,而使德行不流传给别人而离去,那么还有什么可贵于朋友之间的互助呢?古人用鸣鸟比喻寻求朋友,《伐木》这首诗就是如此。听不到鸣鸟的声音,得不到朋友来成就,怎么能达到至治的境界呢!

周公说:“唉!君主应当鉴戒于此!我接受的命令,无尽的福祉,也极大的艰难。告诉君主你的谋略要宽裕,我不让后人迷惑。”周公说:“前人(武王)铺陈他的心意,完全命令你,作为你百姓的准则。说:‘你明确勉励辅佐成王,在于确实承担这重大的使命,只凭文王的德行,大大继承无尽的忧虑。’”周公说:“君主!告诉你我确实信任的保奭,如果你能恭敬地以我鉴戒殷商的灭亡和大乱,于是念及我的天威。我如果不确实这样告诫,我只会说:‘襄助我们两人,你有契合之处吗!’”

周公已经陈述了平生相互扶持的意思,以勉励他留下,并宽慰他不悦的心情。这里又说自己的受命于武王,有无尽的福祉,也有无尽的艰难,表明成就治理的不易。所以先告诉“君主应当鉴戒于此”,又告诉“君主你的谋略要宽裕,我不让后人迷惑”。猷,谋略,应当谋略宽裕,以等待治理的成功,不要因为不悦而立即离去。后王的迷惑与醒悟在我,怎么能不承担责任呢!前人,指武王;后人,指成王。武王不仅命令我,也铺陈他的心意完全命令你,这是委任与我相同。“作为你百姓的准则”,是希望你成为百姓的准则,就像说民心没有中正,只有你的中正。于是又复述武王命令两人的话:“你明确勉励辅佐成王。”夫偶,对,两人同心的意思。周公为师,召公为保,辅佐成王为左右,说他们相互需要,怎么能相互舍弃呢!亶,确实。在亶者,在于确实自信以承担这重大的使命。我文考(文王)念及后人,有无尽的忧虑,在于你们两人大大继承而已。人臣托身于幼主,竭尽他的力量,继之以死,是可以的,怎么能因为社稷未安而只怀有忧虑呢?周公又说:“告诉你我确实。”允,确实,说我的话出于确实。你保奭应当能恭敬。我视商之所以灭亡,因为没有人像伊尹、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这样的人作为辅佐。否,不是这样。微子说纣王:“违背那些老成旧臣。”既不用老成之人,所谓大乱。天威不远,有这样的臣子,没有那样的臣子,可谓明显的效验了。我的话如果出于不确实,岂敢这样多告诫?实在想要赞襄我们两人使始终如一,你试着思考,应当有契合于人心之处。有契合于人心,就没有商朝的大乱了。

说:“在这两人,天的福祉至此,只有这两人不能胜任。如果你能恭敬德行,明察我的俊民,举贤以为助,在于进成王于昌大之时。”唉!厚辅这两人,我才能到达今天的福祉。我共同完成文王的功业而不怠惰,大大覆盖海隅出日,无不顺从。周公说:“君主,我不愿意这样多告诫,我只用怜悯于天和百姓。”周公说:“唉!君主,只有你知百姓的德行,也没有不能开始的,只有其终。恭敬如此,前往恭敬用治。”

说:“我所说的话是这样。周的治理方兴而未洽,周的福祉方至而日增,以我两人同心故也。我两人何以胜之?你能恭敬德行而明察俊民,举贤以为助,在于进成王于昌大之时。”笃,厚;棐,辅。凡周室至于今天的福祉,以我两人厚辅之也。咸,共。如今勉励召公共成文王的功业,其勤至于不怠,可以大大覆盖海隅出日,无不顺从。周都在镐,实中国之西,海隅出日,举其甚远者而言之也。予不惠者,我不愿意这样多告诫,说不愿意喋喋言之,诚以畏天命而悯人穷也。周公的本心,今披露于召公,召公于此能忘情于武王,而以忧畏去乎?又叹曰:“君主乃知百姓的德行,中庸之德,百姓鲜能久者,以天生蒸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也。我两人既已同心于前,不可以忧畏而不终于后,恭敬如此,前往恭敬用治。”

顺以行,惟敬以用治,不可不勉也。」此书之作,周公不失为圣,召公不失为贤,其初不失同心,其终不失相勉以济治。《周南》、《召南》,万世知其为不可及也。而解者曰:「召公疑周公。」又曰:「不説周公归政而复留。」又曰:「不説成王之不知周公。」误矣。若曰召公疑周公,则武王不应使之左右,成王不知而使之,是武王之不智也。若曰不説其复留,是召公欲専政,周公力言之以自留,周公之固位也。若曰不説成王之不知,则召公身为大臣,不能开悟人主,而徒为缄黙以不説,岂所望于召公哉?况《卷阿》、《公刘》之戒,召公非不敢言者,何独于周公而黙然乎?是知解者之误也。

译顺应时势去行动,只有怀着恭敬之心去治理,是不可不勉力而为的。」这部书的创作,使得周公不失为圣人,召公不失为贤人,他们起初不失为同心同德,最终不失为互相勉励以成就治世。《周南》、《召南》,让万世都知道它们是无可企及的。然而解说的人说:「召公怀疑周公。」又说:「召公不高兴周公归还政权后又留下来。」又说:「召公不高兴成王不了解周公。」这是错误的。如果说召公怀疑周公,那么武王就不应该让他辅佐左右,成王不了解他却任用他,这是武王不智慧的表现。如果说召公不高兴周公再次留任,那就是召公想要独揽大权,周公极力进言以自我留任,这是周公固守权位的表现。如果说召公不高兴成王不了解周公,那么召公身为大臣,不能开导醒悟君主,却只是缄默不语而不高兴,这难道是我们对召公所期望的吗?况且在《卷阿》、《公刘》中的告诫,召公并非不敢进言,为什么唯独对周公却沉默不语呢?由此可知解说的人错了。

蔡叔既没,王命蔡仲践诸侯位,作《蔡仲之命》。

此孔子序《史氏》所纪周公请诸成王命蔡仲之意也。序后一章,亦史氏之记也。其曰「囚蔡叔郭邻」,《正义》则曰:「周公囚之,至死不赦。」以序考之,蔡叔称没,则若无罪而死者,至死不赦之説,或可以疑也。况方囚蔡叔,而蔡仲已为卿士,父囚而子在位,其心将何以处之?周公忠厚人也,忍使其子贪位慕禄而不事父乎?而所谓「克庸祗徳」者,几于溢美矣。由是知周公之囚蔡叔,非若后世禁锢终身,意必有还复之期,蔡仲斯为不忝矣。周公吊二叔之不咸,封文之昭、武之穆,岂有泽及逺族,而舍我之亲亲,不使自新乎?序直言践诸侯位,以明周家忠厚,不以父罪而废其子,与舜殛鲧兴禹不约而同也。

  蔡仲之命

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乘,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蔡仲克庸祗徳,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之蔡。此史臣之记也。周公位冢宰,以正百工,行宰相之事,以表率百僚也。后世乃有居天子位之説。夫周公为冢宰也,摄政非摄位,其受命居洛也,复书非还位。羣叔流言,非以其践位也,当危疑之际,以将不利于孺子为説,欲以此中周公。周公去,则武庚禄父可以为商复雠矣。盖商之遗泽在人,虽更辛纣之酷虐,人心犹未离。至成王之世,受周之抚养不为不久,而念商犹不忘。向非周公奋不顾身,力任此责,则周未必不复为商。此周公于流言之变,并二叔以讨之,于既迁之后,作《多士》以诰之也。虽然,使管叔不附武庚,则周公处之必有道,未必诛也。观其囚蔡叔以车七乘,迁于郭邻而已;降霍叔为庶人,止三年而已,亦可见其治亲之道矣。按《史记·世家》,武王封功臣昆弟,封叔鲜于管,封叔度于蔡,封叔处于霍。而经▯所载惟言二叔,此复有霍叔,何哉?盖霍叔虽监商,不挟商民以叛,此其得罪所以轻。既言羣叔,则流言之衅,霍叔亦在章章矣。使二叔不附商,罪止同于霍叔,三年之后,复齿于诸侯之列,与无过人同也。由此观之,周公之讨二叔,岂得已乎?为社稷计尔。

王若曰:「小子胡,惟尔率徳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尔侯于东土。徃即乃封,敬哉!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之▯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

率徳率乃祖文王之▯训,改行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克慎厥猷,所为无不慎也。欲盖前人之愆,莫若忠孝。忠则不忘本朝,孝则不忘前人。尔乃迈迹自身,一身迈徳,勤行而不怠,使子孙可以循迹而取法,所谓垂宪乃后者。蔡叔之罪在违王命,违王命者,附商而叛周,与商遗民同谓周之取商为不然,心实谋逆也。其曰盖前人之愆者,前人有愆,对其子言,岂曰暴之?惟当嘱其掩覆,求立事君之大节,以洗其昨非尔,故曰盖也。能如是,岂不曰忠乎?岂不曰孝乎?窃尝谓周公位冢宰,凡所欲为无不如志,而善则称君,过则称已。周公造次未尝忘之。且诛管蔡者,成王也,非成王之命,周公安敢専罚?而经之所载,直言周公位冢宰而为之,可谓过则称已矣。封蔡仲者,周公也,非周公知之,成王何自而封?而经之所载,直言请命于王而封之蔡,可谓善则称君矣。彼后世负不赏之功,而招权以自用者,固周公之罪人也。

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懐。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尔其戒哉!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懋乃攸绩,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济小民。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详乃视聴,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王曰:「呜呼!小子胡,汝徃哉,无荒弃朕命【案此条讲义《永乐大典》原阙】

成王东伐淮夷,遂践奄,作《成王政》。成王既践奄,将迁其君于蒲姑,周公告召公,作《将蒲姑》。

奄之为国,淮夷一部落也。淮浦之夷,叛服不常旧矣。成

译蔡叔死后,成王命令蔡仲继承诸侯的爵位,为此作了《蔡仲之命》。

这是孔子在《史记》序言中记载的周公向成王请求任命蔡仲的意思。序言后面的章节,也是史官的记录。其中说“将蔡叔囚禁在郭邻”,《正义》解释说:“周公囚禁他,直到死都不赦免。”根据序言考察,蔡叔被称为“没”(去世),如果是无罪而死,那么“至死不赦”的说法,或许值得怀疑。况且当时蔡叔被囚禁,而蔡仲已经担任卿士,父亲被囚而儿子在位,他的内心将如何自处?周公是忠厚的人,忍心让他的儿子贪恋权位俸禄而不侍奉父亲吗?而所谓“能够践行恭敬的德行”,几乎到了过分赞美的地步。由此可知,周公囚禁蔡叔,并非像后世那样终身禁锢,心里一定有让他恢复爵位的时候,蔡仲这才没有辱没先人。周公哀悼管叔、蔡叔的不善,分封文王的昭穆子孙、武王的穆昭子孙,难道会有恩泽惠及远亲,却舍弃自己的至亲,不让他们改过自新的道理吗?序言直接说蔡仲继承诸侯之位,以表明周朝政权的忠厚,不因父亲的罪过而废黜儿子,这与舜诛杀鲧却任用禹的做法不约而同。

蔡仲之命

只有周公担任冢宰,整顿百官,群叔散布流言,于是将管叔在商地定罪处死,将蔡叔囚禁在郭邻,用七辆兵车,将霍叔贬为庶人,三年不列入士的行列。蔡仲能够践行恭敬的德行,周公让他担任卿士。蔡叔死后,成王才命令他在蔡地做诸侯。这是史官的记录。周公担任冢宰,用来整顿百官,行使宰相的职责,以表率百官。后世竟有周公占据天子位置的说法。周公担任冢宰,是摄政而非摄位,他受命居住在洛邑,回复书信并非归还王位。群叔散布流言,并不是因为他践登王位,而是在危急可疑之际,以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为说辞,想以此来中伤周公。如果周公离开,那么武庚禄父就可以为商朝报仇了。大概商朝的恩泽还在人们心中,虽然经历了商纣王的残酷暴虐,人心还没有背离。到了成王时期,接受周朝的抚养时间不算短,但怀念商朝仍然不忘。如果不是周公奋不顾身,极力承担这个责任,那么周朝未必不会再次成为商朝。这就是周公在流言变故中,一并讨伐管叔、蔡叔,在迁都之后,作《多士》来告诫他们的原因。虽然如此,如果管叔不依附武庚,那么周公处理此事一定有办法,未必会诛杀他。看他囚禁蔡叔只用七辆兵车,迁移到郭邻而已;贬降霍叔为庶人,只三年而已,也可以看出他对待亲人的方法了。查考《史记·世家》,武王分封功臣兄弟,封叔鲜于管,封叔度于蔡,封叔处于霍。而经文中只提到二叔,这里又有霍叔,为什么呢?大概霍叔虽然监视商朝,但没有挟持商民叛乱,这是他获罪较轻的原因。既然说群叔,那么流言的祸端,霍叔也明显在其中了。如果管叔、蔡叔不依附商朝,罪过就只同霍叔一样,三年之后,重新列入诸侯的行列,与没有过错的人相同。由此看来,周公讨伐管叔、蔡叔,难道是不得已吗?是为了社稷考虑罢了。

成王说:“小子胡,因为你遵循德行改变行为,能够谨慎你的谋略,所以我命令你在东方做诸侯。前往你的封地,要恭敬啊!你应当掩盖前人的过错,做到忠诚和孝顺。你应当从自身开始树立榜样,能够勤勉不懈怠,以此给后代留下法度。遵循你祖父文王的训诫,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违背王命。”

遵循德行、遵循你祖父文王的训诫,改变行为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违背王命。能够谨慎你的谋略,所做的事无不谨慎。想要掩盖前人的过错,没有比忠诚和孝顺更好的了。忠诚就不忘记本朝,孝顺就不忘记前人。你从自身开始树立榜样,一身德行高尚,勤勉行事而不懈怠,使子孙可以循着足迹效法,这就是所谓给后代留下法度。蔡叔的罪过在于违背王命,违背王命的人,依附商朝而背叛周朝,与商朝遗民一起认为周朝夺取商朝是不对的,心里实际上图谋叛逆。这里说掩盖前人的过错,前人有过错,对他的儿子说,难道是要揭露他吗?只应当嘱咐他掩盖,谋求立身事君的大节,以洗清过去的错误,所以说“盖”。能这样,难道不叫忠诚吗?难道不叫孝顺吗?我私下认为周公担任冢宰,凡是想做的没有不如愿的,而好事就归功于君主,过错就归咎于自己。周公仓促之间未曾忘记这一点。而且诛杀管叔、蔡叔的是成王,如果没有成王的命令,周公怎敢擅自惩罚?而经文中记载,直接说周公担任冢宰而做了这件事,可以说是过错归咎于自己了。分封蔡仲的是周公,如果不是周公举荐,成王从哪里知道分封他?而经文中记载,直接说请求成王命令而分封他在蔡地,可以说是好事归功于君主了。那些后世凭借不受赏赐的功劳,而揽权自用的,确实是周公的罪人。

上天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行的人;民心没有定准,只归向施予恩惠的人。做善事的方式不同,但都归于治理;做恶事的方式不同,但都归于混乱。你要警戒啊!谨慎你的开始,注重你的结局,最终就不会困顿;不注重你的结局,最终就会困穷。努力你的功绩,和睦你的邻国,以保卫王室,以调和兄弟,安抚救济小民。遵循中正之道,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的法度。详细考察你的视听,不要被偏邪的言论改变你的法度,那么我一人就会嘉奖你。”成王说:“唉!小子胡,你前往吧,不要荒废抛弃我的命令。”【案此条讲义《永乐大典》原缺】

成王向东讨伐淮夷,于是平定奄国,作了《成王政》。成王平定奄国后,将要迁移奄国的君主到蒲姑,周公告知召公,作了《将蒲姑》。

奄国,是淮夷的一个部落。淮水沿岸的夷人,叛服无常是旧事了。成

王政者,言淮夷既平,四方无虞,王政乃成也。将蒲姑者,周公以成王迁奄之命,谋及召公也。此《君奭》所谓「襄我二人,汝有合哉」是也。

译所谓王政,是说淮夷既已平定,四方没有忧患,王者的政教才得以成就。关于将蒲姑之地迁走一事,是周公依据成王迁走奄国的命令,与召公共同谋划的。这正是《君奭》篇中所说的“辅助我们二人,你们有相合之处”的意思。

成王归自奄,在宗周诰庶▯作《多方》。

成王自奄归,宗周,宗周,丰镐之都也,洛则谓之成周。作《书》以诰多方。多方者,周之诸侯,非如多士止告三监及淮夷、奄也。盖成王即政之后,三监及奄已不足虑,所诰者天下诸侯,故《书》曰:「告尔四国多方」,因四国而告多方也。当是时,周公宅洛,已能镇服天下,其叛乱之国既以灭亡,国家骎骎无事,自此布政设官,而持盈守成,以文太平,故《立政》、《周官》以次而举也。

  多方

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惟帝降格于夏,有夏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因甲于内乱,不克灵承于旅,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劓割夏邑。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惟天不▯纯,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慎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呜呼!』」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邦间之。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徳,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殷命,尹尔多方。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熈天之命?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秉徳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徳,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大逺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周公曰:「王若曰」者,周公以王命诰也。因四国有变,既定矣,乃并诸侯而申告之,故曰「告尔四国多方」也。成王已于《多士》告商之叛民,今其辞率推广《多士》之书以并告诸侯也。殷侯,诸侯也,皆商之旧臣。尹民,则长民者也。大降尔命,诛纣而与民惟新,汝非不知之也。洪,大也。洪惟者,所思之大也。盖言天命靡常,在人图之。既畏天命,安可不寅恭敬念于祀乎?帝之降格,监于有夏,以夏之先后能畏天命者也。而夏之嗣王大厥逸,不肯慼言,无忧民之言也,乃大淫昏而无终日之顷勉行此道,尔之所闻也。此则《多士》所谓「惟帝降格,向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是也。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者,开,逹也;丽,附也。丽于善则善,丽于恶则恶也。既不逹民之丽,非所以图天命也,方且酷罚以长乱。崇,长也;甲,始也。言乱之长,始于内也。既不能灵承于祭

译成王从奄地归来,在宗周向众人发布诰命,于是作了《多方》。

成王从奄地归来,到了宗周。宗周,就是丰镐都城,洛邑则称为成周。作《书》来告诫多方诸侯。所谓多方,是指周朝的诸侯,不像《多士》那样只告诫三监以及淮夷、奄国。因为成王即位执政之后,三监和奄国已不足为虑,所告诫的是天下诸侯,所以《书》中说:“告诉你们四方国家的多方诸侯”,是借着四方国家来告诫多方诸侯。当时,周公驻守洛邑,已经能够镇服天下,那些叛乱的国家已经灭亡,国家渐渐安定无事,从此颁布政令、设置官员,保持盈满、守成,以文治太平,所以《立政》、《周官》等篇依次颁布。

多方

在五月丁亥日,成王从奄地出发,到达宗周。周公说:“成王这样说:‘啊!告诉你们四方国家的多方诸侯。你们殷商的诸侯治理百姓,我们大大地降下天命,你们没有不知道的。宏大而深思天命的图谋,不永远恭敬地思念祭祀。天帝降临视察夏朝,夏朝君主放纵逸乐,不肯忧恤百姓,于是大行淫乱昏聩,不能终日勤勉于天帝的教导,这是你们所听说的。他们图谋天帝的命令,不能通达百姓的依附,于是大大降下惩罚,助长夏朝的混乱,因为内部开始作乱,不能灵验地承受祭祀,没有大的恭敬进献,对百姓宽大放纵。也有夏朝的百姓,贪婪暴戾日益恭敬,割裂夏国的城邑。天帝这时寻求主宰百姓的人,于是大大降下显赫美好的天命给成汤,诛灭夏朝。天帝并不专一,于是只凭借你们多方诸侯中的义民,不能长久享受福分。只有夏朝恭敬的多士,大大不能明察保享百姓,于是互相虐待百姓,以至于百端不能通达。于是只有成汤,能够凭借你们多方诸侯简拔代替夏朝做百姓的主宰。谨慎对待百姓的依附于是勤勉,百姓效法勤勉。一直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慎罚的,也能因此勤勉。拘禁诛灭多罪之人,也能因此勤勉;开释无辜之人,也能因此勤勉。现在到了你们的君主,不能凭借你们多方诸侯享受天命。唉!’”

成王这样说:“告诫告诉你们多方诸侯:不是上天有意舍弃夏朝,不是上天有意舍弃殷朝,而是你们的君主凭借你们多方诸侯大行淫乱图谋天命,琐碎地找借口。只有夏朝图谋政事,不能集中心力享受福分,上天降下这时丧亡,有邦国间杂其中。只有你们商朝的后王放纵逸乐,图谋政事不洁净,上天于是降下这时丧亡。只有圣人如果不思虑就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如果思虑就能变成圣人。上天只用了五年等待闲暇的子孙,于是做百姓的主宰,没有可以思虑听从的。上天只寻求你们多方诸侯,大大震动以显示威严,开启他们顾念上天,只有你们多方诸侯不能顾念。只有我们周王灵验地承受祭祀,能够堪用德行,遵循神天的常道。上天于是教导我用美好,简拔殷商的天命,治理你们多方诸侯。现在我怎么敢多言告诫?我只大大降下你们四方百姓的天命。你们怎么不真诚宽厚地对待你们多方诸侯?你们怎么不夹辅辅佐我们周王享受天命?现在你们还居住在你们的住宅,耕种你们的田地,你们怎么不顺应王意宣扬天命?你们却屡次引导不安定,你们的心没有仁爱,你们不大大安住天命,你们却琐碎地散布天命,你们自己作出不合常理的事,图谋真诚于正道。我只这时教导告诫你们,我只这时战斗拘禁你们,以至于两次,以至于三次。如果有不听从我们降给你们的天命的,我就大大惩罚诛灭他们。不是我们周朝秉持德行不安宁,而是你们自己招致罪过。”

成王说:“唉!啊!告诉你们有方多士以及殷商多士。”现在你们奔走臣服我们监国五年,还有卿士、小大众多官员,你们没有不能守法的。自己造成不和,你们要和谐啊!你们家庭不和睦,你们要和谐啊!你们城邑能明察,你们要勤勉于你们的职事。你们尚且不忌讳凶恶的德行,也要以肃穆的态度在你们的职位上,能够明察于你们城邑的谋略。你们从这时洛邑出发,还要长久努力耕种你们的田地。上天只怜悯你们,我们周朝只大大地赏赐你们,引导简拔在王庭,尚且你们的职事有服在大僚。

成王说:“唉!多士,你们不能勤勉真诚我们的命令,你们也就不能享受福分,凡是百姓都说不能享受。你们只放纵逸乐偏颇,大大远离王命,那就只有你们多方诸侯试探上天的威严,我就致送上天的惩罚,远离你们的土地。”

成王说:“我不只多言告诫,我只恭敬地告诉你们天命。”又说:“这时只是你们起初,不能恭敬于和谐,那就不要怨恨我。”

周公说:“王若曰”,是周公以王命发布诰命。因为四方国家有变,已经平定了,于是合并诸侯而申告他们,所以说“告诉你们四方国家的多方诸侯”。成王已经在《多士》中告诫商朝的叛民,现在他的言辞大多推广《多士》的内容来合并告诫诸侯。殷侯,就是诸侯,都是商朝的旧臣。尹民,就是治理百姓的人。大降尔命,诛灭纣王而与民更新,你们不是不知道的。洪,大的意思。洪惟,就是所思虑的重大。大概说天命无常,在于人图谋。既然畏惧天命,怎么可以不恭敬地思念祭祀呢?天帝降临视察,监于夏朝,因为夏朝的先后能畏惧天命。而夏朝的嗣王大大放纵逸乐,不肯忧恤之言,没有忧恤百姓的话,于是大行淫乱昏聩而没有终日的勤勉行此道,这是你们所听说的。这就是《多士》所说的“天帝降临视察,向于夏朝,不能效法天帝,大行淫乱有借口”的意思。他们图谋天帝的命令,不能通达百姓的依附,开,通达的意思;丽,依附的意思。依附于善就善,依附于恶就恶。既然不能通达百姓的依附,就不是图谋天命的方法,反而用酷罚来助长混乱。崇,助长的意思;甲,开始的意思。说混乱的助长,始于内部。既然不能灵验地承受祭祀

祀,又不能大进靖恭之士以寛裕斯民,乃敬用叨懫、饕餮、忿懫之人以残贼夏邑。桀之弗克庸徳,慢神虐民,其恶若此。天惟眷求神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此则《多士》所谓「惟时天罔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是也。皇天无亲,惟徳是辅。夏王灭徳,天不辅之以纯徳。文王之徳之纯,所以受天命也。尔多方之义民,不得在位以长享其爵禄,而所恭之多士,皆营私専利之人,相与虐民而已,安得克明此徳以享其民乎?至于百为,凡百所为,大不克开。开,逹也。逹者,洞晓也。夏之君臣弗率如此,惟成汤能以尔多方之诸侯简在帝心,而代夏作民主也。慎厥丽乃劝者,使之丽于善而皆知劝也。以徳行刑,民斯知劝也。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慎罚。先明徳以慎罚,则亦知所劝也。虽要囚戮之,亦甘心焉,杀而不怨也。开释无辜者,赦过宥罪,亦无不知劝也。此则《多士》所谓「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是也。今至于尔辟,指纣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是以我周亦如汤之得受命也。呜呼者,叹息之辞,以诰尔多方也。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庸,用也;释,弃絶之也。言非天用絶夏商之命,夏商自絶之也。乃惟尔君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以淫虐图天命,可乎?而况屑有辞?屑,轻也,轻出其言以责命于天也。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集,成也。天降时丧,所谓「时日曷丧」也。有▯间之,上下之情不通也。今尔商后王逸厥逸,为流连之乐,以图国政也。不蠲烝者,不能防粢以恤祀也。天惟降时丧,亦如桀之亡也。此则《多士》所谓「在今后嗣王诞淫厥泆,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是也。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圣之与狂,在于念不念之间,人但不能自勉尔。天亦悯纣实汤之子孙,故须暇之,若所谓寛暇之以冀其改过。纣大作民主,既不克念,又不听人之言。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出灾异以警惧之,以开其自新之路,俾顾諟天之明命,而尔多方无徳可以堪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旅,祭之大者,天用亲有徳、飨有道也。克堪用徳,惟典神天。此则《多士》所谓「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是也。天惟式教我用休。教者,非谆谆然命之也,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使之主事而事治也。简者,简在帝心;▯者,俾革商命以长尔多方也。今我曷敢多诰?以我诛三监、淮夷及奄,以大降尔四国民命,不得已而有言也。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者,欲诸侯以诚信寛裕之道行于国,而夹辅介助我以享天之命也。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汝诸侯尚宅尔宅,畋尔田,言栖息饮啄皆在我域中,夫何所逃?而曷不顺我明天之命?乃屡导告之,而乱靡有定,此不静也,皆由尔未有爱君之实,不能大安天命,又乃轻弃天命,其为不静,乃尔自作不典。典,常也,言其心无常也。不能图忱于正,忱,信也,皆其自取之也。我惟时其教告之,戒之也。我惟时其战要囚之,戒之不从而罚之也。至于再,至于三,而顽不率化,乃有不用我降尔命,如三监、淮夷及奄是也。我乃其大罚殛之、诛之、迁之、践之,理所当然。此则《多士》所谓「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是也。非我有周秉徳不康宁,非我不爱尔,皆尔自召也。此则《多士》所谓「非我一人奉徳不康寜,时惟天命」是也。呜呼者,叹辞也。告尔有方多士,诸侯也;暨殷多士,四国也。不告庶民而告士者,责其可责者也。士服则民服矣。今尔奔走臣服我,所监临已五年矣,而犹不悛,是为之长者当任其责也。胥伯,诸侯之长;小大多正,小大之国皆有正有长。尔罔不克臬者,当无不以法自防也。此则《多士》所谓「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我多逊」是也。自作不和,此心不静也,尔当和之,脩其身也。尔室不睦,骨肉相怨也,尔当和之,齐其家也。身脩矣,家齐矣,尔邑克明,能克勤乃事,则国治矣。此成王

译祭祀之事,又不能大力进用那些恭敬谨慎的贤士来宽厚地安抚百姓,反而恭敬地任用那些贪婪残暴、忿恨凶恶的人来残害夏朝的百姓。夏桀不能施行德行,怠慢神灵,虐待百姓,他的罪恶就是这样。上天只眷顾寻求有德行的君主,于是将显赫美好的天命降给成汤,诛灭夏朝。这就是《多士》篇所说的“当时上天不再眷顾听闻,于是废弃了原来的天命,降下惩罚,于是命令你的先祖成汤革除夏朝”的意思。皇天没有私亲,只辅助有德之人。夏王毁灭德行,上天不辅助他以纯厚的德行。周文王德行纯厚,所以承受天命。你们各方信奉道义的百姓,不能身居官位来长久享受爵位俸禄,而你们所恭敬的那些士人,都是营谋私利的人,互相勾结虐待百姓罢了,怎能彰显这种德行来安抚百姓呢?至于各种作为,凡是各种所为,大多不能通达。通达,就是洞晓事理。夏朝的君臣不遵循正道就是这样,只有成汤能将你们各方的诸侯简记在天帝心中,从而代替夏朝成为百姓的主宰。谨慎地使你们依附于善道,你们就会都知道勤勉向善。以德行为准则施行刑罚,百姓就会知道勤勉向善。直到帝乙,没有不明察德行、谨慎刑罚的。先明察德行以谨慎刑罚,也就知道什么是勤勉向善了。即使是囚禁杀戮,他们也会心甘情愿,被杀而不怨恨。开释无辜的人,赦免过错、宽恕罪过,也没有不知道勤勉向善的。这就是《多士》篇所说的“自成汤直到帝乙,没有不明察德行、忧虑祭祀”的意思。现在到了你们的君主,指商纣王,不能让你们各方承受上天的命令,因此我们周朝也像成汤那样承受天命。呜呼,是叹息之辞,用来告诫你们各方。不是上天有意抛弃夏朝,不是上天有意抛弃殷朝。庸,是用的意思;释,是抛弃断绝的意思。说不是上天有意断绝夏商的天命,而是夏商自己断绝了天命。只是你们的君主用你们各方大肆淫乱图谋上天的命令,用淫虐来图谋天命,可以吗?更何况轻率地出言来指责天命?只是夏朝图谋政事,不能成就享祀。集,是成的意思。上天降下这种丧乱,就是所谓的“这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啊。有阻隔,上下之情不通。现在你们商朝的后王沉溺于逸乐,追求流连之乐,来图谋国政。不蠲烝,是不能洁净祭品以忧虑祭祀。上天只降下这种丧乱,也像夏桀灭亡一样。这就是《多士》篇所说的“现在的后嗣君王大肆淫乱,当时上帝不再保佑,降下如此大的丧乱”的意思。只有圣人如果不思善就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如果能思善就能变成圣人。圣人与狂人,在于思与不思之间,人只是不能自我勉励罢了。上天也怜悯纣王确实是成汤的子孙,所以宽限他,就像所说的宽限闲暇以期望他改过。纣王大肆作为百姓的主宰,既不能思善,又不听别人的话。上天只寻求你们各方,大动威严,出现灾异来警惧他,以开启他自新的道路,使他顾念上天的明命,而你们各方没有德行可以承受它。只有我们周王灵验地承奉大祭。旅,是大祭,上天因此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能够承受德行,只尊崇神天。这就是《多士》篇所说的“现在只有我们周王大大地灵验承奉天帝之事”的意思。上天只示范教导我用美好。教,不是谆谆然命令他,而是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享用,让他主持事务而事务治理好。简,是简记在天帝心中;乂,是使他革除商朝天命以长久治理你们各方。现在我怎敢多言告诫?因为我诛灭三监、淮夷及奄,以大降你们四国的天命,不得已而有言。你们怎不以诚信宽厚之道施行于你们各方?你们怎不夹辅帮助我周王承受上天的命令,想要诸侯以诚信宽厚之道行于国中,而夹辅帮助我承受上天的命令。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你们诸侯还居住在你们的宅第,耕种你们的田地,说栖息饮啄都在我的疆域之中,能逃到哪里去?而怎不顺从上天的明命?于是屡次引导告诫,而混乱没有安定,这是不安静,都是因为你们没有爱戴君主的实情,不能大安天命,又轻率地抛弃天命,这种不安静,是你们自己作出不合常理的事。典,是常理,说他们心中没有常理。不能图谋诚信于正道,忱,是诚信,这都是他们自取的。我只因此教导告诫他们,警戒他们。我只因此征战囚禁他们,警戒他们不从而惩罚他们。至于第二次,至于第三次,而顽固不化,于是有不服从我降给你们天命的人,像三监、淮夷及奄就是这样。我于是大大地惩罚诛杀他们、迁徙他们、践踏他们,理所当然。这就是《多士》篇所说的“我也将上天的惩罚施加于你们身上”的意思。不是我周朝秉持德行不安宁,不是我不爱你们,都是你们自己招致的。这就是《多士》篇所说的“不是我一人奉行德行不安宁,这是天命”的意思。呜呼,是叹息之辞。告诫你们各方多士,诸侯;以及殷朝多士,四国。不告诫庶民而告诫士人,是因为责备那些可以责备的人。士人服从,百姓就服从了。现在你们奔走臣服我,所监临已经五年了,而仍然不悔改,这是作为长辈的人应当承担责任。胥伯,是诸侯之长;小大多正,小大之国都有正官和长官。你们无不能够以法度自我防范。这就是《多士》篇所说的“也只有你们多士所服事奔走我的多次告诫”的意思。自己造成不和,这是心中不安静,你们应当调和它,修养自身。你们家中不和睦,骨肉互相怨恨,你们应当调和它,整治家庭。自身修养好了,家庭整治好了,你们的邑中能够明察,能够勤勉于事务,那么国家就治理好了。这是成王

、周公之诰命,不忘《大学》之道也。虽有凶徳悖乱之人挠我之政,则亦以和敬在位,使之观感而化,忠厚之至也。克阅于乃邑谋介者,视一国之内,求贤以自助也。惟能如此,故可安于洛邑,凿井耕田而永有养也。岂惟如此,天亦▯于尔,眷尔之从化也。此则《多士》所谓「尔克敬,天惟▯矜尔」是也。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既助之,又▯与之也。又当取商之多士,迪简其贤者,使之在王左右,至于服在大僚,言公卿皆尔为也。此则《多士》所谓「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是也。言尔若从化,则尤厚于汤之用夏士是也。呜呼者,又叹之也。恐其告戒之不从,则又曰:「尔不能勉信我命,则亦惟不克享我之爵禄田宅。」此则《多士》所谓「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是也。凡民惟曰不享。者尔既不享我之命,民不享尔之命,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尔既荒逸偏颇,违逺我命,则惟尔探天之威,犯天之怒,我当致天之罚,言非我私心也。离逖者,诛之、迁之、践之也,此则多士所谓「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是也。王曰:「我不惟多诰」者,言我谆谆然不惮烦如此,然其所诰,不过使尔祗敬,知天命所归。又曰「者」,徃日告之,今日又告之也。言尔初不克敬于和,以至于此,今当知我之所告皆为尔计,则何怨之有?使四国暨多方之多士闻此警戒之语,当衔恩戴徳,革心以化周家之忠厚。尝谓自《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以至《多方》,八篇之义皆因商民而作,则商民之顽可知矣。成汤革夏,惟亳民以为「不恤我众」,至于诸侯,则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怨其后来也。卒之攸徂之民,室家相庆。今商民之怨则异是也,此成王周公所以告戒之切,而归结于「则无我怨」,其意深矣。虽然商民如是之顽,成王周公终不忍诛之者,以其服商之治已久,犹有眷眷不忘其君之心,是以不忍诛也,兹其所以为忠厚欤!窃意周之积累,自后稷、公刘、太王、王季、文武,非不厚也,然譬如植木,前人植之,后人不能培防之,则根虽固,久已拨矣,安得枝叶之茂乎?周之社稷所以卜世卜年过歴长久者,成王周公以忠厚培防之力也。呜呼盛哉!呜呼盛哉!

译周公的诰命,没有忘记《大学》的道理。即使有凶恶悖乱的人扰乱我的政事,也依然以和敬的态度对待在位者,使他们观察感化而改变,这是忠厚的极致。能够审视你的城邑谋求贤才,是观察一国之内,寻求贤人来辅助自己。只有能做到这样,所以才能安于洛邑,凿井耕田而永远有所供养。岂止如此,上天也眷顾你们,因为你们顺从教化。这就是《多士》所说的“你们若能恭敬,上天就会怜悯你们”的意思。我们周朝因为有大贤才赏赐你们,既帮助你们,又给予你们。又应当选取商朝的多士,引导简拔其中的贤者,让他们在君王左右,至于担任大官,是说公卿都由你们担任。这就是《多士》所说的“夏朝引导简拔在王庭,有职事在百官”的意思。是说你们如果顺从教化,那么比商汤使用夏朝士人更加优厚。呜呼,是再次感叹。恐怕他们不听从告诫,于是又说:“你们不能努力信从我命令,那么就只配不能享受我的爵禄田宅。”这就是《多士》所说的“你们不能恭敬,你们就不止是没有你们的土地”的意思。凡是百姓都说不能享受。你们既然不能享受我的命令,百姓就不能享受你们的命令,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有更加过分的。你们既然荒淫逸乐、偏颇不公,违背疏远我的命令,那么就只配探触上天的威严,触犯上天的愤怒,我应当执行上天的惩罚,是说这不是我的私心。离逖,是诛杀、迁徙、践踏的意思,这就是《多士》所说的“我于是明确执行上天惩罚,将你们迁徙到遥远地方”的意思。王说:“我不只是多次告诫”,是说我不怕麻烦地谆谆告诫,然而所告诫的,不过是让你们恭敬,知道天命所归。又说“者”,是往日告诫过,今日又告诫。是说你们起初不能恭敬和顺,以至于此,现在应当知道我所告诫的都是为你们打算,那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让四国以及多方多士听到这些警戒的话,应当感恩戴德,改变心意以化育周朝的忠厚。曾经认为从《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直到《多方》,八篇的意义都是因为商民而作,那么商民的顽固就可以知道了。成汤革除夏朝,只有亳民认为“不体恤我们众人”,至于诸侯,则是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怨恨他后来才来。最终离去的人,室家互相庆贺。现在商民的怨恨则不同于此,这是成王周公告诫深切,而归结于“则无我怨”的原因,其用意深远啊。虽然商民如此顽固,成王周公终究不忍心诛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服从商朝的统治已久,还有眷恋不忘其君主的心,所以不忍心诛杀,这就是他们忠厚的原因吧!我私下认为周朝的积累,从后稷、公刘、太王、王季、文王、武王,不是不深厚,然而譬如种植树木,前人种植它,后人不能培育防护它,那么根虽然稳固,长久以来也被拔起了,怎么能得到枝叶的茂盛呢?周朝的社稷之所以占卜世数、年数超过历代长久,是成王周公以忠厚培育防护的力量啊。呜呼盛大啊!呜呼盛大啊!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八     宋 史浩 撰

  周公作立政

凡书皆有序,史官之纪实也。圣人定《书》存之,使万世之下读其书者,知所以作者之意。汉儒复引之以冠篇首。唯《无逸》、《立政》,周公所作,史氏不书其由,亦若《伊尹》、《咸有一徳不待序引而晓也。《立政》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以用人教之,欲其治之必成也。周公复政之后,虑成王未知为政之方,以是教之,得其要矣。故一篇之意,终始反复,唯在用人。周公之爱其君,不以吾不在位而不谋其政也。此三代老臣之为,非圣人则不能也。或曰:「《卷阿》戒成王求贤用吉士,召康公之诗也,岂不可以比肩周公乎?」夫赤箭青芝,药之良也。召公第言当兼收并蓄尔,不言其当如何用药而愈也。此所以为周、召也。

  立政

周公▯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徳,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桀徳惟乃弗作徃任,是惟暴徳罔后。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徳。呜呼!其在受徳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竝受此丕丕基。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愼,时则勿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以乂我受民。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愼,惟正是乂之。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乂。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德,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武王之大烈。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周公若曰:「太史!司冦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愼,以列用中罚。」

周公若曰:「周公自为书而曰若者,顺考古道,有所依据,皆非臆説,足以取信于王也。」王之设官,常伯,三公也;常任,六卿也;准人,执法也;缀衣,内御也;虎贲,御侮之臣也。「休兹知防,鲜哉」者,言有是人材,皆有国者之美,然而知悉此者鲜,此所以叹也。其言古之人,不逺取尧、舜,而曰有夏之王室,前鍳不逺也。大竞者,大胜也。其所以然,盖指吁贤俊也。天生人材,不使终弃,吁之所以尊天也。其贤俊顺知忱恂,信行皐陶之九徳者,言夏之大臣所以敢教人主,而拜手稽首后者,以夏之大臣九德咸备,能以道佐人主,故敢言也。非其人则不敢自尊如是也。孟子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盖谓此也。「后矣」者,犹《戡黎》之篇祖伊奔告之辞曰「天子」也,周公屡言「孺子王矣」,亦是意也。其意以谓尔为王矣,其可不聴

译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八 宋 史浩 撰

周公作立政

凡是《尚书》都有序言,这是史官记录事实的体例。圣人编定《尚书》而保留序言,是为了让后世阅读此书的人,知道作者写作的意图。汉代儒者又引序言置于篇首。只有《无逸》、《立政》是周公所作,史官没有记载其缘由,也像《伊训》、《咸有一德》那样,不需要序言引导就能明白。《立政》的意思是,为政在于用人,选拔人才在于修身,通过任用贤人来教化百姓,希望他们的治理必定成功。周公还政之后,担心成王不知道为政的方法,以此教导他,抓住了要领。所以全篇的主旨,从头到尾反复强调,只在于用人。周公爱护他的君主,并不因为自己不在位就不谋划朝政。这是夏商周三代老臣的作为,如果不是圣人就不能做到。有人问:“《卷阿》告诫成王求贤任用吉士,这是召康公的诗,难道不能与周公比肩吗?”赤箭青芝,是良药。召公只是说应当兼收并蓄罢了,并没有说应当如何用药才能治愈疾病。这就是周公与召公的区别。

立政

周公说:“拜手稽首,禀告继承天子之位的君王。”于是全面告诫君王,说:“君王左右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说:“唉!美好啊,懂得体恤,这样的人很少啊!古人引导,只有夏朝,王室非常兴盛,吁求贤俊以尊崇上帝,引导人们真诚谨慎地践行九德的规范,于是敢禀告教导他们的君主,说:‘拜手稽首,禀告君主。’说:‘安置你的官吏,安置你的州牧,安置你的法官,这些就是君主。谋划当面任用,以大训德,于是安置人才,这三项安置中没有不义之民。’桀的德行,只是不任用过往的贤人,这是暴虐的德行,没有后代。还有成汤登位,大分上帝的显明天命,于是任用三宅,能够胜任其职;说三俊,能够胜任其才。严正地作为大法,能够任用三宅三俊。在商邑,用来协和其邑;在四方,用来大显其德。唉!至于受(纣王)的德行,刚愎自用,只是进用刑罚暴虐之人同处于其国;只是让众多习惯逸乐之人同处于其政。上帝敬重地惩罚他,于是派遣我有夏,效法商受天命,安抚万姓。还有文王、武王,能够知晓三宅的心,明察三俊的心,以恭敬事奉上帝,设立百姓的长官。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为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文王能够克制其心,于是能够设立这些常事司牧之人,以任用有德之俊。文王不兼管庶言、庶狱、庶慎,只以有司之牧夫来训用违逆。庶狱、庶慎,文王不敢过问这些。还有武王遵循平定之功,不敢废弃其义德,遵循谋划从容之德,以共同承受这伟大的基业。唉!孺子已经是君王了。从今以后,我们设立政事、设立事务、准人、牧夫,我们能够明察他们的顺从,于是让他们治理,辅佐我们承受百姓,调和我们的庶狱、庶慎,这时就不要有间隙。从一话一言,我们则最终任用成德之彦,以治理我们承受的百姓。唉!我旦已经接受了人们的善言,全部禀告孺子君王了。从今以后,文子文孙不要误于庶狱、庶慎,只有公正才能治理。自古商人,还有我们周文王设立政事、设立事务、牧夫、准人,于是能够安置他们,能够推绎他们,这才让他们治理。国家如果没有设立政事任用奸邪之人,不训导于德,这是不显现在其世。从今以后设立政事,不要任用奸邪之人,只任用吉士,用来勉励辅佐我们的国家。现在文子文孙孺子已经是君王了,不要误于庶狱,只有有司之牧夫。能够整顿你们的军队,以登上禹的……”足迹,行遍天下,直到海外,没有不服从的。以觐见文王的显光,以光大武王的大业。唉!从今以后,后王设立政事,只能够任用常人。周公说:“太史!司寇苏公,敬慎你的狱讼,以长久我们的王国。这时要有谨慎,以排列使用中罚。”

周公说:“周公自为书而说‘若’者,顺考古道,有所依据,都不是臆说,足以取信于君王。”君王设置官职,常伯,是三公;常任,是六卿;准人,是执法者;缀衣,是内御者;虎贲,是御侮之臣。“休兹知防,鲜哉”者,是说有这样的人材,都是有国者之美,然而知道这些的很少,这就是叹息的原因。他说古人,不取尧、舜,而说夏朝的王室,前鉴不远。大竞者,是大胜。其原因,大概是指吁求贤俊。天生人材,不使最终废弃,吁求之所以尊崇天。那些贤俊顺知忱恂,信行皋陶的九德者,是说夏朝的大臣之所以敢教导人主,而拜手稽首后者,是因为夏朝的大臣九德咸备,能以道辅佐人主,所以敢言。不是其人就不敢自尊如此。孟子说:“只有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后矣”者,犹如《戡黎》篇祖伊奔告之辞说“天子”一样,周公屡次说“孺子王矣”,也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说,你已经是君王了,难道可以不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