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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二程子抄释五

二程子抄释卷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8–67 段

初虽圣人,亦被他陵;后来既知学,便却移其刚来克己,甚易。畏缩者气本柔,须索勉强也【释故孔子进退由求】

译起初即使是圣人,也会被他欺凌;后来既然懂得学习,便能够将那股刚强之气转而用于克制自己,这就很容易了。性格畏缩的人,其气质本就柔弱,必须勉强自己才行。【解释:所以孔子对于子路和冉求,采取不同的进退态度】

藻鉴人物,自是人才,有通悟处,学不得也。张子厚善鉴裁,其弟天祺学之便错【释此亦系自得】

问学何以至觉悟处?曰:莫先致知。能致知则思,一日愈明,一日乆,而后有觉也。学而无觉,则何益矣?又奚学爲?思曰:睿,睿作圣,才思便睿,以至作圣,亦是一个思。故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又问:莫先致知与力行兼否?曰:爲常人言,才知得非礼不可爲,须用勉强。至于知穿窬不可爲,则不待勉强。是知亦有浅深也。古人言:乐循礼之谓君子。若勉强只是知循礼,非是乐也。才到乐时,便是循礼爲乐,不循礼爲不乐。何苦而不循礼?自不须勉强也。若夫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此又上一等事【释学至熟便不知手舞足蹈】

问张旭学草书,见担夫与公主争道,又公孙大娘舞劒,而后悟笔法,莫是心常在思念至此而感否?曰:然,须是思方有感悟处,若不思,怎生得如此?然可惜张旭留心于书,若移此心于道,何所不至【释见梅兎而知画八卦,亦此乎】

与学者语,正如扶醉人,东边扶起,却倒向西边;西边扶起,却倒向东边,终不能得他卓立中途【释縁学者无志,且病痛多也】古之学者一,今之学者三,异端不与焉。一曰文章之学,二曰训诂之学,三曰儒者之学。欲适道,舎儒者之学不可【释二学之害与异端同】

或曰:“人问某以学者当先识道之大本,道之大本如何求?某告之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于此五者上行乐处便是。”曰:“此固是,然怎生地乐?勉强乐不得。须是知得了方能乐得。故人力行,先须要知。非特行难,知亦难也。”《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此固是也。然知之亦自艰。譬如人欲徃京师,必知是出那门,行那路,然后可徃。如不知,虽有欲徃之心,其将何之?自古非无美材,能力行者,鲜能明道。以此知之亦难也【释:眞知甚难,若眞知,行亦易也】

问忠信进德之事,固可勉强,然致知甚难。曰:子以诚敬爲可勉强,且恁地说,到底须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觑却尧,学他待事无尧许多聪明睿知,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有诸中必形诸外,德容安可妄学?如子所言,是笃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且如中庸九经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尧典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亲亲本合在尊贤上,何故却在下?须是知所以亲亲之道方行得,未致知怎生行得?勉强行者,安能持乆?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顺理事本亦不难,但爲人不知,旋安排着便道难也。知有多少般数,然有深浅。向见一人爲虎所伤,因言及虎,神色便变。傍有数人见他说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他说了有畏惧之色,葢眞知虎者也。学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脍炙,贵公子与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贵人闻着便有欲嗜脍炙之色,野人则不然。学者须是眞知才知得是,便泰然行将去也。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释此等发挥眞知行亦在其中矣】

问学者须志向大,如何?曰:志无大小,且莫说道将第一等让与别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说,便是自弃。虽与不能居仁由义者差第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学便以道爲志,言人便以圣爲志。自谓不能者,自贼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释:志道与圣,亦分内事】

或问:“人有耻不能之事,如何?”曰:“人耻其不能而爲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揜藏之,不可也。”问:“技艺之事,耻已之不能,如何?”曰:“技艺不能,安足耻?爲士者当知道,已不知道,可耻也;爲士者当博学,已不博学【一本知道已下本至此十九字但云博学守约已不能之】可耻也。”耻之如何?亦曰:“勉之而已,又安可嫉人之能,而讳已之不能也【释耻不能而掩者,终不能】

学,欲速,不得;然亦不可才。有欲速之心,便不是学。学是至广大的事,岂可以迫切之心爲之【释看如何様子迫切】

问敬还用意否?曰:其始安不用

译观察鉴别人才,自然是人才,有通达领悟的地方,是学不来的。张子厚善于鉴别裁断,他的弟弟天祺学习他,一学就错了【解释:这也属于自得】。

问:做学问怎样达到觉悟的境界?答:没有比“致知”更优先的了。能够致知,就会思考,一天比一天更明白,一天比一天更久长,然后才有觉悟。做学问而没有觉悟,那有什么益处呢?又何必做学问呢?思考说:睿,睿成为圣,才思就睿,以至于成为圣,也是一个“思”。所以说:勉强做学问,那么见闻广博而智慧更加明白。又问:没有比“致知”更优先的,与“力行”是否兼有?答:对普通人来说,才知道非礼不可为,必须用勉强。至于知道穿墙挖洞不可为,就不需要勉强。这是知识也有深浅。古人说:乐于遵循礼的人叫做君子。如果勉强只是知道遵循礼,不是乐于遵循礼。才到乐于遵循礼的时候,就是遵循礼为乐,不遵循礼为不乐。何苦而不遵循礼?自然不需要勉强。至于圣人,不勉强而中,不思考而得,这又是上一等的事【解释:学问达到熟练,便不知手舞足蹈】。

问:张旭学习草书,看见挑夫与公主争道,又看见公孙大娘舞剑,然后领悟笔法,莫非是心常在思念,到这里而有所感悟吗?答:是的,必须是思考才有感悟的地方,如果不思考,怎么会有如此感悟?然而可惜张旭留心于书法,如果把此心移到道上,何所不至【解释:看见梅兔而知道画八卦,也是这个意思】。

与学者交谈,正如搀扶醉人,东边扶起,却倒向西边;西边扶起,却倒向东边,终究不能让他稳稳地站在中途【解释:因为学者没有志向,而且毛病多】。古代的学者有一类,现在的学者有三类,异端不包括在内。一曰文章之学,二曰训诂之学,三曰儒者之学。想要达到道,舍弃儒者之学不可【解释:两种学的危害与异端相同】。

有人说:“有人问我,做学问应当先认识道的大本,道的大本如何求?我告诉他,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者上,行乐的地方就是。”说:“这固然对,然而怎么自然地乐?勉强乐不得。必须是知道了才能乐。所以人力行,先必须要知道。不仅是行难,知也难。”《尚书》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这固然对。然而知道也自然难。譬如人想要去京师,必须知道出哪扇门,走哪条路,然后可以去。如果不知道,虽然有想去的心,将去哪里?自古以来不是没有美材,能力行的,很少能明道的。由此可知,知也难【解释:真知很难,如果真知,行也易】。

问:忠信进德的事,固然可以勉强,然而致知很难。答:你认为诚敬可以勉强,暂且这么说,到底必须是知道了才行得。如果不知道,只是看着尧,学他待人接物,没有尧那么多聪明睿智,怎么做得像他?动容周旋符合礼,内在有必然外在表现,德容怎么可以妄学?如你所说,是笃信而固守它,不是固有它。且如中庸九经,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尧典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亲亲本应在尊贤上,为什么却在下?必须是知道所以亲亲的道理才行得,没有致知怎么行得?勉强行的,怎么能持久?除非烛理明,自然乐于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顺理,事本也不难,但因为人不知道,临时安排着就说难。知有多少种类,然而有深浅。以前看见一个人被虎所伤,因为说到虎,神色就变了。旁边有几个人听他说虎,不是不知道虎的猛可畏,然而不如他说了有畏惧之色,大概是真知虎的人。学者深知也如此。且如脍炙,贵公子与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而贵人闻着便有想要吃脍炙的神色,野人则不然。学者必须是真知,才知道是对的,就泰然行将去也。我二十岁时,解释经义与现在无异,然而今天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解释:这些发挥真知行也包含在其中了】。

问:学者必须志向大,如何?答:志无大小,且莫说道将第一等让给别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说,便是自弃。虽然与不能居仁由义者差第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自谓不能者,自贼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解释:志道与圣,也是分内事】。

有人问:“人耻不能之事,如何?”答:“人耻其不能而为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问:“技艺之事,耻己之不能,如何?”答:“技艺不能,安足耻?为士者当知道,己不知道,可耻也;为士者当博学,己不博学【一本知道己下本至此十九字但云博学守约己不能之】可耻也。”耻之如何?亦曰:“勉之而已,又安可嫉人之能,而讳己之不能也【解释:耻不能而掩者,终不能】。

学,欲速,不得;然而也不可才。有欲速之心,便不是学。学是至广大的事,岂可以迫切之心为之【解释:看如何样子迫切】。

问:敬还用意否?答:其始安不用

意。若能不用意,却是都无事了。又问敬,莫是静否?曰:才说静,便入于释氏之说也。不用静字,只用敬字。才说着静字,便是妄。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便是心;勿忘勿正,便是勿助长【释看「必有事焉」可观此心安住处】

译用心。如果能不刻意用心,那便是没有任何事情了。又问:恭敬,莫非就是静吗?回答说:一提到静,便落入佛教的说法中了。不用静字,只用敬字。一提到静字,便是虚妄。孟子说:“一定要有事做,但不要预设结果,心里不要忘记,也不要强行助长。”一定要有事做,便是心;不要忘记、不要预设结果,便是不要强行助长【从佛教看待“必有事焉”,可以观察此心安住之处】

或问:“独处一室,或行闇中,多有惊惧,何也?”曰:“只是烛理不明。若能烛理,则知所惧者妄,又何惧焉?有人虽知此,然不免惧心者,只是气不充。须是涵养乆,则气充,自然物动不得。然有惧心,亦是敬不足【释:亦须内省不疚,自然明】

问世言▯神之事,虽知其然,不能无疑惧,何也?曰:此只是自疑尔。曰:如何可以晓悟其理?曰:理防得精气爲物,游魂爲变,与原始要终之说便能知也。须是于原字上用工夫。或曰:游魂爲变,是变化之变否?曰:旣是变,则存者亡,坚者腐,更无物也。▯神之道,只恁说与贤,虽防得,亦信不透,须是自得也。或曰:何以得无恐惧?曰:须是气定,自然不惑。气未充,要强不得【因说与长老游山事,释原字亦难用功】人语言紧急,莫是气不充否?曰:此亦当习,习到言语自然缓时,便是气质变也。学至气质变,方是有功。人只是一个习。今观儒臣自有一般气象,武臣自有一般气象,贵戚自有一般气象,不成生来便如此,只是习也。某旧尝进说于主上及太母,欲令上于一日之中,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人之时少,所以涵养气质,薫陶德性【释《论语》一部,以“学习”二字爲首】

或问:“人或倦怠,岂志不立乎?”曰:“若是气体劳后,须倦;若是志,怎生倦得?人只爲气胜志,故多爲气所使。如人少而勇,老而怯;少而亷,老而贪,此爲气所使者也。若志胜气时,志既一定,更不可易。如曽子易箦之际,其气之防可知。只爲他志已定,故虽死生许大事,亦动他不得。葢有一丝发气在,则志犹在也【释:志帅天地则健】

问人之燕居,形体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昔吕与叔六月中来缑氏闲居,中某甞窥之,必见其俨然危坐,可谓敦笃矣。学者须防,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乆矣【尹子曰:“尝亲闻此,乃谓刘质夫也。”释申申,可不然,难乆】

昔吕与叔尝患思虑纷扰,某答以但爲心无主,若主于敬,则自然不纷扰。譬如以一壶水投于水中,壶中既实,虽江湖之水不能入矣。”曰:“若思虑果出于正,亦无害否?”曰:“且如在宗庙则主敬,朝廷主庄,军旅主严,此是也。如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正亦邪【释:只是主一,必有事焉】

问人有日诵万言,或妙絶技艺,此可学否?曰:不可。大凡所受之才,难勉强,止可少进,而钝者不可使利也。惟理可进,除是积学既久,能变得气质,则愚必明,柔必强。葢大贤已下,旣论才;大贤以上,更不论才。圣人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六尺之躯,能有多少技艺?人有身,须有才;圣人忘已,更不论此才也【释才有不同,大者在道,小者在艺】

问人于议论,多欲已直,无含容之气,是气不平否?曰:固是气不平,亦是量狭。人量随识长,亦有人识髙而量不长者,是识实未至也。凡别事人,都强得,惟识量不可强。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钟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时而满。惟天地之量则无满,故圣人者天地之量也。圣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天资有量者,须有限。大抵六尺之躯,力量只如此,虽欲不满,不可得。且如人有得一荐而满者,有一官而满者,有改京官而满者,有入两府而满者。满虽有先后,然卒不免。譬如器或物,初满时尚可以蔽防,更满则必出。此天资之量,非知道者也。昔王随甚有器量,仁庙赐飞白书曰「王随德行」,李叔文章,当时以德行称,名望甚重。及爲相,有一人求作三路转运使,王薄之,出鄙言,当时人皆惊怪。到这里位高后便动了人之量,只如此。古人亦有如此者多,如邓艾位三公,年七十处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动了,虽与骄傲者不同,其爲位动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而成。今人有所见卑下无他,亦是识量不足也【释识量亦在学习充拓】

人才有意于爲公,便是私心。昔有人典选其子弟,系磨勘,皆不爲理,

译有人问:“独自待在一间屋子里,或者走在黑暗中,常常感到惊惧,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只是因为对道理的认识不够明白。如果能够明察事理,就知道所恐惧的是虚妄的,又何必恐惧呢?有的人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仍然免不了恐惧之心,这只是因为正气不够充实。必须经过长久的涵养,正气充实了,自然外物就无法动摇内心。然而有恐惧之心,也是恭敬之心不足【注:也必须内心反省没有愧疚,自然就能明白】

问世人谈论鬼神之事,虽然知道是这样,却不能没有疑惑和恐惧,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只是自己怀疑罢了。”问:“怎样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呢?”回答说:“理解了精气凝聚成为形体,游荡的魂魄变化成为鬼神,以及探究事物本源和终结的说法,就能知道了。必须在‘原’字上下功夫。有人问:‘游魂为变,是变化的变吗?’回答说:‘既然是变,那么存在的就会消亡,坚固的就会腐朽,再也没有实体了。〇关于神的道理,只是这样告诉贤者,虽然理解了,也信不过去,必须自己有所体悟。有人问:‘怎样才能没有恐惧呢?’回答说:‘必须心气安定,自然就不会迷惑。心气没有充实,是强求不来的【因讲述与长老游山的事,解释‘原’字也难以用功】。人说话急躁,莫非是心气不充实吗?’回答说:‘这也应当练习,练习到言语自然缓慢的时候,就是气质改变了。学问达到改变气质的地步,才算是有成效。人只是一个‘习’字。现在看儒臣自有一种气象,武臣自有一种气象,贵戚自有一种气象,难道生来就是这样吗?只是习惯罢了。我过去曾经向皇上和太皇太后进言,希望皇上在一天之中,亲近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人的时间少,以此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注:《论语》一部,以‘学习’二字为首】

有人问:“人有时倦怠,难道是志向没有树立吗?”回答说:“如果是身体劳累之后,必须会倦怠;如果是志向,怎么会倦怠呢?人只是因为气胜过志,所以大多被气所驱使。比如人年轻时勇敢,年老时怯懦;年轻时廉洁,年老时贪婪,这就是被气所驱使的表现。如果志胜过气,志向一旦确定,就再也不能改变。比如曾子更换席子的时候,他的气度就可以知道了。只因为他的志向已经确定,所以即使是生死这样的大事,也无法动摇他。大概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气在,志也就在【注:志统领天地则刚健】

问人闲居时,形体怠惰,但内心不轻慢,可以吗?回答说:“哪有箕踞而坐而内心不轻慢的人呢?”过去吕与叔六月间来到缑氏闲居,我曾经窥视他,一定看到他端庄严肃地正坐,可以说是敦厚笃实了。学者必须防止,但不可让内心拘束紧迫,拘束紧迫就难以持久【注:尹子说:‘曾经亲自听到这个,是对刘质夫说的。’解释‘申申’,难道不是这样吗,难以持久】

过去吕与叔曾经苦心思虑纷扰,我回答说只是心没有主宰,如果以敬为主宰,自然就不会纷扰。比如把一壶水投入水中,壶中既然充实,虽然江湖的水也不能进入壶中。”问:“如果思虑确实出于正道,也没有害处吗?”回答说:“比如处在宗庙就主敬,处在朝廷就主庄,处在军旅就主严,这是对的。如果发动不合时宜,纷乱没有节制,即使是正的也是邪的【注:只是专一,必定有事做】

问有人每天诵读万言,或者技艺精妙绝伦,这可以学习吗?回答说:不可以。大凡所接受的才能,难以勉强,只能稍微进步,而迟钝的人不能使他变得灵巧。只有道理可以进步,除非积累学问很久,能够改变气质,那么愚笨的一定会明白,柔弱的必然会刚强。大概大贤以下,就论才能;大贤以上,就不再论才能。圣人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六尺之躯,能有多少技艺?人有身体,必须有才能;圣人忘记自己,就不再论这种才能了【注:才能有所不同,大的在道,小的在艺】

问人在议论时,大多想要自己直率,没有包容的气度,是气不平吗?回答说:确实是气不平,也是气量狭小。人的气量随着见识增长,也有见识高而气量不增长的人,这是见识确实没有达到。凡是辨别别人的事,都可以强求,只有见识和气量不可强求。现在人有斗筲的气量,有釜斛的气量,有钟鼎的气量,有江河的气量。江河的气量也很大了,但有边际,有边际也有满的时候。只有天地的气量没有满的时候,所以圣人具有天地的气量。圣人的气量,就是道。常人有气量的,天资有气量的,必须有限制。大概六尺之躯,力量只这样,虽然想要不满,也不可能。比如有人得到一次推荐就满了,有一个官职就满了,改任京官就满了,进入两府就满了。满虽然有先后,但最终免不了。比如器物或物品,刚满时还可以遮蔽,再满就一定会溢出。这是天资的气量,不是懂得道的人。过去王随很有器量,仁宗皇帝赐飞白书说‘王随德行’,李叔文章,当时以德行著称,名望很重。等到他做宰相,有一个人请求做三路转运使,王随轻视他,说出鄙陋的话,当时人都惊怪。到这里位高之后就动摇了人的气量,只这样。古人也有这样多的,比如邓艾位至三公,年七十处得很好,等到因为攻下蜀国有功,就动摇了,虽然与骄傲的人不同,其被地位动摇是一样的。然而只有懂得道的人气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现在人有所见卑下没有其他原因,也是见识和气量不足【注:见识和气量也在学习充拓】

人才有意于为公,就是私心。过去有人主管选官,他的子弟,属于磨勘,都不为理,

此乃是私心。人多言古时用直,不避嫌,得后世用此不得,自是无人,岂是无时【因言少师典举明道荐才事释只有一个至诚便平】

译这乃是私心。人们常说古人处事直率,不避嫌疑,而认为后世无法效仿这种做法,这其实是因为缺乏那样的人,难道是因为时代不同吗?【因提及少师主持科举、明道举荐人才的事例,说明只要有一个至诚之心,就能公平处理】

问:家贫亲老,应举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脩可以免此?曰:此只是志不胜气,若志胜,自无此累。家贫亲老,须用禄仕,然得之不得,爲有命。曰:在已固可爲亲,奈何?曰:爲已,爲亲也,只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孔子曰:不知命,无以爲君子。茍不知命,见患难必避,遇得防必动,见利必趋,其何以爲君子?然圣人言命,葢爲中人以上者设,非爲上知者言也。中人以上,于得防之际不能不惑,故有命之说,然后能安。昔上智之人更不言命,爲安于义。借使求则得之,然非义则不求,此乐天者之事也。上智之人安于义,中人以上安于命。乃若闻命而不能安之者,又其每下者也【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求之虽有道,如何得之,须有命】问:某尝读《华严经》,第一眞空絶相观,第二事理无碍观,第三事事无碍观,譬如镜灯之类,包含万象,无有穷尽,此理如何?曰:只爲释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不过曰万理归于一理也。又问:未知所以破他处,亦未得道,他不是?曰:百家诸子,个个谈仁谈义,只爲他归宿处不是,只是个自私爲轮回生死,却爲释氏之辞,善遁。才穷着他,便道我不爲这个,到了冩在策子上,怎生遁?且指他浅近处,只烧一文香,便道我有无穷福利,怀却这个心,怎生事神明【释说:释氏利心甚明白】

问西铭何如?曰:此横渠文之粹者也。曰:充得尽时如何?曰:圣人也。横渠能充否?曰:言有多端,有有德之言,有造道之言。有德之言,说自已事,如圣人言圣人事也。横渠道尽高,言尽醇,自孟子后儒者都无他见识【释西铭亦庶乎有德者之言矣】

问横渠之书有廹切处曰:「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廹切气象,无寛舒之气。孟子却寛舒,只是中间有些英气,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顔子便浑厚不同,顔子去圣人只毫髪之间。孟子大贤,亚圣之次也。」或问气象于甚处见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见,如氷与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也【释学到如玉处,更言甚道】

邵尧夫临终时,只是谐谑,须臾而去。以圣人观之,则亦未是,葢犹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悬絶矣。他疾甚革,某徃视之,因警之曰:「尧夫平生所学,今日无事否?」他气防,不能答。次日见之,却有声如丝发来大,答云:「你道生姜树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说是时诸公都在防上,议后各欲迁葬城中【尧夫已自爲茔】他在房间,便闻得令人唤大郎来云:「不得迁葬。」众议始定。又问公恐喧,他尽出外说话,他皆闻得【一人云有新报云云,尧夫问有甚事?曰有某事,尧夫曰我将爲此拾却幽州也】以他人观之,便以爲怪,此只是心虚而明,故听得。问曰:「尧夫未病时不如此,何也?」曰:「此只是病后气将絶,心无念虑不昏,便如此。」又问:「释氏临终亦先知死,何也?」曰:「只是一个不动。释氏平生只学这个,事将这个做件大事,学者不必学他,但烛理明自能之。只如邵尧夫事,他自如此,亦岂甞学也?」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人多言孔子不告子路,此乃深告之也。又曰:「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人能原始知得生理【一作所以生】便能要终知得死理【一作所以死】若不明得,便虽万般安排着,亦不知【释尧夫安且成者正如此,然去易箦事不逺矣】张子厚罢礼官归,过洛阳相见,某问云:「在礼院有甚职事?」曰:「多爲礼房检正所夺,只定得数个谥,幷龙女衣冠。」问如何定龙女衣冠?曰:「请依品秩。」曰:「若使某当是事,必不如此处置。」曰:「如之何?」曰:「某当辩云:天河之塞,天地之灵,宗庙之祐,社稷之福,与吏士之功,不当归功水兽龙兽,也不可衣人衣冠。」子厚以爲然【释正叔据礼甚于子厚】

问荆公可谓得君乎?曰:后世谓之得君可也。然荆公之智识,亦自能知得。如表云:「忠不足以信上,故事必待于自明;智不足以破奸,故人与之爲敌。」

译问:家中贫穷,父母年老,参加科举求取官职,难免有得失的牵累,有什么修养可以免除这种牵累呢?回答说:这仅仅是志向不能胜过气质,如果志向能胜过气质,自然就没有这种牵累了。家中贫穷,父母年老,必须依靠俸禄来奉养,然而得到或得不到,是有命运决定的。问:在自己方面固然可以为父母尽力,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为自己,为父母,只是一件事。如果得不到,又能拿命运怎么样呢?孔子说:“不了解命运,就不能成为君子。”如果不了解命运,见到患难必定躲避,遇到利益必定心动,见到好处必定追逐,那怎么能成为君子呢?然而圣人谈论命运,大概是为中等以上资质的人设立的,不是为最上等智慧的人说的。中等以上资质的人,在得失之际不能不困惑,所以有命运的说法,然后才能心安。从前最上等智慧的人不再谈论命运,因为他们安于道义。假使追求就能得到,然而如果不合乎道义就不去追求,这是乐天知命的人做的事。最上等智慧的人安于道义,中等以上资质的人安于命运。至于那些听到了命运的说法却不能心安的人,又比这更下等了【孟子说:追求有道,得到靠命。追求虽然有道,如何能得到,必须靠命运】。

问:我曾经读《华严经》,第一是真空绝相观,第二是事理无碍观,第三是事事无碍观,譬如镜灯之类,包含万象,没有穷尽,这个道理如何?回答说:这只是佛教徒想要周全完备,一言以蔽之,不过是说万理归于一理罢了。又问:不知道驳斥他们的地方,也未得道,他们不对吗?回答说:百家诸子,个个谈论仁义,只是他们的归宿不对,只是自私作为轮回生死,却用佛教的言辞,善于逃避。才穷究他们,就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到了写在策论上,怎么逃避?且指出他们浅近的地方,只烧一文钱香,就说我有无穷的福利,怀着这个心,怎么侍奉神明【解释:佛教的利心很明白】。

问《西铭》怎么样?回答说:这是张横渠文章中最精粹的。问:扩充到极点时怎么样?回答说:就是圣人。张横渠能扩充吗?回答说:言语有多种,有有德之人的言语,有造道之人的言语。有德之人的言语,说自己做的事,如同圣人讲圣人的事一样。张横渠的道极高,言语极纯正,自孟子之后儒者都没有他的见识【解释:《西铭》也近乎有德之人的言语了】。

问张横渠的书有迫切的地方。回答说:“张子厚谨慎严肃,才谨慎严肃就有迫切的气象,没有宽舒之气。孟子却宽舒,只是中间有些英气,才有英气就有棱角。英气很害事。像颜回就浑厚不同,颜回距离圣人只有毫发之间。孟子是大贤,仅次于亚圣。”有人问气象在何处显现。回答说:“只要用孔子的话来比较就看见了,如同冰与水精,不是不光明,与玉相比,自然有温润含蓄的气象,没有那么多光耀【解释:学问达到如玉的地步,还说什么道】。”

邵尧夫临终时,只是开玩笑,一会儿就去世了。以圣人的观点来看,这也还不够,大概还有意念。与常人相比,相差很远了。他病得很重,我去看他,于是告诫他说:“尧夫平生所学,今天没事了吗?”他气息微弱,不能回答。第二天见他,却有声音像丝线一样发出,回答说:“你说生姜长在树上,我也只能依你。”说这话时各位公卿都在旁边,议论后各自想迁葬到城中【尧夫已经自己选了墓地】。他在房间里,就听见让人叫大郎来,说:“不能迁葬。”众人的议论才安定。又问您怕吵闹,他全都出去说话,他都听见了【一人说有新报云云,尧夫问有什么事?回答说有某事,尧夫说我将为此拾起幽州】。以他人的观点来看,就认为是怪异,这只是心虚而明,所以听得见。问说:“尧夫未病时不这样,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只是病后气息将绝,心无念虑不昏,就如此。”又问:“佛教徒临终也先知死,为什么呢?”回答说:“只是一个不动。佛教徒平生只学这个,事将这个做件大事,学者不必学他,只要烛理明自能之。只如邵尧夫事,他自如此,亦岂尝学也?”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人多言孔子不告子路,此乃深告之也。又说:“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人能原始知得生理【一作所以生】便能要终知得死理【一作所以死】若不明得,便虽万般安排着,亦不知【解释:尧夫安且成者正如此,然去易箦事不远矣】。

张子厚罢礼官归,过洛阳相见,我问说:“在礼院有什么职事?”回答说:“多为礼房检正所夺,只定得数个谥,并龙女衣冠。”问如何定龙女衣冠?回答说:“请依品秩。”我说:“若使某当是事,必不如此处置。”他说:“如之何?”我说:“某当辩云:天河之塞,天地之灵,宗庙之祐,社稷之福,与吏士之功,不当归功水兽龙兽,也不可衣人衣冠。”子厚以为然【解释:正叔据礼甚于子厚】。

问王安石可谓得君乎?回答说:后世谓之得君可也。然王安石之智识,亦自能知得。如表云:“忠不足以信上,故事必待于自明;智不足以破奸,故人与之为敌。”

智不破奸,此则未然。若君臣深相知,何待事事使之辩明也?举此一事,便可见。曰:荆公「勿使上知之」语,信乎?曰:须看他当时问甚事,说此话。且如作此事,当如何?更须详审,未要令上知之。只如说一事未甚切当,更须如何商量体察?今且勿令上知。若此类不成,是欺君也。凡事未见始末,更切子细反复推究,方可【释正叔解:「勿令上知事,圣人之量也】

译智慧不能识破奸邪,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如果君臣之间彼此深知,哪里还需要事事都让他辩白清楚呢?举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问:王安石“不要让皇上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吗?答:必须看他当时问的是什么事情,才说了这话。比如做这件事,应当如何?还需要详细审慎,暂时不要让皇上知道。就像说某件事还不太恰当,还需要如何商量体察?现在暂且不要让皇上知道。如果这类事情都不行,那就是欺骗君主了。凡事没有看清始末,更要仔细反复推究,才能……【释正叔解释:“不要让皇上知道事情,这是圣人的度量”】

李明问先生:「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是在中之义不识何意?」曰:「只喜怒哀乐不发便见中也。」曰:「中莫无形体,只是个言道之题目否?」曰:「非也,中有甚形体?然既谓之中也,须有个形象。」曰:「当中之时,耳无闻,目无见否?」曰:「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曰:「中是有时而中否?」曰:「何时而不中?以事言之,则有时而中;以道言之,何时而不中?」曰:「固是所爲皆中,然而观于四者未发之时,静时自有一般气象;及至接事时,又自别,何也?」曰:「善观者不如此,却于喜怒哀乐已发之际观之。」贤且说静时如何?曰:「谓之无物则不可,然自有知觉处。」曰:「既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人说:「复其见天地之心,皆以谓至静能见天地之心,非也。」复之卦下面一画便是动也,安得谓之静?自古儒者皆言静见天地之心,唯某言动而见天地之心。或曰:「莫是于动上求静否?」曰:「固是,然最难。」释氏多言定,圣人便言止。如物之好,须道是好;物之恶,须道是恶。物自好恶,关我这里甚事?若说道我只是定,更无所爲,然物之好恶亦自在里,故圣人只言止。所谓止,如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易》之艮言止之义曰:「艮其止,止其所也。」言随其所止而止之。人多不能止,葢人万物皆偹,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见得这事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来也。或曰:「先生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曰谓之静则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便【一作最】是难处。」学者莫若且先理防得敬,能敬则自知此矣。或曰:「敬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季明曰:「昞甞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如何?」曰:「不可,此不诚之本也。须是习,习能一时,便思虑与应事皆要求一。」或曰:「当静坐时,物之过乎前者还见不见?」曰:「看事如何,若是大事,如祭祀前旒蔽。」明黈纩充耳,凡物之过者,不见不闻也。若无事时,目须见,耳须闻。或曰:当敬时,虽见闻莫过焉,而不留?否曰:不说道,非礼勿视,勿听,勿者,禁止之辞。才说弗字,便不得也。问:杂说中以赤子之心爲已发,是否?曰:已发而去道未远也。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若何?曰:取其纯一近道也。曰: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若何?曰:圣人之心如明镜,如止水【释此即定而能静也,葢静只是无杂念别虑耳,非谓如槁木死灰也,心体本动物,动得当时便是静】

问人心所系着之事,则夜见于夣。所着事善,夜夣见之者,莫不害否?曰:虽是善事,心亦是动。凡事有联兆,入夣却无舍,此皆是妄动。或曰:孔子尝夣见周公,当如何?曰:此圣人存诚处也。圣人欲行周公之道,故虽一夣寐不忘周公。及既衰,知道之不可行,故不复夣也。然所谓夣见周公,岂是夜夜与周公语也?人心虽要定,使他思时方思,乃是今人都由心。曰:心谁使之?曰:以心使心则可。人心自由,便放去也【释此便是入道法】

问心有善恶否?曰:在天爲命,在义爲理,在人爲性,主于身爲心,其实一也。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譬如水,只谓之水;至如流而爲▯,或行于东,或行于西,知谓之流也【释流是何物?须是云水流也】

问:“喜怒出于性否?”曰:“固是才。有生识便有性,有性便有情。无性,安得情?”又问:“喜怒出于外如何?”曰:“非出于外,感于外而发于中也。”问:“性之有喜怒,犹水之有波否?”曰:“然。湛然平静如镜者,水之性也。及遇沙石,或地势不平,便有湍激;或风行其上,便爲波涛汹涌。此岂水之性也哉?人性中只有四端,又岂有许多不善底事?然无水,安得波浪?无性,安得情也【释此言性情一理之意】

问:人性本明,因何有蔽?曰:此须索理防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虽荀、杨

译李明问先生:“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那‘中’的含义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只要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就能见到‘中’了。”李明说:“‘中’难道没有形体,只是说道的一个题目吗?”先生说:“不是的,‘中’有什么形体?但既然称为‘中’,就必须有一个形象。”李明说:“处于‘中’的时候,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吗?”先生说:“虽然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但见闻的道理却存在,这才对。”李明说:“‘中’是有时候才‘中’吗?”先生说:“什么时候不‘中’呢?从事物来说,是有时候才‘中’;从道来说,什么时候不‘中’呢?”李明说:“固然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中’,但是观察那喜怒哀乐未发的时候,静止时自有一种气象;等到接触事物时,又自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善于观察的人不这样,却要在喜怒哀乐已经发动的时候去观察。”李明问:“那么静的时候是怎样的呢?”先生说:“说没有东西是不可以的,但自有知觉的地方。”李明说:“既然有知觉,那就是动了,怎么说是静呢?”先生说:“人们说‘复见天地之心’,都认为至静才能见到天地之心,这是不对的。‘复’卦下面的一画就是动,怎么能说是静呢?自古以来的儒者都说静见天地之心,只有我说动而见天地之心。”有人问:“难道是在动中求静吗?”先生说:“固然如此,但这最难。佛教多讲‘定’,圣人便讲‘止’。比如事物的好,必须说是好;事物的恶,必须说是恶。事物自有好恶,关我什么事?如果说我只是定,什么都不做,但事物的好恶也自在其中,所以圣人只说‘止’。所谓‘止’,就像君主止于仁,臣子止于敬之类。《易经》中艮卦讲‘止’的意义说:‘艮其止,止其所也。’意思是随着它所该止的地方而止。人多不能止,大概是因为人万物皆备,遇到事情时各自因心中所看重的互相出现,才觉得这事重要就有这事出现。如果能物各付物,自然就不会出现了。”有人问:“先生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用‘动’字、用‘静’字,说称为静是可以的,但静中必须有东西才行,这便【一作最】是难处。”先生说:“学者不如先修养‘敬’,能敬就自然知道这个了。”有人问:“敬怎样用功?”先生说:“不如专一。”季明说:“我常患思虑不定,有时想一件事没完,其他事如麻一样又生出来,怎么办?”先生说:“不可以,这是不诚的根本。必须练习,练习能一时专一,那么思虑和处理事情都要追求专一。”有人问:“当静坐时,经过眼前的东西还看不看见?”先生说:“看事情怎样,如果是大事,像祭祀时前面的旒遮蔽。”明黈纩充耳,凡是经过的东西,看不见听不见。如果没有事时,眼睛必须看见,耳朵必须听见。有人问:“当持敬时,虽然看见听见但没有超过,而不留驻吗?”先生说:“不是说,非礼勿视,勿听,‘勿’是禁止的词。才说‘勿’字,就不行了。”问:杂说中以赤子之心为已发,对吗?先生说:“已发而离道不远。”李明说:“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是怎样的?”先生说:“取其纯一近道。”李明说:“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是怎样的?”先生说:“圣人之心如明镜,如止水【解释这就是定而能静,大概静只是没有杂念别的思虑罢了,不是说像枯木死灰一样,心体本动,动得当时便是静】”

问人心所牵挂的事,夜里就会在梦中见到。所牵挂的事是善的,夜里梦见它,难道没有害处吗?先生说:“虽然是善事,心也是动的。凡事有征兆,入梦却没有舍弃,这都是妄动。”有人问:“孔子曾梦见周公,应当怎样理解?”先生说:“这是圣人存诚的地方。圣人想要实行周公之道,所以虽然只是一次梦寐也不忘记周公。等到衰老,知道道不能实行,所以不再梦见了。但所谓梦见周公,难道是夜夜与周公说话吗?人心虽然要定,让他思考时才思考,这是现在人都由心。”李明说:“心谁使之?”先生说:“以心使心则可以。人心自由,便放去了【解释这就是入道法】”

问心有善恶吗?先生说:“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是一样的。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如果已经发动,就可以称为情,不可以称为心。譬如水,只称为水;至于流而为〇,或行于东,或行于西,知道称为流【解释流是什么?必须是说水流】”

问:“喜怒出于性吗?”先生说:“固然是。有生识便有性,有性便有情。没有性,哪里有情?”又问:“喜怒出于外怎样?”先生说:“不是出于外,感于外而发于中。”问:“性有喜怒,就像水有波吗?”先生说:“是的。湛然平静如镜的,是水的本性。等到遇到沙石,或地势不平,就有湍急;或风行其上,就成为波涛汹涌。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人性中只有四端,又哪里有许多不善的事呢?然而没有水,哪里得波浪?没有性,哪里得情【解释这是说性情一理的意思】”

问:人性本明,因为什么有遮蔽?先生说:“这需要理防。孟子说人性善,是对的。虽然荀、杨

亦不知性,孟子所以独出诸儒者,以能明性也。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则自尧舜至于途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爲贤,禀其浊者爲愚。可变否?曰:可。孔子谓上智与下愚不移,然亦有可移之理。惟自暴自弃者则不移也。曰:下愚所以自暴弃者,才乎?曰:固是也。然却道他不可移,不得性只一般,岂不可移?却被他自暴自弃,不肯去学,故移不得。使肯学时,亦有可移之理【释:不肯学处,便是不移】

译也不知道什么是性,孟子之所以能超出其他儒者,是因为他能阐明性。性没有不善的,而不善的是才。性就是理,理从尧舜到路人是一样的。才禀受于气,气有清浊,禀受清气的是贤人,禀受浊气的是愚人。可以改变吗?回答说:可以。孔子说上智和下愚不能改变,然而也有可以改变的道理。只有自暴自弃的人则不能改变。问:下愚之所以自暴自弃,是因为才吗?回答说:确实是这样。然而却说他们不可改变,是不行的,性只有一种,难道不可改变吗?只是他们自暴自弃,不肯去学习,所以改变不了。假使肯学习时,也有可以改变的道理【释:不肯学习的地方,就是不可改变】

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见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条平坦底道路。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此之谓也。且如随卦言君子向晦入宴息,解者多作「遵养时晦」之「晦」。或问:「作甚「晦」字?」曰:「此只是随时之大者,向晦则宴息也,更别有甚义?」或曰:「圣人之言,恐不可以浅近看他。」曰:「圣人之言,自有近处,自有深远处。如近处怎生强要凿教深远得?」杨子曰:「圣人之言远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某与改之曰:「圣人之言,其远如天,其近如地【释解文得义爲先茍得义远近一也】

问圣人之经,防如何能穷得?曰:以理义去推索可也。学者先须读《论孟穷得《论孟自有个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论孟如丈尺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某尝语学者,必先看《论语》《孟子》。今人虽善问,未必如当时人,借使问如当时人,圣人所答不过如此。今人看《论孟之书,亦如见孔孟何异【释:只以心对事,使经便多不错】

孟子「养气」一篇,诸君望潜心玩索,须是实识得,方可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之法,如不识,怎生养?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麽?浩然之气,须见是一个物。如顔子言「如有所立卓尔」,孟子言「跃如也」。卓尔、跃如,分明见得,方可【释:只卓尔跃如是勿忘,常接乎心目也】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只是言气质之性,如俗言性急性缓之类。性安有缓急?此言性者,生之谓性也。又问:「上智下愚不移,是性否?」曰:此是才,须理防得性与才所以分处。又问:「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是才否?」曰:固是,然此只是大纲说,言中人以上可以与之说近上话,中人以下不可以与说近上话也。生之谓性,凡言性处,须看他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谓性」,论其所禀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论其本,岂可言相近?只论其所禀也。告子所云固是,爲孟子问他,他说便不是也【释此等分性才,足知性原于资始之初,才形于保合之后,甚明白矣】

问顔子勇乎?曰:孰勇于顔子?观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孰勇于顔子?如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之类,抑可谓大勇者矣【释:有如此言,有如此行,方是勇】

曽子传圣人道【一作学】只是一个诚笃。语曰:「参也鲁,如圣人之门,子游、子夏之言语,子贡、子张之才辩,聪明者甚多,卒传圣人之道者,乃质鲁之人。」人只要一个诚实。圣人说忠信处甚多,曽子孔子在时甚少,后来所学不可测。且易箦之事,非大贤以上作不得。曽子之后有子思,便可见【语云:「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其曽子乎】

问伐国不问仁人,如何?曰:不知怎生地伐国。如武王伐纣,都是仁人。如柳下惠之时,则不可。当时诸侯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皆不义之伐,宜仁人不忍言也【释此可观正叔之行权】

问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如何?曰:此愚也。既与他战,又却不鼔不成列,必待成列,图个甚【释:仁人不如是之愚也】

问羊祜、陆抗之事如何?曰:如送绢偿禾之事,甚好。至抗饮祜药,则不可。羊祜虽不是酖人底人,然两军相向,其所饷药,自不当饮【释程言甚正,外肆戈防,而内藏和合,恐未眞乎】

问用兵掩其不偹,出其不意之事,使王者之师当知此否?曰:固是。用兵须要胜,不成要败。既要胜,须识所以胜之之道。但汤武之兵,自不烦如此。防有敌于我师,自可见。然汤亦尝升自陑,陑亦间道。且如两军相向,必择地可攻处攻之。右实则攻左,左实则攻右。不成道,我不用计也。且如汉楚旣约分鸿沟,乃复还袭之,此则不可。如韩信嚢沙壅水之类,何害他师?众非我敌,决水使他一半不得渡,自合如此,有甚不得处?又问间谍之事如何?曰:这个不可也【释旣用兵伐不仁,则虽百计千策皆爲智】

问行不由径?径是小路否?曰:

译凡是解释文字,只要转换一下心意,自然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道理只是人伦常理,非常分明。就像一条平坦的道路。《诗经》说:“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样平,直得像箭一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比如《随卦》说君子在天黑时回家休息,解释的人大多把它当作“遵养时晦”中的“晦”。有人问:“为什么要用这个‘晦’字?”回答说:“这只是说顺应时势的大道理,天黑了就休息,还有别的什么深义吗?”有人说:“圣人的话,恐怕不能看得太浅近。”回答说:“圣人的话,自有浅近的地方,自有深远的地方。如果浅近的地方,怎么强行凿穿它来让它变得深远呢?”杨子说:“圣人的话深远得像天,贤人的话浅近得像地。”我给他修改说:“圣人的话,其深远像天,其浅近像地【解释:解说文字以得到义理为先,只要得到义理,远近都是一样的】。

问:圣人的经典,怎么能够穷尽呢?回答说:用理义去推究探索就可以了。做学问的人首先要读《论语》《孟子》,穷尽《论语》《孟子》自有其精要之处,用这个观点去观察其他经典,非常省力。《论语》《孟子》就像尺子和秤一样,用它们去衡量事物,自然能看出长短轻重。我曾经告诉做学问的人,一定要先看《论语》《孟子》。现在的人虽然善于提问,未必像当时的人那样,即使提问像当时的人那样,圣人的回答也不过如此。现在的人看《论语》《孟子》的书,也和见到孔子、孟子有什么区别呢【解释:只是用心面对事物,这样经典就不会多出错】。

孟子“养气”这一篇,各位希望潜心玩味探索,必须实实在在地认识它,才能做到不忘记也不拔苗助长。只是养气的方法,如果不认识它,怎么养呢?有东西才说养,没有东西又养什么呢?浩然之气,必须看见它是一个东西。比如颜回说“好像有所树立,高高地耸立”,孟子说“跃然而起”。卓尔、跃如,分明看见了,才可以【解释:只是卓尔、跃如是勿忘,常常连接在心目之中】。

人性相近,习气相远。人性是一样的,为什么说相近呢?回答说:这只是说气质之性,像俗话说的性急、性缓之类。本性哪有缓急之分?这里说的性,是“生之谓性”的意思。又问:“上智下愚不移,这是性吗?”回答说:这是才,必须理防明白性与才所以区分的地方。又问:“中人以上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人以下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这是才吗?”回答说:固然如此,然而这只是大概地说,意思是中人以上可以和他谈论接近高深的道理,中人以下不可以和他谈论接近高深的道理。生之谓性,凡是说到性的地方,必须看他的立意如何。比如说到“人性善”,这是性的根本;“生之谓性”,是论其所禀受的气。孔子说“性相近”,如果论其根本,怎么能说相近呢?只是论其所禀受的气。告子所说的固然如此,因为孟子问他,他说出来就不对了【解释:这些区分性和才,足以知道性源于资始之初,才形成于保合之后,非常明白了】。

问:颜回勇敢吗?回答说:谁比颜回更勇敢?看他的话:“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谁比颜回更勇敢?如有若无,充实而空虚,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之类,也可以说是大勇了【解释:有这样的话,有这样的行为,才是勇】。

曾子传承圣人的道【一作学】只是一个诚笃。《论语》说:“曾参迟钝,在圣人的门下,子游、子夏的言语,子贡、子张的才辩,聪明的人很多,最终传承圣人之道的人,却是质朴迟钝的人。”人只要一个诚实。圣人说到忠信的地方很多,曾子在孔子在世时很少,后来所学不可测度。而且易箦这件事,不是大贤以上的人做不到的。曾子之后有子思,就可以看出来【语云:“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大概是曾子吧”】。

问:攻打国家不询问仁人,是怎么回事?回答说:不知道是怎么攻打国家。比如武王伐纣,都是仁人。比如柳下惠的时候,就不可以。当时诸侯因为土地的缘故,使百姓糜烂,都是不义的征伐,适宜仁人不忍心说【解释:这可以看出正叔的行权】。

问:宋襄公不击打没有排好阵势的敌人,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是愚蠢。既然和他作战,却又不在对方没有排好阵势时击打,一定要等排好阵势,图什么呢【解释:仁人不这样愚蠢】。

问:羊祜、陆抗的事情怎么样?回答说:像送绢帛偿还禾苗的事情,很好。至于陆抗喝羊祜送的药,就不可以。羊祜虽然不是下毒害人的人,然而两军相对,他所送的药物,自然不应当喝【解释:程子的话很正,外表展示戈矛防备,而内心藏着和合,恐怕不真实】。

问:用兵掩其不备,出其不意的事情,使王者之师应当知道吗?回答说:固然如此。用兵必须要胜,不能要败。既然要胜,必须知道所以胜的方法。但是汤武的军队,自然不烦如此。防备有敌人对我军,自然可以看出。然而汤也曾从陑地出发,陑也是间道。而且像两军相对,必定选择可以攻击的地方攻击。右边坚实就攻击左边,左边坚实就攻击右边。不能说,我不使用计谋。而且像汉楚已经约定分鸿沟,却又返回袭击,这就不可以。像韩信囊沙壅水之类,有什么害他的军队?众非我敌,决水使他一半不能渡,自然应当如此,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又问:间谍的事情怎么样?回答说:这个不可以【解释:既然用兵伐不仁,那么虽然百计千策都为智】。

问:走路不走小路?小路是小路吗?回答说:

只是不正当处,如履田畴之类,不必不由小路。昔有一人,因送葬回,不觉被仆者引自他道归,行数里,方觉不是,却须要回就大路上。若此非中理,若使小路便于徃来,由之何害【释道在通变】问古者何以不修墓?曰:所以不修墓者,欲初爲墓时,必使至坚固,故须必诚必敬。若不诚敬,安能至久?曰:孔子爲墓,何以速崩如此邪?曰:非孔子也,孔子先反脩虞事,使弟子治之。弟子诚敬不至,才▯而墓崩,其爲之不坚固可知。然修之亦何害?圣人言不脩者,所以深责弟子也【释不脩墓者一筑永固无后患也】

译只是那些不正当的地方,比如踩踏农田之类,不必非走小路不可。从前有一个人,因为送葬回来,不知不觉被仆人引着走了别的路回家,走了几里路,才发觉不对,却必须折返回到大路上。如果这样不符合情理,假如小路便于往来,走它有什么害处呢?【解释:道在于通权达变】

问:古人为什么不修缮坟墓?答:之所以不修缮坟墓,是因为在最初建造坟墓时,一定要让它极其坚固,所以必须极其真诚恭敬。如果不真诚恭敬,怎么能长久呢?问:孔子修筑的坟墓,为什么这么快就崩塌了呢?答:那不是孔子的问题,孔子先前回去处理虞祭的事,让弟子们去修筑。弟子们真诚恭敬不够,刚过不久坟墓就崩塌了,由此可知他们修筑得不坚固。然而,修缮它又有什么害处呢?圣人说不修缮,是为了深深地责备弟子啊。【解释:不修缮坟墓,是因为一开始就筑得永远坚固,没有后患】

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时,无所不至,及至醒也,莫不愧耻。人之未知学者,自视以爲无缺,及既知学,反思前日所爲,则骇且惧矣【释此须常醒,醒法可】

圣人六经,皆不得已而作。如耒耜、陶冶,一不制,则生人之用熄。后世之言,无之不爲缺,有之徒爲费。虽多何益也?圣人言虽约,无有包含不尽处【释:必有德者方能立言】

言贵简,言愈多,于道未必明。杜元凯却有此语,云:“言高则防远,辞约则义防。”大率言语须是含蓄而有余意,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也【释文:至隋唐衰滥侈,故也】

问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曰:事天地之义,事天地之诚,既明察昭著,则神明自彰矣。问神明感格否?曰:感格固在其中矣。孝弟之至,通于神明。神明孝弟,不是两般事,只孝弟便是神明之理。又问王祥孝感事,是通神明否?曰:此亦通神明一事,此感格便是王祥诚中来,非王祥孝于此,而物来于彼也【释:心举动处便是诚明】

问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何也?曰:此句须自家体认【一作玩索】人徃徃见礼坏乐崩,便谓礼乐亡,然不知礼乐未尝亡也。如国家一日存,时尚有一日之礼乐,葢由有上下尊卑之别也。除是礼乐亡尽,然后国家始亡。虽盗贼至,所爲不道者,然亦有礼乐,葢必有总属,必相听顺,乃能爲盗,不然则叛乱无统,不能一日相聚而爲盗也。礼乐无处无之,学者须要识得。问:明则有礼乐,幽则有▯神,何也?曰:▯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鼔之以雷霆,润之以风▯,是也【释盗贼之总属听顺却是礼乐崩坏】

问诗如何学?曰:只在大序中求。诗之大序,分明是圣人作此以教学者,后人徃徃不知是圣人作。自仲尼后【一作汉以来】更无人理会得。诗如言后妃之德,皆以爲文王之后妃,文王诸侯也,岂有后妃?又如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滛其色,以爲后妃之德如此,配惟后妃可称,后妃自是配了,更何别求淑女以爲配?滛其色乃男子事后妃,怎生会滛其色?此不难晓,但将大序看数遍则可见矣。或曰:闗睢是后妃之德,当如此否?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滛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睢之义也。只着个“是以”字,便自有意思。曰:如言又当辅佐君子,则可以归安父母,言能逮下之类,皆爲其德,当如此否?曰:是也。问诗小序何人作?曰:但看大序即可见矣。曰:莫是国史作否?曰:序中分明言国史,明乎得失之迹。葢国史得诗于采诗之官,故知其得失之迹。如非国史,则何以知其所美所刺之人?使当时无小序,虽圣人亦辨不得。曰:圣人删诗时,曽删改小序否?曰:有害义理处也,须删改。今之诗序却煞错乱,有后人附之者。曰:关睢之诗是何人所作?曰:周公作。周公作此以风敎天下,故曰“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葢自天子至于庶人,正家之道当如此也。二南之诗多是周公所作,如小雅六月所考之诗,亦是周公作。后人多言二南爲文王之诗,葢其中有文王事也。曰:非也。附文王诗于中者,犹言古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释说诗及序甚明白矣】

问周礼之书有讹缺否?曰:甚多。周公致治之大法亦在其中,须知道者观之可决是非也。又问:司盟有诅万民之不信者,治世亦有此乎?曰:盛治之世固无此事,然人情亦有此事,爲政者因人情而用之【释:观此则周礼不可疑】问王通曰:隐德君子也,当时有些言语,后来被人傅会,不可谓全书。若论其粹处,殆非荀▯所及也。若续经之类,皆非其作【释:续经亦不妨,且后世也】

杨雄去就不足观。如言明哲煌煌,旁烛无疆,此甚悔恨,不能先知,逊于不虞,以保天命,则是只欲全身也。若圣人先知,必不至于此,必不可奈何,天命亦何足保耶?问《太▯》之作如何?曰:是亦赘矣。必欲撰▯,不如明《易》。邵尧夫之数,似▯而不同,数只是一般【一作数无穷】但看人如何用之,虽作

译不知道道的人就像醉酒的人,当他醉的时候,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等到酒醒了,没有不感到羞愧耻辱的。人不知道学问的时候,自认为没有欠缺,等到既已懂得学问,反思从前所做的,就会惊骇而且恐惧了。

圣人写六经,都是不得已才作的。就像农具、陶器冶炼一样,一旦不制造,那么百姓的用处就断绝了。后世的话,没有它不算欠缺,有了它只是白费。虽然多又有什么益处呢?圣人的话虽然简约,没有包容不尽的地方。

言语贵在简练,言语越多,对于道未必就明白。杜预却有这样的话,说:“言语高深则防备疏远,言辞简约则义理完备。”大抵言语必须是含蓄而有余味,这就是所谓的“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啊。

问:天地明察,神明就彰显了吗?回答说:侍奉天地的义理,侍奉天地的诚意,既然明察昭著,那么神明自然就彰显了。问:神明感应契合吗?回答说:感应契合本来就在其中了。孝悌到了极致,就通于神明。神明和孝悌,不是两回事,只是孝悌就是神明的道理。又问:王祥孝感的事,是通于神明吗?回答说:这也是通于神明的一件事,这感应契合是从王祥的诚意中来的,不是王祥在这里行孝,而事物在那里感应。

问:穷究神明、知晓变化,是因为通于礼乐吗?为什么?回答说:这句话需要自己体认。人们往往看到礼坏乐崩,就说礼乐灭亡了,然而不知道礼乐未曾灭亡。比如国家一天存在,当时就有一天的礼乐,这是因为有上下尊卑的区别。除非礼乐完全灭亡,然后国家才开始灭亡。即使是盗贼到了,所做的事不道德,然而也有礼乐,这是因为一定有统领归属,一定相互听从顺从,才能做盗贼,不然就叛乱没有统属,不能一天聚集在一起做盗贼。礼乐无处不存在,求学的人必须识别。问: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为什么?回答说:鬼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尊地卑,乾坤就确定了。用雷霆鼓动,用风雨滋润,就是这样。

问:诗怎么学?回答说:只在《大序》中寻求。《诗》的《大序》,分明是圣人作此来教导求学的人,后人往往不知道是圣人作的。自从孔子之后,再没有人理会得了。《诗》如说后妃的德行,都认为是文王的后妃,文王是诸侯,哪有后妃?又如说得到淑女来配君子,忧虑在于进贤而不沉溺于美色,认为是后妃的德行如此,配只有后妃可以称,后妃自是配了,更何须另求淑女来配?沉溺于美色乃是男子侍奉后妃,怎么会使后妃沉溺于美色?这不难明白,只要将《大序》看几遍就可以看见了。有人说:《关雎》是后妃的德行,应当如此吗?得到淑女来配君子,忧虑在于进贤而不沉溺于美色,哀叹窈窕,思念贤才而没有伤害善人的心意,这是《关雎》的意义。只加一个“是以”字,就自有意思。回答说:如说又应当辅佐君子,就可以使父母安宁,说能惠及下属之类,都是她的德行,应当如此吗?回答说:是的。问:《诗》的《小序》是谁作的?回答说:只看《大序》就可以看见了。说:莫非是国史作的吗?回答说:《序》中分明说国史,明白得失的踪迹。大概国史从采诗的官员那里得到诗,所以知道得失的踪迹。如果不是国史,那么怎么知道所赞美所讽刺的人?假如当时没有《小序》,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辨别。说:圣人删诗时,曾经删改《小序》吗?回答说:有害义理的地方,必须删改。现在的《诗序》却非常错乱,有后人附会的。说:《关雎》的诗是谁作的?回答说:周公作的。周公作此来教化天下,所以说“用在乡人,焉用在邦国”。上面用风化下面,下面用风刺上面。大概从天子到庶人,正家的道理应当如此。《二南》的诗多是周公作的,如《小雅·六月》所考证的诗,也是周公作的。后人多说《二南》是文王的诗,大概其中有文王的事。说:不对。附文王诗于其中的,是说古人有实行的人,文王就是。

问:《周礼》的书有讹误缺漏吗?回答说:很多。周公治理的大法也在其中,必须知道的人观看它可以决断是非。又问:司盟有诅咒万民中不诚信的人,治世也有这种事吗?回答说:盛治之世固然没有这种事,然而人情也有这种事,执政的人因人情而使用它。问王通说:隐德君子,当时有些言语,后来被人附会,不可说是全书。如果论其精粹之处,几乎不是荀子所能赶上的。如果《续经》之类,都不是他的著作。

杨雄的去留不值得观看。如说明哲煌煌,旁烛无疆,这非常悔恨,不能先知,逊于不虞,以保天命,那么只是想要保全自身罢了。如果圣人先知,必定不会到这一步,必定无可奈何,天命又哪里值得保全呢?问《太玄》的著作怎么样?回答说:这也是多余了。一定要撰写,不如阐明《易》。邵尧夫的数,类似而不同,数只是一般,只看人怎么使用它,虽然作

十▯亦可,况一▯乎【释:雄未能立德而先立言,故文虽工无用也】荀卿才高,其过多;▯雄才短,其过少。韩子称其大醇,非也。若二子可谓大驳矣。然韩子责人甚恕【释:荀卿之过言多于行,▯雄之过行多于言,荀犹优乎】

译十〇也可以,何况是一〇呢【注:扬雄未能先树立德行却先树立言论,所以文章虽然精巧却没有用处】荀子才华高,他的过错多;扬雄才华短,他的过错少。韩愈称赞他纯厚无杂,是不对的。如果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大杂驳了。然而韩愈责备别人很宽恕【注:荀子的过错是言语多于行动,扬雄的过错是行动多于言语,荀子还算稍好一些】

退之晩来爲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原性》等文皆少时作。「释韩亦志士乎】

退之言汉儒补缀千疮百孔,汉儒所坏者不少,安能补也【释】汉儒亦未必尽非乎】

凡读史,不徒要记事迹,须要识治乱安危兴废存亡之理。且如读高帝一纪,便须识得汉家四百年终始治乱,当如何是?亦学也【释此读史要法】

问汉儒至有白首不能通一经者何也?曰:汉之经术,安用只是以章句训诂爲事?且如解「尧典」二字,至三万余言,是不知要也。东汉则又不足道也。东汉士人尚名节,只爲不明理,若使明理,却皆是大贤也。自汉以来,惟有三人,近儒者气象大,毛公、董仲舒、▯雄。若本朝经术最盛,只近二三十年来议论专一,使人更不致思【释汉儒如孔、顔者固少,如由、求、雍、骞之徒亦多有之,不但三人】

周勃入北军,问曰:「爲刘氏左袒,爲吕氏右▯?」旣知爲刘氏,又何必问?若不知而问,设或右▯,当如之何?已爲将,乃问士卒,岂不谬哉?当诛诸吕时,非陈平爲之谋,亦不克成。及迎文帝至覇桥,曰:「愿请间。」此岂请间时邪?至于罢相就国,毎河东守行县至绛,必令家人被甲执兵而见,此欲何爲?可谓至无能之人矣【释:汉初谨愿人多类此,故可任】王通言诸葛无死礼乐,其有兴信乎?曰:「诸葛近王佐才,礼乐兴不兴,则未可知。」问曰:「亮果王佐才,何爲僻乎一蜀,而不能有爲于天下?」曰:「孔明固言明年欲取魏,几年定天下,其不及而死,则命也。」某尝谓孙觉曰:「诸葛武侯有儒者气象。」孙觉曰:「不然,圣贤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不爲。武侯区区保完一国,不知杀了多少人耶?」某谓之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以利一已,则不可。若以天下之力诛天下之贼,杀戮虽多,亦何害?陈恒弑君,孔子请讨,孔子岂保得讨陈恒时不杀一人耶?葢诛天下之贼,则有所不得顾尔。」曰:「三国之兴,孰爲正?」曰:「蜀志兴复汉室,则正也【释:孔明以管乐自比,其志逺乎】

汉文帝杀薄昭,李德裕以爲杀之不当,温公以爲杀之当,说皆未是。据史不见他所以杀之之故,须是权事势轻重论之。不知当时薄昭有罪,汉使人治之,因杀汉使也?还是薄昭与汉使饮酒,因忿怒而致杀之也?汉文帝杀薄昭而太后不安,奈何?既杀之,太后不食而死,奈何?若汉治其罪而杀汉使,太后虽不食,不可免也。须权他那个轻,那个重,然后论他杀得当与不当也。论事须着用权,古今多错用「权」字,才说「权」便是变诈或权术,不知「权」只是经所不及者,权量轻重,使之合义,才合义便是经也【释:若说在太后食不食,则于薄昭不免有恩】

素问书出于战国之末,气象可见若是。三皇五帝典坟文章,自别其气运处,絶浅近如将二十四气移换名目,便做千百様,亦得【释素问辞则三代以后,义则三代以前,此作者亦有口传乎】隂符经非商末则周末人爲之。若是先王之时,圣道旣明,人不敢爲异说。及周室下衰,道不明于天下,才智之士甚众,旣不知道所趋向,故各自以私智窥测天地,盗窃天地之机,分明是大盗,故用此以簧鼓天下,故云“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云云,岂非盗天地乎【释自有圣人以来,便有隂符诸说,故尧舜言执中】

问老子书若何?曰:老子书,其言自不相入处,如氷炭。其初意欲谈道之极▯妙处,后来却入做权诈者上去【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然老子之后有申韩,看申韩与老子道甚悬絶,然其原乃自老子来。苏秦、张仪则更是取道远。初,秦仪学于▯谷,其术先揣摩其如何,然后捭阖。捭阖旣动,然后用钩钳,钩其端,然后钳制之。其学旣成,辞▯谷去。▯谷试之,爲张仪说所动【如入庵中,说令出之】然其学甚不近

译退之晚年写文章,收获很多。学问的根本在于修养德行,有了德行然后才有言论,退之却把顺序倒过来了,因为学习写文章而每天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于是有所收获。像他说“孟子死后其道不得其传”这样的话,这类言语,既不是沿袭前人,也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必定有所见解。如果没有见解,不知道所说的“传”的是什么【《原性》等文章都是年轻时写的。【释:韩愈也是志士吗】

退之说汉儒修补千疮百孔,汉儒破坏的东西不少,怎么能修补呢【【释:汉儒也未必全错呢】

凡是读史书,不仅仅要记住事迹,必须认识治乱、安危、兴废、存亡的道理。比如读高帝一纪,就必须懂得汉朝四百年始终治乱的道理,应当如何?这也是学习【【释:这是读史的方法】

问:汉儒甚至有人白头还不能通晓一部经书,为什么呢?答:汉代的经学,难道只是以章句训诂为事吗?比如解释“尧典”二字,多达三万多字,这是不知道要害。东汉就更不用说了。东汉士人崇尚名节,只是因为不明理,如果让他们明理,却都是大贤人。自汉代以来,只有三个人,接近儒者的气象,毛公、董仲舒、扬雄。如果本朝经学最兴盛,只是近二三十年来议论专一,使人不再思考【【释:汉儒像孔子、颜回那样的人固然少,像子路、子求、子雍、子骞那样的人也很多,不只是这三个人】

周勃进入北军,问说:“为刘氏的左袒,为吕氏的右袒?”既然知道是为刘氏,又何必问?如果不知道而问,假使有人右袒,该怎么办?已经做了将领,却问士卒,难道不荒谬吗?当诛杀诸吕时,如果不是陈平为他谋划,也不能成功。等到迎接文帝到霸桥,说:“希望请屏退左右。”这难道是请屏退左右的时候吗?至于罢相回到封国,每当河东郡守巡视县邑到绛县,一定让家人披甲持兵器相见,这是想干什么?可以说是极其无能的人了【【释:汉初谨慎老实的人多像这样,所以可以任用】王通说诸葛亮没有死守礼乐,这话有可信的吗?答:“诸葛亮接近王佐之才,礼乐兴不兴,则不可知。”问:“诸葛亮果真是王佐之才,为什么偏安于一蜀,而不能在天下有所作为?”答:“孔明本来就说明年想要攻取魏国,几年平定天下,他来不及而死,那是命运。”我曾经对孙觉说:“诸葛武侯有儒者的气象。”孙觉说:“不对,圣贤不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武侯仅仅保全一个国家,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呢?”我对他说:“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来利己,那是不可以的。如果用天下的力量诛杀天下的贼寇,杀戮虽然多,又有什么害处?陈恒弑君,孔子请求讨伐,孔子难道能保证讨伐陈恒时不杀一个人吗?大概是诛杀天下的贼寇,就有所不能顾及罢了。”问:“三国兴起,谁是正统?”答:“蜀志兴复汉室,就是正统【【释:孔明以管仲、乐毅自比,他的志向远大呢】

汉文帝杀薄昭,李德裕认为杀他不当,温公认为杀他得当,说法都不对。根据史书看不到他杀薄昭的原因,必须权衡事势的轻重来论断。不知道当时薄昭有罪,汉派人治他,因而杀了汉使?还是薄昭与汉使饮酒,因愤怒而杀了他?汉文帝杀薄昭而太后不安,怎么办?既然杀了他,太后不吃饭而死,怎么办?如果汉朝治他的罪而杀了汉使,太后虽然不吃饭,也不可避免。必须权衡哪个轻,哪个重,然后论断他杀得得当与不当。论事必须用权,古今多错用“权”字,一说“权”就是变诈或权术,不知道“权”只是常道所不及的,权衡轻重,使之合乎义,才合乎义就是常道【【释:如果说在太后吃不吃,那么对薄昭不免有恩】

《素问》书出于战国之末,气象可见如此。三皇五帝的典坟文章,自有其气运之处,极浅近如将二十四节气移换名目,便做千百样,也成【【释:《素问》辞是三代以后,义是三代以前,这作者也有口传吗】《阴符经》不是商末就是周末人做的。如果是先王之时,圣道既明,人不敢做异说。等到周室衰微,道不明于天下,才智之士很多,既不知道所趋向,所以各自以私智窥测天地,盗窃天地之机,分明是大盗,所以用这个来簧鼓天下,所以说“天有五贼,见之者昌”,等等,难道不是盗天地吗【【释:自有圣人以来,便有《阴符》诸说,所以尧舜言执中】

问:老子书怎么样?答:老子书,其言自不相入处,如冰炭。其初意欲谈道之极妙处,后来却入做权诈者上去【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然而老子之后有申韩,看申韩与老子道甚悬绝,然而其原乃自老子来。苏秦、张仪则更是取道远。初,秦仪学于鬼谷,其术先揣摩其如何,然后捭阖。捭阖既动,然后用钩钳,钩其端,然后钳制之。其学既成,辞鬼谷去。鬼谷试之,为张仪说所动【如入庵中,说令出之】然而其学甚不近

道,人不甚惑之。孟子时已有置而不足论也【释老氏本非仪秦,然才欲无已,便欲有已,终是术】

译对于大道,人们并不十分困惑。到了孟子时代,已经把它搁置一旁,不值得讨论了。【解释:老子的学说本来并不像张仪、苏秦那样,然而如果才情欲望没有止境,却又想要有所止境,终究只是一种权术罢了。】

问:“东海杀孝妇而旱,岂国人寃之所致耶?”曰:“国人寃,固是然,一人之意,自足以感动得天地,不可道杀孝妇不能致旱也。”或曰:“杀姑而▯,是众人寃释否?”曰:“固是众人寃释,然孝妇寃亦释也。其人虽亡,然寃之之意自在,不可道杀姑不能释妇寃而致▯也【释天人一理,至诚则通】

问人有不善霹▯震死,莫是人怀不善之心,闻霹▯震惧而死否?曰不然,是雷震之也。如是雷震之,还有使之者否?曰不然,人之作恶,有恶气与天地之恶气相击搏,遂以震死。霹▯,天地之怒气也。如人之怒,固自有正,然怒时必爲之作恶,是怒亦恶气也。怒气与恶气相感,故尔。且如今人种荞麦,自有畦陇,霜降时杀麦,或隔一畦麦有不杀者,岂是此处无霜?葢气就相合处去也。曰雷所击处必有火,何也?曰雷自有火,如鑚木取火,如使木中有火,岂不烧了木?葢是动极则阳生,自然之理,不必木,只如两石相戞,亦有火出,惟鉄无然戞之久必热,此亦是阳生也【释自古未闻雷击圣贤事,可见天人一道】

▯木氷上温而下冷,陨霜不杀草,上冷而下温【释皆失▯也】问:「日月有定形,还自气散别自聚否?」曰:「此理甚难晓,究其极则此二说归于一也。」问:「月有定魄,而日远于月,月受日光,以人所见爲有盈亏,然否?」曰:「日月一也,岂有日高于月之理?月若无盈亏,何以成岁?葢月一分光,则是魄亏一分也【释交食法亦有理】

霜与露不同,霜金气,星月之气,露亦星月之气,看感得甚气卽爲露,甚气卽爲霜。如言露结爲霜,非也【释:无星月时亦有露,有星月时亦无霜】

雹,是隂阳相搏之气,乃是沴气。圣人在上,无雹,虽不爲灾,沴气自在【释雹者,▯,包也,故灾】

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爲文不专意则不工,若专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书云:「玩物防志,爲文亦玩物也。」吕与叔有诗云:「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殆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一作惟传】颜氏得心斋。」此诗甚好。古之学者惟务养性情,其他则不学。今爲文者专务章句,悦人耳目,旣务悦人,非俳优而何?曰:古者学爲文否?曰:人见六经便以爲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一作只】摅发胷中所蕴,自成文耳【一作章】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亦何尝秉笔学爲词章也?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岂词章之文也【释此专爲辞章者说,若言不脩说理亦不明】

或问:“诗可学否?”曰:“旣学时,须是用功,方合诗人格。旣用功,甚妨事。古人诗云:‘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又谓:‘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当。先生尝说:王子眞曽寄药来,某无以答他。某素不作诗,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爲此闲言语。且如今言能诗,无如杜甫,如‘云穿花蛱蝶深深见,防水蜻蜓欵欵飞’,如此闲言语,道出做甚?某所以不常作诗。今寄谢王子眞诗云:‘至诚通化药,通神远寄衰翁济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解寿斯民。’子眞所学只是独善,虽至诚洁行,然大抵只是爲长生乆视之术,止济一身。因有是句【释:如国风、雅、颂意,岂可无】

问先生曽定六礼,今已成未?曰:旧日作此,已及七分,后来被召入朝,旣在朝廷,则当行之,朝廷不当爲私书。旣而遭忧,又疾病数年,今始无事,更一二年可成也。曰:闻有五经解己成否?曰:惟易须亲撰,诸经则关中诸公分去,以某说撰成之。礼之名数,陜西诸公删定,已送与吕与叔,今死矣,不知其书安在也?然所定只礼之名数,若礼之文,亦非亲作不可也。礼记之文,亦删定未了,葢其中有圣人格言,亦有俗儒乖谬之说,本不能混。格言只爲学者不能辨别,如珠玉之在泥沙,泥沙岂能混珠玉?只爲无人识,则不知孰爲泥沙,孰爲珠玉也。圣人文章自深,与学爲文者不同,如繋辞之文,后人决学不得,譬之化工生

译问:“东海杀害孝妇导致大旱,难道是全国人冤屈她所造成的吗?”回答说:“全国人冤屈她,固然如此,但一个人的意念,本身就足以感动天地,不能说杀害孝妇就不能导致大旱。”有人说:“杀害婆婆导致干旱,是全国人冤屈婆婆才解除的吗?”回答说:“固然全国人冤屈婆婆才解除,但孝妇的冤屈也解除了。那个人虽然死了,但冤屈的意念依然存在,不能说杀害婆婆不能解除孝妇的冤屈而导致干旱【阐释天与人同一道理,至诚就能相通】

问:有人因为不善而被雷击死,莫非是人怀着不善之心,听到雷声恐惧而死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是雷击死了他。如果是雷击死了他,还有驱使雷击的人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人作恶,有恶气与天地的恶气相互搏击,于是被雷击死。雷,是天地的怒气。就像人的怒气,固然自有正道,但发怒时必然做恶事,这怒气也是恶气。怒气与恶气相互感应,所以如此。况且如今人种荞麦,自然有田垄,霜降时杀麦,有时隔着一垄麦有不杀的,难道是这里没有霜吗?大概是气就向相合的地方去了。问:雷击的地方一定有火,为什么呢?回答说:雷自有火,就像钻木取火,如果木中有火,难道不烧了木头吗?大概是动极则阳生,这是自然之理,不必用木头,就像两块石头相击,也有火出来,只有铁没有这样,但击打久了必然发热,这也是阳生【阐释自古未听说雷击圣贤的事,可见天与人一道】

树木冰上温而下冷,陨霜不杀草,上冷而下温【阐释都失正了】问:“日月有固定的形状,还是气散开各自聚合吗?”回答说:“这个理很难明白,探究到底,这两种说法归于一。”问:“月亮有固定的魄,而太阳比月亮远,月亮接受日光,以人所见为有盈亏,是这样吗?”回答说:“日月是一体的,哪有太阳高于月亮的道理?月亮如果没有盈亏,怎么成岁?大概是月亮分出一分光,那么魄就亏一分【阐释交食法也有理】

霜与露不同,霜是金气,星月之气,露也是星月之气,看感应到什么气就成为露,什么气就成为霜。如果说露凝结为霜,是不对的【阐释:没有星月时也有露,有星月时也无霜】

雹,是阴阳相搏的气,乃是沴气。圣人在上,没有雹,虽然不为灾,沴气自在【阐释雹者,沴,包也,故灾】

问:写文章是否害道?回答说:害。凡是写文章不专心就不精巧,如果专心则志向局限于此,又怎么能与天地同其大呢?《尚书》说:“玩物丧志,写文章也是玩物。”吕与叔有诗说:“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殆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一作惟传】颜氏得心斋。”这首诗很好。古代的学者只致力于修养性情,其他就不学。如今写文章的人专务章句,取悦人耳目,既然务求取悦人,不是俳优是什么?问:古代人学写文章吗?回答说:人们看到六经就以为圣人也写文章,不知道圣人也【一作只】抒发胸中所蕴,自成文章【一作章】所谓有德者必有言。问:子游、子夏被称为文学,为什么呢?回答说:子游、子夏又何尝执笔学写词章呢?况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难道是词章之文吗【阐释这专为辞章者说,若言不修说理亦不明】

有人问:“诗可以学吗?”回答说:“既然学时,必须用功,才符合诗人格。既然用功,很妨碍事。古人诗说:‘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又说:‘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这话很恰当。先生曾说:王子真曾寄药来,我无以答他。我素来不作诗,也不是禁止不作,只是不想为此闲言语。况且如今说能诗,无如杜甫,如‘云穿花蛱蝶深深见,防水蜻蜓欵欵飞’,如此闲言语,说出做什么?我所以不常作诗。今寄谢王子真诗说:‘至诚通化药,通神远寄衰翁济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解寿斯民。’王子真所学只是独善,虽至诚洁行,但大抵只是为长生久视之术,只济一身。因有是句【阐释:如国风、雅、颂意,岂可无】

问先生曾定六礼,现在已成没有?回答说:旧日作此,已及七分,后来被召入朝,既然在朝廷,则当行之,朝廷不当为私书。既而遭忧,又疾病数年,今始无事,更一二年可成也。问:听说有五经解已成没有?回答说:只有《易》须亲撰,诸经则关中诸公分去,以某说撰成之。礼之名数,陕西诸公删定,已送与吕与叔,今死矣,不知其书安在也?然而所定只礼之名数,若礼之文,亦非亲作不可也。《礼记》之文,亦删定未了,盖其中有圣人格言,亦有俗儒乖谬之说,本不能混。格言只为学者不能辨别,如珠玉之在泥沙,泥沙岂能混珠玉?只为无人识,则不知孰为泥沙,孰为珠玉也。圣人文章自深,与学为文者不同,如《系辞》之文,后人决学不得,譬之化工生

物,且如生出一枝花,或有剪裁爲之者,或有绘画爲之者,有时虽似相类,然终不若化工所生,自有一般生意【释文亦在有得后爲之乎】

译事物,姑且以长出一枝花为例,有的通过剪裁制作而成,有的通过绘画描绘而成,有时虽然看起来相似,但终究不如自然造化所生成的那样,自有一种生机活力【解释:难道这也是在有所领悟之后才做出来的吗?】

冠婚防祭,礼之大者。今人都不以爲事。某旧尝修六礼【冠婚防祭乡相见】将就后被召,遂罢。今更一二年可成家,间多恋河北旧俗,未能遽更易,然大率渐使知义理。一二年书成,可皆如法【礼从宜,事从俗,有大故害义理者须当去。古者天子诸侯于孟月者爲首时也】时祭之外,更有三祭:冬至祭始祖【厥初生民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他则不祭。冬至,阳之始也;立春者,生物之始【一作初】也;季秋者,成物之始【一作时】也。祭始祖无主,用祝以妣配于庙中正位事之【祭只一位者,夫妇同享也】祭先祖亦无主,先祖者,自始祖而下,高祖而上,非一人也,故设二位【祖妣异位,一云二位异所者,舅妇不同享也】尝祭止于高祖而下【自父而推至于三而止者,縁人情也】旁亲有后者,自爲祭;无后者,祭之别位【爲叔伯父之后也,如殇亦各祭】凡配止以正妻一人,如诸侯用元妃是也。或奉祀之人是再娶所生者,卽以所生母配【如葬亦惟元妃同穴,后世或再娶皆同穴而葬,甚凟礼经,但于左右附葬可也】忌日必迁主,出祭于正寝【今正寝正堂也】葢庙中尊者所据,又同室难以独享也【于正寝可以尽思慕之意】家必有庙【古者庶人祭于寝,士大夫祭于庙,庶人无庙可以影堂】庙中异位【祖居中,左右以昭穆次序,皆夫妇自祖配爲位,舅姑不同坐也】庙必有主【既祧埋于所葬处,如奉祀人之高祖而上旣当祧也】其大略如此。且如豺▯皆知报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于奉养而薄于祖先,甚不可也。凡事死之理,当厚于奉生者。至于尝新,必荐享后,方可【荐数则凟,必因告朔而荐乃合宜】人家能存得此等事数件,虽防者渐可使知礼义。凡物知母而不知父,走兽是也;知父而不知祖飞鸟是也,惟人则能知祖。若不严于祭祀,殆与鸟兽无异矣【释此可通行于天下,于情礼皆得也】

问祭酒用几奠?曰:家中寻常用三奠,祭法中却用九奠【以礼有九献,乐有九奏也】又问旣奠之酒,何以置之?曰:古者灌以降神,故以茅缩酌,谓求神于隂阳有无之间,故酒必灌于地。若谓奠酒,则安置在此,今人以浇在地上,甚非也。旣献则彻去可也【倾在他器释:若墓祭灌酒于地亦可】

或问:“今拜扫之礼何据?”曰:“此礼古无,但缘习俗,然不害义理。古人直是诚质【专一也】葬只是藏体魄,而神则必归于庙。旣葬则设木主,旣除几筵,则木主安于庙,故古人惟专精祀于庙。今亦用拜扫之礼,但简于四时之祭也【释:古有祭祊,而况于墓乎】

今人多不知兄弟之爱,且如闾阎小人,得一食必先以食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口重于己之口也。得一衣必先以衣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体重于己之体也。至于犬马,亦然,待父母之犬马必异乎已之犬马也。独爱父母之子,却轻于己之子,甚者至若讐敌,举世皆如此,惑之甚矣【释:小人利切身家则愈争】

问:士未仕而昏,用命服礼乎?曰:昏姻重礼,重其礼者,当盛其服。况古亦有是【士乘墨车之类】今律亦许假借。曰:无此服而服之,亦僞。曰:不然。今之命服,乃古之下士之服。古者有其德则仕,士未仕者也,服之其宜也。若农商则不可,非其类也。或曰:不必用,可否?曰:不得不可以爲悦。今得用而用之,何害?过期非也【释:从时与宜耳】

问臣拜君必于堂下,子拜父母如之何?对曰:君臣以义合,有贵贱,故拜于堂下;父子主恩,有尊卑无贵贱,故拜于堂上。若妇于舅姑,亦是义合,有贵贱,故拜于堂下,礼也【释恩义别亲踈】

问人子事亲,学医如何?曰:最是大事。今有璞玉于此,必使玉人雕琢之。葢百工之事,不可使一人兼之,故使玉人雕琢之也。若更有珍寳物,须是自看却,必不肯任其自爲也。今人视父母疾,乃一任医者之手,岂不害事?必须识医药之道理,别病是如何,药当如何,顾可任医者耶?或曰:己未能尽医者之术,或偏见不到,适足害事,柰何?曰:且如识图画人,未必画

译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是礼仪中最重要的部分。现在的人都不把这些当作正经事。我过去曾经编修六礼【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礼、相见礼】,快要完成时被召入朝,于是作罢。现在再花一两年时间可以成书,其间多留恋河北的旧俗,不能立刻改变,但大体上逐渐让他们明白义理。一两年后书成,都可以按照法度【礼仪要顺应时宜,事情要顺从习俗,有大违背义理的地方必须去除。古代天子诸侯在每季第一个月举行祭祀,是因为那是首时】。除了时祭之外,还有三种祭祀:冬至祭祀始祖【最初生民的祖先】,立春祭祀先祖,季秋祭祀父亲。其他时候不祭祀。冬至,是阳气开始的时候;立春,是万物生长的开始【一作初】;季秋,是万物成熟的开始【一作时】。祭祀始祖没有主位,用祝辞以配享的配偶神在庙中的正位侍奉【祭祀只有一位神位的,是夫妇同享】。祭祀先祖也没有主位,先祖是指从始祖以下、高祖以上的祖先,不是一个人,所以设两个位置【祖和妣位置不同,一说两个位置在不同地方,是因为舅姑不同享】。尝祭只到高祖以下【从父亲往上推三代就停止,是依据人情】。旁系亲属有后代的,自己祭祀;没有后代的,在别位祭祀【为叔伯父的后代祭祀,如同未成年而死的人也各自祭祀】。凡配享的只以正妻一人,就像诸侯使用元妃一样。如果奉祀的人是再娶所生的,就用生母配享【如同埋葬也只与元妃同穴,后世有的再娶的都同穴埋葬,非常亵渎礼经,只是在左右附葬就可以了】。忌日一定要迁移神主,在正寝出祭【现在的正寝就是正堂】。因为庙中是尊者所居,又同室难以单独享祭【在正寝可以尽思慕之意】。家里一定要有庙【古代庶人在寝祭祀,士大夫在庙祭祀,庶人没有庙可以用影堂】。庙中位置不同【祖居中,左右按照昭穆次序,都是夫妇从祖开始配位,舅姑不同坐】。庙一定要有神主【已经祧迁的埋在埋葬的地方,如奉祀人的高祖以上已经应当祧迁】。大概就是这样。况且连豺狼都知道报答根本,现在士大夫家多忽视这个,厚待奉养而薄待祖先,非常不可。凡是事死的道理,应当厚待奉养活着的人。至于尝新,一定要在荐享之后,才可以【荐数太多就亵渎,一定要因告朔而荐才合适】。人家能保存这些礼仪几件,虽然丧礼也可以逐渐让他们知道礼义。凡是动物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走兽就是这样;知道父亲而不知道祖先,飞鸟就是这样,只有人才能知道祖先。如果不严格祭祀,几乎与鸟兽没有区别了【解释这个可以通行于天下,在情理上都合适】。

问祭祀用几奠?回答说:家中平常用三奠,祭法中却用九奠【因为礼有九献,乐有九奏】。又问已经奠的酒,怎么放置?回答说:古代用灌酒降神,所以用茅草缩酒,说是在阴阳有无之间求神,所以酒一定要灌在地上。如果说奠酒,就安置在这里,现在的人把酒浇在地上,非常不对。已经献过就可以撤去【倒在其他器具里解释:如果是墓祭灌酒在地上也可以】。

有人问:“现在拜扫的礼仪有什么依据?”回答说:“这个礼仪古代没有,只是沿袭习俗,但不违背义理。古人只是真诚质朴【专一】,埋葬只是藏体魄,而神一定归于庙。已经埋葬就设木主,已经撤去几筵,木主就安放在庙里,所以古人只专精在庙祭祀。现在也用拜扫的礼仪,只是比四时之祭简单【解释:古代有祭祊,何况在墓呢】。

现在人多不知道兄弟之爱,况且像平民百姓,得到食物一定先给父母吃,为什么呢?因为父母的口比自己的口重要。得到衣服一定先给父母穿,为什么呢?因为父母的身体比自己的身体重要。至于犬马,也是这样,对待父母的犬马一定不同于自己的犬马。唯独爱父母的孩子,却轻视自己的孩子,严重的甚至像仇敌,举世都这样,太糊涂了【解释:小人利切身家就愈争】。

问:士未做官而结婚,用命服礼仪吗?回答说:婚姻是重礼,重视它的礼仪,应当盛装。况且古代也有这样【士乘墨车之类】,现在法律也允许假借。说:没有这种衣服而穿,也是虚伪。说:不是这样。现在的命服,是古代下士的衣服。古代有德行就做官,士未做官的,穿它合适。如果是农商就不可以,不是同类。有人说:不必用,可以吗?说:不得不可以取悦。现在能用而用,有什么害处?过期就不对了【解释:从时与宜耳】。

问臣拜君一定在堂下,子拜父母怎么样?回答说:君臣以义结合,有贵贱,所以在堂下拜;父子主恩,有尊卑无贵贱,所以在堂上拜。如果媳妇对公婆,也是以义结合,有贵贱,所以在堂下拜,是礼仪【解释恩义别亲疏】。

问人子事亲,学医怎么样?回答说:最是大事。现在有璞玉在这里,一定要让玉人雕琢。因为百工之事,不可让一人兼之,所以让玉人雕琢。如果再有珍宝,一定要自己看,一定不肯任其自为。现在人看父母病,就一任医者之手,岂不害事?必须识医药的道理,别病是什么,药应当如何,顾可任医者吗?有人说:自己未能尽医者之术,或偏见不到,适足害事,奈何?回答说:且如识图画人,未必画

得如画工然也,却识别得工拙。如自已曽学,令医者说道理,便自见得。或己有所见,亦可说与他商量【陈本止此,以下八▯别本所増释学者治心之外,此事要急】

译这就好像画工一样,能够辨别出技艺的高下。如果自己曾经学过,让医生讲说道理,自然就能看出来。或者自己已经有了一些见解,也可以说给他听,一起商量。

二程子抄释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二程子抄释卷五

  明 吕柟 编

  杨廸录第十二【伊川语】

问格物是外物是性分中物?曰:不拘。凡眼前无非是物,物皆有理,如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至于君臣父子间,皆是理。又问:只穷一物,见此一物,还便见得诸理否?曰:湏是徧求,虽顔子亦只能闻一知十,若到后来达理了,虽亿万亦可通。又问:如荆公同物一部字解,多是推五行生成,如今穷理亦只如此着工夫如何?曰:荆公旧年说话煞得,后来却自以爲不是,晩年尽支离了【释物以身所临处格爲先,凡思虑筹画讲问皆是格】

问古之学者爲己,不知初设心时,是要爲己,是要爲人?曰:湏先爲己,方能及人。初学只是爲己。郑宏中云:学者先须要仁,仁所以爱人,正是颠倒说却【释:才爲己,便能及人,人己通】问:有所忿▯恐惧忧患,心不得其正,是要无此数者,心乃正乎?曰:非是,谓无,只是不以此动【一本作累】其心。学者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其志【释:有有二义,一曰先立,二曰后畱】

问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义?」先生云:「亦不妨,只防如何用当储贰?则储贰使九四近君,作储贰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执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也【释:如此防易,则凡事凡物皆可通矣。《易》只是通】

防易,且要知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曰:问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处否?先生曰:是何无用?如厚徳载物,人君安可不用【释易是活法】

谢师直为长安漕,明道为鄠县簿,论《易》及《春秋》。明道云:“运使,《春秋》犹有所长,《易》则全理防不得。”师直一日说与先生,先生答曰:“据某所见,二公皆深知《易》者。”师直曰:“何故?”先生曰:“以运使能屈节问一主簿,以一主簿敢言运使不知《易》,非深知《易》道者不能【释如此防,《易》可使人皆知道矣】

陈莹中答呉国华书:天在山中,说云便是芥子纳须弥之义。先生谓正南北说,却须弥无体,芥子无量【释:山中有天,亦是常事,不当以须弥芥子论也】

杨雄、韩愈说性。正说着,才也【释:才与性同出,而才所以尽性也】

性相近也,此言所禀之性,不是言性之本。孟子所言,正言性之本【释孔子说性阔】

先生每与司马君实说话,不曽放过。如范尧夫十件事,只争得三四件便己。先生曰:「君实只为能受尽言,尽人忤逆,终不怒,便是好处【释君实任理】

君实尝问先生云:「欲除一人给事中,谁可为者?」愿为先说一人。先生曰:「相公何为若此言也?如当初泛论人才,却可。今既如此,某虽有其人,何可言?」君实曰:「出于公口,入于光耳,又何害?」先生终不言【一本云:先生曰:「某断不说。」释此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之意】

邓文孚问孟子还可为圣人否?曰:未敢便道。他是圣人,然学己到至处。又问孟子书中有不是处不?曰:只是门人录错一两字。如说「大人则藐之」,夫君子无不敬,如有心去藐他人便不是也。更说夷惠处云皆古圣人,须错字。若以夷惠为圣之清、圣之和则可,便以为圣人则不合防孟子意,必不以夷惠为圣人。如伊尹又别,初在畎亩,汤使问之曰:「我何以汤之币聘为哉?」是不肯仕也。及汤尽礼,然后幡然而从之,亦是圣之时。如五就汤、五就桀,自是后来事。葢己出了,则当以汤之心为心,所以五就桀,不得不如此【释孟子言其大程子校其详】

荆公尝与明道论事不合,因谓明道曰:“公之学如上壁,言难行也。”明道曰:“叅政之学如捉风。”及后来逐不附己者,独不怨明道,且曰:“此人虽未知道,亦忠信人也【释王程二氏之道如氷炭】

张戬尝于政事堂与介甫争辩事,因举经引证。介甫乃曰:“安石却不防读书,贤却防读书。”戬不能答。先生

译二程子抄释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二程子抄释卷五

明代吕柟编纂

杨迪记录第十二【伊川语录】

问:格物是指外在的事物,还是指本性分内的事物?回答说:不拘泥于哪一种。凡是眼前的一切无非都是事物,事物都有理,如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至于君臣父子之间,也都是理。又问:只穷究一种事物,见到这一事物的理,就能通晓其他事物的理吗?回答说:必须普遍地探求,即使是颜回也只能听一知十,如果到了后来通达了理,即使亿万事物也能贯通。又问:比如王安石《字说》中解释字义,大多推演五行生成之理,如今穷究理也这样用功,怎么样?回答说:王安石早年说话很得当,后来却自己认为不对,晚年完全支离破碎了【注释:格物应以亲身所处的地方为优先,凡是思考谋划、讲习询问都是格物】

问: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完善自己,不知道起初立心时,是要为了完善自己,还是要为了他人?回答说:必须先为了完善自己,才能推及他人。初学只是为了完善自己。郑宏中说:求学的人先要有仁,仁是用来爱人的,这恰恰说反了【注释:刚为了完善自己,就能推及他人,人与我相通】问:心中有愤怒、恐惧、忧患,心不能端正,是要没有这几种情绪,心才端正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没有,只是不被这些情绪所牵动【另一版本作“累”】其心。求学的人还没有达到不动心的境界,必须坚守其志向【注释:有有两种含义,一是先确立,二是后保留】

问胡先生:“将九四爻解释为太子,恐怕不符合卦义?”先生说:“也不妨碍,只是要防止如何运用得当?既然储君使九四靠近君主,解释为储君也没有害处。但不要拘泥于一端,如果执着于一件事,那么三百八十四爻就变成三百八十四件事也就罢了【注释:这样理解《易经》,那么万事万物都可以贯通了。《易经》只是通达】

理解《易经》,首先要懂得时势。凡是六爻,人人都有用处。圣人自有圣人的用处,贤人自有贤人的用处,众人自有众人的用处,求学的人自有求学的人的用处。君主有君主的用处,臣子有臣子的用处,无所不通。问:坤卦是臣子的事,君主有用处吗?先生说:怎么会没有用处?比如厚德载物,君主怎么可以不运用【注释:《易经》是活的方法】

谢师直担任长安转运使,明道担任鄠县主簿,讨论《易经》和《春秋》。明道说:“转运使,《春秋》还稍有长处,《易经》则完全理解不了。”谢师直一天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回答说:“据我所见,两位都是深知《易经》的人。”谢师直说:“为什么?”先生说:“因为转运使能屈尊向一位主簿请教,而一位主簿敢直言转运使不懂《易经》,不是深知《易经》之道的人不能做到【注释:这样理解,《易经》可以使人人都知道道理】

陈莹中回复吴国华的信中说:天在山中,说云就是芥子容纳须弥山的意义。先生说:正南北的说法,却须弥山没有形体,芥子无限大【注释:山中有天,也是常事,不应当用须弥山和芥子来论断】

杨雄、韩愈论性。正说着,才是【注释:才与性同出一源,而才用来尽性】

性相近也,这是说禀受来的性,不是说性的本源。孟子所说的,正是说性的本源【注释:孔子说性宽泛】

先生每次与司马光说话,不曾放过。比如范尧夫十件事,只争得三四件就罢了。先生说:“光只是能接受尽言,尽人忤逆,终不怒,这便是好处【注释:光任理】

光曾经问先生说:“想除授一人任给事中,谁可以担任?”希望先说一人。先生说:“相公为什么这样说?如果当初泛论人才,还可以。现在既然这样,我即使有这样的人,怎么能说?”光说:“出于公口,入于光耳,又有什么害处?”先生始终不说【另一版本说:先生说:“我坚决不说。”注释:这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意思】

邓文孚问孟子还可以成为圣人吗?回答说:不敢轻易这样说。他是圣人,然而学问已经到达极致。又问孟子书中有不对的地方吗?回答说:只是门人记录错了一两个字。比如他说“大人则藐之”,君子无不敬,如果有心去藐视他人便不对了。再说夷惠处说都是古圣人,必须错字。如果把夷惠作为圣之清、圣之和则可以,就作为圣人则不符合理解孟子的意思,必定不以夷惠为圣人。比如伊尹又不同,起初在田野,汤派人问他:“我为什么要用汤的币帛聘请你呢?”是不肯做官。等到汤尽礼,然后幡然顺从,也是圣之时。比如五就汤、五就桀,自然是后来的事。大概已经出来了,就应当以汤的心为心,所以五就桀,不得不如此【注释:孟子言其大,程子校其详】

王安石曾经与明道论事不合,因此对明道说:“您的学问如上壁,言论难以实行。”明道说:“参政的学问如捉风。”等到后来驱逐不依附自己的人,唯独不怨恨明道,而且说:“此人虽然未知道,也是忠信的人【注释:王程二氏之道如冰炭】

张戬曾经在政事堂与王安石争辩事,因此举经引证。王安石于是说:“安石却不理解读书,贤却理解读书。”张戬不能回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