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君臣篇
其明也。赵王太后爱其少子长安君,不使为质于齐,是其蔽也。爱之,欲其富贵久长于齐,是其所明也。左师触龙所以导之者,亦因其明尔。故其受命如响。夫教人者,亦如此而已。
译这是她明智的地方。赵王太后宠爱她的小儿子长安君,不让他到齐国去做人质,这是她糊涂的地方。因为爱他,希望他在齐国富贵长久,这是她明智的地方。左师触龙用来引导她的方法,也是顺着她的明智之处。所以太后接受建议就像回声一样迅速。教导别人,也不过是这样罢了。
子曰:小人之于君,能深夺其志,未有显明以道合者。
子曰:王者奉若天道,动无非天者,故称天王。命则天命也,讨则天讨也。尽天道者,王道也。后世以智力持天下者,霸道也。
子曰:人臣身居大位,功盖天下,而民怀之,则危疑之地也。诚积于中,动比违理,威福不自己出,人惟知有君而已,然后位极而无逼上之嫌,势重而无专权之过,斯可谓明哲君子矣。周公、孔明其人也。郭子仪有再造社稷之功,威震人主而上不疑之也,亦其次欤?
张子厚再召如京师。过子曰:往终无补也,不如退而闲居,讲明道义,以资后学,犹之可也。子曰:何必然?义当往则往,义当来则来。
子曰:刚健之臣,事柔弱之君,而不为矫饰之行者,鲜矣!夫上下之交不诚,而以伪也,其能久相有乎?
或问:升卦有大臣之事乎?子曰:道何所不在?
曰:大臣而犹升也,则何之矣?子曰:上则升君于道,下则升贤于朝,己则止其分耳。分则当止而德则当升也。尽是道者,文王也。
子曰:士有志在朝廷而才不足者,有才可以济而诚不足者。苟至焉,正色率下,则用之,天下治矣。
刘安节问:赐鲁天子礼乐以祀周公,可乎?子曰:不可。人臣而用天子之所用,周公之法乱矣。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过也。王氏谓人臣有不能为之功,而周公能之,故赐以人臣不能用之礼乐,非也。人臣无不能为之功,周公亦尽其分耳。人臣所当为者而不为,则谁为之也?事亲若曾子,可也。其孝非过乎子之分也。亦免责而已。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苟不尽其责之所当为,则事业何自而立?而谓人臣有不能为之功,是犹曰人子有不能为之孝也。而可乎?后世有恃功责报而怏怏于君者,必此之言夫!
子曰:当为国为之时,既尽其防虑之道矣,而犹不免,则命也。苟惟致其命,安其然,则危塞险难无足动其心者,行吾义而已,斯可谓之君子。
子曰:君子之处高位也,有拯而无随焉。在下位也,则有当拯有当随焉。
或问:为官僚而言事于长,理直则不见从也,则如之何?子曰:亦权其轻重而已。事重于去,则当去。事轻于去,则当留。事大于争,则当争。事小于争,则当已。虽然,今之仕于官者,其有能去者,必有之矣,而吾未见之也。
范公为谏官,尝谏上曰:今欲富国强兵,将何以为。子闻之曰:野哉!乌足以格其君。《周礼》所记,亦有强富之术,惟孟子为梁惠王言利之不可为。至于不夺不厌言兵之不可用,至于及其所爱也,庶乎其可矣。
足以:凡谏说于君,论辩于人,理胜则事明,气忿则招拂。
子曰:臣贤于君则辅君以所不能,伊尹之于太甲,周公之于成王,孔明之于刘禅是也。臣不及君,则赞助之而已。
子曰:君子之事君也,不得其心则尽其诚,以感发其志而已。诚积而动,则虽昏蒙可开也,虽柔弱可辅也,虽不正可正也。古之人事庸君常主而克行其道者,以己诚上达而其君信之之笃耳。管仲之相威公,孔明之辅后主是也。
或问:陈平当王诸吕时何不谏?曰:王陵廷争不从,则去其位,平自意复谏者未必不激吕氏之怒也。夫汉初君臣徒以智力相胜。胜者为君,其臣之者非心说而臣事之也。当王诸吕时而责平等以死节,庸肯苟死乎?
子曰:士方在下自进而干君,未有信而用之者也。古之君子,必待上致敬尽礼而后往者,非欲崇己以为大也,盖尊德乐道之诚心不如是,不足与有为耳。
或谓:屯之九五曰屯其膏,然则人君亦有屯乎?子曰:非谓其名位有损也,号令有所不行,德泽有所不下,威权去己而不识,所收如鲁昭公、高贵乡公是也。或不胜其忿,起而骤正之,则致凶之道。其惟盘庚周宣乎!修德用贤,追先王之政,而诸侯复朝焉。盖以道驯致,不以暴为之也。若唐之僖宗、昭宗是也,恬然不为,至于屯极,则有亡而已。
昔有典,选其子当迁官,而固不之
译孔子说:小人对于君主,能够深深夺取他的意志,没有明显以正道相合的。
孔子说:王者奉行天道,行动没有不符合天意的,所以称为天王。命令就是天命,征讨就是天讨。穷尽天道的,就是王道。后世凭借智力和强力来维持天下的,就是霸道。
孔子说:人臣身居高位,功绩覆盖天下,而百姓怀念他,这就是危险和令人猜疑的地位。如果真诚积累在心中,行动不违背事理,威福不自己发出,人们只知道有君主罢了,这样地位达到极点而没有逼迫君主的嫌疑,权势沉重而没有专权的过错,这才可以称为明智的君子。周公、诸葛亮就是这样的人。郭子仪有再造国家的功劳,威势震慑君主而君主不怀疑他,也是次一等的人吧?
张载再次被召入京城。路过孔子时,孔子说:去了终究没有益处,不如退下来闲居,讲明道义,来资助后学,这样还可以。孔子说: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道义上应当去就去,道义上应当来就来。
孔子说:刚健的大臣,侍奉柔弱的君主,而不做矫饰行为的,很少啊!上下交往不真诚,而用虚伪,他们能长久相互拥有吗?
有人问:升卦有大臣的事吗?孔子说:道哪里不在呢?
说:大臣还上升,那到哪里去呢?孔子说:向上就使君主上升到道,向下就使贤人上升到朝廷,自己就止于本分罢了。本分就应当止而德就应当升。尽到这个道的,是文王。
孔子说:士有志在朝廷而才能不足的,有才能可以济世而诚意不足的。如果到了那里,正色率领下属,就任用他,天下就治理好了。
刘安节问:赐给鲁国天子礼乐来祭祀周公,可以吗?孔子说:不可以。人臣使用天子所使用的,周公的法度就乱了。成王的赐予,伯禽的接受,都是过错。王氏说人臣有不能做的功,而周公能,所以赐给人臣不能使用的礼乐,这是不对的。人臣没有不能做的功,周公也只是尽他的本分罢了。人臣应当做的而不做,那谁来做呢?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他的孝没有超过儿子的本分。也只是免责罢了。臣对于君,就像子对于父,如果不尽责任所应当做的,那事业从哪里建立呢?而说人臣有不能做的功,这就像说人子有不能做的孝一样。可以吗?后世有倚仗功劳要求报答而对君主不满的,一定是这种言论吧!
孔子说:当为国家担忧的时候,已经尽到了防备忧虑的方法了,而仍然不能避免,那就是命运。如果只致力于命运,安于现状,那么危险阻塞险难就没有足以动摇他的心的,实行我的义罢了,这才可以称为君子。
孔子说:君子处在高位,有拯救而没有跟随。处在下位,就有应当拯救有应当跟随的。
有人问:作为官僚向长官进言,理直而不被听从,该怎么办?孔子说:也只是权衡轻重罢了。事情重于离去,就应当离去。事情轻于离去,就应当留下。事情大于争辩,就应当争辩。事情小于争辩,就应当停止。虽然如此,现在在官府做官的人,有能离去的,一定有,但我没有见过。
范仲淹做谏官,曾经劝谏皇上说:现在想要富国强兵,将用什么方法。孔子听到后说:粗野啊!怎么足以感化他的君主。《周礼》所记载的,也有强富的方法,只有孟子对梁惠王说利不可为。至于不夺取不满足说兵不可用,至于及其所爱的,差不多可以了。
足以:凡是劝谏君主,论辩于人,理胜则事明,气忿则招拂。
孔子说:臣贤于君就辅助君主做他不能做的,伊尹对于太甲,周公对于成王,诸葛亮对于刘禅就是这样。臣不及君,就赞助他罢了。
孔子说:君子侍奉君主,得不到他的心就尽他的诚意,来感发他的意志罢了。诚意积累而行动,那么即使昏蒙也可以开启,即使柔弱也可以辅助,即使不正也可以纠正。古代的人侍奉庸君常主而能实行他的道的,是因为自己的诚意上达而他的君主相信得很笃实。管仲辅佐齐桓公,诸葛亮辅佐后主就是这样。
有人问:陈平在封诸吕为王时为什么不劝谏?回答说:王陵在朝廷争辩不被听从,就辞去职位,陈平自己估计再劝谏未必不激怒吕氏。汉朝初年君臣只凭智力相胜。胜者做君主,他的臣子不是心里悦服而臣事他的。在封诸吕为王时要求陈平以死守节,难道肯苟且去死吗?
孔子说:士方在下位自己进身而求见君主,没有信任而任用他的。古代的君子,一定等待上面致敬尽礼然后前往,不是想抬高自己以为大,大概是尊德乐道的诚意不这样,不足以有所作为罢了。
有人说:屯卦九五说屯其膏,那么人君也有屯吗?孔子说:不是说他的名位有损失,号令有所不行,德泽有所不下,威权离开自己而不察觉,所收如鲁昭公、高贵乡公就是这样。有人不能克制他的忿怒,起来迅速纠正,那就是导致凶险的道路。只有盘庚周宣王吧!修德用贤,追效先王的政令,而诸侯再次朝见。大概是用道逐渐达到,不用暴力来做。像唐朝的僖宗、昭宗就是这样,安然不做,直到屯极,就只有灭亡罢了。
过去有典,选择他的儿子应当迁官,而坚决不
迁者,其心本自以为公,而不知乃所以为私也。或曰:古者直道而行,于嫌有所不避,后世人伪竞生,是以不免耳。
译被贬谪的人,内心原本自以为公正,却不知道这正是他追求私利的表现。有人问:古人秉持正道行事,对于嫌疑之事并不回避,后来世人虚伪欺诈竞相产生,因此才不免于嫌疑罢了。
子曰:非无时也。时者,人之所为。盖无其人耳。
子曰:择才而用虽在君,以身许国则在己。道合而后进,得正则吉矣。汲汲以求遇者,终必自失,非君子自重之道也。故伊尹、武侯救世之心非不切,必待礼而后出者,以此。
子曰:事君者,知人主不当自圣,则不为谄谀之言。知人臣义无私交,则不为阿党之计。
或问:臣子加谥于君父,当极其美,有诸?曰:正终,大事也。加君父以不正之谥,知忠孝者不为也。
子曰:人臣之义,位愈高而思所以报国者当愈勤。饥则为用,饱则飞去,是以鹰犬自期也。曾是之谓爱身乎?
或谓:礼局设官,地清而职闲,可居也。子曰:朝廷举动一违礼,则礼官当任其责,安得谓之闲?
或曰:未有大臣如介甫得君者。子曰:介甫自知之。其求去自表于上曰:忠不足取信,事事待于自明。使君臣之契果深,而有是言乎?
子曰:君贵明,不贵察。臣贵正,不贵权。
子曰:君子不轻天下而重其身,不轻其身而重天下。凡为其所当为,不为其所不可为者而已。
或问:孔子事君尽礼而人以为谄,异矣!谄何疑于尽礼?子曰:当时事君者,于礼不能尽也。故以讥圣人,非孔子而言,必曰小人以为谄也。孔子曰:人以为谄而已,圣人道大德宏,故其言如此。
子进讲,至南容三复白圭,中侍谓讲至南字请隐之,子不听。讲毕,进曰:人君居兆人之上,处天下之尊,只惧怕人过为崇奉,以生骄慢之心,此皆近习谄媚以养之耳。昔仁宗之世,宫嫔谓正月为初月,易蒸饼曰炊饼,皆此类。天下至今以为非嫌名、旧名,请勿复讳也。翌日,孙觉讲曰:子畏于正。子曰:以讳之故,独无地名可称也。谓畏于正,此何义也?
司马温公、吕申公、韩康公上子行义于朝,遂命以官,典西都之教。子辞不听,又辞曰:上嗣位之初,方图大治,首拔一人于亩,亩之中宜得英材,使天下耸动,知朝廷之急贤也。今乃使庸常之人,则天下何望?后世何观?朝廷之举何为?臣之受也何义?臣虽至愚,敢贪宠禄以速戾于厥躬?是以罔虞刑威,而必尽其说,愿陛下广知人之明,以照四方,充取臣之心,以求真贤。求之以其方,待之以其道。虽圣贤,亦将为陛下出矣。况如臣者,何足道哉?
又不听,而召之,至京师,且使校雠馆阁。子以布衣造朝也,则曰:草莱之臣,蒙召而至,未见君,先受命,非礼也。既见于庭,又命之陛对,遂有讲筵之除。
子退而上疏曰:知人则哲,尧舜所难。臣进对于倾刻之间,陛下见臣,何者而遽加擢任也。今之用臣,盖非常之举,必将责其报,效此天下之所观听也。苟或不然,则失望于今,而贻笑于后,可不谨哉?臣请有所言焉。古之人守成业而致盛治者,莫如周成王,其所以成德,则由乎周公。周公之辅成王也,幼而习之,所见必正事,所闻必正言,左右前后皆正人,故习与性长,化与心成。今陛下春秋方富,辅养之道不可不至也。所谓辅养之道,非所谓告诏以言,过而后谏也。尤在涵养熏陶之而已矣。今夫一日之间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寺人宦官之时少,则气质自化,德器自成。臣欲谨选贤德之士,以侍劝讲。讲读既罢,常留以备访问,从容燕语,不独渐磨德义,至于人情、物态、稼穑艰难,日积既久,自然通达。比之深处宫闱,为益多矣。夫传德义者,在乎防闻见之非。节嗜欲之过,保身体者,在乎适起居之宜。存畏谨之心,故左右近侍,宜选老成重厚之人,服饰器用,皆须朴实之物。俾华巧靡丽不至于前,浅俗之言不入于耳。凡动作言语,必使劝讲者知之,庶几随事针规,应时谏正。调护圣躬,莫过乎此矣。人君居崇高之位,持威福之柄,百官畏惧,而莫敢仰视,万方崇奉而所欲必得。苟非知道畏义,所养如此,其成则中常之君,无不骄肆英明之主,自然满假。此古今同患,治乱所由也。所以周公告成王,称前王之德,以寅畏祗惧为首
译孔子说:并非没有合适的时机。时机,是人所造就的。大概是没有合适的人罢了。
孔子说:选拔人才而任用,虽然在于君主;但以身许国,则在于自己。道义相合而后出仕,得到正道就吉祥了。急切地寻求被赏识的人,最终必定会失去自我,这不是君子自重之道。所以伊尹、诸葛武侯救世的心志并非不迫切,但一定要等到君主以礼相待而后出山,原因就在于此。
孔子说:侍奉君主的人,知道君主不应当自认为圣明,就不会说谄媚阿谀的话。知道臣子的道义在于没有私下的交结,就不会做结党营私的打算。
有人问:臣子给君主、父亲加上谥号,应当极力赞美,有这回事吗?回答说:确定终身的定论,是大事。给君主、父亲加上不公正的谥号,懂得忠孝的人是不会做的。
孔子说:臣子的道义,地位越高,思考如何报效国家就应当越勤勉。饿了就出来效力,饱了就飞走,这是把自己当作鹰犬看待。这难道可以说是爱惜自身吗?
有人说:礼局设置的官职,地位清高而职务清闲,可以担任。孔子说:朝廷的举动一旦违背礼制,那么礼官就应当承担责任,怎么能说它清闲呢?
有人说:没有大臣像王安石那样得到君主的信任。孔子说:王安石自己知道。他请求离职,向皇上表白说:忠诚不足以取信,事事都要自己辩白。如果君臣之间的契合果真深厚,会有这样的话吗?
孔子说:君主贵在明察,不贵在苛察。臣子贵在正直,不贵在权变。
孔子说:君子不轻视天下而看重自身,也不轻视自身而看重天下。凡是做应当做的事,不做不可做的事罢了。
有人问:孔子侍奉君主竭尽礼数,而人们认为这是谄媚,奇怪啊!谄媚怎么会怀疑竭尽礼数呢?孔子说:当时侍奉君主的人,对于礼数不能竭尽。所以用这话讥讽圣人,如果不是孔子说,一定会说是小人认为这是谄媚。孔子说:人们认为这是谄媚罢了,圣人道义宏大,所以他的话是这样。
先生进宫讲经,讲到“南容三复白圭”时,中侍说讲到“南”字时请避讳,先生不听。讲完后,进言说:人君居于万民之上,处在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只惧怕人们过分奉承,从而产生骄慢之心,这都是亲近的侍从谄媚奉养造成的。从前仁宗在位时,宫中的嫔妃把正月称为初月,把蒸饼改称为炊饼,都是这类事情。天下至今认为这些不是嫌名、旧名,请求不再避讳。第二天,孙觉讲经说:孔子在畏地受到威胁。先生说:因为避讳的缘故,难道没有地名可以称呼吗?说在畏地受到威胁,这是什么意思呢?
司马温公、吕申公、韩康公向朝廷呈上先生的德行义举,于是任命先生为官,主管西都的教育。先生推辞不被允许,又推辞说:皇上即位之初,正图谋大治,首先从田野中提拔一人,田野之中应当得到英才,使天下震动,知道朝廷急于求贤。现在却让平庸之人担任,那么天下还有什么指望?后世有什么观感?朝廷的举动有什么意义?臣子接受任命有什么道义?臣子即使愚笨至极,怎敢贪图宠禄而招致自身的罪过?因此我不顾刑罚的威严,一定要尽述我的意见,希望陛下扩大知人的明察,以照亮四方,充实采纳臣子的心意,以求得真正的贤才。用正确的方法寻求,用正道等待。即使是圣贤,也将会为陛下出山。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称道呢?
又不被允许,于是召先生进京,到达京城,并且让先生校勘馆阁书籍。先生以布衣身份进入朝廷,就说:草野之臣,蒙受召见而至,未见君主,先接受任命,不符合礼制。已经在庭中拜见,又命令在殿阶前应对,于是有了讲筵的任命。
先生退下后上疏说:了解人就是明智,这是尧舜都难以做到的。臣子在片刻之间进见应对,陛下看到臣子,凭借什么就突然提拔任用呢?现在任用臣子,大概是破格的举动,必将要求他有所回报,这是天下所观看倾听的。如果不然,那么现在就会失望,而留给后人嘲笑,能不谨慎吗?臣子有话想说。古代人守住基业而达到盛世治理的,没有比周成王更好的,他之所以成就德行,是因为周公。周公辅佐成王,从小让他学习,所见的一定是正事,所闻的一定是正言,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所以习惯与本性一同生长,教化与内心一同形成。现在陛下正值壮年,辅佐养育的道理不可不周到。所谓辅佐养育的道理,不是所谓用言语告诫,有过错后再劝谏。尤其在于涵养熏陶罢了。现在一天之中接触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的时间少,那么气质自然变化,德器自然形成。臣子想要谨慎选择贤德之士,来侍奉劝谏讲论。讲读完毕后,常常留下以备咨询,从容闲谈,不仅逐渐磨砺道德义理,至于人情、物态、耕种艰难,日积月累久了,自然通达。比起深居宫闱,益处多多了。传授道德义理,在于防止听闻见闻的不当。节制嗜欲的过度,保养身体,在于适宜起居。保持敬畏谨慎之心,所以左右近侍,应当选择老成厚重的人,服饰器用,都必须是朴实之物。使华丽巧饰靡丽之物不到眼前,浅俗之言不入耳中。凡是动作言语,一定要让劝讲的人知道,希望随时针砭规劝,应时谏正。调护圣上身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人君居于崇高的地位,掌握威福的权柄,百官畏惧,而不敢仰视,万方崇奉而所欲必得。如果不是懂得道义敬畏,这样养育,其成就不过是中等的君主,无不骄横放肆;英明的君主,自然自满自足。这是古今共同的祸患,治乱由此产生。所以周公告诫成王,称颂前王的德行,以恭敬敬畏为首
云。夫儒者得以经术,进说于人君,言听则志行,自昔抱道之士,孰不愿之?顾恨弗获。然自古君臣道合,靡不由至诚感通,信以发志。臣也,道未行于室家,善未孚于乡党,而何足以动人主之心乎?苟不度其诚之未至,而姑善辞说于进退之间,为一时之观,则可矣。必欲通于神明,光于四海,久而无斁,臣知其不可也。是以欲进而思义,喜时以愧己。夫海宇至广,贤俊非一人,愿博谋群臣,旁加收择,期得出类之贤,置诸左右,辅成圣德,则为宗社生灵之福矣。
译说。儒家学者凭借经术向君主进言,言论被采纳则志向得以施行,自古以来怀抱道义的人士,谁不愿意这样呢?只是遗憾未能实现。然而自古君臣道义相合,没有不是由至诚之心相互感通,以诚信激发志向的。臣下如果在家庭之中道义尚未施行,善行尚未被乡里信服,又凭什么打动君主的心呢?如果不衡量自己诚意尚未达到,却在进退之间姑且用美好的言辞来取悦,以博取一时的观感,那还可以。但如果想要通达于神明,光辉照耀四海,长久而不厌倦,臣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想要进身时思考道义,在喜悦之时以羞愧反省自己。天下极其广阔,贤能俊杰不止一人,希望广泛征求群臣的意见,多方考察选拔,期望能选出超群的贤才,安置在君主身边,辅佐成就圣明的德行,这就是宗庙和百姓的福气了。
久之,意有不合,上书太后曰:臣鄙人也,少不喜进取,以读书求道为事,于兹几三十年。昔在两朝,累为当涂者荐扬臣,于是时自顾道学之不足,不愿仕也。及上嗣位,陛下临朝,大臣仰体求贤,愿治之心,搜扬岩穴。首及微臣,以为召而不往,子思孟轲则可。盖二人者,处宾师之位不往,所以规其君也。如微臣贱食土之毛为王民,召而不至,则邦有常宪矣。是以奔走承命。甫至阙庭之外,又有馆职之除。方且表辞,遂蒙赐对。臣于是时,尚未有意于仕也。进至帘陛,咫尺天光,未尝一言及于朝政,陛下视臣,岂求进者哉?既而亲奉玉音,擢置经筵,事出望外,惘然惊惕。臣于斯时,虽以不才而辞,然许国之心已萌矣。辞不获命,于是服勤厥职。夫性朴而言拙,臣之所短也。若夫爱上之心、事上之礼、告上之道,则不敢不尽也。陛下心存至公,躬行大道,开纳忠言,委用耆德,直欲举太平,不止于因循苟安而已。苟能日谨一日,天下之事,诚不足虑。而方今所谓至急,为长久之计,则莫若辅养上德。历观前古成就幼主,莫备于周公,为万世之法。愿陛下扩高世之见,以圣人之言为必可信,以先王之道为必可行,勿狃滞于近规,勿迁惑于众口,然后知周公诚不我欺也。考之《立政》之书,其言常伯常任之尊,与缀衣虎贲之贱,同以为戒。要在得人以为知恤者,鲜也。终篇反复,惟此一事而已。夫仆臣正,厥后克圣。左右侍御仆从,罔非正人,旦夕承弼,然后起居出入无违礼也。发号施令,无不善也。后世不复如此,知此以谓人主就学,所以涉书史,览古今也。夫此一端而已。苟曰如是而足,则能文。官人可以备,劝讲知书,内侍可以充辅导。又何必置官设职,求贤德之士哉?自古帝王才质鲜不过人,然完德有道之君至少,其故何哉?皆辅养不得其道,而势位使之然也。臣服职以来,六侍扆御,但见诸臣拱手默坐,当讲说者疏立案旁,解释数行,则已肃退。如此,虽弥年积岁,所益几何也?亦已异于周公辅成王之道矣。或以谓上方冲幼,宜尔者。不知本之论也。古之人自能食能言而教之,是故大学之法,以豫为先。盖人之幼也,智愚未有所主,则当以格言至论,日陈于前,盈耳充腹,久自安习,若固有之者。日复一日,虽有谗说摇惑,不能入也。若为之不豫,及乎稍长,私虑偏好生于内,众口辨言铄于外,欲其纯全,不可得已。故所急在先,而不忧其太早也。或又曰:圣上天资至美,自无违道,则尤非也。莫圣于禹,而益以丹朱傲游慢虐为之戒,禹岂不知是也?以唐太宗之聪睿,躬历艰难,力平祸乱,年亦长矣,其始也,恶隋炀帝之侈丽,毁其层观。未六七年,乃欲治干阳殿矣。人心奚常之有所以圣贤,处崇高之位,当盛明之际,不忘规戒,为虑至深远也。况幼冲之君,而可懈于闲邪拂违之道乎?夫开发之道有方,而朋习之益至切。夫学,悦而后入,宜使上心泰而体舒,然后有所悦怿。今也,前对大臣,动虞违谬,一言之出,史必书之。非所以逊人主之志而乐于学也。凡侍讲读,皆使兼视他职,比于辅导,则弗专矣。夫告于人者,非积其诚意则不能感发。古人以蒲卢喻教,谓以诚化也。今夫钟,怒而击之,则声武;悲而击之,则声哀。诚意之入也。其于人亦犹是矣。若使营营于职事,纷纷于心思,及至上前,然后责功于简册,望化于颊舌,不亦浅乎?道衰学废,世不得闻此言也久矣。虽闻之,必笑之,以为迂且诞也。陛下高识远见,当蒙鉴采。圣学不传,臣幸得之于遗经,不自量度,方且区区,驾其说于学,以示天下。后世不虞,幸会得备,讲说于人主之侧,诚使臣得以所学上沃帝听,则圣人之道有可行之望,岂特臣之幸哉?
神宗首召伯淳,首访致治之要。子对曰:君道稽古,正学明善恶之归,辨忠邪之分,晓然趋道之至正,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矣。上曰:定志之道如何?子对曰:正心诚意,择善而固执之也。夫义理不先定,则多
译过了很久,心中有些不合意,便上书给太后说:臣是卑贱之人,年少时不喜欢追求功名进取,以读书求道为事业,到现在几乎三十年了。从前在两朝,屡次被当权者推荐赞扬,那时自顾道学修养不足,不愿做官。等到皇上继承皇位,陛下临朝听政,大臣们仰体求贤愿治的心意,搜罗举荐隐居之士。首先涉及到微臣,认为如果召见而不去,只有子思、孟轲才可以。大概这两个人,处于宾客老师的地位而不去,是用来规劝他们的君主的。像微臣这样吃着土地所产的粮食,作为王室的百姓,召见而不到,那么国家就有常法了。因此奔走承命。刚到宫阙之外,又有馆职的任命。正打算上表推辞,就蒙受赐对。臣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做官的意思。进至帘前台阶,近在咫尺,未尝一言涉及朝政,陛下看臣,难道是求进的人吗?不久亲自奉承玉音,提拔安置在经筵,事情出乎意料之外,惘然惊惧。臣在这个时候,虽然以不才推辞,然而报效国家的心意已经萌发了。推辞不被允许,于是勤勉地履行职务。天性朴实而言语笨拙,是臣的短处。至于爱戴君主的心意、侍奉君主的礼节、告谏君主的方法,则不敢不尽力。陛下心存至公,躬行大道,开纳忠言,委任任用年高德劭之人,直欲实现太平,不止于因循苟安而已。如果能够一天比一天谨慎,天下的事情,确实不值得忧虑。而当今所谓最紧急的,为长久之计,则没有比辅养君主德行更重要的了。纵观前古成就幼主,没有比周公更完备的,成为万世的法则。希望陛下扩大高世的见识,以圣人的言论为必定可信,以先王的道义为必定可行,不要拘泥于近世的规制,不要迁就惑乱于众人的口舌,然后才知道周公确实没有欺骗我。考查《立政》一书,其中说常伯常任的尊贵,与缀衣虎贲的低贱,同样作为警戒。关键在于得到人作为知恤者,很少。终篇反复,只有这一件事而已。仆臣正直,君主才能圣明。左右侍御仆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早晚承弼,然后起居出入没有违背礼制的。发号施令,没有不善的。后世不再这样,知道这认为君主就学,所以涉猎书史,阅览古今。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而已。如果说这样就够了,那么能文的官人可以备,劝讲知书的内侍可以充辅导。又何必设置官职,寻求贤德之士呢?自古帝王才质很少不过人,然而完德有道之君最少,这是什么原因呢?都是辅养不得其道,而势位使之然也。臣任职以来,六次侍奉御前,只见各位大臣拱手默坐,当讲说者疏立案旁,解释数行,就肃然退下。这样,即使多年积岁,所益几何呢?也已经不同于周公辅成王之道了。有人认为皇上年幼,应该这样。不知道本之论也。古之人自能食能言而教之,所以大学之法,以豫为先。大概人的幼年,智愚未有所主,则应当以格言至论,日陈于前,盈耳充腹,久自安习,若固有之者。日复一日,虽有谗说摇惑,不能入也。如果不预先为之,等到稍长,私虑偏好生于内,众口辨言铄于外,想要其纯全,不可得已。所以所急在先,而不忧其太早也。又有人说:圣上天资至美,自无违道,则尤非也。莫圣于禹,而益以丹朱傲游慢虐为之戒,禹岂不知是也?以唐太宗之聪睿,躬历艰难,力平祸乱,年亦长矣,其始也,恶隋炀帝之侈丽,毁其层观。未六七年,乃欲治干阳殿矣。人心奚常之有所以圣贤,处崇高之位,当盛明之际,不忘规戒,为虑至深远也。况且幼冲之君,而可懈于闲邪拂违之道乎?开发之道有方,而朋习之益至切。夫学,悦而后入,宜使上心泰而体舒,然后有所悦怿。现在,前对大臣,动虞违谬,一言之出,史必书之。这不是用来逊人主之志而乐于学也。凡侍讲读,皆使兼视他职,比于辅导,则弗专矣。夫告于人者,非积其诚意则不能感发。古人以蒲卢喻教,谓以诚化也。现在钟,怒而击之,则声武;悲而击之,则声哀。诚意之入也。其于人亦犹是矣。如果使营营于职事,纷纷于心思,及至上前,然后责功于简册,望化于颊舌,不亦浅乎?道衰学废,世不得闻此言也久矣。虽然听到,必笑之,以为迂且诞也。陛下高识远见,当蒙鉴采。圣学不传,臣幸得之于遗经,不自量度,方且区区,驾其说于学,以示天下。后世不虞,幸会得备,讲说于人主之侧,诚使臣得以所学上沃帝听,则圣人之道有可行之望,岂特臣之幸哉?
神宗首先召见伯淳,首先访问致治之要。子回答说:君道稽古,正学明善恶之归,辨忠邪之分,晓然趋道之至正,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矣。皇上说:定志之道如何?子回答说:正心诚意,择善而固执之也。夫义理不先定,则多
听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则守善而或移。必也以圣人之训我必当从,以先王之治为必可法,不为后世驳杂之政所牵滞,不为流俗因循之论所迁改。信道极于笃,自知极于明。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必期致治如三代之隆而后已也。然患常生于忽微,而志亦戒乎渐习。故古之人君虽从容燕闲,必有诵训箴谏,左右前后罔匪正人,辅成德业。臣愿尊礼老成,访求儒学之士,不必劳以官职,俾目亲便座讲论道义,又博延俊彦陪侍,法从朝夕,延见讲磨治体,则睿智益明,王猷允塞矣。今四海靡靡,日益偷薄,末俗哓哓,无复廉耻,盖亦尊德乐义之风未孚,而笃诚忠厚之化尚郁也。惟陛下稽圣人之训,法先王之治,体干刚健而方行之,则天下之幸。上嘉纳之。
译耳闻容易迷惑,意志若不先确立,那么坚守善道也会动摇。一定要以圣人的教诲为必须遵从的准则,以先王的治理为必须效法的榜样,不被后世驳杂的政治所牵制,不被流俗因循的言论所改变。对道的信念极其坚定,对自我的认知极其明晰。摒弃邪说毫不迟疑,任用贤才没有二心,务必期望达到像夏商周三代那样隆盛的治世才停止。然而祸患常常产生于细微之处,意志也要警惕于逐渐形成的习惯。所以古代的君主即使在安逸闲暇之时,也必定有诵读训诫、规劝谏言,身边前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辅助成就德行功业。臣希望陛下尊重礼遇老成之人,访求儒学之士,不必用官职劳烦他们,使他们能亲近御座讲论道义,又广泛延请杰出人才陪侍,效法从前朝夕相见、研讨治国根本的做法,那么智慧会更加明达,王道就能充分实现了。如今天下风气衰颓,日益苟且轻薄,末世的议论喧哗,不再有廉耻之心,大概是因为尊崇道德、喜爱道义的风气尚未普及,而笃实诚信、忠厚仁爱的教化仍然郁结不通。希望陛下考察圣人的教诲,效法先王的治理,体现刚健中正的品德并付诸实践,那就是天下的幸运了。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明道告神宗曰:人主当防未萌之欲。上拱手前坐,曰:当为卿戒之。因论人才。上曰:朕未之见也。曰:陛下奈何轻天下之士?上耸然曰:朕不敢。
明道之未为台谏也,察荆公已信用矣。明道每进见,必陈君道以至诚仁爱为本,未尝一言及功利。上始疑其迂阔而礼貌不少替也。一日,极论治道,上敛容谢曰:此尧舜之事也,朕何敢当?明道愀然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上益敬之。荆公画策寖行,子意多不合,令出有不便者,即论奏之,其尤有益则论大臣不同心,谓小臣预大计,谓青苗收二分之息,谓鬻祠部度牒良民为僧,谓民情怨咨而公论壅遏,谓兴利之臣日进而尚德之风寖衰。上不敢用,子遂以罪去。
明道补外官,入辞。上犹眷眷问政。他日,明道曰:当是时吾不能感动君心,顾吾学未至,德未成也。虽然,河滨之人捧土塞孟津,亦复可笑,人力不胜,以至于今,岂非命哉?
卷九心性篇
刘安节问:心有限量乎?曰:天下无性外之物。以有限量之形气,用之不以其道,安能广大其心也?心则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所主为心,实一道也。通乎道,则何限量之有。必曰有限量,是性外有物也。
子曰:耳目能视听,而不能远者,气有限也。心无远近。
子曰:占出于自然之理,声发于自然之气。听声者知其资之善恶,善卜者知其人之姓氏。是一道也。
子曰:论性而不及气,则不备。论气而不及性,则不明。
子曰: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未应不为先,已应不为后,如百寻之木,本根枝叶则一气也。若曰高明之极无形可见,必也。形诸轨辙之间,非也。高明之极,轨辙之间,皆一贯耳。
子曰:见闻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性所知,不待于见闻。
子曰:告子言生之谓性,通人物而言之也。孟子道性善,极本原而语之也。生之谓性,其言是也。然人有人之性,物有物之性,牛有牛之性,马有马之性,而告子一之,则不可也。使孟子不申问,告子不嗣说,乌知告子之未知义,孟子为知言。
子曰:凡物既散,则尽。未有能复归本原之地也。造化不穷,盖生气也。近取诸身于出入息气,见阖辟往来之理。呼气既往,往则不返,非吸既往之气而后为呼也。
子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之可闻,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命在人则谓之性,其用无穷,则谓之神,一而已矣。
或问:性与天道是诚不可得而闻乎?子曰:可自得之而不可以言传也。
他日,谢良佐曰:子贡即夫子之文章而知性与天道矣。使其不闻,又安能言之?夫子可谓善言,子贡可谓善听。
子曰:人心必有所止。无止则听于物。惟物之听,何所往而不妄也?或曰:心在我。既已入于妄矣,将谁使之?子曰:心实使之。
子曰:视听言动,身之用也。由中而应乎外,制乎外所以养其中也。
子曰:心本至虚,必应物无迹也。蔽交于前,其中则迁。故视听言动,必复于礼,制于外,所以安其中也,久则诚矣。
张子曰:性通极于无。气其一物尔。命同禀于性,遇其适然尔。力行不至,难以语性,可以言气。行同报异,难以语命,可以言遇也。
或问:命与遇异乎?子曰:遇不遇即命也。
曰:长平死者四十万,其命齐乎?子曰:遇白起则命也。有如四海九州岛之人,同日而死也,则亦常事尔。世之人以为是骇然耳,所见少也。
或问:韩文公、杨雄言性如何?子曰:其所言者才耳。
或问:尽心之道,岂谓有恻隐之心而尽乎恻隐,有羞恶之心而尽乎羞恶也?子曰:尽则无不尽。苟一一而尽之,乌乎而能尽?
韩侍郎曰:凡人视听言动,不免幻妄者,盖性之本不善也。子哂之曰:谓性不善者,则求一善性而易之可。
子曰:君子虑及天下,后世不止乎一身者,穷理而不尽性也。小人以一朝之忿,曾身之不惶恤,非其性之尽也。
子曰:天
译明道对神宗说:“君主应当防范尚未萌发的私欲。”神宗拱手向前移动座位,说:“我应当以你的话为警戒。”于是谈论人才。神宗说:“朕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才。”明道说:“陛下为何轻视天下的士人?”神宗惊惧地说:“朕不敢。”
明道尚未担任台谏官时,观察到王安石已经被信用。明道每次进见,必定陈述君道以真诚仁爱为根本,不曾有一句话涉及功利。神宗起初怀疑他迂腐空阔,但礼遇态度没有丝毫减退。一天,极力讨论治国之道,神宗收敛神色谢罪说:“这是尧舜那样的事,朕怎敢担当?”明道脸色变得严肃说:“陛下这话,不是天下的福分。”神宗更加敬重他。王安石谋划的策略逐渐施行,明道大多不赞同,政令颁布有不便之处,就立即上奏议论,其中尤其有益的,就议论大臣不齐心,说小臣参与重大决策,说青苗法收取二分利息,说出售祠部度牒使良民出家为僧,说民情怨恨叹息而公正的舆论被堵塞,说兴办利事的臣子一天天进用而崇尚德行的风气逐渐衰微。神宗不敢采纳,明道于是因获罪离任。
明道补任外官,入宫辞行。神宗仍然眷恋地询问政事。另一天,明道说:“当时我不能感动君主的心,只是我的学问未达到,德行未成就罢了。虽然如此,河边的百姓捧土去堵塞孟津,也很可笑,人力不能胜任,以至于今天,难道不是天命吗?”
卷九心性篇
刘安节问:“心有限量吗?”明道说:“天下没有本性之外的东西。用有限量的形体和气,如果不按照正道使用,怎能扩大心呢?心就是性,在天称为命,在人称为性,所主宰的称为心,实际上是一条道。通达于道,那么有什么限量呢?如果一定说有有限量,那就是本性之外还有东西了。”
明道说:“耳目能看能听,但不能看得远听得远,是因为气有限量。心没有远近。”
明道说:“占卜出于自然的道理,声音发自自然的气。听声音的人知道其资质的善恶,善于占卜的人知道人的姓氏。这是一条道。”
明道说:“谈论本性而不涉及气,就不完备。谈论气而不涉及本性,就不明晰。”
明道说:“冲淡虚无没有迹象,而万事万物森然显现。未感应时不成为先,已感应时不成为后,如同百寻高的树木,根本枝叶都是一气。如果说高明的极致无形可见,必然如此。说体现在轨辙之间,不对。高明的极致,轨辙之间,都是一贯的。”
明道说:“见闻的知识,是事物接触而知道的,不是德性所知道的。德性所知道的,不依赖于见闻。”
明道说:“告子说生来就是性,是通人物而言的。孟子说性善,是推究本源而言的。生来就是性,这话是对的。然而人有人之性,物有物之性,牛有牛之性,马有马之性,而告子把它们混为一谈,就不对了。假使孟子不追问,告子不接着说,怎么知道告子不知道义,孟子善于辨别言辞呢。”
明道说:“凡是事物既然消散,就尽了。没有能再回归本源之地的。造化无穷,是因为生气。就近取之于身体的出入呼吸之气,看见开合往来的道理。呼气已经出去,出去就不返回,不是吸入已经出去的气然后才呼气。”
明道说:“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可以听闻,它的本体称为易,它的道理称为道,它的命令在人称为性,它的作用无穷,称为神,只是一个而已。”
有人问:“性与天道是真的不能听闻吗?”明道说:“可以自得而不能通过言语传达。”
另一天,谢良佐说:“子贡通过孔子的文章就知道性与天道了。假使他没听闻,又怎能说出来?孔子可以说善于言说,子贡可以说善于倾听。”
明道说:“人心必定有所止息。没有止息就听任外物。只听任外物,到哪里不妄为呢?有人说:心在我。既然已经陷入妄为,将是谁使之呢?明道说:心确实使之。”
明道说:“视听言动,是身体的作用。从内心应对外物,制约外物是用来涵养内心的。”
明道说:“心本来至虚,必定应对外物没有痕迹。遮蔽交加于前,内心就会改变。所以视听言动,必定回复到礼,制约外物,用来安定内心,久了就真诚了。”
张载说:“性通达于无。气只是一个东西。命同样禀受于性,遇到适然的情况罢了。努力实行达不到,难以谈论性,可以谈论气。行为相同报答不同,难以谈论命,可以谈论遇。”
有人问:“命与遇不同吗?”明道说:“遇不遇就是命。”
问:“长平战死的四十万人,他们的命一样吗?”明道说:“遇到白起就是命。假如四海九州的人,同一天死去,那也是常事罢了。世人认为这很骇人,是因为所见少了。”
有人问:“韩文公、杨雄谈论性怎么样?”明道说:“他们所谈论的是才。”
有人问:“尽心的道理,难道是说有恻隐之心就尽于恻隐,有羞恶之心就尽于羞恶吗?”明道说:“尽就没有不尽的。如果一一去尽,怎么能尽呢?”
韩侍郎说:“凡是人的视听言动,不免虚幻妄为,是因为本性本来不善。”明道讥笑他说:“说本性不善,那就求一个善的本性来替换它好了。”
明道说:“君子思虑及天下,后世不止于一身,是穷理而不尽性。小人因为一时的愤怒,连自身都不顾惜,不是他的本性尽。”
明道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