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译命门，就是人体的真阳，也就是肾中的元阳，并不是另外一种实体。后世立论，有人说它在两肾之间；有人错误引用“七节之旁，中有小心”这句话来指称命门；至于说它的形状像胡桃，更是荒诞！越人首先提出右肾为命门的说法，后人却加以非难；试想，如果没有越人，又从哪里会有命门的说法呢？他的意思是重视阳气，认为人体左边属血、右边属气，所以把命门归于右肾。人的每一脏每一腑都各自具备阴阳，肾是全身的根本，元阳又是人体特别重要的部分，所以特意把它指出来。自古以来治疗命门的方法，也只是温补肾阳而已，没有别的方法。所以虞天民认为两肾合称命门的说法，最为合乎道理。景岳也有分别来说的观点，认为左边属水、右边属火；合起来说，是水火所藏的府、阴阳所居的宅，并且命门总管两肾，两肾都属于命门。至于把命门说成子肠，在道理上也不妥当。孙东宿以生气为立论依据，意思颇为合适，但竟把命门指为先天的太极，也不对。近代灵胎徐氏认为，肾既然有两个，就都只能称为肾，不能称为命门；因为肾属于牝脏，数目为偶数，命门的含义只是冲脉的根本所在，其位置正好在两肾之间，确实可以称为生命之门，不能把右肾当作命门。用牝脏来解释两肾，这个说法最为确切；把冲脉作为命门，提出的观点似乎很新奇，但仔细考察也不确切，不过是拘泥于“两肾之间”这句话，另立一种说法罢了。我私下认为，两肾是确立生命的门户，命门穴在两肾之间，似乎是因肾而得名；越人把肾称为命门，也可能是因命门穴而命名。总之，《三十六难》说：“命门，是各种神气和精气所居之处，也是原气所系属的地方。男子在这里藏精，女子在这里系连胞胎。” 这确实补充了《素问》《灵枢》没有说到的内容；只是“并不都是肾”“知道肾有一个”这两句话用词有毛病，以致后人纷纷争辩。卷十一 阴阳常变论 阴阳是同一气分化而来，应当保持平衡、彼此合和，忌讳偏盛偏衰和相互分离。它有时表现为相对待，有时表现为流动运行；有相会之处，也有分离之处；本来能够相生，也能够相克。天地万物没有一样可以脱离阴阳，其中的精微道理，实在不是容易说清的。考察医学典籍，有的说阴容易亏损、阳容易亢盛，应当首先补益阴；有的说阴主杀伐、阳主生长，必须把扶助阳气放在首位。像这样的说法各自都有充分的道理，却都不是固定不变的结论，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区分阴阳的常态和变化。试以四时和昼夜来验证：春夏属阳，秋冬属阴，分得清楚，丝毫没有差错；夜属阴，昼属阳，总体计算起来，纤毫没有增减，这就是阴阳的常态。从大地的变化来看，有时长期干旱，这就是阳盛阴虚的征象，必然需要甘霖；有时长久阴天，这就是阳衰阴盛的征象，需要依赖明亮的太阳；那些各自坚持一种说法的人，也都有充分的道理。从人的疾病来说，水液亏少、火气旺盛，不用清凉之法就无法扑灭燎原之火，所以不能只重视阳；气将脱失、神志昏蒙，不用温热之法就无法消除阴寒的遮蔽，也不能只把阴放在首位。可见，凡是偏执一端的观点，难道不都不能作为固定结论吗？考察前代儒者的论述，就其大纲而言，一动一静，彼此互为根本，这叫流行；把阴分出来、把阳分出来，确立两仪，这叫定位。就阴阳的本体和作用来说，上天凭阳气使万物产生，凭阴气使万物成就；正因为有阴阳两者，交合变化后才能完成。以阳为作用时就尊重阴，以阴为作用时就尊重阳，随着时势变化，二者交替发挥作用。阳不能独自成立，必须得到阴才能确立，所以阳以阴为根基；阴不能自行显现，必须等待阳才能显现，所以阴以阳为先导。阴阳相互生成，形体和性质彼此依赖；因此阳气离去，阴气就会枯竭；阴气耗尽，阳气也会消灭。不过，阴的特性在于适宜顺从阳，不适宜抗拒阳；阳的性质在于适宜潜藏，不适宜发散外泄。阳主进，阴主退；阳主生长，阴主消减。进取而生长的，气势强；退却而消减的，气势弱。阳刚健、温暖而厚实，位居东南，主宰春夏，以生发和成长为职责；阴柔和、严肃而凝滞，位居西北，主宰秋冬，以收敛和收藏为职责。生发成长属于生，收敛收藏属于杀，似乎是重视阳；但观察到没有天、没有地就不能生长，没有男、没有女就不能成就，又说元气不是由元气自身产生，而是由贞产生。这是因为天地的化育，如果不能先收敛聚集，就不能向外发散；所以没有贞就无法产生元，而这并不是生生不息的道理；也不必因此轻视阴，所以前代儒者的学说从来没有偏轻或偏重。因此，阴阳处于正常状态，就像秤的两端一样平衡；阴阳失去和谐，就会反而像冰和炭一样相互对立。从阴阳的变化来看，阳主热，阴主寒，不能混同为一；从阴阳不变的根本道理来看，阴气流动运行就表现为阳，阳气凝聚就表现为阴，哪里能把它们截然分成两种呢？而且阴阳彼此包藏于对方之中，所以损伤阳也会牵连阴，损伤阴也会牵连阳。阴阳的消长没有穷尽，所以阳的退却就是阴的产生，阴的退却就是阳的产生。《内经》也说：阴阳的运行规律，就像圆环一样没有起点和终点。如果说阳能够生阴，而阴却不能生阳，难道合乎道理吗？况且谷物和草木，有在春天生长而在秋天成熟的，也有在秋天生长而在春天成熟的；只是单独的阳不能生长，单独的阴也不能使万物成长。总而言之，讨论阴阳的常态时，丝毫不能有所偏重；至于讨论阴阳的变化，刚柔之间则有很大的差别。所以寒冷到了极点就会结冰而冻死，暑热到了极点就会因酷热而死亡，过度就会导致杀伤；天气晴朗明亮，万物也会繁荣；雨露滋润，万物也会茂盛，和谐就会促成生长。只是如今人的体质，大多有偏盛偏衰；临证行医的人，对于历来偏执的学说，不要只看它的短处而轻视它，应当善于发挥它的长处。阴阳的道理，不是一句话可以说尽的。卷十一 中道说

译中道这个原则，无所不包、无所不贯通；推及医学道理，更不能忽视。各种疾病大抵都由于失调乖乱，用药只在于调和：补益不足，削减有余；无论温、凉、攻、补，都必须归于中和才可以。所谓“中”，就是不偏不倚，不过度也不不足。所以“中”没有固定的形态，而是随时变化存在；一种病有一种适中的治法，不能偏执地认为某一种病只能这样治疗。今天这样是适中，明天那样也可能是适中，千万不要固执。而且同一种病，在这个人身上这样治疗是适中，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样治疗却又不是适中，其中有无穷的灵活变化。所以所谓中，就像用秤称量物体，用镜子聚取阳光；稍微超过一点，就是过度了；稍微退后一点，就是不足；总在于顺应病情变化的关键。医学上的中道，并不是说既不寒也不热、既不补也不泻；药物恰好符合病情就是“中”，符合病情而毫无偏倚、没有过度或不足，就是至中。因此，补益如人参、熟地，攻下如芒硝、大黄，温热如干姜、附子，寒凉如石膏、黄连，发散如麻黄、桂枝，峻烈有毒如虻虫、水蛭，只要使用得当，哪一种不是合乎至中之理呢？关键在于平时把医理研究精通，把证候辨别清楚；这样面对疾病自然能够灵活变化，能够把万般道理统摄于一个根本，也自然能够以一心贯通万事。我常感到奇怪，前代贤人哲士历来并不少见，他们凭借聪明才辩，纵横反复、涉猎奇异、深入险境，本来都是医学界的杰出人物；然而真正能够恰到好处的却很少。《尚书》说：“真正准确地把握其中的道理。” 孔子说：“中庸是很难做到的。”医学虽然被称为小道，难道唯独它不是这样吗？卷十一 三百九十七法考 仲景的《伤寒论》由叔和编次，已经失去了原貌；即使是林亿校订的版本，也已经难以得到，如今世上流传的，只有成无己注释的版本而已。至于所谓三百九十七法，人们无不津津乐道，但究竟具体指什么，却很少有人说得确切。汪苓友也说：前人没有明说过这件事，张孝培在《伤寒类疏》中把桂枝汤服后再服以助药力作为一法，把温覆到汗出如水流淌作为另一法，称这与各家不同；但我不知道他依据的是哪一种版本才有这种说法。考察明代以前，吾虞赵开美翻刻的宋版《伤寒论》保留全文，其中所谓三百九十七法，在每篇开头注明共有多少法，先节录原文，标明第一、第二；然后在原文下面再次列出一、二、三等数目，全书的治法总数一目了然。只是还不知道这些内容出自叔和还是出自林亿；如今流传的版本中已经失去的部分，大概是被成无己删掉的吗？后人没有见过宋刻本，所以茫然不知，连王安道也没有见过。本朝王晋三虽然在每个方剂下面注出各法，但也不过是继承张孝培、汪苓友的意旨，像珍藏残缺礼器那样保存旧说，终究还有未能完全妥当之处。所以我认为注释医书不应擅自改动原文，只应依据文字进行辨析讨论。像朱子这样贤明的人，遇到缺文和错简也都保留原貌；成无己是什么人，竟敢擅自删削，以致直到今天仍然众说纷纭、争论不休。我的先祖笠山公精通医理，博览群书；临证之余，常在小书斋中静坐，手不释卷，即使到了老年也不知疲倦。晚年时，他采集各位同道的高明见解，编成《吴医汇讲》刊行于世。过去保存的见闻文章，以及各位先生送来的佳作，先祖一定反复仔细阅读，再同两三位老友商议，考订得十分完善后，才交付刊刻。因此，虽然采集的文章很多，最终保存下来的也并不少；由于文集将在全国流传，关系到同道的共同评价，所以他从不随意采选，由此可见我的先祖慎重而严谨。选编到第十一卷周省吾先生的佳作之后，忽然患了沉〔原文缺字〕，在辛酉年去世，至今已经十四年了；令人悲痛的是他的声音容貌已经杳然难见，所幸《汇讲》仍在流传。我庆耆只是谨守遗留下来的刻板，便以第十一卷第八页省吾先生的佳作为终止。庆耆年幼无知，不能继承家学；医学典籍也未曾深入研究。虽然承蒙各位赐下佳作教诲，我也不敢继续编入集内，所以这是遵循先祖谨慎选文的遗意。因此写下这几句话，附在书简的末尾。嘉庆十九年，岁次甲戌，春正月，孙男庆耆恭敬拜首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