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论痛
疡科纲要 民国初年 张山雷
卷上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一节·论阴证阳证
疡科辨证,首重阴阳。然阴阳二字,所包者广,不仅以热证为阳、寒证为阴,红肿 起为阳、平塌坚硬为阴也。王洪绪《外科证治全生集》俨俨然以痈疽二字判分阴阳,谓高突红肿者为痈,为阳证;坚块不红者为疽,为阴证。世之治外科者多宗之。虽曰借此字面以示区别尚无不可,然顾其名必思其义。一字之确诂,必须切合训诂本旨,而后名正言顺,可为后学法守。其亦知痈疽二字之本义乎。痈者壅也,疽者沮也,阻也,皆为气血壅闭,遏止不行之意。本是外疡笼统之名词,无所轩轻于其间,何尝有一阴一阳之辨别。岂可自我作古,强为分析,而谓古人制字,当如吾意,独具见解。此土豪劣绅,武断乡曲之故智,大不可也。
《医宗金鉴·外科心法》不问阴阳,统称痈疽,最是通论。凡古书之外疡名词,或称某痈,或称某疽,皆当认为笼统之辞,断不可误信王氏之说,而执痈疽二字妄为分别。惟阴阳二证虽无代表之字面,而未尝无界限之可言,但取义亦非一端,必须融会贯通,悟彻至理,而后见微知着,直决无疑。
有可以经络之部位分阴阳者,如头面为阳、背后为阴,股外为阳、股内为阴之类是也。
有可以人体之向背分阴阳者,如面前及脑腹之部多阳证,脑后及腰背之部多阴证是也。古者圣人南面而立,向阳而治。故面前属于阳,背后属于阴,确有至理。
有可以病因之寒热虚实分阴阳者。如热病皆阳证,寒病皆阴证;实病多阳证,虚病多阴证是也。有可以病势之迟速分阴阳者。其来也疾,三日五日而其形已巨者,皆阳证;其来也缓,旬日匝月而无甚变迁者,多阴证是也。有可以病形之浅深分阳阴者。发于肤表之间,不着筋骨而肢体之运动自如者,皆阳证;发于肌肉之理,推筋着骨,而身躯之动作不便者,皆阴证是也。有可以肿势之坚软分阴阳者。如其肿坚凝,按之如石者,多阴证;其肿虽巨,按之软和者,多阳证是也。有可以痛势之缓急分阴阳者。如暴戾迅速,掣痛猛烈者多阳证;顽木不仁,痛反和缓,或但觉酸楚牵强,意不作痛者,多阴证是也。乃或者必以 赤高肿为阳,漫肿不红为阴,但就表面言之,似亦未尝不确。不知疡患皮肤殷红者,其病最浅,仅在腠理之间,所以肤表易于变色。如暑月热疖痱疹癣疥之类,皆非外疡重要之病。或则肌肉柔软之部,如 内、腋下、股阴、 中诸处,乃其人之骨小肉脆,肌肤柔白者,生疡往往发红。
发红肿者。如脑疽、背疽,病在太阳寒水之经,脉多细小,舌必白腻,均是阴证之确候,而外形亦或高突发红。则以此病初起,必先发见黍米一粒,头白根坚,病即在于肌肤之间,故能皮肤变色。此红肿不足以概阳证之确据也。若夫疡发于肌肉之里,去皮毛尚远,则内纵成脓,而肤表必不改色。或肩背肌肤致密之处及其人之色苍皮老者,发疡虽浅,色亦不变。又何得因其不红,而概谓之为阴证。要之,见证论证,分别阴阳,务必审察其人之气体虚实及病源浅深,而始有定论。望色辨脉,兼验舌苔,能从大处着想,则为阴为阳,属虚属实,辨之甚易。若仅以所患之地位为据,已非通人之论。而顾拘拘于方寸间之形色,亦只见其目光之短浅,究竟于病情病理,两无当也。
卷上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二节·论肿
译《疡科纲要》,民国初年张山雷著。上卷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一节·论阴证与阳证 疡科辨证,首先重视阴阳。然而“阴阳”这两个字所包含的范围很广,并不只是把热证归为阳、寒证归为阴,把红肿隆起归为阳、平坦塌陷而坚硬归为阴。王洪绪《外科证治全生集》却把“痈”“疽”二字截然用来区分阴阳,认为高高突起、红肿的叫作痈,属于阳证;坚硬成块而不红的叫作疽,属于阴证。世上从事外科治疗的人大多遵从这种说法。即使说借用这两个字面来表示区别也还可以,但既然考察名称,就必须想到它的意义。对一个字作出确切解释,必须符合训诂的本来宗旨;这样名称才恰当、言论才顺理,也才能成为后学应当遵守的准则。难道他也知道“痈”“疽”二字的本义吗?“痈”就是壅塞,“疽”就是阻滞、阻碍,都是气血壅塞闭阻、受到阻遏而不能流通的意思。它们本来只是外疡的笼统名称,其中并没有高下轻重之分,何曾有过一阴一阳的区别?怎么可以自我创立说法,强行加以分析,还说古人造字时就应当符合自己的意思、具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呢?这就是乡间土豪劣绅凭武断专横处理地方事务的旧习,绝对不可取。《医宗金鉴·外科心法》不区分阴阳,统称为痈疽,这是最为通行的论法。凡是古书中的外疡名称,有的称为某痈,有的称为某疽,都应当看作笼统的称呼,绝不可误信王氏的说法,把“痈”“疽”二字妄加区别。阴证和阳证虽然没有可以代表它们的固定字面,却并不是完全没有界限可说;只是它们所取的意义也不止一个方面,必须融会贯通、彻底领悟其中的道理,然后才能从细微征象推知实质,直接作出明确判断而没有疑惑。有的可以根据经络所在的部位来区分阴阳,例如头面属阳、背后属阴,股外属阳、股内属阴,就是这一类。有的可以根据人体的向阳面和背阴面来区分阴阳,例如面前以及脑腹部位多属阳证,脑后以及腰背部位多属阴证,就是这一类。古代圣人面向南方站立,面向阳光来治理天下。所以身体前面属于阳,后面属于阴,确实有很深的道理。有的可以根据病因的寒、热、虚、实来区分阴阳。例如热病都属于阳证,寒病都属于阴证;实病多属阳证,虚病多属阴证,就是这一类。有的可以根据病势发展的快慢来区分阴阳。如果来势迅速,三天五天形势就已经变得很大,都属于阳证;如果来势缓慢,经过十天半月仍没有明显变化,多属于阴证。有的可以根据病变形态的浅深来区分阴阳。发生在皮肤表面之间,没有深入筋骨,而且肢体活动自如的,都属于阳证;发生在肌肉的纹理深处,推按时牵动筋而触及骨,导致身体活动不便的,都属于阴证。有的可以根据肿势的坚硬或柔软来区分阴阳。例如肿块坚硬凝结,按起来像石头一样的,多属于阴证;肿块虽然很大,但按起来柔软和缓的,多属于阳证。有的可以根据疼痛发作的缓急来区分阴阳。例如疼痛突然剧烈而迅猛,牵扯疼痛猛烈的,多属于阳证;肢体顽麻木然、没有知觉,疼痛反而缓和,或者只觉得酸楚牵引、拘强,并不真正感到疼痛的,多属于阴证。有人一定把〔原文疑似缺字〕赤而高肿看作阳证,把漫肿不红看作阴证;如果只从表面形态来说,似乎也不能说完全不正确。他们不知道,疡患的皮肤呈深红色时,病变最浅,仅仅在腠理之间,所以皮肤表面容易改变颜色。例如暑月的热疖、痱疹、癣、疥之类,都不是外疡中重要的病变。或者在肌肉柔软的部位,如〔原文缺字〕内、腋下、股阴、〔原文缺字〕中等处;有些人骨骼小、肌肉脆弱,皮肤柔嫩白皙,生疡后往往会发红。出现红肿。例如脑疽、背疽,病在太阳寒水经,脉象多细小,舌苔必定白而腻,这些都是阴证的确切征候,但外形有时也会高高突起并发红。这是因为这种病刚开始时,必定先出现一粒黍米大小的疮头,顶端白而根部坚硬;病变就在肌肤之间,所以能够使皮肤变色。因此,这种红肿不足以作为判定阳证的确切依据。如果疡患发生在肌肉深处,距离皮毛还很远,那么内部即使形成脓液,皮肤表面也必然不会改变颜色。或者在肩背肌肤致密的地方,以及肤色苍暗、皮肤粗老的人身上,即使疡患发生得很浅,颜色也不会改变。又怎么能因为它不红,就一概说是阴证呢?总之,观察证候、分析病证、区别阴阳时,务必要考察患者体质的虚实以及病源的浅深,然后才能得出确定的结论。观察面色、辨别脉象,再结合检查舌苔;如果能从整体和根本处着眼,那么是阴证还是阳证、属于虚证还是实证,就很容易辨别。如果只根据患病的部位来判断,就已经不是通达事理之人的见解了。如果还拘泥于局部方寸之间的形状和颜色,也只能说明见识短浅,归根到底对于病情和病理都没有切合之处。上卷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二节·论肿
外疡情势皮相者,恒以发肿之大小缓急辨别轻重而已。然其实不可以外形论也。要在视其病源之浅深缓急及部位之虚实险夷为主义。故有发肿甚巨,其势可畏,而治疗得宜,功成反掌者。亦有坚块尚小,貌若易疗,而费尽手续,始终不应者。此非医家之技术有良莠,诚以受病之源,万有不齐,切不可以一例观也。若但以外形论之,大率肿在皮肤之表,肌肉之中,虽有大疡,尚多易治。若在筋骨之间,大节之界,起病虽微,亦多难疗。凡外疡之浅者,肿必高突而根围收束,不甚平塌者,最是佳象。若散漫不聚,毫无畔岸者,则多棘手。而其深者,初发时,但酸痛不仁,甚者且微酸而不痛,然皮肉如故,无所谓肿硬坚块也。至数日而重按之,始觉其中有僵硬之处,然后渐以延开,其势日巨,而尚无高突形象。其皮肤之色泽如故,其肤表之肌肉亦如故,此附骨大疽发肿之次序,病家恒不自知为疡证者也。若以肿势之已发现者言之,则坚肿而四围分明者,其证顺;坚硬而畔岸散漫者,其证重。非毒势之不聚,即元气之不充也。若坚肿大痛,按之四围皆硬,而其中有一点独软者,则内已成脓矣。亦有软肿散漫,杳无边际,其人但苦其重而不作痛,则气血大衰,断非佳状。此证甚有成脓而始终不痛者,盖其人正不胜邪,神经之知觉不灵,邪正已不能相争,所以毫不知痛,最为败象。又有病起皮肤间,一粒如黍上有白头(吾吴俗语,谓之毒 子。其形如暑天痱之觉化,必不甚小,此脑疽、背疽、腹皮痈及疔毒等诸大疡之肿势也。若头面额颅,颐颊口唇间见此黍粒,而或为麻木,或为痒痛者,则尤为疔毒之重候。初起亦不肿,至其渐形肿硬,而大波轩然作矣。若头面漫肿,无此黍粒,其肿或坚或软,或亦作痛作痒,顷刻而起,其势甚速。或有寒热,或无寒热,则大头疫也。此证病家必以为外疡,而疡科或且不识,妄用刀针敷药,误人最多。实则风邪袭六阳之络,疏表立验。古所谓头面肿为风者,此病是也。又古有脚肿为湿之语,亦是确论。但辨其寒湿与湿热而已。如其红肿光亮,皆属湿火。若但肿而不红,则湿盛也。果属寒湿,肿必不坚,脉必迟涩,舌必白腻。古人之治香港脚,恒用温燥,皆专为寒湿立法。然大江以南,湿与热并,凡肿处坚硬者,其湿最易化热,非可与古书作一例论矣。肿疡大旨,不过如斯。
若至溃后,则脓毒必求其爽利,自然肿处渐消,庶为顺境。脓不爽,则肿不能退。若脓已畅达,而肿犹坚硬,则脓水浓浓者,为毒未净,为实证;脓水清澈者,为正不足,为虚证。辨别治之,无余蕴也。
卷上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三节·论痛
外疡之患,最普通者,惟肿与痛二者而已。顾肿之情势,即各不同。而痛之源流,亦非一致。故泛言之,则外疡之发,无非气血之壅滞,古人所谓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其大要也。而细辨之,则种种色色,各有原由。故有先肿而后痛者,有先痛而后肿者;有但痛而不肿者,有但肿而不痛者;有肿渐坚巨而渐觉痛者,有肿常绵软而不甚痛者;有内欲酿脓而始作痛者,有内已成脓而竟不痛者;有痛发数处,同时并作者;有走痛无定,莫可指认者;有痛在肌肉之间者,有痛在筋骨之里者;有痛势大剧,片刻不休者;有痛势和缓,时而间甚者,有隐隐作痛,手掌抚摩,而自觉愉快者,有频频作痛,手指按之,而竟如刀刺者;有肿已蔓延甚巨,而其痛仅在一处者;有肿渐散漫广阔,而肿处无不大痛者;有形块日久,不甚高突,而坚硬不移,按之酸痛,尚不大痛者;有坚块既久,初不膨胀,而忽然 发,有时抽掣,缓者;有溃后脓流不畅而痛不减者;有腐肉未脱而痛不休者;有脓血太多而痛转盛者;有腐烂甚巨而始终不大痛者,有腐烂渐久,而先痛忽不痛者。情状固万有不齐,证势即因之大异。或为顺,或为逆,或则渐臻佳境,或则陷入危途。或貌视之虽属可危,而其实易疗;或观其状似无大害,而其实难瘳。所以有痛势大炽而应手成功者,亦有痛势和平而卒归不治者。
译从外疡的情势和表面现象来看,人们通常只根据肿起的大小、缓急来辨别病情的轻重。然而实际上,不能只根据外形来判断。关键在于观察病源的浅深、病势的缓急,以及发病部位的虚实和险夷,并以此作为判断的主要依据。所以有的肿起非常大,形势看起来很可怕,但治疗得当,转眼之间就能治好。也有的坚硬肿块还很小,看起来似乎容易治疗,却耗尽各种治疗手段,始终没有反应。这并不是因为医家的技术有高下优劣,实在是因为致病的根源千差万别,绝不能用同一个标准一概而论。如果只从外形来判断,大体说来,肿在皮肤表面、肌肉之中的,即使疡患较大,大多仍容易治疗。如果病变在筋骨之间、大关节的界限处,起病即使轻微,也大多难以治疗。凡是外疡病位较浅的,肿势一定高高突起,根部周围收束,不很平塌,这是最好的征象。如果肿势散漫不聚,完全没有边界,大多就很棘手。病位较深的,刚开始时只是酸痛、麻木,严重的甚至只是略感酸而不痛;但皮肤和肌肉如常,尚没有所谓肿胀、坚硬的肿块。过了几天,用力按压,才开始感觉里面有僵硬的地方,随后逐渐向外扩展,势头一天比一天大,却还没有高高突起的外形。皮肤的颜色仍和原来一样,皮肤表面的肌肉也没有变化;这就是附骨大疽发生肿胀的次序,患者往往一直不知道这是疡证。如果从已经显现出来的肿势来说,那么肿块坚硬、四周界限清楚的,病势较顺;坚硬而边界散漫的,病势较重。这不是毒邪之势不能聚集,就是元气不足。如果肿块坚硬而疼痛剧烈,按压时四周都硬,唯独中间有一点柔软,那么里面已经形成脓了。也有肿势柔软而散漫,完全看不出边界,患者只是苦于肿胀沉重而不疼痛的,这说明气血大为衰弱,绝不是好的征象。这种证候很有已经成脓却始终不痛的情况,大概是患者正气不能胜过邪气,神经的知觉不灵敏,正邪已经不能相互抗争,所以一点也不知道疼痛,这是最坏的征象。又有病变起于皮肤之间,出现一粒黍米大小的白头(我们吴地的俗语称为“毒〔原文缺字〕子”。它的形状像暑天痱子〔原文“觉化”疑有讹误〕,一定不会太小;这就是脑疽、背疽、腹皮痈以及疔毒等各种大疡的肿势。如果头面、额颅、下颌、面颊、口唇之间出现这种黍粒大小的病变,并且有的麻木,有的发痒疼痛,那么尤其是疔毒的严重征候。刚开始时也不肿,等到逐渐形成肿硬,大的变故就会突然发生。如果头面部弥漫性肿胀,没有这种黍粒大小的病变,肿块或硬或软,有时也会疼痛发痒,顷刻之间就出现,来势非常迅速。有的出现寒热,有的没有寒热,这就是大头疫。这种证候患者一定会认为是外疡,而疡科医生有时也不能识别,胡乱使用刀、针和外敷药物,误害的人最多。实际上,这是风邪侵袭六阳经络,疏解表邪就会立即见效。古人所说的头面肿胀是风邪所致,说的就是这种病。古代又有脚肿是湿邪所致的说法,这也是确切的论断。只需辨别它属于寒湿还是湿热。如果红肿而有光泽,都属于湿火。如果只是肿而不红,就是湿邪偏盛。如果确实属于寒湿,肿势一定不坚硬,脉象一定迟而涩,舌苔一定白而腻。古人治疗香港脚,常常使用温热燥湿的方法,都是专门针对寒湿而制定的治法。然而长江以南湿邪与热邪并存,凡是肿处坚硬的,湿邪最容易化热,不能和古书中的情况一概而论。关于肿疡的主要道理,不过如此。到了溃破以后,脓毒一定要排出通畅,这样肿处自然会逐渐消退,才算病势顺利。脓液排出不畅,肿势就不能消退。如果脓液已经排出通畅,但肿势仍然坚硬,那么脓水浓稠的,是毒邪尚未清除,属于实证;脓水清澈的,是正气不足,属于虚证。辨清这些情况再施治,所有道理就都包括在其中了。上卷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三节·论痛 外疡的病患中,最常见的只是肿和痛这两种情况。不过,肿胀的具体情势各不相同。疼痛的来源和发展情况也不一致。所以笼统地说,外疡的发生无非是气血壅滞;古人所说的“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就是其中的大要。但仔细辨别起来,各种情况形形色色,都有各自的原因。所以有先肿后痛的,有先痛后肿的;有只痛不肿的,有只肿不痛的;有肿势逐渐坚硬增大、也逐渐感到疼痛的,有肿势一直绵软而不太疼痛的;有内部将要酿成脓液时才开始疼痛的,有内部已经成脓却竟然不痛的;有几处同时发痛、一起出现的;有疼痛游走不定,无法指出具体位置的;有疼痛在肌肉之间的,有疼痛在筋骨里面的;有疼痛势头非常剧烈,片刻也不停息的;有疼痛势头和缓、时而加重的,有隐隐作痛,用手掌抚摩就觉得舒服的,有频频疼痛,用手指按压却竟然像刀刺一样的;有肿势已经蔓延得很大,但疼痛只在一处的;有肿势逐渐散漫扩大,而肿胀的地方无不剧烈疼痛的;有形状固定的肿块日久,不太高高突起,却坚硬不移动,按压时酸痛,但还不是很痛的;有坚硬肿块存在已久,起初不膨胀,却突然〔原文缺字〕,有时抽动牵掣,缓慢发作的;有溃破以后脓液流出不畅,疼痛不减的;有腐肉没有脱落,疼痛不停的;有脓血太多,疼痛反而加重的;有腐烂范围很大却始终不太疼痛的,有腐烂逐渐日久,先前疼痛却突然不痛的。病情本来就有万千不同,证候和病势也因此大不相同。有的病势顺利,有的病势逆转;有的逐渐趋于好转,有的则陷入危险境地。有的从外表看虽然似乎危险,实际上却容易治疗;有的观察其形状似乎没有大害,实际上却难以痊愈。所以有的疼痛势头非常炽烈,却能随手治成功;也有的疼痛势头平和,最终却不能治好。
盖病源有深浅,形证有险夷。或病本剧也,而治之如法,尚可转败为功;或病似轻也,而根蒂已深,究竟百无一效。苟非识之既确,辨之能详,所见既多,阅历有素,奚以见微知着,洞察源流,而先事预防,死机立断乎?试就肿痛之各有不同者而分析言之。要皆有理可求,有源可溯,非臆说也。凡先肿后痛者,其病浅。外疡之常态,而亦外疡之轻恙也。先痛而后肿者,其病深。非附骨着节之大证(穿骨、穿踝、骨槽,如附骨疽,环跳疽,皆是,)即流痰流注内痈之属也(痈、肚痈、肠痈等皆但内脓疡之正。肉腐成脓,理无不痛也。内已成脓,而竟不痛者,疡之变。神经已死,多难挽救也。痛发数处,同时并起,或先后相继,更迭递传者,时邪之流注也;痛常走窜,忽彼忽此,或竟无定处,莫能指认者,风胜之行痹也。痛在肌肉之间者,其病必浅,虽有大证,当无大变;痛在筋骨之里者,其患已深,治之不早,必多幻象。痛势大剧,片刻不休,其脓已成也。痛势和缓,有时间甚,脓犹未聚也。其隐隐作痛而喜抚摩者,病虽未剧,脓虽未成,然病发于阴,深藏不露,断非轻恙不可忽视;其频频作痛,无时或休,而不可手按者,内已成脓,是宜针之使溃也。凡肿势漫延而痛在一处者,脓毒有定,其形虽巨,可以冀其聚而不散;若肿势散漫而无处不痛者,毒邪四散,其势方张,苟非治疗得宜,鲜不毒延四窜矣。形块日久,不甚高突,坚硬不移,酸而不痛者,瘰 结痰痞积之流,蒂固根深,非可猝拔。若坚块既久,初不 发,而忽然膨胀时觉掣痛者,乳岩石疽失荣之证;郁之日深,势且迸裂矣。若吉,不痛则凶。此性命呼吸之机也。而昧者反以不痛为苟安,则谬矣。肿势既束而痛反剧者,毒已成熟,由深而浅,此内脓已聚之征也。而俗人或以大痛为可骇,则惑矣。溃后脓泄而痛随缓者,疡之常,毒已达,势已衰,浪静波平,安澜之朕兆也。溃后脓泄而痛不减者,疡之变,非手术不精、脓流不畅,即余毒尚炽、死灰复燃也。溃后毒未尽而痛不衰者,恶毒不脱,新肌不生。
毒重者,化毒为先。正衰者,补正宜亟。溃后脓过多而痛转盛者,攻孔既巨,调复需时,余毒未消,则宜清理。正气若馁,端赖扶持矣。腐烂既巨而始终不甚痛者,惟湿疡为然。
皮肤之病,湿重热轻,如 疮之类有之,则宜清燥。而脑背疽之元气式微者,亦间有之,则非温补托毒,鲜不败矣。腐烂渐大,而先痛后不痛者,如其调治得宜,恶腐渐净,是邪之退,正之充,庶几顺境。抑或腐未去,新未生,而忽然顽木痛痒不知,则为内陷,危殆近矣。
痛,虽若相安无事,而盘踞要害,痼疾难疗。乳岩石疽 疡之属(其尤厉者),而附骨流痰之伦之不当,即手术之粗疏,或外治之药,不合机宜。此皆医师之不良,有以贻害。而自然之坏证,尚是无多。操司命之权者,尚其明辨笃行而弗致遗人夭殃,绝人长命,则庶几矣。
卷上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四节·论痒
外疡发痒,其最普通者,皮肤病为独多,如疥癣、游风、湿注、湿 、黄水疮、血风疮等。其最着者,而溯其原因,则不外乎风燥与湿热二者而已。风性善行。袭入肌肤,则走窜四注,故恒遍体痒搔,淫淫然如虫虱之游行于肌表。惟风胜则燥,虽搔破血溢,而随破随收龄痧疹冒风,恒发痧疮(兰 土语,谓之麻风疥。痧疮二字,乃吾吴俗之通称),频年累月,不湿生热,蕴热生虫,其痒尤烈,而浸淫四窜,黄水频流,最易蚀腐,且多传染,此湿淫为病。凡游风、 疮、黄水脓窠诸疮,且痒且腐,愈腐而愈痒。此痒之属于湿热者,又其一也。
若肿疡则恒无发痒之例。即偶有之,在上部者,必兼风化;在下部者,必兼湿化。帷疔疮大肿之时毒势未达,脓犹未成,颇有肌里作痒,淫溢四散者。此则疔毒之走散,最为危候。苟非收束其根围,透达其脓毒,惟恐毒陷内攻,为祸甚速,是发痒之最忌者。而脑背疽之漫肿无垠,脓不畅达,有时发痒者,为害亦同也。若溃疡流脓已畅,而四围余肿未消,亦有时微微作痒。此肿势渐化、气血流通之朕兆,是为佳象。亦有腐肉已脱,新肌盎然,皮肉间时作微痒,亦是除旧布新,气血贯注之故。但必以轻微淡远隐隐流布,方是渐入佳境。抑或既溃之余,始尚相安,而忽尔奇痒难忍,则非外风之侵袭,即是湿热之郁蒸,肿势必随之而更盛。是又当见景生情,随机应变。必不可固执一见,谓溃疡之发痒,定当作欲愈观也。
卷上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五节·论酸楚不痛
译这是因为病源有深有浅,外在形证有险有平。有的病情本来很重,但治疗合乎法度,仍然可以转危为安;有的病情看似轻微,但病根已经很深,最终几乎没有一次能够见效。如果不是认识得确切、辨别得详细,所见病证很多、阅历丰富,又怎么能够从细微征象推知显著变化,洞察病源流向,在事情发生以前预先防治,并立即作出决定呢?现在试着就肿和痛各不相同的情况,分别加以分析说明。总的说来,都有道理可以探求,也有源头可以追溯,并不是凭空臆测。凡是先肿后痛的,病位较浅。这是外疡的常见情况,也属于外疡中较轻的病患。先痛后肿的,病位较深。不是附着于骨、累及关节的大证(如穿骨、穿踝、骨槽,以及附骨疽、环跳疽等,都是这一类),就是流痰、流注、内痈之类(如〔原文缺字〕痈、肚痈、肠痈等,都是内里形成脓疡的证候)。肌肉腐烂而形成脓液,按道理没有不痛的。内部已经成脓,却竟然不痛,这是疡患发生了变故。这是神经已经坏死,大多难以挽救。疼痛在几处同时发作,或者前后相继、交替传递,这是时邪流注的表现;疼痛经常游走窜动,忽在这里、忽在那里,甚至没有固定部位,无法指出具体位置,这是风邪偏盛所致的行痹。疼痛在肌肉之间的,病位一定较浅,即使病证较大,也应当不会发生大的变化;疼痛在筋骨里面的,病患已经很深,治疗得不早,必然多生变故。疼痛势头非常剧烈,片刻不停,说明脓已经形成。疼痛势头和缓,时而加重,说明脓液还没有聚集。那种隐隐作痛而喜欢抚摩的,病情虽然还不严重,脓虽然还没有形成,但病发生在阴处,深藏而不显露,绝不是轻微病患,不能忽视;那种频频疼痛、没有片刻停歇而不能用手按压的,内部已经成脓,应当用针刺破,使脓疡溃破。凡是肿势蔓延而疼痛只在一处的,脓毒有固定部位;它的形势虽然很大,却可以希望它聚集而不散;如果肿势散漫而到处都痛,说明毒邪四处扩散,势头正盛;假如治疗不得当,很少有不使毒邪向四处蔓延的。形状固定的肿块存在已久,不太高高突起,坚硬而不移动,只有酸胀而不疼痛的,属于瘰〔原文缺字〕、结痰、痞块、积聚之类,病根牢固而深,不能突然拔除。如果坚硬肿块存在已久,起初不〔原文缺字〕,却忽然膨胀,时而感到牵掣疼痛,这是乳岩、石疽、失荣等证候;郁结日益加深,形势将要迸裂了。如果〔原文“若吉”疑有讹误〕,不痛就是凶险。这关系到生命存亡的关键。而愚昧的人反而把不痛当作暂时无事,于是就错了。肿势已经收束而疼痛反而加剧,说明毒邪已经成熟,由深处转向浅处,这是内部脓液已经聚集的征象。而俗人有时把剧烈疼痛看作可怕的事情,这也是迷惑不明。溃破以后脓液排出,疼痛随之缓解,这是疡患的正常情况,毒邪已经排出,势头已经衰退,如同风浪平息,是安稳无事的预兆。溃破以后脓液排出而疼痛不减,这是疡患发生了变故;不是手术不精细、脓液流出不畅,就是余毒仍然炽盛、死灰复燃。溃破以后毒邪没有尽除而疼痛不减,是恶毒没有脱去,新肉也没有生长。毒邪严重的,应当先化解毒邪。正气衰弱的,应当赶紧补益正气。溃破以后脓液过多而疼痛转为加剧的,是因为溃口已经很大,调养恢复还需要时间,余毒尚未消除,所以应当加以清理。如果正气怯弱,就完全要依靠扶助了。腐烂已经很大却始终不太疼痛的,只有湿疡才会这样。皮肤方面的病,湿邪重而热邪轻,如〔原文缺字〕疮之类就有这种情况,应当清湿燥湿。而脑疽、背疽中元气渐渐衰弱的,也偶尔有这种情况;如果不采用温补并托举毒邪的方法,很少有不败坏的。腐烂逐渐扩大,而先前疼痛后来不痛的,如果调治得当,恶腐逐渐清除,这是邪气退去、正气充足,或许可以转入顺利境地。或者腐肉还没有除去,新肉还没有长出,却忽然顽麻木然,连痛痒也不知道,这是病邪内陷,危险即将到来。疼痛虽然看似相安无事,但病邪盘踞在要害之处,成为痼疾,难以治疗。乳岩、石疽、〔原文缺字〕疡之类(其中尤其严重的),以及附骨流痰之类,病情不当〔原文疑有缺字或讹误〕,不是手术粗疏,就是外治用药不合时宜。这些都是医师医术不良,因而造成祸害。而自然形成的坏证,仍然没有那么多。掌握生死大权的医者,应当明辨病情、认真施行治疗,不要使人因遗误而早夭,不要断送人的长寿,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了。上卷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四节·论痒 外疡发痒,其中最常见的是皮肤病,尤其多见于疥癣、游风、湿注、湿〔原文缺字〕、黄水疮、血风疮等。其中表现最明显的,追究其原因,不过是风燥和湿热两种罢了。风邪的性质是善于运行游走。风邪侵入肌肤,就会到处窜行、四处流注,所以常常全身发痒,绵绵不止,仿佛虫虱在皮肤表面游走。只是风邪偏盛就会燥,即使搔破皮肤出血,也会随破随收〔原文“龄痧疹冒风,恒发痧疮”疑有严重OCR错乱〕。“痧疮”二字,是我们吴地的俗称),常年累月,湿邪生热,蕴积的热邪生虫,瘙痒尤其剧烈,并且向四处浸淫扩散,黄水不断流出,最容易腐蚀溃烂,而且多有传染性;这是湿邪过盛致病。凡是游风、〔原文缺字〕疮、黄水脓窠等各种疮,既发痒又腐烂,而且越腐烂就越发痒。这种瘙痒属于湿热的情况,又是其中的一类。至于肿疡,通常没有发痒的情况。即使偶尔出现,在上部的必定兼有风邪化生;在下部的必定兼有湿邪化生。只是疔疮肿势很大、毒邪尚未外达、脓液还没有形成时,颇有肌肉深处发痒并向四处浸淫扩散的情况。这就是疔毒四处扩散,是最危险的征候。如果不能使疮根周围收束、使脓毒透达排出,只怕毒邪陷入内部而向内攻伐,祸患来得非常迅速;这是发痒最忌讳的情况。而脑疽、背疽肿势弥漫没有边界,脓液排出不畅,有时发痒的,危害也同样如此。如果溃疡流脓已经通畅,但四周残留的肿胀还没有消退,也有时会微微发痒。这是肿势逐渐消退、气血恢复流通的预兆,是好的征象。也有腐肉已经脱落、新肉旺盛生长,皮肉之间时而微微发痒的,这也是除去旧腐、长出新肉,气血贯注的缘故。但必须是轻微、淡缓、隐隐流布,才是病情逐渐进入好转境地。或者溃破以后,开始时还相安无事,却忽然瘙痒得难以忍受,那么不是外来风邪侵袭,就是湿热郁积蒸腾,肿势必定随之更加严重。这又应当根据眼前的情况判断,随着病情变化而采取相应措施。绝不可固执地只凭一种看法,认为溃疡发痒就一定应当看作将要痊愈。上卷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五节·论酸楚而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