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浮沉之脉
疮疡溃后,亦有偶尔见血之证,辨其形色,溯其源流,为因为果,有可得而言者。在刀针初动之时,脓随血溢,血色鲜明,其血从皮肉之针口而来,非脓中之本兼有鲜血也(此惟初,血本易溢,而啼哭则火升气升,且挟心肝两经忿怒之火,故其血更多。凡暑天热疖,小儿最多,用针必须俟其皮薄脓多为佳。早针则血多脓少,未必尽善。)有劳力伤经之疡,则其络溢,其血较多,是宜罨其针口以止之。盖本是络中流动之血,不宜听其横溢者也。亦有溃疡太巨,并其大络化腐,则一经震动,鲜血直流。泄之不宜,止之不易。此宜令其安睡勿动,而以手术其大络,则血能止。有溃后脓色不纯,与血混合,不白不赤,作桃花色者,则元气不足,血随腐溢,最宜清养。若至元气已败,则溃后脓不成脓,血不成血,污浊垢腻,是败浆之不可救药者也。别有血瘤,不宜妄针。若不知而误针之,其血不止,最易偾事。亦有溃疡初本无血,忽然鲜血喷溢者,或则动作过度,震伤大络,苟能静摄,亦尚无伤。或则大怒伤肝,血随气涌,凉血清肝,亦易有效。此外有血箭,有血痣,有肌衄,有大衄,皆血之无故自溢者,虽非痈疽之类,而皆是外证,治疡者亦不可不知。要之无故血溢,皆由气火奔腾,以致血络迸裂。是宜大剂清心肝之火,镇而抑之,庶几龙相安潜,而汹涌波涛,于以大定。诚非杯水车薪,所能救此燎原之祸者也。
卷上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十一节·论疡科之外感六淫
风火暑湿燥寒,天之气也。人在气交之中,强者弗能为害,弱者即留而为病。此五运六气之交乘,宜乎外感之病为独多。治内科学人,无不知时病为一大纲,而外疡亦何莫不然。
诚以气化之偏,时邪之胜,其袭入经络脏腑者,则为内病,而袭于肌腠筋肉者,即发外疡。
殊途同归,理无二致。而谓治外疡者,可不与时推移,先其所因,而伏其所主耶。试以诸疡之系于六气者,约略言之,则头面疮疡,发颐时毒,腮颧颔颊诸痈,牙槽骨槽诸肿,皆风淫所胜也。诸疔暴肿,阳发大痈,咽喉口舌诸疳, 肉翻花诸候,皆火淫所胜也。而长夏郁蒸,秋阳酷烈,暑湿热三气之中,疡患尤多,则热淫所胜。流金铄石之时,血肉之躯蕴毒,成痈酿脓作腐,尤其易易。况乎地气溽润,天气炎 ,湿热互蒸,疮痍满目,比屋皆然,故也。惟燥令既行,气候凝肃,疡患独少。而津枯液耗者,每有肌肤皴揭,血燥风生之患,则又皮肤病之因于燥淫者也。若夫寒淫所胜,气滞血凝,则又有附着骨节之大疽,及寒袭经络之脑背疽,皆宜温经宣络,以化寒邪者。林屋山人阳和一汤,若为是证而设,最为合辙。
独惜其所着之全生集,乃反以通治乳疽乳岩,骨槽瘰 ,则皆有肝胆经之郁热伏藏者。率尔操觚,贻祸巨矣。要之凡治疡患,苟有六淫为病,必先撤其外淫之邪,而痈肿乃有消散之望。所以疮疡大证,时邪流注,多有寒热缠绵,数日不解,而疡肿随以发现者,苟非寒止热除,不独已发之痈肿必不能退,亦且继续而生,纠缠不已。此非深明乎内科理法,泄化其在经络之感邪,则疮证全无把握。必至外邪俱解,身热已清,舌苔不浊,胃纳加餐,及不治疡而疡亦自已。若专科家惟以外治为能事,则病虽不重,而亦多变幻无穷。此亦疡患中之最多数,而必不能专治其外疡者也。迨脓溃之后,其毒已泄,以身热自止为顺。盖外疡得脓,犹如伤寒得汗,汗后而热不已者,是坏伤寒。即脓后而热不已者,为坏疡病。于此而补偏救弊,随证斡旋,则无一不以内证为主,殊非笔墨之所能曲尽其微者矣。
卷上 第二章·外疡脉状
第一节·诸脉总论
译疮疡溃破以后,也有偶尔出现出血的证候;辨别它的形状和颜色,追溯它的来源和发展,分清原因与结果,还是有可以说明的地方。在刀、针刚刚刺入的时候,脓液随着血一起流出,血色鲜明;这些血是从皮肉的针口流出的,并不是脓液本身兼有鲜血(这种情况只在刚开始时如此,血本来就容易流出,而啼哭会使火气上升、气机上升,又夹带心肝两经的愤怒之火,所以出血更多〔原文括号未完〕。凡是暑天的热疖,小儿最多见;使用针刺必须等到皮薄、脓多时才好。过早针刺就会出血多、脓液少,未必完全妥善。) 有因劳力而损伤经络的疡患,络脉中的血液溢出,出血较多,应当在针口处覆盖按压以止血。因为这本来是络脉中流动的血,不应任其横向溢出。也有溃疡范围太大,连大络脉都已经腐烂的,一经震动,鲜血就会直流。让血流出并不合适,要止住也不容易。这种情况应当让患者安静睡觉、不要活动,再用手术处理大络脉,这样血就能止住。有的溃破以后,脓液颜色不纯,与血混合,既不白也不红,呈桃花色;这是元气不足,血随着腐肉一起溢出,最适宜清理并调养。如果到了元气已经败坏的程度,那么溃破以后脓不像脓,血不像血,污浊而黏腻,这是败浆,属于无法救治的情况。另外有血瘤,不宜胡乱针刺。如果不知道而误用针刺,血就止不住,最容易把事情弄坏。也有溃疡起初本来没有出血,却突然鲜血喷涌而出的;有的是动作过度,震伤大络脉,如果能够安静调养,也还不会造成损伤。有的是大怒损伤肝脏,血随着气向上涌出;采用凉血、清肝的方法,也容易见效。此外还有血箭、血痣、肌衄、大衄,都是血液无缘无故自行溢出的情况;虽然不属于痈疽一类,却都是外在证候,治疗疡患的人也不能不知道。总之,无缘无故出血,都是由于气火奔腾,以致血络迸裂。应当用大剂量药物清除心、肝之火,加以镇压抑制,使龙火与相火或许能够安定潜藏,汹涌的波涛也由此大为平定。确实不是一杯水、一车柴所能救治这种燎原之灾的。上卷 第一章·外疡总论 第十一节·论疡科之外感六淫 风、火、暑、湿、燥、寒,是自然界的气候。人生活在各种气候交汇之中,体质强健的人不会受它们伤害,体质虚弱的人则会使邪气停留而发病。这是五运六气相互交替、乘袭的结果,所以外感病尤其多。研究内科的人都知道时令病是一大纲领,外疡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实在是因为气候变化有所偏胜,时令邪气有所偏盛;它侵入经络脏腑,就成为内病,侵袭肌肤腠理和筋肉,就会发生外疡。虽然途径不同,结果却相同,道理没有两样。那么治疗外疡的人,难道可以不随着时令变化,先处理致病原因,抑制主导病势的邪气吗?试着把各种与六气有关的疡患略加说明:头面部的疮疡、发颐时毒,以及腮、颧、颌、颊部的各种痈,牙槽、骨槽的各种肿胀,都是风邪偏盛所致。各种疔疮突然肿胀,阳邪发作的大痈,咽喉、口舌的各种疳病,以及〔原文缺字〕肉翻花等证候,都是火邪偏盛所致。长夏时节暑气郁蒸,秋日阳光酷烈;在暑、湿、热三种气候中,疡患尤其多,这是热邪偏盛所致。在热得仿佛能熔化金属、销蚀石头的时候,血肉之躯蕴藏毒邪,形成痈、酿成脓、发生腐烂,尤其容易。何况地气潮湿,天气炎〔原文缺字〕,湿热相互蒸腾,满眼都是疮疡,家家都如此,原因就在这里。只有燥气当令以后,气候凝肃,疡患才特别少。而津液枯竭、体液耗损的人,常常会出现肌肤干裂、血燥生风的病患,这又是皮肤病因燥邪过盛而发生的情况。如果寒邪偏盛,导致气滞血凝,就会有附着于骨节的大疽,以及寒邪侵袭经络所致的脑疽、背疽;这些都适宜温通经脉、宣通络脉,以化解寒邪。林屋山人的阳和一汤,就是针对这种证候而设,最为切合。可惜他所著的《全生集》反而把阳和一汤通用于乳疽、乳岩、骨槽、瘰〔原文缺字〕,而这些病证都存在肝胆经郁热潜藏的情况。这样草率下笔,造成的祸害就很大了。总之,凡是治疗疡患,只要有六淫邪气致病,就必须先驱除外来的邪气,痈肿才有消散的希望。所以疮疡大证中,时令邪气流注,常常有寒热缠绵不退,数日不解,随后疡肿才显现出来;如果不是使寒邪停止、热邪消除,不但已经发生的痈肿必定不能消退,还会继续生成,纠缠不止。如果不深刻了解内科的理论和治法,不能使经络中的外感邪气排出、消散,那么对疮疡证候就完全无法把握。一定要等外邪全部解除,身体的热已经清退,舌苔不再浑浊,胃口增加、能够进食;即使不专门治疗疡患,疡患也会自行痊愈。如果专门治疗外科的医生只把外治当作全部工作,那么病情即使不重,也往往会变化无穷。这也是疡患中数量最多的一类,因此绝不能只治疗外在的疡患。等到脓液溃破排出以后,毒邪已经泄出,身体的热自行停止,就属于顺证。外疡得到脓液排出,就像伤寒得到汗出;出汗以后热仍不退,是坏伤寒。脓液排出以后热仍不退,就是坏疡病。在这种情况下补救偏差、挽救弊病,随着证候灵活处理,就没有一处不是以内部证候为主的;其中细微曲折之处,实在不是笔墨所能完全说尽的。上卷 第二章·外疡脉象 第一节·总论各种脉象
脉学渊微,非悟彻神化之机,必不能心与神归,见微知着。初非仅仅于浮、沉、迟、数、大、小、滑、涩之间,辨其迹象而已。可谓尽诊察之能事,得脉理之精神者也。然为初学言之,亦不能不先迹象而遽谈化境,惟能审其真理,观其会通,乃有得心应手之妙,而拘拘于古人之成说无当焉。所以古今医学诸家,据脉辨证,未尝不极其详备。形描摹形迹者,有时而失之呆滞;高谈玄理者,有时而失之凿空。且有自古相承,久经定论,而一按其实在之情形,反觉不能切合病机者,则理想之辞,拘泥太甚,而不自知其不适于实用也。如必详析辨论,求其坐可言而立可行,未免梗塞难终,言之辞费。此非自为专书,不能详尽。寿颐不揣愚陋,辑有《脉学正义》一篇,尚能阐发一二,以补古人所未及。然大率皆为内科言之,于外疡不能兼及。兹为疡科计,则证发于外,而脉见于里,亦自有彼此附应,历验不爽之理。姑就各种脉象之切合于外疡者,详其形态,溯其源流,以定吉凶,以别疑似。颇觉世传治疡诸书,容有未尽明言其底蕴者,虽曰信手拈来,不无挂漏,或有一得之见,即在此中。请举所知,以告同嗜。
卷上 第二章·外疡脉状
第二节·浮沉之脉
浮沉者,脉之浅深也。脉显在上,轻手可得,谓之浮。脉隐在下,重手始得,谓之沉。
以禀赋言之,则体质壮盛,气血充实者,其脉有余,轻按易得,有似于浮;体质孱弱,气血衰微者,其脉不及,轻取不见,有似于沉。以形质言之,则瘦人肉少,寸口 瘠者,脉道显者之之脉皆细软,必近于沉。以天时言之,则春生夏长,气泄于外,脉亦为之浮显;秋收冬藏,气敛于中,脉亦为之沉着。以人事言之,则劳力奔走,饮醇酒之余,气血奋张,其脉无不浮露;而凝默寡言,安居静坐之候,情志泰然,其脉无不沉静。此皆恒常之脉象,各随其人之气体动静,而相与推移。窃谓凡二十八种脉象无一不当作如是观,必不能仓猝下指,而即知其若者主某病,若者主某病者也。即以病脉之属于浮沉者而言,昔人每谓浮脉主表属腑属阳,沉脉主里属脏属阴。约略读之,鲜不谓此以表里内外阴阳,分别论证,必无不妥。抑知浮主表而沉主里,亦尚是理想之论断,笼统之泛辞,已不能切中病情,确合事理。而浮脉属阳,沉脉属阴,浮脉主腑,沉脉主脏,则颇有语病,未可拘执矣。盖浮脉之可以诊得表病者,惟表邪最盛时为然;而外感之轻者,脉必不浮。若夫身热甚厉之病,脉必洪大滑数,以其热势方张,所以亦见浮象。此则气火俱盛而轻按即得,虽似于浮,实非浮脉之正旨。病此者表里俱热,必不当以其脉之浮,而只知其为表病也。又风热之外感者,其脉浮,是为浮脉主表之一证。然肝阳恣肆,为眩晕,为头痛者,气火升腾,其脉亦浮。则病本内因,亦非表证矣。若谓浮脉属阳,而沉脉属阴,亦只可以论其常。若阴盛于内,阳格于外,则脉且浮大,而重按无根,岂得概谓之阳证。又热结于里,气道不通,则脉亦沉着而凝涩不流,岂得概以为阴证。至谓浮主腑病,沉主脏病,则宋金以前本无是说,而自明季以来,编入四言脉诀,几于无人不读。(四言脉诀,本宋人崔氏所着,而明人多有改本,浮脉主表属腑之说,尚非崔氏遂脏之表。若以全体言之,腑亦深藏于里,安得谬以为在表。岂可误认此表之一字,而竟谓病在腑者,其脉当浮。假使腑病可作表病,而脉为之浮,则经络之病,肌肉之病,皮毛之病,其脉又当若何。此理之必不可通,而亦事之万不能有者。然今之医者,多读脉诀,固无不知有浮脉主表,属腑属阳之八字,可见俗书误人真是不小。究之浮脉主表,沉脉主里,尚是含混言之,或无不可,若必谓浮主腑病,沉主脏病,胶执太甚,最是不通。
颐谓古今脉书,所称某脉主某病者,无不有是有非,得失互见。学人必须自具见解,识透真理,方不为古人所愚。
译脉学深奥精微,如果不能彻底领悟其中神妙变化的关键,就一定不能心神相合、从细微处推知显著变化。并不是只在浮、沉、迟、数、大、小、滑、涩这些脉象之间辨认它们的表面特征而已。这才可以说尽到了诊察的能力,掌握了脉理的精神。然而对初学者来说,也不能不先从脉象的表面特征入手,就贸然谈论最高深的境界;只有审察其中的真实道理、观察各种脉理的会通,才能达到得心应手的妙处,而拘泥于古人的成说是没有用的。所以古今各家医学著作根据脉象辨别证候,没有不讲得极其详备的。〔原文“形描摹形迹者”疑有讹误〕,只描摹脉象形迹的人,有时会失于呆板拘滞;高谈玄妙理论的人,有时又会流于凿空虚浮。而且有些说法自古相承,早已成为定论,但一旦根据实际情况考察,反而觉得不能切合病机;这是因为过分拘泥于理想化的说法,却不知道它并不适合实际应用。如果一定要详细分析、反复辨论,追求坐下来可以说、站起来可以实行,就未免阻滞难以说完,而且言辞会过于繁多。这不是专门撰写一部书,不能详细说尽。寿颐不自量才疏学浅,曾辑成《脉学正义》一篇,还能够阐发一二,用来补充古人没有涉及的地方。然而大体都是针对内科来说的,不能同时兼顾外疡。现在从疡科的角度来说,证候发生在外部,而脉象反映在内部,二者自然有相互联系、彼此应合、经过验证而不会出错的道理。姑且就各种脉象中与外疡相切合的,详细说明它们的形态,追溯它们的来源和演变,用来判定吉凶,辨别疑似情况。我颇觉得世代流传的各种治疡书籍,其中或许有些还没有把深层的道理说明尽管;虽然说是随手取来编写,难免有所遗漏,但其中也可能有我偶然得到的一点见解。请让我把自己所知道的列举出来,告诉给志趣相同的人。上卷 第二章·外疡的脉象 第二节·浮脉与沉脉 浮脉和沉脉,说的是脉象位置的浅与深。脉象显现在浅表部位,手指轻轻一按就能摸到,叫作浮脉。脉象隐藏在深部,手指用力按下才摸得到,叫作沉脉。从先天禀赋来说,体质强壮、气血充实的人,脉气有余,轻轻按压就容易摸到,表现得近似浮脉。体质虚弱、气血衰少的人,脉气不足,轻轻按取时摸不到,表现得近似沉脉。从形体来说,瘦人肌肉少,寸口部位瘦削,脉道显露者的脉都细而柔软,必然接近沉脉。从时令来说,春天万物生发、夏天万物生长,人体之气向外疏泄,脉象也因此浮而显露。秋天收敛、冬天闭藏,人体之气收敛在内,脉象也因此沉着。从人的活动来说,劳作奔走、饮用醇酒之后,气血振奋扩张,脉象无不浮露。而在凝神少言、安居静坐的时候,情绪平和安泰,脉象无不沉静。这些都是正常而恒常的脉象,都会随着人的气机以及动静状态而相应变化。我私下认为,凡是二十八种脉象,都应当这样观察,绝不能仓促下指一摸,就马上知道某种脉象主某种病、另一种脉象主另一种病。即使只谈病脉中属于浮、沉的,古人也常说浮脉主表、属于腑、属于阳,沉脉主里、属于脏、属于阴。粗略读到这些说法,很少有人不认为这是从表里、内外、阴阳分别加以论证,必然没有什么不妥。哪里知道浮脉主表、沉脉主里的说法,也还只是理想化的判断和笼统的泛泛之辞,已经不能切合病情、确实符合实际道理了。至于说浮脉属于阳、沉脉属于阴,浮脉主腑病、沉脉主脏病,则说法颇有问题,不能拘泥执守。因为浮脉能够诊断表病,只是在表邪最盛的时候才是这样。至于外感较轻的,脉象必定不会浮。如果是身体发热十分剧烈的病,脉象必定洪大、滑、数,因为热势正在猛烈发展,所以也会出现浮象。这是气与火都很旺盛,轻轻按压就能摸到;虽然类似浮脉,实际上并不是浮脉的本来意义。患这种病的人表里都热,绝不能因为脉象浮,就只知道这是表病。又如风热外感的人,脉象浮,这正是浮脉主表的一种证据。然而肝阳恣意亢盛,导致眩晕、头痛时,气与火向上升腾,脉象也会浮。这种病的根本是内在原因,也就不是表证了。如果说浮脉属于阳、沉脉属于阴,也只能用来说明通常情况。如果阴气在内盛大、阳气被阻隔在外,脉象就会浮大,而且重按时没有根,难道能一概说成阳证吗?又如果热邪结聚在里,气机通道不畅,脉象也会沉着而凝滞涩滞、不能流利,难道能一概认为是阴证吗?至于说浮脉主腑病、沉脉主脏病,在宋、金以前本来没有这种说法;自明代末年以来,这种说法被编入《四言脉诀》,几乎没有人不读。(《四言脉诀》本是宋人崔氏所著,但明代有很多改本;“浮脉主表、属腑”的说法,尚非崔氏原书中关于脏腑表里的完整说法。原文“遂脏之表”疑为文字或OCR错误,无法确释。如果从整体来说,腑也深藏在里,怎么能错误地认为它在表呢?难道可以误解“表”这个字,竟然说凡是病在腑的,脉象就应当浮吗?假如腑病可以当作表病,脉象因此浮,那么经络的病、肌肉的病、皮毛的病,它们的脉象又应当怎样呢?这种道理必定说不通,在实际情形上也绝不可能成立。然而如今的医生大多读过脉诀,本来没有不知道“浮脉主表、属腑、属阳”这八个字的,可见俗传书籍误导人的确实不小。究竟说来,浮脉主表、沉脉主里,含混地这样说或许还不能算错;如果一定说浮脉主腑病、沉脉主脏病,就是拘泥得太过,最为说不通。我认为古今脉书所说的某种脉主某种病,无不有正确的地方,也有错误的地方,得失相互参杂。学习的人必须自己具备见解,把真正的道理认识透彻,才不会被古人蒙蔽。
兹姑就浮沉一条,聊申是说,以为举一反三之计。只欲借以纠正世俗通行之误,非好与古人作无端之辨难也。若以浮沉二脉之属于外疡者言之,则肿疡脉浮,惟上焦风热诸证有之。如发颐、 腮、耳门牙槽诸痈,病本在表,而又属风邪热毒,蕴于上部,其脉无不浮数滑疾。有痰宜泄,有热宜清,亦不得以其脉浮属表,而但与疏风解表,反令气火越浮,疡患益炽。若时邪袭于经络而发流注,则寒热交炽,表邪全盛之时,其脉亦必浮数。此则解表消肿,双方并进,而表邪得泄,肿疡自化。若疡已成脓,其毒全盛而未泄,脉亦应之为浮数,为滑大,则决去其脓毒而脉自静。若溃后脓泄而脉仍浮者,苟非外感之未尽,即防续发之成脓。若感邪既化,疡无续发,而尚见脉浮,则正气散耗,非吉症也。若肿疡脉沉,则惟附骨大疽、 癖积聚之证,寒凝络窒、气血壅塞者偶有之。其毒甚深,其势固结,而脉为之沉凝不显,决非轻恙。苟不急与宣通,以疏达其凝结,必不易治。而寻常肌肉之痈肿,经络之疮疡,于脉必无沉法。若夫痈疽既溃,脓毒已泄,气血疏通,更无脉沉之理。如或有之,则其气犹结,其血犹凝,亦非佳象。总之,疡患为肌肉之病,虽曰痛则不通,脉必不宜过于浮露。
然壅者不化,结者不开,脉常沉涩不起,而治之不应,其为害又当何如耶。
卷上 第二章·外疡脉状
第三节·迟数之脉
迟数者,脉之缓急也。气火甚盛,脉来急疾,一息六七至者为数,属阳属热多实证。气血衰微,脉来怠缓,一息二三至者为迟,属阴属寒多虚证。虽间亦有中气不充,脉形虚数,实积凝结,脉道迟滞者,而以寻常脉理言之,固数主有余,迟主不及也。是以肿疡脉数,皆为病邪之有余,其势方张,其毒方盛,脉象应之,必兼数疾。或为身热,则数大而洪,或已酿脓,则紧数而实,脉病相合,是为常态。若在既溃之后,其毒已泄,脉以安静为吉。如仍数疾不减,则身热之未净,余毒之未化也。初溃得之,尚无大害,化邪解热,即可向安。若其迁延既久,正气日馁,邪气不衰,而脉数不退,或数大而中空,或细数而急疾,形神必惫,真元消亡,斯为坏证矣。肿疡脉迟,多属正气之不及,脉病不符,甚非佳象。此惟于虚弱之体偶见之,而寻常之疡,所不应有者也。惟附骨环跳诸证,病因虚寒,初起酸疼经缩,脉象应之,沉迟为正。温养舒经,其毒自化。若脑疽、背疽,寒邪在经,迟脉亦为正应。温经宣托,收效亦佳。苟非此证,则阳病阴脉,宜求其故矣。若在溃后,邪势已衰,脉迟虽似相宜,如果形证皆顺,养胃调元,是为正治。抑或神疲气馁,则余毒未净,而真元欲漓,脉至无神,亦非吉象。
卷上 第二章·外疡脉状
第四节·大小之脉
(洪细附见)
大小者,脉之形体也。气血有余,指下壮盛,是之谓大。大而有力,则谓之洪。气血不及,指下一线,则谓之小,亦谓之细。(大之与洪,一是形式之粗壮,一是气势之勇悍,形神能分析为二,故古人皆合为一。)平人之脉,或大或小,大率皆其人之禀赋使然,初不以有病疡气滞血凝,其病属实,其脉宜大而不宜小。然所患苟非坚巨,或其人素禀脉小者,则小而有神,亦何往而非佳象。若大而有力,坚硬搏指,洪而气悍,汹涌奔腾,邪势太甚,非吉证矣。溃疡气泄血耗,其病属虚,其脉宜小而不宜大。然所耗或尚无多,及其人身躯雄伟者,则大而有神,正是病魔退舍之机,元气未亏之兆。若脉小形 ,外疡难敛,尤可虑也。惟肿疡势盛之时,而其脉过于小弱不起,则正不胜邪,斯为危候。若大毒既泄之后,而其脉或豁大无根,则元气已漓,无非败象。是皆当以形证与脉神参互考订,而孰吉孰凶,自有定论。
万不能于指下求其形似,而即以为凭脉辨证之要诀,尽在此中也。
卷上 第二章·外疡脉状
第五节·滑涩之脉
滑涩者,脉之气势也。气旺血旺,其脉流利,是之谓滑。气少血少,其脉凝滞,是之谓涩。凡痈疽当肿势坚硬之时,脉多涩滞,则气有所聚,血有所凝,蒂固根深,蟠结不化,是其征也。而湿邪袭于经络,及湿痰蒙蔽中州,胃呆脑痞者,其脉无不涩滞。此皆实邪窒塞,气行因而不利。治以疏通宣泄,则涩脉自起。若疡已酿脓,则气血相搏,其势方张,脉象应之必多滑数。故肿疡已成未成之机,即可以脉之滑涩决之。涩则内尚无脓,犹可消散;滑则脓已蒸酿,无不外溃矣。若痈疽即溃,则气结已通,血滞已泄,脉以滑利为顺,涩滞为逆。
盖脉滑者,其正气之充,清养化邪,调复必易。惟滑而大者,余焰方张,尚非正轨。而脉涩者则血液已耗,神色必疲。滋养扶元,所不可缓。若更涩而小弱,色夺形 ,尤其可虑。
卷上 第二章·外疡脉状
第六节·长短之脉
译现在姑且就浮脉、沉脉这一条略加申说,作为举一反三的办法。只是想借此纠正世俗通行的错误,并不是喜欢无端地同古人争辩。如果从浮、沉两种脉象中与外疡有关的情况来说,肿疡出现浮脉,只有上焦风热一类证候才有。例如发颐、【原文缺字或OCR错乱:“腮”前疑有缺字】、耳门、牙槽部位的各种痈,病根本在表,又属于风邪热毒蕴积在上部,脉象无不浮、数、滑、疾。有痰就应当宣泄,有热就应当清解,也不能因为脉浮而属于表证,就只给予疏风解表之法,反而使气火更加向上浮越,疡患更加炽盛。如果时邪侵袭经络而发生流注,在寒热交相炽盛、表邪最盛的时候,脉象也一定浮而数。这时应当解表与消肿两法同时进行,使表邪得以疏泄,肿疡自然消散。如果疡病已经成脓,毒邪正盛而尚未排出,脉象也会相应浮数或滑大;应当排除脓毒,脉象自然会安静下来。如果溃破后脓液已经排出而脉仍然浮,若不是外感邪气尚未完全消除,就要防备继续发展成脓。如果外感邪气已经化解,疡病没有继续发生,却仍然见到浮脉,那么就是正气已经耗散,不是吉利的证候。如果肿疡出现沉脉,只有附骨大疽以及【原文“癖”字前疑有缺字或OCR错乱】积聚一类证候,在寒邪凝滞经络、气血壅塞时偶尔会有。这种病毒邪很深,病势牢固结聚,所以脉象沉而凝滞、不显露,绝不是轻微的病。如果不赶紧用宣通的方法,使凝结得以疏解通达,就一定不容易治疗。至于平常肌肉上的痈肿、经络上的疮疡,脉象必定不会沉。如果痈疽已经溃破,脓毒已经排出,气血也已疏通,就没有脉象沉的道理。如果竟然还有沉脉,那么就是气仍然结聚、血仍然凝滞,也不是好的征象。总的来说,疡患是肌肉方面的病,虽然说疼痛就是不通,但脉象也不应当过于浮露。然而壅滞的不能消散,结聚的不能打开,脉象常常沉涩而不起,治疗又没有反应,这样造成的危害究竟会怎么样呢?上卷 第二章·外疡的脉象 第三节·迟脉与数脉 迟脉和数脉,说的是脉搏运行的缓慢与急促。气火非常旺盛,脉搏来得急促快速,一呼一吸之间跳动六七次的叫作数脉,属于阳、属于热,多见于实证。气血衰弱,脉搏来得迟缓,一呼一吸之间跳动二三次的叫作迟脉,属于阴、属于寒,多见于虚证。虽然有时也会出现中气不足、脉形虚而数,但实邪积聚凝结、脉道迟滞的情况;若按通常的脉理来说,本来就是数脉主有余,迟脉主不足。因此,肿疡出现数脉,都是病邪有余,病势正在发展、毒邪正在旺盛;脉象与之相应,必定兼有数而疾的特点。有时表现为身体发热,脉数而大、而洪;有时已经酿成脓,脉紧数而有力。脉象与病情相合,这是通常的情况。如果是在已经溃破之后,毒邪已经排出,脉象以安静平和为吉。如果脉仍然数而疾、没有减缓,就是身热尚未清除,余毒尚未化解。刚溃破时出现这种脉象,暂时还没有大的危害;使邪气化解、热势消退,就可以逐渐趋于安定。如果病程拖延已久,正气日益衰弱,邪气却没有减退,脉数也不退,或者数而大却中空无力,或者细数而急疾,那么形体和精神必定疲惫,真元消耗殆尽,这就是坏证了。肿疡出现迟脉,多属于正气不足,脉象与病情不相符合,非常不是好的征象。这种情况只有在体质虚弱的人身上偶尔见到,通常的疡病不应当出现。只有附骨疽、环跳部位的各种证候,病因属于虚寒,初起时酸痛、经脉拘缩,脉象相应出现沉迟,才是相合的。温养身体、舒通经脉,毒邪自然会化解。如果是脑疽、背疽,寒邪停留在经脉中,出现迟脉也是相应的正常脉象。温通经脉、宣散托毒,收效也很好。如果不是这种证候,就是阳性病而见阴性脉,应当追究其中的原因了。如果是在溃破之后,邪势已经衰退,脉迟虽然看起来相宜,只要形证都顺利,就应当调养胃气、调理元气,这是正确的治疗方法。或者如果精神疲惫、气力衰弱,就是余毒尚未清除,而真元将要耗尽,脉搏来得没有神气,也不是吉利的征象。上卷 第二章·外疡的脉象 第四节·大小脉 (洪脉、细脉附带说明) 大脉和小脉,说的是脉象的形态。气血有余,手指下感到脉气壮盛,这叫作大脉。脉大而有力,就叫作洪脉。气血不足,手指下只感到一条细线,这叫作小脉,也叫作细脉。(大脉与洪脉,一个说的是脉形粗壮,一个说的是脉势勇猛有力;形与神可以分析为两个方面,所以古人都把二者合在一起说。) 平常人的脉象,有的偏大,有的偏小,大多是由这个人的先天禀赋造成的,并不是因为患有疡病、气机阻滞、血液凝滞,病属于实证,脉象就应当大而不应当小。然而,如果所患的病并不坚硬巨大,或者这个人平素禀赋就是脉小,那么脉虽小而有神气,又有什么地方不是好的征象呢?如果脉大而有力,坚硬有力地搏动在指下,洪大而气势强悍,像水势汹涌奔腾,说明邪势太过强盛,不是吉利的证候。溃疡之后气泄、血耗,病属于虚证,脉象应当小而不应当大。然而,如果耗损还不算多,或者患者本来身材魁伟,那么脉大而有神,正是病邪退却、元气尚未亏损的征兆。如果脉小而形【原文缺字或OCR错误】外疡难以收口,更值得忧虑。只有在肿疡病势旺盛的时候,脉象却过于细小虚弱、按之不起,才是正气不能胜过邪气,这是危险的征候。如果大毒已经排出之后,脉象却空豁而大、按之无根,那么元气已经耗散,无非是病情败坏的征象。这些情况都应当把形体、证候与脉象的神气相互参照考察,究竟是吉是凶,自然会有确定的判断。绝不能只在指下寻找脉象形态上的相似之处,就把它当作凭脉辨证的关键;其中的要诀全在这里。上卷 第二章·外疡的脉象 第五节·滑脉与涩脉 滑脉和涩脉,说的是脉气运行的气势。气旺、血旺,脉象流利顺畅,这叫作滑脉。气少、血少,脉象凝滞不畅,这叫作涩脉。凡是痈疽在肿势坚硬的时候,脉象多半涩滞,说明气有所聚、血有所凝,病根牢固而深,邪结盘绕不能化解,这就是它的征象。湿邪侵袭经络,以及湿痰蒙蔽中焦、胃气呆滞、胸膈痞塞的人,脉象无不涩滞。这些都是实邪阻塞,气的运行因此不利。用疏通、宣泄的方法治疗,涩脉自然会恢复流动。如果疡病已经酿成脓,气血相互搏结,病势正在发展,脉象相应地必多滑数。所以,肿疡究竟已经成脓还是尚未成脓,可以根据脉象的滑涩来判断。脉涩,说明内部还没有脓,仍然可以消散。脉滑,说明脓已经蒸酿形成,无不将向外溃破。如果痈疽已经溃破,气的结聚已经疏通,血的阻滞已经排泄,脉象滑利是顺利的表现,涩滞则是逆象。因为脉滑,说明正气充足,能够清养自身、化解邪气,调理恢复也必然容易。只有脉滑而大的,说明余热余邪正盛,尚未走上正常的恢复轨道。而脉涩,说明血液已经耗损,神色必定疲惫。滋养身体、扶助元气,是不能耽搁的。如果脉更加涩而细小虚弱,面色衰败、形体【原文缺字或OCR错误】,尤其值得忧虑。上卷 第二章·外疡的脉象 第六节·长脉与短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