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论外疡补益之剂
若夫经络肌肉之间,而亦多痰病,则非其肺胃之痰,可以随气血流行,以入经隧。盖亦其人之营运不健,营卫周流,有时偶滞。遂令络脉中固有之津液,留顿于不知不觉之中。譬彼源泉,本是澄清之故道,而下流既阻,污朽积焉;有如山蹊,初亦行人之快捷方式,而为闲不用,茅草塞焉。此四肢百骸皮里膜外,所以停痰积饮之渊源;而外发痈疡,亦往往而多痰证。则治疡者,可不于此加之意乎。惟痰能为疡,其基础则本于气机之阻滞,其成就亦别有感触之原因。有因外风时热以激动其痰者,则风性升腾,上行而迅疾,其证多在颈项腮颐,如发颐、腮、项前颌下诸痈,皆本于结痰,而动于外风,成于血热。则化痰也,而必泄热疏风。
有因肝胆内热以熬炼其痰者,则相火郁窒,入络而贯联,其证多在耳后项侧,如瘰 马刀连络成串,皆本于木火而煎烁血液,驯致坚凝。则化痰也,而必舒肝清火。有胃络之结痰,则乳房之结核是,宜兼泄胃家之实。若夫气液久虚,痰流经隧,历久始发之流痰,则非培补不为功。而久郁之痰,有年痼疾,如石疽、乳岩者,则根深蒂固;且其人必满腹牢骚,又非药力之可以抒愁解结者,夫岂“化痰”二字所能希冀百一。此虽同是痰病,而浅深大是不侔。
果能分别源流,投机处治,当亦可以十全八九。
又凡疡患之挟痰者,尚有部位可据,亦必见证分治。则项侧耳前后多风火,亦多肝火,宜辨内外之因;胁肋 串有实火,亦有虚火,宜求铢两之称。若胸腹、肩背皆是流痰,而四肢之部,则惟两臂间有流痰发生,而自股以下无之。学人慎弗以股胫之疡,误作挟痰论断,而反以贻笑方家也。
卷上 第三章·治疡药剂
第六节·论外疡清热之剂
外疡为病,外因有四时六淫之感触,内因有七情六郁之损伤,种种原由无不备具。而以最普通者言之,则热病其多数也。盖外感六淫,蕴积无不化热;内因五志,变动皆有火生。
此则内科百病属热者亦必居其大半;况在外疡,肌肤灼痛,肉腐成脓,谓非热郁于中,有以消烁之而何。此世俗治疡所以无不注重于清润寒凉一途,诚不能不谓其大有适用处也。虽然疮疡之属于热者固是最多,颐必不敢偏信林屋山人阳和一汤,谓为泛应曲当,而妄加无辜者以炮烙之刑,听其惨暴哀号,焦肌铄骨。究之热病情况,万有不齐。欲求其分量咸宜,铢两悉称,似亦不易。固非如街头卖药,市上摇铃者,记得芩、连、膏、黄、银花、地丁数味,而可以尽疡医之能事者也。
试以疡病之属于热,分别言之。有风热之证,因风而生热者,如头面诸疡及游风之类是也。虽宜清热,而必先辛凉疏风,不得早用寒凉之药。否则热已退而坚块犹存,久留不消终为顽证;甚者寒凉直折,反致血滞气凝,适以助虐。有湿热之病,因湿而生热者,如湿痒诸疮及 疮流火是也。虽亦必清热,而尤须淡渗导湿,不得恃芩连等味。否则热势渐解,而湿积不化,肿腐难瘳。惟有毒火之证,发为疔疮,来势迅疾,易散难聚,热毒不仅直入血分,且必与心肝二脏有直接关系。所以毒散走黄(毒散而内陷,俗谓之“走黄”。字义极不可解而妇孺皆知有“走黄”二字。以患疔毒死者,或有全体发黄如金色者,实即毒入经络,不能自化,郁蒸以成此变,“走黄”之名,盖由于此)必有神志昏迷,肝火横逆见证。则治法虽在芍均是必需之要。否则变幻异常,捷于奔马,一击不中,补救綦难。此疡科中最为激烈暴戾之证,所当救焚沃焦,重剂急进,不可轻描淡写,杯水车薪,反致顷刻燎原,不可向迩者也。
疗毒之易于走黄者,头面诸疔为甚。肿势漫溢,坚硬异常,针之无血无水无脓,一至神思恍惚,言语模糊,宜其难疗。早用犀、羚可治十九,亦是凉降以平气火,使之不复上攻耳。所以头面之疔,易成危候也。又手指亦多疔疮,用药亦同此理,但其势较缓,可治者多。
惟红丝疔一种,自发肿之处生出红晕一条,现于肌肉之表,从臂上行,渐以及腋,相传谓此红晕过腋入胸即为不治。而颐治疡三十年,尚未见此坏证,或亦古人理想之辞。阆师谓此是心家之热,药以泻心为主,重用芩、连、栀、翘,投之辄效。总之皆清心肝二脏之热。盖心肝是君相二火之源,证虽在表,而源本于里,所谓病之轻者,皆在经络,惟重病则涉及腑脏者也。外疡之宜于大剂寒凉,而不虞其太过者,惟此一证。足部亦有所谓水疔者,初则红肿蔓延,大热大痛,不一二日而腐化甚巨。此其湿火毒邪,亦必犀、羚、芩、连大剂急投,可救危难,而又以淡渗导湿辅之。此是湿火与毒火相合之病,与专治毒火者,尚宜微分门径。
译至于经络、肌肉之间也有很多痰病,则不是肺胃中的痰随着气血运行而进入经脉通道的。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人的营运功能不健全,营气和卫气周流运行时,有时偶然停滞。于是使络脉中本来就有的津液,在不知不觉中停留积聚。这就像源头的泉水本来清澈,是正常的水道,但下游一旦阻塞,污浊腐朽之物就会积聚。又像山间小路,起初本来是行人通行的捷径,但闲置不用之后,茅草就会把它堵塞。这就是四肢百骸、皮肤肌肉和膜层内外停留痰饮、积聚水液的根源。而外在发作痈疡的,也往往多有痰证。那么治疗疡病的人,难道能不对此加以注意吗?只是痰能够形成疡病,其基础在于气机阻滞,而它最终形成还各有不同的感受外邪或内伤原因。有的是外受风邪、时令热邪而激动痰邪;风性升腾,向上运行而且迅速,所以证候多在颈项、腮、颐部,如发颐、腮部、项前、颌下的各种痈,都是以痰结为根本,受到外风激发,又由血热形成。这种情况应当化痰,同时必须泄热疏风。有的是肝胆内热熬炼痰邪;相火郁闭不通,进入络脉而彼此贯连,所以证候多在耳后、项侧,如瘰【原文“瘰”后疑有缺字】、马刀,连络成串,都是木火煎熬血液,逐渐导致坚硬凝结。这种情况应当化痰,同时必须舒畅肝气、清除肝火。有胃络中结聚痰邪的,乳房结核就是这种情况,应当兼顾泄除胃中的实邪。如果气和津液长期虚弱,痰邪流入经脉通道,经过很久才发作的流痰,就非培补正气不能奏效。而长期郁积的痰邪,形成多年的痼疾,如石疽、乳岩等,病根就深而且牢固。况且这种人必定满腹牢骚,又不是药力能够替他排解忧愁、解开郁结的,哪里能指望仅凭“化痰”两个字就解决十分之一呢?这些虽然同样属于痰病,但病情的浅深差别实在很大。如果能够分别追究病因源流,抓住关键进行治疗,也应当可以十成中治好八九成。又凡是疡患夹杂痰邪的,还可以根据发病部位判断,也必须依据证候分别治疗。项侧、耳前、耳后多属于风火,也多属于肝火,应当辨别内因和外因。胁肋【原文此处疑有缺字】串联的病变有实火,也有虚火,应当仔细权衡,辨明轻重。如果胸腹、肩背都出现流痰,而在四肢部位,则只有两臂之间会发生流痰,股部以下不会有。学习的人千万不要把股部、小腿的疡病误作夹痰来判断,否则反而会被医家所讥笑。上卷 第三章·治疗疡病的药剂 第六节·论治疗外疡、清热所用的药剂 外疡这种病,外因有四时六淫的感受,内因有七情六郁的损伤,各种病因无不具备。若就最常见的情况来说,热病占多数。因为外感六淫,蕴积之后无不化为热。内在的五志发生变化,也都会产生火。这样一来,内科各种疾病中属于热证的也必定占大半。何况外疡会使肌肤灼热疼痛、肌肉腐烂成脓,若说不是热邪郁积在内,有什么力量能使它消烁腐坏呢?这就是世俗治疗疡病无不重视清润寒凉一途的原因,确实不能不说这种方法有很大的适用之处。虽然属于热证的疮疡确实最多,但我寿颐绝不敢偏信林屋山人的阳和一汤,说它可以普遍应对、处处适宜,便妄自给无辜的病人施加炮烙之刑,任由他们惨烈地号叫,使肌肉焦枯、骨骼消铄。究竟说来,热病的具体情况千差万别。想要使药物分量都恰当、彼此完全相称,似乎也并不容易。当然不能像街头卖药、集市上摇铃叫卖的人那样,只记住黄芩、黄连、石膏、大黄、银花、地丁几味药,就以为能够穷尽疡科医生的本领。现在试着把疮疡病中属于热证的情况分别说明如下。有风热证,是因风邪而产生热邪的,例如头面部的各种疮疡以及游风之类。虽然应当清热,但必须先用辛凉药疏散风邪,不能过早使用寒凉药物。否则,热势已经退了,坚硬的肿块却仍然存在,长久滞留不消,最终会成为顽固难治的病证;严重时,寒凉药直截地折损阳气,反而会导致血液瘀滞、气机凝结,恰恰助长病势。有湿热病,是因湿邪而产生热邪的,例如湿痒类疮疡以及“疮流火”之类。虽然也必须清热,但尤其需要用淡渗药引导湿邪排出,不能只依赖黄芩、黄连等药味。否则,热势逐渐解除,而湿邪积聚不化,肿胀和腐烂就难以痊愈。只有毒火证发作成为疔疮时,来势迅猛,容易消散而难以聚集;热毒不只是直接进入血分,而且必然同心、肝二脏有直接关系。所以毒邪消散而内陷的情况,叫作“走黄”(毒邪消散后内陷,俗称“走黄”。“走黄”二字的字面意义极难解释,但妇女儿童都知道这两个字。患疔毒而死亡的人,有的全身发黄,像金子的颜色;实际上就是毒邪进入经络,不能自行化解,郁积蒸腾而形成这种变化,“走黄”这个名称,大概就是由此而来。)一旦出现神志昏迷、肝火横逆等证候,那么治疗方法虽然在于使用芍均,也都是不可缺少的要药。否则病情变化异常,快得胜过奔马;一旦用药不当,补救就极其困难。这是疡科中最猛烈暴烈的病证,应当像扑灭大火、浇灌焦土那样,赶快重用药物攻治;不能轻描淡写地处理,否则就像用一杯水去救车载的柴薪,反而会使火势转眼蔓延到无法靠近。各种疔毒中,头面部的疔疮最容易走黄。肿势弥漫扩散,异常坚硬,针刺时没有血、没有水、没有脓;一旦神志恍惚、言语含糊,当然就很难治疗。及早使用犀角、羚羊角,大多可以治愈;这也是通过寒凉药清降,使气火平息,不再向上攻冲而已。所以头面部的疔疮容易形成危重证候。手指也多发生疔疮,用药也是同样的道理;但其病势较缓,能够治好的多数较多。只有红丝疔这一种,会从开始肿起的地方生出一条红晕,显现在肌肉表面,从手臂向上走,逐渐到达腋下。相传说如果这条红晕越过腋下进入胸部,就无法医治。可是我治疗疮疡三十年,还没有见过这种坏证,或许也只是古人的理想化说法。阆师说,这是心脏所属的热邪,药物应以泻心火为主,重用黄芩、黄连、栀子、连翘,投药后往往见效。总的说来,都是清除心、肝二脏的热邪。因为心、肝是君火和相火的源头,病证虽然表现在体表,但根源在于里;所谓轻病,都在经络,只有重病才会牵涉腑脏。外疡中适宜使用大剂量寒凉药,又不必担心药性过度的,只有这一种证候。足部也有所谓水疔,起初红肿蔓延,发高热并且剧痛,不一二日就会大面积腐烂。这是湿火、毒邪所致,也必须赶快大剂量使用犀角、羚羊角、黄芩、黄连,可以挽救危急;同时还要用淡渗药引导湿邪排出作为辅助。这是湿火与毒火相互结合的病证,同专门治疗毒火的病证相比,治疗时还应当稍微区分门径。
若夫外疡溃后,有火宜清,则视其证之险夷,而辨铢两。苟非阳发水疔(水疔亦称阳发毒),绝量,而惟以清凉解毒四字,作为枕中鸿宝,则疡患之不死于病而死于药者多矣。
卷上 第三章·治疡药剂
第七节·论外疡理湿之剂
普通疡患,惟湿热二者最多。偏于热者,灼痛成脓;偏于湿者,发痒流水。大率痛痒、脓水之分途,即热毒湿邪之分证也。热毒为患多发于身半以上,湿毒为患多发于身半以下,是火恒炎上,湿恒润下之症。且湿疡浸淫,每在皮肤之表,四肢之末。则湿之积滞,其源由于脾土卑监;(卑监二字,借用《素问》之“土运不及,名曰卑监”,是土德之卑下也。)而脾苟非湿与热蒸,亦不四散走窜;惟与热交并,乃始流注于肢体,外达于皮毛。所以治疡之湿,亦必与清热之剂相助为理。有湿而兼风热者,如游风之上行于颈项,洋溢于肩背,则清化湿热,而必佐之以疏风。有湿而兼血热者,如疥癣之痒搔,则清热化湿,而必主之以凉血。
有脾胃湿热而旁行于肌表者,则黄水疮等之滋水频仍,宜醒胃快脾,而分利以通之(俗称天泡疮者是)。有肝肾湿热而下流于阴股者,则阴 疮等之湿痒不已(如前阴之肾囊风,后臀之坐板之三五日而腐烂盈尺,苟非大剂清热解毒,急起直追,鲜不误事。此是燎原之火,救焚手段万不容缓带轻裘,从容贻误者也。若夫湿重热轻,流入关节则为流注;寒湿互阻滞于经络,则为痹着;凝于筋骨则为附骨、环跳、鹤膝、委中诸证。脉必涩滞,舌必白腻,是宜于燥湿宣络,温经流气。初起之时,必以温运入手,苟得气血流通,投匕辄效。若至迟延淹久,湿郁于中,驯致化热,内欲蒸脓,已难操十全之胜算矣。
卷上 第三章·治疡药剂
第八节·论外疡温养之剂
外疡非无寒病也。天寒则水泽腹坚,人血凝涩留着不行,壅而为疡,理有固然,无足怪者。然而疡病之寒,只是阳凝之气,袭于络脉,非脏腑之真寒可比。故治寒之剂,温经宣络,疏而通之,一举手间无余蕴矣,固无所用其大温大热,九牛二虎之力者也。以颐所见外疡之宜于温养者言之,大约只有二种证候。一则脑疽、背疽,寒之在于经络者也。其外形且多红肿发热,惟病发脑后,部位属阴,且太阳寒水之经,外证必恶寒畏风,舌必淡白无华。其湿痰盛者,则多白腻浓腻,尖边亦必不红绛。脉必细涩无力,即间有混浊而大者,则毒盛肿盛之故也。然必不能洪数滑实。亦有按之有力者,则毒势凝聚不化之征,尤为重证。治之如法,其毒得化,证势少松,而脉即无力矣。其项背必牵强不利,皆寒邪之确证。于法必温经宣化,且必升举大气,通行经络(此所谓升举大气者,如川芎、羌活,可以透达皮毛,使毒得解者足短不伸,动则大痛,而皮肤肌肉尚未肿也。此时亦以温经散寒,通经宣络,数付必效。
迨迟至数日,内分坚肿,而病状始着,病根渐深,然脉尚细涩,舌尚白腻,仍用温化,犹可及也。更逾数日,则寒邪化热,其肿越坚,其势越大,脉渐转数,舌渐转红,而内欲酿脓,则用药颇费斟酌。而浅者只知是证利于温通,至此犹用一派刚燥,则催其成溃,鲜不久延难敛,渐为疮劳,则医者之手续费事,而病者之性命可危矣。
此外则鹤膝、踝疽有寒湿证,有虚寒证,腰疽、肾俞疽多虚寒证,皆可温养,甚者亦可温补。流痰、流注有寒湿证,亦有虚寒证;骨槽有寒痰证,皆可相度机宜参用温化。然热药必不可过度,过则寒必化热,助其成脓,皆药之咎,非病之变也。
若夫痰核、 串、乳疽、乳岩、失荣、石疽诸顽证,其始坚硬异常,未始非阴寒凝结之象。然此等病源,皆挟郁火,且多在阴虚之体,和血养阴,犹虞不济。而论者每谓此是寒凝实证,吾以温药和之,则离光普照,冰雪皆消。王洪绪阳和一汤,在彼固说得几于无病不治,而近人用之,每见其弊,未见其利。慎不可辨证不清,一味盲从。寿颐同研友潘辅臣室人,丙辰冬月,如觉左乳结核,丁巳正月,自服阳和汤十六帖,日渐长大,至三月中延颐延医,情势高突,周遭七八寸延至腋下,手不能挟,已不可为矣。其人性情安和,处境尚顺,无郁结证,而乳岩顽病竟迅速异常,至于此极,若非阳和汤必不致此。延至七月以渐胀裂,竟尔惨死,大可怜也。
卷上 第三章·治疡药剂
第九节·论外疡补益之剂
译至于外疡溃破以后,如果有火邪需要清除,就要根据证候的危险程度,辨别用药剂量的轻重。如果不是阳发水疔(水疔也称阳发毒),却不加斟酌,只把“清凉解毒”四个字当作秘藏的灵丹,那么疮疡患者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药物的,将会很多。卷上 第三章·治疗疮疡的药剂 第七节·论述治疗外疡、调理湿邪的药剂 一般的疮疡疾病,湿邪和热邪两种情况最多。偏重于热的,灼热疼痛并形成脓液;偏重于湿的,发痒并流出水液。大体说来,疼痛与瘙痒、脓液与水液各有不同,正是热毒证与湿邪证的区别。热毒致病多发生在身体上半部,湿毒致病多发生在身体下半部,这是因为火邪总是向上炎盛,湿邪总是向下润行。而且湿疡浸淫蔓延,常常位于皮肤表面和四肢末端。那么,湿邪的积聚停滞,其根源是脾土卑弱失职;“卑监”二字借用《素问》中“土运不及,名曰卑监”的说法,指土德卑下。脾土如果不是受到湿邪与热邪的蒸迫,也不会使湿邪向四处扩散奔走;只有湿邪与热邪交相结合,才会开始流注到肢体,向外到达皮肤毛发。所以治疗疮疡中的湿邪,也必须配合清热药共同发挥作用。有湿邪兼有风热的,例如游风向上行于颈项,弥漫充满肩背,就应当清除并化解湿热,同时必须辅以疏散风邪。有湿邪兼有血热的,例如疥疮、癣症瘙痒抓挠,就应当清热化湿,同时以凉血为主要治法。有脾胃湿热向旁边运行到肌肤表面的,例如黄水疮等不断渗流水液,就应当醒胃、健脾,并通过分利湿邪使其通畅(俗称天泡疮的就是这种病)。有肝肾湿热向下流注到阴部和大腿内侧的,就会出现阴疮等湿痒不止的情况(如前阴的肾囊风、后臀的坐板疮,有的三五日就会腐烂到一尺之大;如果不是大剂量清热解毒,赶快采取措施,极少有不耽误病情的)。这就像火势已经燎原,抢救火灾绝不能缓慢从容、穿着轻暖衣裘旁观而造成延误。如果湿邪较重而热邪较轻,流入关节,就成为流注;寒湿相互阻滞在经络中,就成为痹着;凝结在筋骨,就成为附骨、环跳、鹤膝、委中等病证。脉象必定涩滞,舌苔必定白而腻,这时应当燥湿、宣通经络,温通经脉、流畅气机。病证刚开始时,必须从温通运行着手;如果能使气血流通,服药后就会立即见效。如果拖延日久,湿邪郁积在中焦,逐渐化为热邪,内里将要蒸酿成脓,就很难再有十全十美的把握了。卷上 第三章·治疗疮疡的药剂 第八节·论述治疗外疡、温养扶助的药剂 外疡也并非没有寒证。天气寒冷,水泽都会结冰变硬;人体的血液也会凝滞涩行,停留不畅,壅塞而形成疮疡,这是自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疡病中的寒,只是阳气凝滞,侵袭络脉,并不能与脏腑的真正寒证相比。所以治疗寒证的药剂,应当温通经脉、宣通络脉,使其疏通运行,这样很快就能把寒邪处理干净,实在不必使用大温大热的药物,费九牛二虎之力。根据我所见到的外疡中适宜温养的情况来说,大约只有两种证候。一是脑疽、背疽,这是寒邪停留在经络中的证候。它们的外表大多也会红肿发热,只是病发于脑后,所在部位属阴,又属于太阳寒水经,外在证候必然怕冷、怕风,舌色必然淡白而没有光泽。其中湿痰旺盛的,舌苔多半白而厚腻,舌尖和舌边也必定不呈红绛色。脉象必定细涩无力;即使间或有脉象混浊而大的,也是由于毒邪旺盛、肿势较盛。但脉象一定不会洪大、数快、滑利而充实。也有按压起来有力的,这是毒势凝聚不化的征象,更是重证。按照正确的方法治疗,毒邪得以化解,病势稍稍缓解,脉象也就变得无力了。患者的颈项和背部必定牵扯强直、活动不利,这些都是寒邪的确切证据。按治疗原则,必须温通经脉、宣化寒邪,而且必须升举大气,疏通经络(这里所说的升举大气,例如用川芎、羌活,可以透达皮毛,使毒邪得以解除;足部短缩,不能伸展,活动就剧烈疼痛,但皮肤和肌肉还没有肿胀。这时也应当温通经脉、散除寒邪,疏通经脉、宣通络脉,服用几剂必然见效。等到拖延数日,内部出现坚硬肿块,病状才明显,病根也逐渐加深;但脉象仍然细涩,舌苔仍然白腻,这时继续使用温化法,还来得及。再过数日,寒邪就会化热,肿块越来越坚硬,病势越来越大,脉象逐渐转为数快,舌色逐渐转红,而内部将要酿成脓液,这时用药就很费斟酌了。肤浅的人只知道这种证候适合温通,到了这时仍然一味使用刚燥药物,就会催促它溃破;很少有不因此久拖难以收口、逐渐成为疮劳的。这样医生会徒增麻烦,患者的性命也可能受到危害。此外,鹤膝、踝疽有寒湿证,也有虚寒证;腰疽、肾俞疽多属虚寒证,都可以温养,病情严重的也可以温补。流痰、流注有寒湿证,也有虚寒证;骨槽有寒痰证,都可以根据具体情况斟酌采用温化法。但温热药绝不能用得过度;用过了,寒邪必然化热,反而助其成脓,这都是药物造成的过失,并不是疾病本身发生了变化。至于痰核、[原文缺字]串、乳疽、乳岩、失荣、石疽等顽固病证,它们开始时异常坚硬,无不显现阴寒凝结的征象。然而这类疾病的病源都夹有郁火,而且多发生在阴虚体质的人身上,即使调和血液、滋养阴分,仍然担心不能奏效。可是论治的人常常说这是寒邪凝结的实证,我用温药调和它,就会像阳光普照,冰雪全都消融。王洪绪的阳和一汤,在他那里固然说得几乎没有什么病不能治;但近来的人使用它,我每每只见到它的弊端,没有见到它的好处。千万不能辨证不清,就一味盲目跟从。我寿颐的同门研友潘辅臣的妻子,丙辰年冬月发觉左乳有结核,丁巳年正月自行服用阳和汤十六帖,结核日渐长大;到三月中旬请我和另一位医生诊治时,病势高高隆起,周围七八寸并延伸到腋下,手臂不能夹合,已经无法挽救了。这个人性情安和,处境也还顺遂,没有郁结证,但乳岩这一顽固病却发展得异常迅速,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是阳和汤,必然不会发展成这样。拖到七月,病势逐渐胀裂,最终惨死,实在令人怜悯。卷上 第三章·治疗疮疡的药剂 第九节·论述治疗外疡、补益扶助的药剂
俗传疡科诸书,鲜不谓痈疽大证,利用补托。所以举世之治疡者,凡见证候较巨,无不参、术、 、苓,唯补是尚,而素习景岳者无论矣。不知疮疡大毒,气血壅滞,窒而不行,留而不去,一经补托,其象何若。清夜扪心,亦当觉悟。而暑热之互阻,寒湿之痹着者,蛮补之变,又当何若。寿颐治疡秉承先师朱氏家学,每谓除虚损流痰、腰疽、肾俞、附骨环跳数者以外,绝少虚证。而世之习于补托者,每引《本草经》黄 主治痈疽久败疮,排脓止痛之说,且谓金元以后,皆称黄 为疮家圣药,宜乎一遇疡证,无论痈肿 赤,风火暑自始至终辄以黄 从事。而肿者越托越高,溃者且补且腐。古人所谓养痈贻害者,真是为此等补药写照。而病家医家彼此不悟,其故安在。盖即误读《本草经》黄 一条之害也。绎《本经》之意,所谓治痈疽之久败者,黄 是固表实表之主药。表虚之病,独擅胜场。凡病痈疽而至于久败,则脓水淋漓,津液耗竭,其虚在表,惟黄 能补其耗伤,固其元气。《本经》大旨,极易明晓,非谓大毒乍发,邪势方张者,而亦必一例用固表法也。不谓浅者读之,只见其治痈疽云云,而置久败疮三字于不问,且更为之申一解曰, 是痈疽圣药。一若凡是痈疽,不论虚实寒热,有毒无毒,非用黄 不可者。于是立斋景岳之书盛行,而欲排脓者,越排则脓越多;欲止痛者,越止则痛越剧。教猱升木,为虎附翼。贾生所谓一胫之大几如腰,一指之大几如股者,于是实践其说,而不知即其排脓止痛,有以玉成之。甚矣,古书之不易读也。寿颐治疡,非不知自有当补之法,如虚损流痰及腰疽、肾俞、流注等证,皆为气血俱衰,运化不健,痹着不行。非得补益之力流动其气机,则留者不行,着者不去。然必非专恃参、 数味,可以幸中。若脑疽、背疽即经腐化而脓毒不畅,恶肉不脱,无非气血不充,不能托毒外泄,亦非补剂不为功。而老人虚人,尤须温补。更有疡毒即溃,脓水较多,而其人顿形 瘠者,亦宜参用补法。然一二剂后,胃纳既苏,精神既振,即当撤去补药,仍与清理。盖余毒未清,终防死灰复燃,补而益炽。亦如治时证者,大势乍平,必不当骤然蛮补,反以留恋余邪,酿成变幻。总之医以治病,非以治虚,有病则惟以去病为主,补养二字决非通治百病之法。内外二科,皆此一理。而举世之习于立斋景岳者不知也,而富贵家之知有虚不知有病者,不悟也。然则补药疗病,殆专为迎合富家心理之作用乎。而医学从此扫地尽矣。若其人果有虚证必当补养者,则自有内科理法在,非疡医界内之事,兹亦不赘。
卷上 第三章·治疡药剂
第十节·论外疡提脓托毒之剂
外疡为病,血凝气滞实证为多,泄之化之消之散之通之行之犹恐不及,初无所用其托里之法也。自浅者误读洁古黄 为疮家圣药一句,而疡医家竟以托里为能事,开口黄 ,动乎参、术,纵能迎合富贵家嗜好,而养痈贻祸之说,于以实践。岂以其腐烂不巨,不足以显医者之绝技,必补之托之使痛苦既深,而痛者之呼号益切,然后托孤寄命而可以邀大功耶。寿颐治疡,恒谓自肾俞、腰疽、虚损、流痰外无虚证。然即对此虚证,亦必以宣络行气为先务,初非全恃蛮补而可有消散之希望。若误认托里为必要之诀,则外证越巨,而元气越伤,未有不速其成脓而殒其生命。此补中托毒一层最为颐之所腐心切齿者也。惟附骨大疽脓成于里,不能透达外泄,一时未便奏刀,则不得不投透脓之剂速其外达,庶几脓毒可泄。不然者内攻益剧,蚀骨腐筋为害越厉。此则皂刺,甲片固亦有时而偶为借重。若漫肿无脓之时,万万不敢轻投此物。盖甲片攻坚,皂刺锐利,皆有酿脓速溃之能力。苟其证尚可消,而轻率用之,则不能内消而令外溃,则无坚不破无孔不穿矣。至如脑疽、背疽两证,以有脓外达为顺,无脓内陷为危,非用透脓之法不可。然不过宣通气机,疏达腠理而已。川芎归断足以了之,非皂刺、穿山之任也。又疔毒为疡家大证,毒聚脓流,虽困无害;毒败无脓,虽小必险。则以解毒清热大剂,消其余肿而脓毒自回;必不可杂以透脓之药,而脓自无不透者。凡此皆以透脓为主义,而所以使之得脓者,又各有其理。以此知一证自有一证之治法,必不能执一板方而谓某方可有若何之妙用者也。
卷上 第三章·治疡药剂
第十一节·论溃后养胃之剂
译世俗流传的疡科各种书籍,很少不说痈疽这类大病适合使用补托法。所以天下治疗疮疡的人,凡是看到证候比较严重的,无不使用人参、白术、[原文缺字]、茯苓,只以补法为推崇;至于平素研习张景岳学说的人,更不用说了。却不知道疮疡的大毒会使气血壅滞,阻塞而不能运行,停留而不能离去,一经使用补托法,会造成什么结果呢?在清静的夜里扪心自问,也应当有所觉悟。而暑热相互阻滞、寒湿痹着不行的病证,蛮横使用补法又会造成什么结果呢?我寿颐治疗疮疡,秉承先师朱氏的家学,常说除了虚损流痰、腰疽、肾俞、附骨、环跳这几种病以外,虚证极少。但世上习惯使用补托法的人,常常引用《本草经》中[原文缺字]主治痈疽久败疮、排脓止痛的说法,并且说金元以后都称[原文缺字]为疮家圣药;所以一遇到疮疡证,无论是痈肿、[原文缺字]赤,还是风、火、暑邪,从头到尾总是使用[原文缺字]。肿胀的越用补托就越高,已经溃破的则一边补一边腐烂。古人所说的养痈遗患,真是对这类补药的真实写照。可是患者和医生彼此都没有醒悟,原因究竟在哪里呢?大概就是误读《本草经》中关于[原文缺字]的一条所造成的危害。推究《本经》的意思,所谓治疗久败痈疽的药物,[原文缺字]本来就是固护、充实体表的主要药物。对于表虚的病,它尤其擅长发挥作用。凡是痈疽病拖到久败的阶段,脓水不断流出,津液消耗枯竭,虚在体表,只有[原文缺字]能够补益其耗伤、固护其元气。《本经》的主旨极其容易明白,并不是说大毒突然发作、邪势正盛时,也一定一概使用固表法。可是肤浅地阅读它的人,只看见其中说能治疗痈疽,却不理会“久败疮”三个字,甚至还进一步解释说,[原文缺字]是治疗痈疽的圣药。仿佛凡是痈疽,不论虚实寒热、有毒无毒,都非使用[原文缺字]不可。于是李东垣、张景岳的书盛行;想要排脓的,越排脓,脓就越多;想要止痛的,越止痛,疼痛反而越剧烈。这就像教猴子爬树,又像给老虎增添翅膀。贾生所说的“一条腿肿大得几乎像腰,一根手指肿大得几乎像大腿”,在这里竟然被实践了;却不知道正是这种排脓止痛的方法,有助于促成了这种结果。古书实在太难读懂了。我寿颐治疗疮疡,并不是不知道有些情况本来应当补益,例如虚损流痰以及腰疽、肾俞、流注等证,都是气血俱衰、运化功能不健、痹阻停滞而不能运行。如果不借助补益之力推动气机,使停留的得以运行、黏着的得以去除,就不行。但也绝不是专靠人参、[原文缺字]等几味药,就可以侥幸取效。如果脑疽、背疽已经腐烂,但脓毒排泄不畅、腐肉不脱落,无非是气血不充,不能托举毒邪向外排泄;这时也不是补益药物不能发挥作用。而老年人和体虚的人尤其需要温补。还有疮疡毒邪已经溃破、脓水较多,而患者突然显得[原文缺字]瘦的,也适宜酌情采用补法。但服用一二剂后,胃口已经恢复,精神已经振作,就应当撤去补药,仍然采用清理的方法。因为余毒还没有清除,终究要防止死灰复燃,越补反而越使火势炽盛。这也像治疗时令病一样,病势刚刚平息,绝不应当突然蛮横地使用补法,反而使残余邪气留恋不去,酿成新的变化。总之,医生是治疗疾病的,不是专门治疗虚弱的;有病就应以祛除疾病为主,“补养”二字绝不是普遍治疗各种疾病的方法。内科、外科都是这个道理。可是天下那些习惯遵循李东垣、张景岳学说的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而富贵人家只知道有虚证、不知道有疾病的人,也没有醒悟。这样说来,用补药治病,难道只是为了迎合富贵人家心理的一种作用吗?这样医学也就从此彻底败坏了。如果这个人确实有虚证,必须补养,那么自有内科的理论和治法,这不属于疡科医生的事情,这里也不再赘述。卷上 第三章·治疗疮疡的药剂 第十节·论述外疡提脓托毒的药剂 外疡这种疾病,多数属于血凝气滞的实证,应当泄其邪、化其邪、消其邪、散其邪、通其邪、行其气,这样还担心来不及,起初根本用不着托里法。自从肤浅的人误读了洁古所说的“黄[原文缺字]为疮家圣药”这句话,疡科医生竟把托里当作本领,一开口就是黄[原文缺字],动不动就用人参、白术;即使能够迎合富贵人家的嗜好,却也把“养痈贻祸”的说法付诸实践了。难道是因为疮疡腐烂得还不大,不足以显示医生的绝技,就一定要用补法、托法,使患者的痛苦更加深重,直到疼痛者的呼号更加急切,然后再接受托付、寄托性命,便可以邀取大功吗?我寿颐治疗疮疡,常说除了肾俞、腰疽、虚损、流痰以外,没有虚证。然而即使面对这些虚证,也必须把宣通络脉、运行气机放在首位,起初绝不能完全依靠蛮补来希望使病邪消散。如果错误地把托里看成必要的诀窍,那么外在病证越严重,元气就越受损,没有不因此加速成脓、损害生命的。补中托毒这一方面,正是我寿颐最痛恨、最切齿反对的。只有附骨大疽,脓已经在内部形成,不能透达体外排出,一时又不便立即下刀,才不得不使用透脓药剂,促使脓液向外排出,希望脓毒能够泄出。否则内攻就会更加严重,侵蚀骨骼、腐坏筋脉,造成的危害也会更加猛烈。这时皂角刺、穿山甲片固然也有偶尔借重使用的时候。如果正处在弥漫肿胀而没有脓液的时候,万万不敢轻易使用这些药物。因为穿山甲片善于攻破坚结,皂角刺锋利,都有酿成脓液、加速溃破的作用。如果病证还可以消散,却轻率地使用它们,就不能使病邪向内消散,反而会令其向外溃破,这样就没有什么坚硬之物不能破、没有什么孔隙不能穿透了。至于脑疽、背疽这两种病证,有脓并向外排出是顺证,没有脓而向内陷是危证,不能不用透脓法。但也不过是宣通气机、疏达腠理罢了。川芎、当归、[原文疑误]就足以处理,不是皂角刺、穿山甲所能担当的。又如疔毒,是疡科中的大证;毒邪聚集、脓液流出,虽然病势困重却没有大害;毒邪败坏而没有脓液,病证即使很小也必然危险。这时应当使用大剂量的解毒清热药,消除残余肿势,脓毒自然会回转;绝不能混杂使用透脓药,而脓液自然没有不透出的。这些情况都以透脓为主要原则,但使脓液形成和排出的具体原因,各自又有不同的道理。由此可知,每一种证候自有每一种证候的治法,绝不能执着于一张固定方剂,就说某个方剂有怎样奇妙的功效。卷上 第三章·治疗疮疡的药剂 第十一节·论述溃疡后调养胃气的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