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唐才子传 元 辛文房
●卷一
魏帝著《论》,称“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未若文章之无穷”。诗,文而音者也。唐兴尚文,衣冠兼化,无虑不可胜计。擅美于诗,当复千家。岁月苒苒,迁逝沦落,亦且多矣。况乃浮沉畏途,黾勉卑宦,存没相半,不亦难乎!崇事奕叶,苦思积年,心神游穹厚之倪,耳目及晏旷之际,幸成著述,更或凋零,兵火相仍,名逮于此,谈何容易哉!夫诗,所以动天地,感鬼神,厚人伦,移风俗也。发乎其情,止乎礼义,非苟尚辞而已。溯寻其来,国风、雅、颂开其端,《离骚》、《招魂》放厥辞;苏、李之高妙,足以定律;建安之遒壮,粲尔成家;烂漫于江左,滥觞于齐、梁,皆袭祖沿流,坦然明白。铿锵愧金石,炳焕却丹青,理穷必通,因时为变,勿讶于枳橘,非土所宜;谁别于渭、泾,投胶自定,盖系乎得失之运也。唐几三百年,鼎钟挟雅道,中间大体三变,故章句有焦心之人,声律至穿杨之妙,于法而能备,于言无所假。及其逸度高标,余波遗韵,临高能赋,闲暇微吟,旧格近体、古风乐府之类,芳沃当代,响起陈人,淡寂无枯悴之嫌,繁藻无淫妖之忌,犹金碧助彩,宫商自协,端足以仰绪先尘,俯谢来世,清庙之瑟,薰风之琴,未或简其沉郁,两晋风流,不相下于秋毫也。余遐想高情,身服斯道,究其梗概行藏,散见错出,使览于述作,尚昧音容,洽彼姓名,未辨机轴,尝切病之。顷以端居多暇,害事都捐,游目简编,宅心史集,或求详累帙,因备先传,撰拟成篇,斑斑有据,以悉全时之盛,用成一家之言,各冠以时,定为先后,远陪公议,谁得而诬也。如方外高格,逃名散人,上汉仙侣,幽闺绮思,虽多微考实,故别总论之。天下英奇,所见略似,人心相去,苦亦不多。至若触事兴怀,随附篇末。异方之士,弱冠斐然,狃于见闻,岂所能尽。敢倡斯盟,尚赖同志相与广焉。庶乎作九京于长梦,咏一代之清风。后来奋飞可畏,相激百世之下,犹期赏音也。传成凡二百七十八篇,因而附录不泯者又一百二十家,厘为十卷,名以《唐才子传》云。有元大德甲辰春引。
○六帝
夫云汉昭回,仰弥高于宸极;洪钟希叩,发至响于咸池。以太宗天纵,玄庙聪明,宪、德、文、僖,睿姿继挺,俱以万机之暇,特驻吟情,奎璧腾辉,衮龙浮彩,宠延臣下,每锡赠酬。故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王绩
绩,字无功,绛州龙门人,文中子通之弟也。年十五游长安,谒杨素,一坐服其英敏,目为神仙童子。隋大业末,举孝廉高第,除秘书正字。不乐在朝,辞疾,复授扬州六合县丞。以嗜酒妨政,时天下亦乱,遂托病风,轻舟夜遁。叹曰:“网罗在天,吾将安之!”乃还故乡。至唐武德中,诏征以前朝官待诏门下省,绩弟静谓绩曰:“待诏可乐否“曰:“待诏俸薄,况萧瑟,但良酝三升,差可恋耳。”(待诏)江国公闻之曰:“三升良酝,未足以绊王先生。”特判日给一斗。时人呼为“斗酒学士”。贞观初,以疾罢归。河渚间有仲长子光者,亦隐士也,无妻子。绩爱其真,遂相近结庐,日与对酌。君有奴婢数人,多种黍,春秋酿酒,养凫雁、莳药草自供。以《周易》、《庄》、《老》置床头,无他用心也。自号“东皋子”。虽刺史谒见,皆不答。终于家。性简傲,好饮酒,能尽五斗,自著《五斗先生传》。弹琴、为诗、著文,高情胜气,独步当时。撰《酒经》一卷、《酒谱》一卷。李淳风见之曰:“君酒家南、董也。”及诗赋等传世。
论曰:唐兴迨季叶,治日少而乱日多,虽草衣带索,罕得安居。当其时,远钓弋者,不走山而逃海,斯德而隐者矣。自王君以下,幽人间出,皆远腾长往之士,危行言逊,重拨祸机,糠核轩冕,挂冠引退,往往见之。跃身炎冷之途,标华黄、绮之列。虽或累聘丘园,勉加冠佩,适
译《唐才子传》 元 辛文房
●卷一
魏文帝撰写《典论》,称颂“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不朽的盛事,人的寿命有时限而会终结,不如文章那样无穷无尽”。诗,是兼具文采与音律的文体。唐朝兴起后崇尚文治,士大夫阶层深受教化,其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在诗歌方面享有美誉的,应当又有上千家。岁月渐渐流逝,人事变迁沉沦,这样的情况也多了。何况在险恶的仕途中沉浮,勉强担任卑微的官职,生存与死亡各占一半,这难道不艰难吗!世代尊崇学问,苦思冥想多年,心神游历于天地边缘,耳目触及到广阔辽远之境,有幸完成著作,却又遭遇凋零,战火接连不断,名声能流传至此,谈何容易啊!诗,是用来感动天地、感召鬼神、敦厚人伦、改变风俗的。抒发真情实感,以礼义为界限,并非仅仅崇尚辞藻而已。追溯其源头,《国风》、《大雅》、《小雅》、《颂》开启了端绪,《离骚》、《招魂》放纵了辞采;苏武、李陵诗歌的高妙,足以确立法度;建安诗歌的刚健雄壮,鲜明地自成一家;在江左地区烂漫盛开,在齐、梁时期滥觞,都是沿袭祖辈、承继流脉,坦荡明白。铿锵之声令人愧对金石,光彩夺目胜过丹青,道理穷尽必然通达,随着时代而变化,不要惊讶于枳树和橘树因土壤不同而果实各异,那是土地适宜与否的问题;谁能分辨渭水与泾水的清浊,投入胶凝便自然安定,这大概系于命运得失的运转吧。唐朝将近三百年,鼎钟之音挟持着雅正之道,中间大体经历了三次变化,所以诗句有绞尽脑汁的人,声律达到百步穿杨的妙境,在法度上完备,在言辞上不假借。等到他们逸度高远、品格超群,余波遗韵,面对高境能赋诗,闲暇时微吟,旧格近体、古风乐府之类的作品,芬芳滋润当代,回响于前人,淡泊寂静没有枯槁憔悴的嫌疑,繁复辞藻没有淫靡妖艳的忌讳,犹如金碧色彩相助,宫商音律自然协调,端端正正足以仰承先贤的遗绪,俯谢后世,清庙中的瑟,薰风中的琴,未曾简略其沉郁之气,两晋的风流,在细微之处也不相上下。我遐想高远的性情,亲身奉行此道,探究他们的梗概行迹,散见错出,使得阅览其著作的人,尚且不清楚他们的音容,知晓他们的姓名,却未辨明其创作机理,我常深切以此为病。近来因为居家多有空闲,摒弃杂务,浏览书籍,潜心于史集,有时详细求索多卷文献,于是完备先前的传记,撰写拟定成篇,斑斑有据,以详尽展示那个时代的盛况,用来成就一家之言,各自冠以时代,确定先后顺序,远远配合公议,谁能诬蔑呢。至于方外的高格之士,逃避名声的散人,上汉的仙侣,幽闺中的绮丽情思,虽然多有细微考证属实,所以另外总论之。天下的英奇之士,所见略同,人心相去,苦楚也不太多。至于触事兴怀,随附在篇末。异地的士人,年轻时就斐然有成,拘泥于见闻,岂能穷尽。敢倡导此盟约,尚赖同志共同推广。或许能在长梦中唤醒九泉之下的人,咏唱一代之清风。后来奋飞可畏的人,在百世之下相互激励,仍期望有知音赏识。传记完成共二百七十八篇,因而附录未泯灭的又有一百二十家,整理为十卷,命名为《唐才子传》。大德甲辰年春序。
○六帝
云汉昭回,仰望更加高于帝极;洪钟稀少敲击,发出至响于咸池。凭借太宗的天纵之才,玄庙的聪明睿智,宪宗、德宗、文宗、僖宗,睿智的姿容相继挺出,都在万机政务之余,特别停留吟咏之情,奎璧星辰腾辉,衮龙浮彩,恩宠延及臣下,每每赐予赠答。所以上面有好尚的人,下面必定有更加厉害的人。
○王绩
王绩,字无功,绛州龙门人,是文中子王通的弟弟。十五岁时游历长安,拜见杨素,满座的人都佩服他的英敏,视他为神仙童子。隋朝大业末年,考中孝廉高第,授任秘书正字。不喜欢在朝廷任职,称病辞职,又授任扬州六合县丞。因为嗜酒妨害政事,当时天下也混乱,于是托称患有风疾,乘轻舟夜间逃遁。叹息道:“天罗地网在上,我将去哪里!”于是回到故乡。到唐朝武德年间,诏令征召他以前朝官员的身份在门下省待诏,王绩的弟弟王静对王绩说:“待诏快乐吗?”王绩说:“待诏俸禄微薄,况且萧瑟凄凉,只有三升好酒,稍微可以留恋罢了。”江国公听到后说:“三升好酒,不足以羁绊王先生。”特别判定每天供给一斗。当时人称他为“斗酒学士”。贞观初年,因病罢官回家。河渚间有个叫仲长子光的人,也是隐士,没有妻儿。王绩喜爱他的纯真,于是靠近他结庐居住,每天与他相对饮酒。仲长子光有奴婢数人,多种黍米,春秋酿酒,养凫雁、种植药草自给自足。把《周易》、《庄子》、《老子》放在床头,没有其他用心。自号“东皋子”。即使是刺史拜见,都不回答。最终在家中去世。性格简傲,喜欢饮酒,能喝尽五斗,自己撰写《五斗先生传》。弹琴、作诗、写文章,高情胜气,独步当时。撰写《酒经》一卷、《酒谱》一卷。李淳凤看到后说:“您是酒家中的南史、董狐啊。”以及诗赋等传世。
论曰:唐朝兴起直到末世,治世的日子少而乱世的日子多,即使是草衣带索,也很少能安居。在那个时候,远离钓弋的人,不走向山林而逃往大海,这是有德行而隐居的人。自从王绩以下,幽居的人间或出现,都是远腾长往之士,行为危正言语谦逊,重视拨动祸机,视轩冕如糠核,挂冠引退,往往可见。跃身于炎冷之途,标榜于黄、绮之列。虽然有时屡次聘召于丘园,勉强加戴冠佩,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