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初二日,街市乡村敛钱演戏,为各土地神祝寿(家造蛎房饭为供)。
寒食,城市多斗鸭卵之戏(绘镂人物、花鸟,以工为能;即「玉烛宝典」』寒食斗鸡卵』遗意)。
清明,各祭其先,前后十日。墓祭,挂纸帛于墓上。妇人亦出郊展墓踏青,采新麦簪之(泉俗:以清明日插杜鹃花于祭品;漳俗:插柳枝户上;祭先,以三月三日)。
三月三日,采百草合米粉为粿,祭祖及神(是月也,多迎神赛会)。
四月初一日,各办香饼祭神,曰「明眼饼」。
初八日,有浴佛之会(僧尼主之。先期,舁佛沿门募化)。
五月五日端午,悬蒲艾、桃枝、榕枝于门(乃俗所称火香、仙人掌等物),粘符。制彩胜及粽相馈遗(妇人小儿,臂系「续命缕」,簪艾虎、茧虎及符。饮雄黄酒,并以酒擦儿顶鼻,噀房壁床下,以去五毒。浴百草汤,曰「兰汤」。以纸为人,写一家生辰焚之水漈,名曰「辟瘟」)。竞渡于海滨(龙船分五色,惟黑龙不出);富人以银钱、扇帕悬红旗招之,名曰插标;即古「锦标」意。事竟,各渡头敛钱演戏,■〈舟古〉仔船为主;或十余日乃止(明林希元「石浔竞渡诗」:『杯酌交酬后,楼台雨过时;半江沉夕照,高阁起凉飔。波静鱼龙隐,人喧鸥鹭疑;未看竞渡戏,先动屈原悲』。『结阁临江渚,携杯对晚晖。龙舟随地辟,梅雨逐风微。云敛山争出,天空鸟独飞;海鸥浑可狎,知我久忘机』)。
六月六日,以黍为粽,荐土神。
十五日,造米圆,祀神及祖,名曰「过半年」(荐新榖、献荔枝,无定日)。
七月朔起,各里社设醮,作盂兰盆会。俗名普度,祀无主之魂(以竹竿燃灯极高,联缀如星。又设高台,陈供品。无赖少年如猱而升,以先登为能,每至争竞跌仆。官禁止之)。
七夕,乞巧。妇女拜天孙,解去「续命缕」。士子祀魁星。
中元,各祭其先,焚五色楮(楮画绮绣,云为泉下送寒衣)。
中秋,街市乡村演戏,祀土地之神;与二月同,春祈而秋报也。夜荐月饼、芋魁,祀神及先;亲友相馈遗(妇人拈香墙壁间,窃谛人语,以占休咎;俗谓之「听香」)。
重阳,登高放风筝(自八月起,闽中皆可放;他省放于二、三月,气候不同也)。
冬至,俗不相贺,谓之「亚岁」;各祭其祠。舂米为圆,谓之「添岁」。粘米圆于门,谓之「饷耗」。
十二月初二日,祭土神,谓之「头牙」。
十六日,商贾皆祭土神,牲醴极丰(晚宴亲朋,谓之「尾牙」)。
二十日,扫尘;有丧者否。
二十四日,祀灶送神(俗谓:灶神是夜以一家所行善恶,上奏于天。又言:百神有事上帝,画舆马仪从于楮,具牲馔,焚而送之。至正月四日,乃迎还。说本「五杂俎」)。
二十五日,俗传天神下降,鉴察善恶;设香案于神前。
除夕,家更春帖(厦之春帖,书「河图洛书」、「神荼郁垒」、「麟凤龟鹤」诸字),燃爆竹。舂米麦,为磁粿、饽饽之属。以糕、豚相遗谓之「馈岁」。祭先及神,曰「辞年」。炙炉炭,团聚饮酒,曰「围炉」(焚灯檠,视其红、黑,以卜来年晴雨)。留宿饭于明日,曰「来年饭」。以生菜沃沸汤、簪红花供神,曰「长年菜」。
俗尚
同安人物,厦、金尤为称盛。有明一代,廉节文藻,卓乎可观。厦门,漳、泉杂处,士子多秀异者。
厦岛田不足于耕,近山者率种番薯,近海者耕而兼渔,统计渔倍于农(水田稀少,所耕多硗确山园,无坡塘、江湖可以溉注。但于陇头凿井,立石为桔槔以灌之)。海港腥鲜,贫民日渔其利。蚝埕、鱼■〈艹断〉、蚶田、蛏■〈涂攴〉,濒海之乡画海为界,非其界者不可过而问焉。越澳以渔,争竞立起,虽死不恤;身家之计在故也。
服贾者,以贩海为利薮,视汪洋巨浸如衽席。北至宁波、上海、天津、锦州,南至粤东,对渡台湾,一岁往来数次;外至吕宋、苏禄、实力、噶喇巴,冬去夏回,一年一次。初则获利数倍至数十倍不等,故有倾产造船者。然骤富骤贫,容易起落;舵水人等藉此为活者,以万计。
造大船费数万金。造船置货者,曰财东;领船运货出洋者,曰出海。司舵者,曰舵工;司桅者,曰斗手、亦曰亚班;司缭者,曰大缭:相呼曰兄弟。
厦门土木、金银、铜铁诸工,率自外来;船工大盛。安其业者,多移居焉(以上四民)。
译初二日,街市和乡村收钱演戏,为各地土地神祝寿(各家制作蛎房饭作为供品)。寒食节,城市中多有斗鸭蛋的游戏(在蛋上绘刻人物、花鸟,以工巧为能;这就是《玉烛宝典》所说『寒食斗鸡卵』遗留下来的意思)。清明节,各家祭祀祖先,前后共十天。扫墓祭祀时,把纸帛挂在墓上。妇女也出城到郊外扫墓踏青,采摘新麦插在头上(泉州风俗:清明日把杜鹃花插在祭品上;漳州风俗:把柳枝插在门上;祭祀祖先则在三月三日)。三月三日,采集百草,和米粉拌合做粿,祭祀祖先和神明(这个月多举行迎神赛会)。四月初一,各家制作香饼祭神,称为『明眼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八日,有浴佛会(由僧尼主持。事前,抬着佛像沿门募化)。五月五日端午节,在门上悬挂菖蒲、艾草、桃枝、榕枝(就是俗称的火香、仙人掌等物),并粘贴符箓。制作彩胜和粽子互相馈赠(妇女和小孩在手臂上系『续命缕』,头上插艾虎、茧虎和符箓。饮雄黄酒,还用酒擦孩子的头顶和鼻子,喷洒在房屋墙壁、床铺下面,以驱除五毒。沐浴百草汤,称为『兰汤』。用纸扎成人形,写上一家人的生辰,焚烧在水边,称为『辟瘟』)。在海滨举行竞渡(龙船分五种颜色,只有黑龙船不出);富人把银钱、扇子、手帕悬在红旗上招引龙船,称为插标,就是古代『锦标』的意思。活动结束后,各个渡口收钱演戏,以■〈舟古〉仔船为主;有时十多天才停止(明林希元《石浔竞渡诗》有诗咏其景)。六月六日,用黍米做粽子,祭祀土地神。十五日,制作米圆,祭祀神明和祖先,称为『过半年』。还供奉新谷、献上荔枝,但没有固定日期。从七月初一开始,各里社设醮,举行盂兰盆会。俗称普度,祭祀无主的亡魂(把灯挂在极高的竹竿上,联缀起来像星星;又搭设高台,陈列供品。无赖少年像猿猴一样攀登,以最先登上为能,每每争抢而跌倒。官府禁止这种行为)。七夕,举行乞巧。妇女拜祭天孙,解下『续命缕』。士人祭祀魁星。中元节,各家祭祀祖先,焚烧五色纸钱(纸钱上画着绮绣,说是给阴间送寒衣)。中秋节,街市和乡村演戏,祭祀土地神;与二月的习俗相同,春天祈求,秋天报谢。晚上供奉月饼、芋头,祭祀神明和祖先;亲戚朋友互相馈赠(妇女在墙壁间拈香,偷偷听辨别人说话,以此占卜吉凶,俗称『听香』)。重阳节,登高放风筝(从八月起,闽中各地都可以放;其他省份在二三月放,是因为气候不同)。冬至,民间不互相祝贺,称为『亚岁』;各家祭祀自己的祠堂。舂米做成米圆,称为『添岁』。把米圆粘在门上,称为『饷耗』。十二月初二日,祭祀土地神,称为『头牙』。十六日,商人都祭祀土地神,祭品和酒极其丰盛;晚上宴请亲朋,称为『尾牙』。二十日,打扫尘土;有丧事的人家除外。二十四日,祭灶送神。民间说,灶神在这天夜里把一家人所做的善恶上奏天帝;又说百神都要到天帝那里办事,于是把车马仪仗画在纸上,准备牲畜和饭菜,焚烧后送神。到正月初四才迎接神明回来。这种说法出自《五杂俎》。二十五日,民间传说天神下凡,察看人间善恶;于是在人们供奉的神前设置香案。除夕,各家更换春帖(厦门的春帖上书写『河图洛书』『神荼郁垒』『麟凤龟鹤』等字),燃放爆竹。舂米和麦子,制作磁粿、饽饽之类食品。把糕和猪肉互相赠送,称为『馈岁』。祭祀祖先和神明,称为『辞年』。烧炙炉中的炭火,全家团聚饮酒,称为『围炉』(焚烧灯檠,根据颜色红黑占卜来年晴雨)。把饭留到第二天吃,称为『来年饭』。把生菜放入沸汤中,插上红花供神,称为『长年菜』。风俗崇尚 同安人物,以厦门、金门尤其兴盛而著称。明代一朝,廉洁守节和文章才藻,都卓然可观。厦门是漳州、泉州人杂居之地,读书人中有许多才华秀异者。厦岛田地不足耕种,靠近山地的通常种番薯,靠近海边的兼作耕种和捕鱼,总计渔业人口多于农业人口(水田很少,耕地多是贫瘠的山园,没有坡塘、江湖可以引水灌溉,只能在田垄头凿井,竖石设置桔槔来灌田)。海港盛产腥鲜,贫民每天捕鱼谋生。蚝埕、鱼■〈艹断〉、蚶田、蛏■〈涂攴〉,临海乡村把海面划界,非本界之人不能越界过来打捞。越过海澳捕鱼,争夺立刻发生,即使死亡也不顾惜;这是因为一家人的生计都在这里。从事商业的人把海上贩运看作获利的源泉,把浩瀚海洋视如席面。北到宁波、上海、天津、锦州,南到粤东,横渡到台湾,一年往返数次;海外到吕宋、苏禄、实力、噶喇巴,冬天出发、夏天返回,一年一次。起初获利有数倍到数十倍不等,所以有人倾尽家产造船。然而财富骤然增加、骤然减少,容易大起大落;靠掌舵、驾船等谋生的人,以万计数。建造大船要花费数万金。出资造船、购买货物的人,称为财东;带领船只运货出洋的人,称为出海。掌管船舵的人,称为舵工;掌管桅杆的人,称为斗手,也称亚班;掌管缭绳的人,称为大缭;彼此互称兄弟。厦门木工、土工以及金、银、铜、铁等工匠,大多从外地来;造船工匠尤其兴盛。安于这些行业的人,大多迁居于此(以上说四民)。
冠礼,久不作矣。厦门婚嫁,重门户,不甚选婿。妆奁,先期鼓乐迎送至男家;珠翠、衣饰无论已,外如卍字糖、福饼、绒花彩缯,动盈数十箧。谓不如是,则见诮于人。在富者为所欲为,中户嫁一女费过半矣;甚有鬻产嫁女者,何甚愚也(周礼「竹枝词」云:『千金嫁女时常有,百金教子此地无』)。惟亲迎,尚存古礼(婿亲迎,曰「上门」;三日拜舅姑,日「上厅」;妇家使其弟若侄以物馈问,曰「探房」;四日反焉,曰「回礼」;迎新妇归宁,曰「竖月」。其妇见舅姑也,姑与之燕,家中妇女辈悉与,名曰「合棹」。午乃礼食,妇居中,陪者左右坐,乐以侑食。娶妇之家,越晨亲友往贺礼毕,观新妇,婿导诸其前)。
丧葬,尤多非礼。罔极之丧,其合于古者固多,然丧次妆饰婢仆如生人,衣以文绣,绿哖之轿、白绢之亭,付诸一炬。初丧置酒召客,演剧喧哗,以为送死之礼。大祥前三、四月,择日致祭除服,云为儿孙作采。至于延僧道礼忏,有所谓开冥路、荐血盆、打地狱、弄铙钹、普度诸名目,云为死者减罪资福。夫人死则气散,其精魂无所不之也,何待僧道为之开路乎?且人非凶恶,岂必人人入地狱;不以善良待其亲,而以凶恶待其亲,何其悖也!纵贤人君子,亦必文致以刀山剑树之狱,自以为孝;而不知蔑亲以罪恶之名,不孝孰甚焉!况彼浮屠者灭纪伦纪,地狱无则已,有则彼将身入焉,岂能救人哉?沙弥弄铙,妇女乐此为戏;乃云以免虫蛙,抑何诞也!居丧作浮屠,已属非礼。厦俗竟至演戏,俗呼杂出,以目连救母为题,杂以猪猴、神鬼诸出;甚至削发之僧亦有逐队扮演,丑态秽语,百端呈露,男女聚观,毫无顾忌。丧家以为体面,亲友反加称羡;悖礼乱常、伤风败俗,莫此为甚。厦岛人贫者,十日、半月即葬,房屋窄小故也。富者往往听青乌家言,人无智愚,惑而信之。俗称为地师,听其指择,又拘年月日时。房分不齐,又各信一地师,彼善此否,往往停柩不葬。始则希图吉穴;迁延日久,渐至门户破落,欲求一高敞地而不可得,草草埋掩浅土中。久则取其骸骨贮小棺中,谓之金棺(亦有隔数年必易金棺为者,出情理之外);或贮礶中,谓之骸礶(或埋路旁,或屡次迁移、甚至遗失,控告有司乞追)。日复一日,有不知子孙谁氏者。与其悔之于后,孰若急之于前蔡文勤公「丧葬解惑」,所当取为鉴也。
发冢,律有明条。开棺见尸者,分别首从,斩、绞、军、流定罪有差。厦门前此未闻也,二十年来,此风渐炽。受害者常不自知;每至迁葬时,始觉骨骸移置,钗钏、镮铛无一留存。或新死者臂上金环不可脱,断其臂取之。大抵所盗,女坟居多。盖厦地以厚葬其亲为孝,而不知适为贾祸之端。或有少妇夭亡,外家百端需索,勒令厚葬;将欲爱之,适以害之。前广东巡抚韩崶谕令民间:凡葬,富者以香木镂作钗环、贫者杂木;冠用纸胚,饰以金箔。使其中无可欲,此风当不戢自弭。揆诸古人「薄葬」之义,明器之设,颇与礼合。人子爱亲无所不至,「礼」曰:『附身附棺勿使有悔焉』而已,何忍侈其服御,致遭暴露之痛哉!愿岛中人则效之(以上四社)。
岛中风俗,好义者多;凡遇义举公事,众力易擎。
士人好结文社,月有课、课有期;期则团聚角艺,至宵分乃罢,求前辈甲乙之。又得玉屏、紫阳两书院,以时鼓励,文气日上。虽市楼估客,濡染耳目,亦有能拈诗斗韵者。
塾学、蒙馆交错,衢巷书声相闻。外郡士子,觅馆者趾交于道;而岛人鲜馆于外焉。
亦习为书画,自编修郭尚先主讲玉屏,楷法为之一变。篆、隶推吕孝廉世宜,山水有叶上舍化成,墨竹有陈征士荣瑞,皆可观。围棋、鼓琴,亦有擅专门者。
俗重簪缨,有掇科第、赴爵秩者,无论同乡井,即素未谋面,一刺下谒,殷勤礼赠。迩来财力日逊,馈赠亦不能如前。
岛中立敬字亭,以惜字纸;买破书、拾遗字焚化者有人。惟作粉面食及豆腐干者,率以招牌字号印其上;巡道周凯禁止之。乡村民气,亦较漳、泉为驯,间以负气相角。睚眦小忿,一叶槟榔,两家解释;即宿怨积恨,亦可杯酒言消。
地不宜桑,女无蚕织;纺绩间有之。惟专事刺绣,工巧者自赡其口,尚有嬴余。如端午结彩胜,岁可得二、三十金。以五色丝刺云日、花草、麟凤、鱼龙、美男子、妇人之状,皆妍丽精致;未免作无益以害有益,有妨女红。然富家女恃此为美观、贫家女借此为衣食,亦理法所不禁也。
乡社中,塔头乡最严男女之别、莲坂乡能约束子弟,盖仕族之遗风也。
妇女知礼节,以见客为耻。道路遇官长,背身远立;在家起避,未见当门倨坐也(以上善俗)。
译冠礼早已不举行了。厦门婚嫁看重门户,不太选择女婿。嫁妆在婚期前由鼓乐队迎送到男家;珠翠、衣饰不用说,此外还有卍字糖、福饼、绒花、彩缯等,动辄装满几十箱。人们认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会被别人讥笑。富裕人家可以任意置办,中等人家嫁一个女儿就要花掉一半以上家产;甚至有人卖掉产业嫁女儿,实在太愚蠢了(周礼《竹枝词》说:『千金嫁女时常有,百金教子此地无。』)。只有亲自迎娶新妇,还保存着古礼(女婿亲自迎亲,称为『上门』;三天后拜见公婆,称为『上厅』;女方家让弟弟或侄子带礼物来问候,称为『探房』;第四天返回娘家,称为『回礼』;迎接新妇回娘家省亲,称为『竖月』。新妇拜见公婆时,婆婆设宴款待她,家中妇女全都参加,称为『合棹』。中午才举行正式宴食,新妇坐在中间,陪客分坐两旁,以音乐助兴劝食。娶妻的人家,第二天早晨亲友前来道贺,行礼完毕后观看新妇,由女婿带领她到亲友面前)。丧葬尤其有许多不合礼制的地方。父母去世的丧事,其中合乎古礼的本来很多,但在服丧期间仍把婢仆打扮得像活人一样,给他们穿绣花衣服,把绿色轿子、白绢亭子一并付之一炬。刚办丧事就摆酒请客,演戏喧闹,把这当作送死者的礼仪。大祥前三四个月,择日举行祭祀、除去丧服,说是为子孙做彩头。至于请僧道礼忏,有所谓开冥路、荐血盆、打地狱、弄铙钹、普度等名目,说是替死者减罪增福。人死后气息消散,精魂无所不往,哪里需要僧道替他开路?况且人若不是凶恶之徒,难道人人都必定下地狱吗?不以善良对待自己的亲人,反而以凶恶之事对待亲人,这是多么荒谬!即使贤人君子,也一定用文饰之辞描绘刀山剑树之狱,还自以为尽孝,却不知道用罪恶的名义污蔑亲人,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孝呢!何况那些佛教僧人灭绝纲常伦理;地狱如果不存在也就罢了,若真存在,他们自己将会下去,哪里能救别人呢?沙弥敲弄铙钹,妇女把这当作游戏来取乐,却说这样可以避免虫害蛙害,实在荒诞!服丧期间举行佛事,已经不合礼制。厦门风俗竟发展到演戏,俗称杂出,以目连救母为题材,夹杂猪、猴、神、鬼等出场;甚至剃发的僧人也成群上台扮演,丑态和污秽言语百般显露,男女聚集观看,毫无顾忌。丧家认为这样有体面,亲友反而更加称赞羡慕;违背礼制、扰乱常伦、败坏风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厦岛贫困人家因为房屋狭窄,十天、半个月就下葬。富裕人家往往听从青乌家,即风水先生的话;无论人有智慧还是愚钝,都被迷惑而相信。俗称地师,听从他们指示选择墓地,又拘泥于年月日时。家族各房意见不一,又各自相信一个地师,这个说好,那个说不好,往往因此停柩不葬。开始时只是希望找到吉穴;拖延日久,渐渐弄得家道破败,想找一块高敞的地方也找不到,只好草草用浅土掩埋。时间久了便取出尸骨,贮存在小棺材中,称为金棺(也有每隔几年一定要更换金棺的,实在超出情理);或者贮存在瓦罐中,称为骸礶(有的埋在路旁,有的多次迁移,甚至遗失,便向官府控告,请求追查)。日复一日,竟有连子孙姓氏都不知道的。与其事后悔恨,不如事先赶快办理;蔡文勤公《丧葬解惑》的说法,实在应当拿来作为鉴戒。盗掘坟墓,法律有明确条文。打开棺材看见尸体的,分别按照首犯、从犯,判处斩刑、绞刑、充军、流放等不同罪名。厦门以前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近二十年来,这种风气逐渐盛行。受害者常常自己并不知道;每到迁葬时,才发现骨骸被移动,钗钏、镮铛一件也没有留下。有的新死者手臂上的金环无法取下,盗墓者竟砍断手臂把它取走。大体说来,被盗的坟墓多是女性坟墓。原来厦门以厚葬亲人作为孝,却不知道这恰恰成了招来祸患的开端。有的少妇早夭,娘家百般索求,强令厚葬;本来想表达爱护,反而正是害了她。前广东巡抚韩崶告谕民间:凡是下葬,富裕人家用香木雕刻钗环,贫穷人家用杂木;帽子用纸坯制作,表面贴金箔。这样使棺中没有值得贪图的东西,这种风气应当不用禁止就会自行消失。按照古人薄葬的意义,设置明器,倒很合乎礼制。子女爱护父母,没有什么不做到的,《礼》说:『附身附棺,不使有悔。』也就够了,怎么忍心奢侈制作死者的衣服器物,使亲人遭受尸骨暴露的痛苦呢?希望岛中人效法这种做法(以上记载四社)。岛中的风俗,喜欢行义举的人很多;凡是遇到义举和公共事务,众人的力量很容易共同承担。士人喜欢结成文社,每月有课业,课业有规定日期;到期便聚集在一起较量文才,直到半夜才停止,请前辈评定甲乙等次。又有玉屏、紫阳两所书院,按时鼓励学业,文风日益提高。即使是市楼中的商人,也受到耳濡目染,有的还能拈诗斗韵。私塾和蒙馆交错分布,街巷中处处可以听到读书声。外郡读书人寻找塾师职位的,脚步相接于道路;而岛中人很少到外地任教。这里也学习书法绘画;自编修郭尚先主持玉屏书院讲学后,楷书法度因此发生了一次变化。篆书、隶书以吕孝廉世宜最为推重,山水画有叶上舍化成,墨竹画有陈征士荣瑞,都值得观赏。围棋、弹琴,也有专门擅长的人。当地风俗尊重簪缨人物;有人考中科第、出任爵秩官职,不论是不是同乡,即使平素从未见过面,也会递上名帖拜访,并殷勤送礼。近来财力日益衰退,馈赠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丰厚了。岛中建有敬字亭,用来珍惜字纸;购买破书、拾取遗落字纸焚化的人也有。只是制作粉面食品和豆腐干的人,大多把招牌字号印在食品上;巡道周凯禁止这种做法。乡村民风,也比漳州、泉州更为驯顺,只是偶尔会因意气发生争斗。即使是细小的嫌隙和恼怒,只要送一片槟榔,两家就能和解;即使积累多年的怨恨,也可以通过一杯酒消除。这里的土地不适宜种桑,女子没有养蚕织绸的行业;纺纱绩麻偶尔还有人做。只是专门从事刺绣,手艺精巧的人可以养活自己,还有剩余。例如端午节编结彩胜,一年可以得到二三十金。她们用五色丝线刺绣云日、花草、麟凤、鱼龙、美男子和妇人的形状,都妍丽精致;但难免做这些无益之物,反而妨害有益的女红。可是富家女子以此作为美观,贫家女子借此维持衣食,也是礼法所不禁止的。乡社之中,塔头乡最严格地区分男女,莲坂乡最能约束子弟,大概是仕宦家族遗留下来的风气。妇女懂得礼节,把会见客人看作可耻的事。在路上遇到官长,就转过身去远远站着;在家中听见有人来,也会起身回避,从未见过面对大门傲慢地坐着的。(以上为良好风俗。)
衣服华侈,迥于他处。最靡者,役隶优伶被服,胜于士大夫;妇人服饰,尤务为工巧新奇。昔朱子守漳时,教妇人用公兜,出门蒙花帕盖首,俗曰「网巾兜」。外服宽袖蓝袄,岛中尚仍其俗。今则炫服靓妆、持伞代杖,遨游道上,相率入寺烧香矣。
岛中妇女,编花为龙凤、雀蝶诸形,插戴满头;「闽小记」所谓肉花盎也。以不簪花为异像。生花尤工巧,馈贻必用花(周凯「插花词」四首:『不须羯鼓为频催,异种多从海国来;排月名花一齐放,岛中原说有瑶台』。『子时梅与午时莲,喷雪、洋茶映木棉;更有阇提香细细,暖风吹满画栏前』。『龙凤盘成压髻斜,只名颜色莫名花;女儿欲夺天工巧,又剪轻绒又簇纱』。『璧月珠灯百和香,三千宝相斗明妆;插花寄语张公子,漫侈金钗十二行』。
海风破脑,居人皆以布裹头,盛夏亦然;严冬不袜。气候常暖,较省垣尤甚;终年不见冰雪。南风发则天躁热,北风发则清凉而雨;夏或反之(谚曰:『春南夏北,无水磨墨』;皆言风也)。
房屋低小而多门,上用平屋,惧风也;人可行走。墙角则置碎甆碗、碎瓦片,堆积尺许;防穿窬也。富贵家,率用兽头筒瓦。
闽俗呼人曰「郎」,呼公子、公孙曰「舍」,呼有体面者曰「官」(讹「官」为「观」,遂多以「观」为名者),朋友相称曰「老」;厦俗亦然。合数人开一店铺或制造一舶,则姓金;金犹合也。惟厦门(?),台湾亦然。
梯航既通,南琛北赆,百货丛阗,不胫而走。第地窄人稠,物价数倍,民多食红薯、杂粮。先湖广岁贩米不绝,聚东亦时至;自台湾既入版图,则内地一大仓储也,榖食仰于台运。风潮迟滞,则米价腾涌。又山皆童山,束刍尺薪皆自外来。春雨连绵,有米珠薪桂之虑焉。
俗好啜茶,器具精小,壶必曰「孟公壶」、杯必曰「若深杯」。茶叶重一两,价有贵至四、五番钱者。文火煎之,如啜酒然。以饷客,客必辨其色香味而细啜之,否则相为嗤笑;名曰工夫茶(或曰「君谟茶」之讹)。彼夸此竞,遂有「斗茶」之举。有其癖者,不能自已;甚有士子终岁课读,所入不足以供茶费亦尝试之,殊觉闷人。虽无伤于雅尚,何忍以有用工夫而弃之于无益之茶也?
城东之靖山、禅师岭、超然洞、洌水山庄、白鹿、虎溪山足一带,多花园;花时烂熳映带,馨香不绝。菊则四时常有,月下、度腊、鹰爪、迎年诸花,亦有番种;居民不种五谷,世以花为业(诸花中,茉莉、素馨尤盛。卖者以铜丝与竹为簪,编成凤鸟形)。
玉沙坡钓艇,家人、妇子长年舟居;趁潮出入,日以为常。十岁童子,驾轻舸鸣榔下饵,掀舞波涛中无怖;计其获利,殆视耕倍也。
港之内,或维舟而水处,为人通往来、输货物;浮家泛宅,俗呼曰「五帆」。五帆之妇曰「白水婆」,自相婚嫁;有女子未字,则篷顶必种时花一盆。伶娉女子,驾橹、点篙、持舵上下如猿猱然,习于水者素也(以上杂俗)。
吴越好鬼,由来已久。近更惑于释、道,一秃也,而师之、父之;一尼也,而姑之、母之。于是邪怪交作,石狮无言而称爷,大树无故而立祀;木偶漂拾,古柩嘶风,猜神疑仙,一唱百和:酒肉香纸,男妇狂趋。平日扪一钱,汗出三日,食不下咽;独斋僧建剎、泥佛作醮,倾囊倒箧,罔敢吝啬。盖释氏以一「忏」字愚人,谓福可求而罪可免。梁武帝、唐太宗心有惭德,为其所惑;人惟修德行仁可以消灾免祸,彼释、道奚能为哉?与其施钱于寺观,孰若散吾乡里亲故之贫者;亦可为贪痴者解惑矣。
疾病,富贵家延医诊视;余皆不重医而重神。不曰星命衰低,辄曰触犯鬼物;牲醴、楮币,祈祷维虔。至抬神求药,尤为可笑。以二人肩神舆行,作左右颠扑状,至药铺以舆扛头遥指某药,则与之;鸣锣喧嚷,道路皆避。至服药以死,则曰神不能救民也。即有奸徒稍知一二药性,惯以抬神为业者。官虽劝谕之,终不悟也。
别有巫觋一种,俗呼为「师公」,自署曰道坛;倡为作福度厄之说,以蛊惑人心。一切祷符、烧纸、喷油、栽花、步斗诸名目,率伪妄不经。愚妇人无识,为所簧鼓,花费尤多;书礼之家,亦所不禁。
满地丛祠,迎神赛会,一年之交且居其半。有所谓王醮者,穷其奢华,震鍧炫耀;游山游海,举国若狂。扮演凡百鬼怪,驰辇攒力,剽疾争先,易生事也;禁口插背,过刀桥、上刀梯、掷刺球,易伤人也;赁女妓,饰稚童肖古图画,曰台阁,坏风俗也;造木舟,用真器,浮海任其所之或火化,暴天物也。疲累月之精神,供一朝之睇盼;费有用之物力,听无稽之损耗。圣人神道设教,而流弊乃至于此,犹曰得古「傩」遗意,岂不谬乎?
译衣服华丽奢侈,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最为奢靡的是差役、奴仆和优伶,他们的穿戴胜过士大夫;妇女的服饰尤其追求精巧新奇。从前朱子任漳州守时,教妇女使用公兜,出门时用花帕蒙住头,这种风俗俗称“网巾兜”。外出穿宽袖蓝袄,岛上还保持着这种旧俗。如今却穿着炫目的衣服、梳着艳丽的妆容,拿伞代替手杖,在路上游逛,纷纷进寺烧香。岛上的妇女把花编成龙、凤、雀、蝶等形状,插戴得满头都是;这就是《闽小记》所说的“肉花盎”。不插花反而被看作异相。鲜花制作尤其精巧,馈赠时一定要用花。周凯《插花词》四首说:“不须羯鼓频频催促,奇异品种多从海国传来;排列如月的名花一齐开放,岛中原来说有瑶台。”“子时梅花与午时莲花,喷雪、洋茶映衬着木棉;更有阇提花香气细细,暖风吹满画栏之前。”“龙凤盘成花形,斜压在发髻上,只说颜色而不知花名;女儿想夺取天然的巧工,又剪轻绒,又簇叠纱花。”“玉璧般的月亮、珍珠般的灯光,百和香弥漫;三千种宝相花争相以明艳妆饰;插花寄语张公子,不要徒然夸耀那十二行金钗。” 海风猛烈,像要吹破人的脑袋,居民全都用布包头,即使盛夏也是如此;严冬反而不穿袜子。气候常常温暖,比省城更加温暖;全年都见不到冰雪。南风一起,天气就闷热干燥;北风一起,天气就清凉并下雨;夏天有时反而相反。(谚语说:“春吹南风,夏吹北风,连磨墨的水都没有。”说的都是风。) 房屋低矮狭小而且门多,上面建平顶屋,是因为害怕风;人在屋顶上可以行走。墙角放置碎瓷碗、碎瓦片,堆积约一尺高,是为了防止盗贼穿墙入室。富贵人家大多使用兽头形滴水的筒瓦。闽地风俗称呼普通人为“郎”,称呼公子、公孙为“舍”,称呼有体面的人为“官”(把“官”讹写成“观”,于是取名带“观”字的人很多),朋友之间互称“老”;厦门的风俗也是这样。几个人合伙开一家店铺或制造一条船,就用“金”来称呼这种合伙关系;“金”就是联合的意思。只有厦门(此处原文有疑问),台湾也一样。海陆交通一旦畅通,南方的珍宝、北方的贡物和各种货物就聚集充满,转眼间便流通开来。只是地方狭小、人口稠密,物价高出数倍,百姓多吃红薯和杂粮。从前每年湖广运来的米从未间断,聚东的米也时常运到;自从台湾归入版图后,台湾就成了内地的一大仓储,粮食供应仰赖台湾运输。风潮延误,米价就会暴涨。又因为山都是没有林木的秃山,成捆的柴草和一尺长的薪柴都要从外地运来。春雨连绵时,便有米贵如珠、柴贵如桂的忧虑。当地风俗喜欢饮茶,茶具精致小巧,茶壶一定称为“孟公壶”,茶杯一定称为“若深杯”。茶叶每两,价格贵的可达到四五番钱。用文火煎煮,像饮酒一样慢慢品尝。用茶款待客人时,客人一定要辨别茶的色泽、香气和滋味,细细啜饮;否则就会互相讥笑,这叫“工夫茶”(也有人说是“君谟茶”的讹称)。彼此夸耀、互相争胜,于是有了“斗茶”的做法。有这种癖好的人不能自我克制;甚至有读书人整年学习,收入还不够供茶费,却也尝试这种茶,实在令人烦闷。即使这不妨碍高雅的爱好,又怎么忍心把有用的工夫耗费在无益的茶上呢?城东的靖山、禅师岭、超然洞、洌水山庄、白鹿、虎溪山脚一带,有许多花园;花季时繁花灿烂、交相映照,香气不断。菊花一年四季都有,月下、度腊、鹰爪、迎年等花,也有从外国传来的品种;居民不种五谷,世代以种花为业。(各种花中,茉莉、素馨最为繁盛。卖花的人用铜丝和竹子做成簪子,编成凤凰形状。) 玉沙坡的渔船上,家人、妇女和孩子常年居住在船中;趁着潮水进出,每天都如此。十岁的孩子就能驾驶小船,敲着船舷、放下鱼饵,在翻腾的波涛中毫不害怕;计算所得利润,几乎是耕田的两倍。港内有人把船系在那里,住在水上,为人们往来和运输货物;以船为家、漂泊水上,俗称“五帆”。“五帆”的妇女叫“白水婆”,彼此自行婚嫁;有女子尚未出嫁时,船篷顶上一定种着一盆应时花卉。女子轻盈伶俐,划橹、点篙、掌舵,上下行动像猿猴一样;她们向来就习惯水上生活。(以上为各种杂俗。) 吴越地区崇信鬼神,由来已久。近来又更加受佛教、道教迷惑:见到一个秃头和尚,便把他当作老师、父亲;见到一个尼姑,便把她当作姑母、母亲。于是邪说怪事交相出现,石狮子无言无故却被称为爷爷,大树没有缘故却被立祠祭祀;漂来的木偶、风吹作响的古棺,都被猜作神灵、疑作仙人,一人倡导,百人附和:酒肉、香火、纸钱齐备,男女狂奔而去。平日里摸一文钱都要出三天汗、吃不下饭;唯独斋僧、建寺、塑佛、设醮,却倾尽钱财箱箧,丝毫不敢吝啬。大概佛教用一个“忏”字愚弄人,说可以求得福报、免除罪过。梁武帝、唐太宗心中有愧德,也曾被它迷惑;人只有修德行仁,才可以消灾免祸,佛教、道教又能做什么呢?与其把钱施舍给寺观,哪里比得上把它分给乡里亲友中的贫困者?这样也可以为贪婪痴迷的人解除迷惑。生病时,富贵人家请医生诊治;其他人都不重视医生而重视鬼神。他们不说是星命衰弱低落,动不动就说触犯了鬼怪;准备牲醴、纸钱,虔诚祈祷。至于抬着神像去求药,更是可笑:由两个人肩抬神轿前行,故意作左右颠扑的样子,到了药铺就用轿头远远指向某种药,药铺便给他们那种药;一路敲锣喧闹,行人全都躲避。服药后如果死了,就说是神不能救百姓。还有奸诈之徒稍微懂得一二药性,惯于以抬神为业。官府虽然劝告训诫,他们始终不醒悟。另有一种巫师,俗称“师公”,自称设有道坛;倡导作福消灾的说法,来蛊惑人心。各种祷符、烧纸、喷油、栽花、步斗等名目,大多虚假荒诞。愚昧无知的妇女受其花言巧语煽动,花费尤其多;即使读书知礼的人家,也不加禁止。到处都是杂乱的祠庙,迎神赛会,一年中的时间几乎有一半花在这上面。所谓王醮,穷尽奢华,声势震天、耀人眼目;游山游海,全国像发了狂一样。扮演各种鬼怪,车辇奔驰、众人聚力,迅疾争先,容易惹出事端;禁口插背、过刀桥、登刀梯、投掷刺球,容易伤人;租用女妓,装扮幼童来模仿古代图画,称为“台阁”,败坏风俗;制作木船,使用真正的器物,任其漂浮出海或焚烧,糟蹋上天所生的物产。耗尽几个月积蓄的精神,只为供一天的观赏;耗费有用的财力物力,听任无稽之事造成损耗。圣人借助神道来设教,流弊竟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这是保留了古代“傩”的遗意,难道不是荒谬吗?
近山大姓,恃众负嵎。遇人丧葬,或藉界址不清、或藉损伤坟荫,辄行阻止,得赂乃已;偶尔培土,便索酒礼,谓之「插花」。相隔一峰,讼则称破伊坟脑、伤伊丁口;山鬼从中唆弄,乡鳄大肆嚣陵。顽薄之风,至此已极;尤宜痛为惩治。
闽人多养子,即有子者,亦必抱养数子。长则令其贩洋赚钱者,则多置妻妾以羁縻之,与亲子无异;分析产业,虽胞侄不能争,亦不言。其父母既卖后,即不相认。或藉多子以为强房。积习相沿,恬不为怪。夫于「礼」曰「乱宗」,于例断宜归宗;宗支紊乱,何其不之察也!数传而后,并不知为谁氏子孙矣。
溺女,干天地之和、无母子之情,残忍甚于禽兽。自育婴堂设,溺女之风稍杀。惟富家女为婢妾所生,恐妨工作,且恐厚费妆奁、又耻送入育婴堂,或辄渰杀之,其罪更浮于贫民也。
喜畜婢;家虽不丰,亦必百计营购一婢。婢皆赤脚,老大不嫁。锢婢者立皆消亡。
赛社演剧,在所不禁;取古人忠孝、节义之事,俾观者知所兴感,亦有裨于风教。闽中土戏,谓之「七子班」;声调迥别。「漳州志」论『其淫乱弗经,未可使善男女见信哉』。厦门前有「荔镜传」,演泉人陈三诱潮妇王五娘私奔事;淫词丑态、穷形尽相,妇女观者如堵,遂多越礼私逃之案。前署同知薛凝度禁止之。
又有说「平话」者,绿阴树下、古佛寺前,称说汉、唐以来遗事;众人环听,敛钱为馈,可使愚顽不识字者为兴感之用。间有说艳书及「水浒一衍义者,宜禁之(施耐庵「水浒」实为诲盗之书,尤宜禁)。
女闾随在有之;厦门五方杂处,此风尤盛。遍绳之则扰闾阎、姑息之则长淫风,最难为治。间有无赖之徒,蓄婢数口,认为假女;长则置之青楼。买良为贱之律,宜严究。
赌博盛行;奸民开设宝场,诱人猜压,胜负以千百计。初由洋舶柁师、长年等沾染外夷恶习,返棹后群居无事或泊船候风,日酣于赌;富贵子弟相率效尤,逐成弊俗。耗财破家,害不胜举。近因商贩失利,例禁日严,此风渐息。第恐日久玩生,仍难凈绝。且有谓五方杂处之地,亡命无赖之徒一旦无地容身,必致流为盗贼,藉可养活。夫盗贼自有捕治之法,岂得纵赌为弭盗耶!惟官为查禁,则兵役之株连索诈、讼棍之捕风捉影,皆须力除其弊,庶不失古人「毋扰狱市」之意。
赌不一色,厦门三尺孩提即解赌;惟花会贻毒更深。人利其偿数十倍,虽深闺妇女,亦有圆梦、扶鸾,托人寄压者。灯光咒声,终夜喃喃。其流弊不可胜言。闽中甚盛,厦门亦间有之。以时禁革,不宜懈。
盗贼穿窬胠箧,其小耳。漳、泉间有所谓强熕者。厦门四面濒海,随潮往来,难于防范。近令各保为图,十户一灯、家出一人支更,守望相助,庶几奸无所容矣。
胥役欺瞒官长、凌轹良善,积弊已久。厦民惧至同安县涉讼,而奸民往往歧控,县役藉票生事。并有白役,以其姓名之相似者或谓欠粮、或称跟交,在厦门讹诈;并于瓮菜河设班馆,曰「间仔」。巡道周凯莅任时廉得之,毁其屋,痛加惩创,少少敛戢。
闯棍者,无赖恶少也。纠结伙党,鹰视狼行;周游衢巷,寻事生风。孱愚偶触其锋,操梃排闼,直入其室,人物并烂;绅衿家亦不免许。其党兵役互张声势,发露则为之摆脱,转赖良民。道光十年,有闯棍在万石岩纠盟,署同知任沈锠访得之,获二十九猛;累系经年,痛加惩治。余众遁窜远方,此风稍息。
厦门多讼师,率自外来。颠倒黑白、变乱是非;其实图准不图讯,于律例全然不晓,亦不计及反坐之罪。富家无故请一人为谋主,平民又奉之若神明。到案讼已折服,究出讼师,问其姓氏,犹不敢高声。厦民有「不怕官、怕讼师」之语。有地方之责者,当随时随事惩创之,庶几民得安枕。
讼师、闯棍、衙役三者合而为一,择肥而噬,名曰「合虎药」。大抵控阴私,牵及妇女,藉案图诈,官不加察,姑准之;遂目无法纪。其情显而易见,词中弥缝处,正其鏬漏处也;江、浙谓之「搭桥」。是在良有司有以禁绝之。
厦门率用番钱;银肆取巧,挖凿至破烂不堪,大为人累。一再破案,犹有怙恶不悛者。道光十年,饬各行商公议厦秤七钱二分为一圆,计重不计数;俾奸者毋所用其巧,其事乃已。
译靠近山地的大姓,仗着人多,占据险要之地逞强。遇到别人办理丧葬,有时借口界址不清,有时借口损伤了坟地风水,动辄加以阻止,得到贿赂才罢休;偶尔替人培土,便索要酒礼,称为“插花”。相隔一座山峰,打官司时就说对方破坏了他的坟头、伤害了他的子孙;山鬼在中间挑唆,乡里的恶霸便大肆喧闹欺凌。顽劣刻薄的风气到了极点,尤其应当严厉惩治。闽人多有收养子女的,即使已经有亲生子,也一定要抱养几个。孩子长大后,如果让他到海外贩货赚钱,往往还会给他多置妻妾来牵制他,与亲生子没有区别;分割产业时,即使同胞侄子也不能争夺,养子自己也不说什么。养父母把养子卖掉以后,就不再承认他。有的还借养子多来壮大本房势力。这种积习世代沿袭,人们安然视为平常。按《礼》所说,这是“乱宗”;依照条例判决,也应当让他们归入本宗。宗族支派混乱,怎么竟没人察觉呢!传了几代以后,连自己是谁家的子孙都不知道了。溺杀女婴,违背天地生育之和,也断绝母子之情,残忍超过禽兽。自从设立育婴堂,溺杀女婴的风气稍有减少。只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若是婢女或妾所生,家人怕她妨碍劳作,又怕要花费丰厚的嫁妆,还以送入育婴堂为耻,有时便把她淹死;这种罪过比贫民溺女更为严重。当地人喜欢蓄养婢女;家里即使不富裕,也一定想尽办法买一个婢女。婢女都赤脚,年老了也不出嫁。禁锢、拘束婢女的人家,最终都会衰败灭亡。祭祀土地神、演戏,只要不禁止便可以;取古人忠孝、节义的事迹,使观看的人受到感动并有所兴发,对教化风俗也有帮助。闽中的地方戏叫“七子班”,声调与别处很不相同。《漳州志》评论说:“其中淫乱荒诞,不能让善良男女看了受到取信。”厦门从前有《荔镜传》,演泉州人陈三诱拐潮州妇女王五娘私奔的故事;淫秽言词、丑态百出,表现得淋漓尽致,妇女观看时拥挤得像围墙一样,于是私自越礼逃走的案件多了起来。前任署理同知薛凝度下令禁止。又有人讲说“平话”,在绿荫树下、古佛寺前,讲述汉、唐以来的遗闻旧事;众人围坐倾听,收钱作为酬谢,可以用来使愚昧顽固、不识字的人受到感染和启发。间或有人讲淫艳小说以及《水浒》一类的演义,应当禁止。(施耐庵的《水浒》实际上是教人做盗贼的书,更应禁止。) 妓院到处都有;厦门五方杂处,这种风气尤其盛行。全面查禁就会扰乱民间,姑息放任又会助长淫风,最难治理。偶尔有无赖之徒,蓄养几个婢女,把她们当作假女儿;长大后就送进青楼。对于买良民为贱民的法律,应当严格追究。赌博盛行;奸民开设赌场,诱使人猜测下注,赌注输赢以千百计。起初是由外国船上的舵工、长年水手等沾染外夷恶习,返航后无事可做,或停船等待风势,天天沉溺赌博;富贵人家的子弟纷纷效仿,逐渐形成弊俗。耗尽钱财、败坏家业,祸害数不胜数。近来因为商贩输钱失利,例行禁令日益严厉,这种风气渐渐平息。只是恐怕日子一久禁令被轻视,仍然难以彻底杜绝。还有人说,五方杂处之地,亡命无赖一旦无处容身,必然流为盗贼,赌博可以借此养活他们。盗贼自有捕捉惩治的方法,怎么能放纵赌博来消除盗患呢!只是官府查禁时,兵役借机株连勒索,讼棍又捕风捉影,这些弊端都必须竭力铲除,才不至于违背古人“不要扰乱诉讼和市场”的意思。赌博不止一种,厦门连三尺高的儿童都会赌博;只有花会造成的毒害更加深重。人们贪图几十倍的回报,即使深闺妇女也有人通过圆梦、扶鸾,托人代为下注。灯光和咒语声中,整夜喃喃不休。由此产生的流弊无法尽述。闽中十分盛行,厦门也间或有之。应当随时禁止革除,不可松懈。盗贼穿墙入室、撬箱盗窃,只是小规模的盗窃。漳州、泉州之间有一种所谓“强熕”。厦门四面临海,盗贼随潮水往来,很难防范。近来下令各保编组防卫,十户点一盏灯,每家出一人轮流守夜,彼此守望相助,这样或许就能使奸徒无处藏身。书吏、差役欺骗蒙蔽官长,欺凌百姓,这种积弊已经很久了。厦门百姓害怕到同安县打官司,而奸民往往分头诬告,县里的差役便借发票之机制造事端。还有一些白役,利用姓名相似,有的说人欠粮,有的说要跟随交纳,在厦门进行诈骗;并且在瓮菜河设立班馆,称为“间仔”。巡道周凯上任时查出了此事,拆毁他们的房屋,严厉惩罚,他们才稍稍收敛。“闯棍”就是无赖恶少。他们纠集同党,像鹰一样窥视、像狼一样行走;在街巷间游荡,寻找事端、制造骚乱。胆弱愚昧的人偶然触犯他们,他们便拿棍棒撞门,直接闯入屋内,人物一并打烂;即使乡绅读书人家也不能幸免。其党羽与差役相互壮大声势,事情败露后还替他们开脱,反过来依靠良民。道光十年,有闯棍在万石岩结盟,署理同知任沈锠查访得知,捕获二十九名凶徒;长期拘押了一年,严加惩治。其余众人逃往远方,这种风气才稍稍平息。厦门有很多讼师,大多从外地来。他们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实际上只谋求获得批文,不谋求审讯,对法律条例完全不懂,也不考虑诬告反坐的罪责。富裕人家无缘无故请一个人作谋主,平民又把他们奉若神明。到了官府案发、诉讼已经受挫,查出讼师后,问他的姓名,他仍然不敢大声说话。厦门人有句话说:“不怕官,怕讼师。”凡负有地方治理责任的人,应当随时随事惩治他们,这样百姓或许才能安稳睡觉。讼师、闯棍、衙役三者勾结为一体,专挑肥羊吞噬,名叫“合虎药”。大多诬告隐私案件,牵连妇女,借案件图谋诈骗;官府不加查察,姑且准许立案,于是便目无法纪。案情其实明显易见,状词中那些弥缝掩饰的地方,正是漏洞所在;江、浙称这种做法为“搭桥”。这就要靠贤能的官员设法禁绝。厦门通常使用番钱;银铺耍弄技巧,把银钱挖凿得破烂不堪,给人造成很大负担。案件查办了一次又一次,仍有作恶而不悔改的人。道光十年,下令各行商议定厦秤七钱二分为一圆,只计算重量而不计算枚数;使奸诈者无法施展手段,这件事才停止。
鸦片烟,来自外夷;枯铄随髓,有性命之虞。新令尤严:买食者杖一百,枷号两个月;不将贩卖之人指出者,满杖;职官及在官人役买食者,俱加一等;兴贩、种卖、煎熬者,充军;开设烟馆者绞监候,地保邻右俱满徒。而愚民不醒,性命以之。其流弊有九:曰丧威仪、失行检、掷光阴、废事业、耗精血、荡家资、亏国课、犯王章、毒子孙。入其中者,亦能自知其弊;无如蔽锢已深,终不得脱。甚有身被逮系,求缓须臾,再一啜吸者;愚滋甚矣。其病根,曰「引」,亦曰「念」。初食时,受人引诱,殆以为戏;渐至不能暂离,引至而不得,有甚于死。
近闻闽中一士子「自悔诗」八首,颇曲尽形容。诗曰:
海门一舸渡红夷,赚出黄金竟不知;未死卒难除此累,隔时容易惹相思。频年暗灸膏将竭,定候微违泪即垂;错当秘方医病用,者番呼吸转无医。
一辞觉岸入迷津,废物先轮到此身;领略本无真趣味,支持偏有假精神。连宵小住能留客,几日初尝尚避人。熏遍佛香申戒誓,刚纔相忏又相因。
越思断绝越牵缠,敢费何曾日万钱;岁月蹉跎佳子弟,烟云吐纳野神仙。坐逢命酒惟垂首,行学寻诗也从肩。世路已经多少险,况添苦海渺无边。
锦衾乱迭绣帷遮,慎恤神胶秘汉家;煅炼已成伤性药,帷房犹当助情花。借他倚玉谈衷曲,添个销金与狭邪。夜半文园生渴疾,一钩眉月索煎茶。
治游勾引五陵豪,里巷参陪日几遭;万事都如冰解释,一身竟付火煎熬。腰支屈曲时横卧,指爪枯长每乱搔。听说寒天好风雪,范睢又典到绨袍。
论他市价米难齐,强项而今首亦低;绕榻宾朋方笑语,隔窗儿女正饥啼。常防失足偏为累,极励回头忽自迷。一事莫教人识破,养成懒癖好攀稽。
肠肥脑满渐摧残,憔悴相逢诧改观;直似鬼妆青面目,能令人变黑心肝。孤灯照处留宵伴,冷枕醒时报午餐。银匣封来煤数点,淮南鸡犬舐余丹。
别开利薮恣狼贪,今甲空劳禁再三;谁解诘奸从左右,可怜流毒遍东南!纸窗痴立蝇俱醉,粉壁潜窥鼠亦酣。牵得丝成身自缚,半床僵卧冷春蚕。
更闻厦门富家,恐其子孙之媟赌破财也,许在家食鸦片,谓可收束其身心;是欲速其死而绝其嗣也,可谓不知义方之甚者矣。
同治许原清有戒食鸦片烟告示十条,词意尤为详尽。附录:
一、鸦片始自西洋荷兰及咬■〈口留〉吧等国,原系毒草及腐尸、败草煎煮而成。彼国前明万历年间至中国,贪我富庶,造此毒物,使中国人食之,柔其筋骨、耗其精神、惰其志气、破其赀财,欲令熏蒸遍于天下,然后逞彼狡谋,将图不轨。彼国不肯自食,有窃食之者,立斩;中国初犹不知其意,迨后有人亲至咬■〈口留〉吧为伊婿多年,归而言之,始知彼国奸谋如此。尔等身为圣世良民,奈何甘心堕伊奸计?其不可食,一也。
一、鸦片之来,本自西洋制造,故其价昂。近时内地民人,多用莺粟花配药熬煮,状与鸦片无异,而价稍贱。买食者真伪莫分,但贪价贱而不知其毒更深且速。盖物贱则易买,易买则食多,食多则引愈大而毒愈深。其不可食,二也。
一、凡食鸦片者,皆谓能助长精神;殊不知人之精神,全在摄养得宜,不使耗竭,方能潜滋暗长,并非药物所能增益。鸦片之力,不过暂时提起,何尝有所增益乎!人有精神,犹家有蓄积也;一年之蓄仅可供一年之用,若寅吃卯粮,必致饔飧莫继。食鸦片者,一日提两日之精神、一年提两年之精神,而欲延年益寿,其可得乎?试思常人自黎明而起、二鼓而眠,或有事偶至三鼓、四鼓,并不致于疲乏;食鸦片者日中方起,甫及昏已自呵欠涕流,支撑不住,必待过引方有精神,及至鸡鸣又须安歇。其计操作之时,反不如常人之多,安在其能助长乎?其不可食,三也。
一、凡食鸦片者,大半娼妓设局,诳诱子弟以为能壮阳气,恣意淫欲;然每见犯此者,十有八九不能生子,未中年已患痿症。故少年子弟惑于色,误食上引,至不能人道;妻妾少艾,不安于室,非丑声外扬,则终日诟谇。食鸦片者亦自惭形秽,不敢一言振作;虽平时体面尊崇,至此乃玷宗辱祖。又有谓鸦片可以治病,食烟者往往以此诱人;闻吾风寒、痢泻等症,间有食此即愈者;殊不知食此而愈,迨其病复发,再食之即不验,再食不验,其它药石皆不验矣。因此不起,岂不危哉?其不可食,四也。
译鸦片烟来自外夷,能使人的骨髓枯竭消耗,有危及性命的危险。新法令尤其严厉:购买吸食者杖打一百,戴枷示众两个月;不供出贩卖者,打满杖;职官和官府工作人员购买吸食的,一律加重一等;贩运、种植、出售、熬制者,发配充军;开设烟馆者处绞刑,监候执行,地保和邻居也都判满徒。可是愚民仍不醒悟,性命因此受到危害。它的流弊有九种:丧失威仪、失去操守、抛掷光阴、荒废事业、耗损精血、败尽家财、亏欠国税、触犯王法、毒害子孙。陷入其中的人也能自己知道它的弊端;无奈受到的蒙蔽禁锢太深,始终不能脱身。甚至有人已经被捕拘押,还要求暂缓片刻,再吸一口;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它的病根叫“引”,也叫“念”。初次吸食时,受人引诱,几乎把它当作游戏;渐渐发展到片刻也不能离开,瘾头发作而得不到满足,比死亡还难受。近来听说闽中有一位读书人作《自悔诗》八首,描写得相当充分。诗如下:在海门乘一叶船渡海去见红夷,花掉黄金竟然还不知道;没有死去就很难除掉这个累赘,隔一段时间便容易重新勾起相思。连年暗中灸治,药膏将要用尽;约定的时辰稍有违误,眼泪便立刻垂下。错误地把它当作治病的秘方使用,这一回连呼吸都转为无药可医。一旦离开觉悟的岸边,进入迷惑的津渡;先被耗损的就是自身。原本没有真正的趣味,却偏能暂时支撑出虚假的精神。连续几夜少量吸食还能留住客人,刚尝几天还知道避人;熏遍佛香来申明戒誓,刚刚忏悔完又再次依赖它。越想着断绝,越被牵缠;哪里敢花费,何曾一天耗费万钱?岁月蹉跎,毁掉了美好的子弟;吞吐烟气,竟像野外的神仙。坐着遇到别人劝酒只能低头,走路学着寻诗也总是缩着肩。世间道路已经有多少险阻,何况又添上无边无际的苦海。锦被凌乱叠放,绣帷遮掩;谨慎珍惜那神秘胶状物,秘密地仿效汉家旧事。煅炼而成的本是伤害性命的药物,闺房中却还把它当作助兴之物。借着它倚靠美人谈心,又添上一项销金的狭邪生活。半夜里像文园司马相如一样渴病发作,只好让弯弯的眉月般新月索取煎茶。治理游荡勾引五陵豪少,里巷中一天不知陪伴应酬多少次;万事都像冰一样消解,一身却终于交给烈火煎熬。腰肢弯曲时横卧,手指和爪甲枯长,常常胡乱搔抓。听说寒天适合风雪,范睢又把绨袍典当了。谈论他时,连市场上的米价也难以相比;如今即使强硬的头颅也低下了。床榻四周宾朋正在说笑,窗外儿女却正在挨饿哭泣。常常防备失足,偏偏反成了拖累;极力勉励自己回头,忽然又迷失。一件事也不要让人识破,却养成了懒惰的癖好,喜欢攀谈推托。渐渐养得肠肥脑满,身体却逐步衰残;憔悴相逢时,惊诧于容貌已经改变。面目简直像鬼一样,青面獠牙,也能使人的心肠变黑。孤灯照着,只留下夜间的伴侣;冷枕上醒来,已经到了午餐时分。银匣封存起来,只剩几点烟灰;如同淮南王炼丹后,鸡犬也来舔食残丹。另辟牟利之地,任凭贪狼般的欲望放纵;如今徒然辛苦地禁了一遍又一遍。谁能查问身边的奸徒?可怜毒害已经遍布东南!痴呆地站在纸窗前,连苍蝇都醉了;偷偷窥视粉墙,连老鼠也酣睡。牵出丝线结成绳,反把自身捆住;半张床上僵卧着,像冰冷的春蚕。又听说厦门富裕人家,担心子孙沉溺赌博而败家,竟允许他们在家吸食鸦片,说这样可以收束其身心;这实际上是想加速他们死亡、断绝后代,真可说是完全不懂得教育子弟的正确方法。同治年间许原清有一份劝戒吸食鸦片烟的十条告示,文意尤其详尽。附录如下:一、鸦片起初来自西洋的荷兰以及咬■〈口留〉吧等国,原本是用毒草、腐尸和败草煎煮制成的。那些国家在明朝万历年间来到中国,贪图我国富庶,制造这种毒物,让中国人吸食,使中国人筋骨柔弱、精神耗损、志气懒惰、财产破败,想让烟毒弥漫天下,然后施展他们的奸谋,图谋不轨。那些国家自己不肯吸食,若有人偷偷吸食,立即处死;中国人起初还不知道他们的用意,后来有人亲自到咬■〈口留〉吧给他们做女婿多年,回国后说了这些事,才知道那些国家的奸谋竟然如此。你们身为圣明时代的良民,为什么甘心落入他们的奸计?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一条。一、鸦片本来由西洋制造,所以价格昂贵。近来内地百姓多用罂粟花配药熬煮,外形与鸦片没有区别,而价格稍微便宜。购买吸食的人分辨不出真假,只贪图便宜,却不知道这种毒性更深、发作更快。因为东西便宜就容易购买,容易购买就会吸食得多,吸食得多就会使烟瘾更大、毒性更深。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二条。一、凡是吸食鸦片的人,都说它能增强精神;却不知道人的精神全靠调养得当、不使其耗竭,才能在内里逐渐滋长,并不是药物能够增加的。鸦片的作用不过是暂时把精神提起来,哪里真的有所增加呢!人的精神就像家中的积蓄:一年积蓄的钱只够一年使用,如果寅年就吃卯年的粮,必然会导致连饭都吃不上。吸食鸦片的人一天提用两天的精神、一年提用两年的精神,却想延年益寿,怎么可能呢?试想普通人天一亮就起床,二更才睡,有事偶尔到三更、四更,也不会疲乏;吸食鸦片的人到中午才起床,刚到黄昏就已经呵欠连天、流鼻涕,支撑不住,必须等烟瘾发作后才有精神,到了鸡鸣时又要休息。计算他们实际劳作的时间,反而不如普通人多,哪里谈得上增强精神呢?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三条。一、凡吸食鸦片的人,大半是娼妓设局,欺骗诱惑子弟,说它能壮阳,于是放纵淫欲。然而常见触犯这种恶习的人,十人中有八九不能生育,不到中年就患阳痿。所以少年子弟被女色迷惑,误吸上等烟膏,直到不能行房;年轻的妻妾不能安居家中,不是丑事传扬在外,就是整天互相辱骂。吸食鸦片的人自己也惭愧羞耻,不敢说一句振作的话;即使平时体面尊贵,到这时也玷污宗族、辱没祖先。又有人说鸦片可以治病,吸烟者常用这种说法诱骗别人;听说风寒、痢疾、腹泻等病,偶尔有人吸食后就好了;却不知道这种病好了,等到病再发作时,再吸便不灵验;再吸不灵验,其他药物也都不灵验了。因此不能起床,难道不是危险吗?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四条。
一、天之生人,各有行业,以为衣食之本;士农工商与百执事,莫不由之。竭半世之勤劳,甫得一朝之安享,非易易也。士民之家,每岁所入或百金或数十金,赖以仰事俯育;一食鸦片,则于衣食、嫁娶、丧葬诸事之外,添此一项费用。引小者食二、三分,需钱数十文;引大者日二、三钱,需钱数百文或千余文。鸦片之费,反数倍于薪米;不惟行业小者不足自供,即大者亦难自给。故犯此,十有九穷;人穷则志短,于是作奸犯科,无所不至。不但父母、妻子不免冻馁,必且身罹法网,性命难全。其不可食,五也。
一、凡人未有不爱修饰衣冠、仪容。俊伟者,一食鸦片,始则面色黯白如灰,有如浮肿;渐而黑瘦,最后则肉枯肩耸,人皆目之为鬼。引镜自照,亦觉可羞。其不可食,六也。
一、凡人非奸盗邪淫,当稠人广众之中,无不理直气壮。惟食鸦片者,心虚畏人,青天白日深藏密室之内;一见正人,不免藏头露尾,消沮情形,甚为可笑。虽衣冠贵冑,时为小人之所挟持讹诈。其不可食,七也。
一、凡人有所偏好,一经陷溺,未有不为人所愚。娼楼、赌馆,皆下流不自爱惜者所为;独鸦片一物,家庭亦可食之。往往衣冠不免小人藉此夤缘卧榻明灯,故为亲■〈目匿〉之状;因而乘间萋菲,不觉堕其术中,遂致骨肉参商、亲邻讦讼。凡生平所不可言之语、不肯为之事,至此亦全无把握。是此事之迷人,更甚于娼赌。其不可食,八也。
一、人虽不肖,莫不愿子弟之贤。食鸦片者,家庭日夜所不能离;非如娼赌之事,犹可在外引避。子弟见其情形、亲其臭味,欲不童而习之难矣。自己既好,则凡所亲爱之人见而欲之,亦必不能禁;于是一人食之,众人效之,流毒蔓延,害及满门至于子孙。其不可食,九也。
一、凡犯法之事,重如奸盗,非必日夜不离;及其事已过,犹可优游自得。惟食鸦片者已成心腹之疾,随在不离;是一生无不犯法之时、所至无不犯法之地,在在可以掩执、刻刻自蹈危机。其不可食,十也。
食鸦片烟者,后至贫苦,不能自存;往往食生鸦片自尽。其尸筋骨皆软,或遭蒸检骨脆如灰,甚于鸩信。或谓系醉非死,尚须还醒;发棺时,每见手足作掀棺盖状,想此时苦不胜言。鸦片之流毒如此,人奈何不慎之于始也。
卷十六
旧事志
厦虽滨海弹丸,自明中叶,倭寇时警;迄至国初,郑氏据为鲸窟。其后妖氛扫荡,海宇永靖矣。然寇盗跳梁,史不厌详;即俚巷丛谈、通鉴采录,所以用昭炯鉴,岂特晋麈余风?作旧事志,俾思豫防惕,绸缪于未雨焉。丛谈附。
纪兵
丛谈
纪兵
宋景炎元年冬,张世杰驻师嘉禾屿(「通鉴」:『是年五月,益王即位福州。元兵逼,世杰、陈宜中等备海舟,奉帝及卫王航海;入泉州港,招抚使蒲寿庚闭城叛,降元。帝逐至嘉禾屿,登五通;由大担出港,赴潮州。明年秋,世杰自海上复回讨寿庚,攻九日不下,引去』)。
元至正五年,嘉禾千户何迪立叛(「漳州府志」「蔡淳传」:『迪立与土贼万贵寇漳、泉,围长泰;漳州路高指挥荐长泰人蔡淳,与兵三千,遣与贼战。贼益兵,围之三匝;援兵至淳夹击,大破之。余众悉平』)。
至正十四年,寇掠嘉禾屿(「闽书」)。
明正统十四年,海贼张秉彝攻中左所,邑人叶秉干率义兵战却之(「明史」「忠义传」:『秉干,同安人。曾出稻二千石以赈贫民,赐敕旌义复其家。沙尤、罗兴甫作乱,请于官,督民壮歼之。山贼陈敬德攻同安,募义兵从主簿蔡遴击走之。海贼张秉彝驾海船二百余围中左千户所,率义兵战却之。贼退围高浦,秉干力战死』)。
嘉靖二十四年春,海寇掠中左所(「林次崖文集」:时值饥荒,寇登岸杀居民,搂辱妇女,索银赎命;穷民投附,助成其势』)。
二十六年,佛郎机番船泊浯屿;巡海副使柯乔发兵攻之,不克(「漳州府志」:『是时漳、泉贾人辄往贸易,官军还,通贩愈甚。总督闽浙都御史朱纨厉禁,获通贩者九十余人,柯乔及都司卢镗就地斩之,番船乃去』)。
二十七年夏四月,都指挥卢镗大败贼于浯屿(「浙江倭变记」:『贼首李七引倭屯沙江双屿港,官兵破之,犁其巢;余党遁入闽之浯屿。镗及闽副使魏一恭、指挥刘恩至、张四继、张汉等复大败之,贼始退)。六月,贼冲大担、外屿者再,柯乔御之严,贼遁去(「筹海图编」、「方舆纪略」)。
三十六年冬十一月,倭泊浯屿,掠同安(府志。「名川藏」「日本传」:『倭乃日本种类,国有七十二岛,即今东洋地。其寇泉州,自洪武三年始;泊浯屿,是年始)』。
译一、上天使人出生,各人都有自己的行业,以此作为衣食的根本;士、农、工、商和各种任职者,没有不靠它生活的。耗尽半生勤劳,才得到一日的安享,并不是容易的事。士民之家每年收入有的百金,有的几十金,靠这些供养父母、抚育子女;一旦吸食鸦片,就在衣食、嫁娶、丧葬等事务之外增加了一项开支。烟瘾小的每次吸二三分,需要几十文钱;烟瘾大的每天吸二三钱,需要几百文甚至一千多文。鸦片的花费反而是柴米费用的数倍;不但行业微小的人不能供给自己,就是家业较大的人也难以自给。因此染上这种恶习的人十有九家贫穷;人一贫穷志气就短,于是作奸犯科,无所不为。不但父母妻子不能免于饥寒,自己还必然触犯法律,性命难以保全。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五条。一、凡人没有不爱修饰衣冠和仪容的。即使相貌俊美雄伟的人,吸食鸦片后起初面色暗白如灰,好像浮肿;渐渐变得黑瘦,最后肌肉枯萎、肩膀耸起,人人都把他看作鬼。拿镜子照自己,也觉得可羞。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六条。一、凡人只要不是奸淫盗窃邪恶之徒,在人多的场合无不理直气壮。唯独吸食鸦片的人内心虚怯、害怕别人,青天白日也深藏在密室里;一见正人君子,便不免藏头露尾、神情沮丧,十分可笑。即使穿着官服、出身贵胄,也常被小人抓住把柄敲诈。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七条。一、凡人有所偏好,一旦沉溺其中,没有不被人愚弄的。妓院、赌场,都是下流而不自爱的人所涉足的;唯独鸦片这种东西,家庭内部也可以吸食。往往连有身份的人也被小人借此攀附,趁着卧榻明灯之时,故意装作亲近、遮掩的样子;于是乘机挑拨,自己不知不觉便落入他们的圈套,最终导致骨肉反目、亲友邻里互相告发争讼。平生不该说的话、不肯做的事,到这时也完全失去把持。因此这件事迷惑人,比娼妓和赌博更加严重。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八条。一、人即使不成器,也没有不希望子弟贤良的。吸食鸦片的人在家庭中日夜不能离开它,不像娼妓、赌博之事,还可以在外面躲避。子弟看见这种情形,亲自接触这种气味,想不从小学习它就很难了。自己既然喜欢,凡是亲近喜爱的人看见后也会想要,同样无法禁止;于是一个人吸食,众人跟着效仿,毒害蔓延,祸及全家,甚至延及子孙。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九条。一、凡犯法的事情,即使重到奸淫盗窃,也不一定日夜不停地做;事情过去以后,还可以悠闲自得。唯独吸食鸦片已经成为心腹之疾,随时随地都不能离开;这样一来,一生中没有不可能犯法的时候,所到之处也没有不可能犯法的地方,处处都可能被捉拿,时时都在自行踏入危机。鸦片不可吸食,这是第十条。吸食鸦片烟的人,后来往往贫困痛苦,不能养活自己;常常吸食生鸦片自杀。他们的尸体筋骨都软了,有的经过蒸检,骨头脆得像灰,比鸩毒还厉害。有人说这只是醉了而不是死了,还需要醒来;开棺时,常见手脚作出掀动棺盖的样子,想来那时的痛苦一定难以忍受。鸦片流毒竟然如此,人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谨慎呢?卷十六 旧事志 厦门虽然濒临大海、地方狭小,自明朝中叶起,倭寇便时常造成警患;直到清朝初年,郑氏还把这里占据为海盗巢穴。后来妖氛被扫荡,海内永远安定了。然而盗寇肆虐,史书不嫌记载详尽;即使是街巷杂谈和《通鉴》采录的材料,也都是用来昭示明显的鉴戒,难道只是承袭《晋书》清谈的余风吗?因此撰作《旧事志》,使人思考预防、提高警惕,在下雨前就做好防备。附录杂谈。记载战事 杂谈 记载战事 宋景炎元年冬天,张世杰把军队驻扎在嘉禾屿。(《通鉴》说:“这一年五月,益王在福州即位。元兵逼近,张世杰、陈宜中等准备海船,奉护皇帝和卫王航海;进入泉州港后,招抚使蒲寿庚关闭城门叛变,投降元朝。皇帝逃到嘉禾屿,登上五通;从大担出港,前往潮州。第二年秋天,张世杰从海上回来再次讨伐蒲寿庚,进攻九天没有攻下,便撤军离去。”) 元至正五年,嘉禾千户何迪立发动叛乱。(《漳州府志·蔡淳传》说:“何迪立与土贼万贵侵犯漳州、泉州,包围长泰;漳州路高指挥推荐长泰人蔡淳,带兵三千,派他与贼交战。贼军增加兵力,把蔡淳包围三层;援兵到来后,蔡淳内外夹击,大败贼军。其余部众全部平定。”) 至正十四年,盗寇劫掠嘉禾屿。(《闽书》。) 明正统十四年,海盗张秉彝进攻中左所,邑人叶秉干率领义兵将其击退。(《明史·忠义传》说:“叶秉干是同安人。曾经拿出稻米二千石赈济贫民,皇帝赐敕表彰其义行,免除其家赋役。沙尤、罗兴甫作乱,他向官府请求,督率民壮将其消灭。山贼陈敬德进攻同安,他招募义兵,跟随主簿蔡遴将其击退。海盗张秉彝驾驶二百多艘海船包围中左千户所,叶秉干率义兵将其击退。贼军退而包围高浦,叶秉干奋力作战而死。”) 嘉靖二十四年春天,海盗劫掠中左所。(《林次崖文集》说:“当时正逢饥荒,盗寇登岸杀害居民,掳掠侮辱妇女,索取白银赎命;贫困百姓投靠他们,帮助壮大了他们的势力。”) 二十六年,佛郎机番船停泊在浯屿;巡海副使柯乔发兵进攻,没有取胜。(《漳州府志》说:“当时漳州、泉州的商人总是前往贸易,官军撤回后,私下通商贩运反而更加严重。总督闽浙都御史朱纨严厉禁止,捕获通商贩运者九十多人,柯乔和都司卢镗在当地将他们斩首,番船才离去。”) 二十七年夏四月,都指挥卢镗在浯屿大败盗寇。(《浙江倭变记》说:“先前,贼首李七带领倭寇屯驻沙江双屿港,官兵攻破那里,铲平其巢穴;余党逃入福建的浯屿。卢镗和福建副使魏一恭、指挥刘恩至、张四继、张汉等再次大败他们,盗寇才退去。”)六月,盗寇两次冲击大担、外屿,柯乔严加抵御,盗寇逃走。(《筹海图编》《方舆纪略》。) 三十六年冬十一月,倭寇停泊浯屿,劫掠同安。(《府志》。《名山藏·日本传》说:“倭寇就是日本的种类,日本有七十二岛,就是今天的东洋地区。他们侵犯泉州,从洪武三年开始;停泊浯屿,是这一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