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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杭州志一

(卷首)(1/14)

史藏 · 地理 · 部分对照 · 第 1–200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杭州志 文献篇●目录散文汉、南朝唐、五代宋元明清诗词曲春秋晋南北朝唐吴越北宋南宋元明清近、现代歌谣歌谣楹联选楹联选(一)

译《杭州志》文献篇 ●目录 散文 汉、南朝 唐、五代 宋 元 明 清 诗、词、曲 春秋 晋 南北朝 唐 吴越 北宋 南宋 元 明 清 近代、现代 歌谣 歌谣 楹联选 楹联选(一) 楹联选(二) 楹联选(三) 碑刻选 碑刻选 ●散文 ○汉、南朝 《与严子陵书》 刘秀 古代那些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都有不肯被召见的臣子,我怎么敢把严子陵当作臣子呢!只是这宏大的事业,就像涉过春天的冰河一样危险;譬如身上有疮疡,必须扶杖才能行走。假如绮里季尚且不肯把高皇帝看得很高,那么严子陵为什么反而把我看得很低呢?至于箕山颍水之间的隐逸风尚,我是不敢奢望的。《与宋元思书》 吴均 风和烟雾都消散净尽,天空和群山呈现同样的颜色。随着江流漂荡,任凭船只向东向西。从富阳到桐庐,大约一百多里,奇山异水,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江水全都呈青白色,千丈深处也能看见水底;游鱼和细小的石头,直视过去毫无障碍。湍急的水流比箭还快,凶猛的浪头像奔马一样。两岸的高山上,都长着使人心生寒意的树木;山势凭借地势向上耸立,彼此争相比高,竞相远望,争着向高处伸展,形成千百座山峰。泉水冲击着岩石,发出泠泠的声响;美丽的鸟儿彼此和鸣,嘤嘤之声汇成韵律。蝉不停地鸣叫,猿猴接连不断地啼叫。那些像鸢鸟一样奋飞到天上的人,看到这些山峰,就会平息追逐功名的心;办理世俗事务的人,窥视幽深的山谷,就会忘记返回。横斜的树枝在上面遮蔽天空,即使白天也像黄昏一样昏暗;稀疏的枝条交相掩映,有时还能看见阳光。○唐、五代 《杭州刺史厅壁记》 李华 唐尧、虞舜时代,四岳、十二牧分别掌管诸侯;周朝有方伯、连帅的职务;秦代设置监郡;汉、魏以来,起初称为部刺史,后来称为州牧;近代废除州牧,又恢复为郡太守。太守、刺史的称号没有固定,职位与九卿相同,假以符节;即使亲近如鲁、卫,尊贵如周公、召公,只要责任关系到安定百姓,往往也会被任命。天宝年间,朝廷认为尚书郎是人才中的优选,而二千石官员关系到百姓的性命,于是开始派尚书省郎官到大州任职。若是靠近京师,或者控制、压扼交通要冲,商贾云集、百货聚积的地方,就要选择贤能官吏,郑重而艰难地任用他们。杭州是东南的著名郡。后汉时从会稽郡分出吴郡,钱塘县隶属吴郡。隋朝平定陈朝后,在这里设置州,地处吴越咽喉,形势雄踞江海。国家富足兴盛,众多百姓的户口日益增加,统辖九县;历来治理此地的,多是当时的名公:宋丞相、刘仆射、崔尚书的宏大谋略和重大政务,曾在这里施行;刘尚书、裴给事的盛大德行和深远功业,也留有踪迹;魏左丞、苏吏部的公正声望和遗爱,至今还在人心;韦太原、崔河南、刘右丞、侯中丞,都曾节制一方。自从发生变乱以来,奉行皇帝诏令,暂以相国元公的身份行使权力,在十天或一月之间,百姓便受到恩惠。因此杭州声望超过其他州,各地士人、良将接连来到此州。何况它郊连海门,城池环绕浙江,三座山仿佛在掌端摇动,神灵般的潮涛在城下喷涌冲击;水路牵引着穿着花布服饰的远方人,陆路控制着山地的夷人;并列的船桅绵延二十里,开设的店铺有三万间。近些年,灾害频繁发生,盗寇接连兴起;经过百战之后,只有城池还保存着。王师如雷霆般出动,首恶被斩首;对于疲惫困顿的百姓,则分别任命贤能之人加以安抚治理。朝廷下诏,任命兵部郎中、范阳人卢公幼平来治理此地。卢公仁厚而清正,正直方正、简朴明达;以文才辅佐德政,以武力使百姓安定。他心胸澄澈开阔,有清江般的风姿;气势巍峨,有秋山般的形貌。他的旌旗仪仗到达这里,不到三个月,投降的人恢复忠义,归来的人都庆幸能够生息繁衍;军营中的旌旗相互谦让以利于民,辕门内寂然无声。人们都说:“美好啊!凭您的辅佐之才,遵循君王的恩泽,施行德政,我们看见您将来成为公、侯,福禄也会相称,前程不可限量!” 刺史的冠服、印绶和甲令中都有记载,所以这里不再书写。这篇文章崇尚体制和要旨,是古史遗留下来的文风。永泰元年七月二十五日记。《冷泉亭记》 白居易 东南一带的山水,余杭郡最美;就余杭郡来说,灵隐寺尤其突出;从灵隐寺的景物来看,冷泉亭又是第一。冷泉亭在山脚下的水中央、灵隐寺西南角。亭高不超过八尺,宽不过数丈,却集中摄取了山水的奇景,选尽了胜景,万物都无所遁形。春日里,我喜爱这里香气馥郁的花草和欣欣向荣的树木,它们可以引导和气、吸纳精华,使人的血气舒畅。夏夜里,我喜爱这里停聚的泉水和清冷的风,可以消除烦恼、解除酒醉,使人的心情振作。山树成为亭盖,岩石成为屏风,云气仿佛从屋梁间生出,水面与台阶齐平。坐着欣赏这里的人,可以在榻下洗脚;躺着亲近这里的人,可以在枕边垂钓。何况泉水潺潺,清洁澄澈,纯净、寒凉、柔和而滑润。无论俗世之人还是修道之人,眼耳所染的尘垢、心中口中的污秽,不必等到洗涤,见到这里便会立即除去。它潜移默化带来的利益和暗中产生的益处,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余杭山水居首、灵隐景物第一的原因。杭州从郡城直到四境,群山环绕、湖泊相连,很容易形成优美的形胜。此前,历任郡守中,有相里君建造虚白亭,有韩仆射皋建造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建造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建造见山亭,后来右司郎中、河南人元藇又建造了这座亭子。这样,五座亭子彼此相望,排列如同手指,可以说美景已经搜尽,营造之事已经完成!后来的人即使有敏锐的心思和巧妙的眼光,也无法再有所增益。所以我接续其后,只作叙述而不另行创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钱塘湖石记》 白居易 关于钱塘湖,刺史必须知道的事情有四条,现全部列在下面。钱塘湖又名上湖,周长三十里。湖的北面有石函,南面有笕。凡是放水灌溉农田,每降低一寸水位,可以灌溉十五余项田地;每经过一复时,可以灌溉五十余顷。首先必须另行选派两名公正勤勉的军吏,一人站在田边,一人站在湖边,和主管此事的田户根据田亩数,确定日期时间,测量水位尺寸,按规定限量放水。如果当年发生旱灾,百姓请求放水,必须让他们经过州府递交文状;刺史应当立即亲自签押批示,主管人员当天就供水。如果等到文状送入官署,再发符文到县里,县里发帖到乡里,乡里再派主管人员,动辄要经过十天,虽然最终得到水,旱田里的禾苗也来不及受益了。大体说来,此州春季多雨,夏秋多旱;如果堤防修筑合乎法度,蓄水和泄水又及时,那么湖边一千多顷田地就不会有荒年。从钱塘到盐官界,凡是应当灌溉夹官河两岸的田地,必须把湖水放入河中,再从河里引入田地,依照盐铁使过去的办法办理;还必须先测量河水的深浅,等灌田结束后,再把水位恢复到原来的尺寸。往往旱情严重时,湖水就不够。今年修筑湖堤,堤高增加了数尺,水位也随之增加,这样就不只是够用了。假如水仍不足,就再决开临平湖,补注官河,那就更有余了。

楹联选(二)

楹联选(三)

碑刻选碑刻选●散文○汉、南朝与严子陵书 刘 秀古之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朕何敢臣子陵哉!惟此鸿业,若涉春冰,辟之疮痏,必杖而行。若绮里不少高皇,奈何子陵少朕也?箕山颍水之风,非朕之所敢望。

与宋元思书 吴 均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兑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唐、五代杭州刺史厅壁记 李 华▯唐虞之代,四岳、十二牧,分掌诸侯;宗周有方伯、连帅之职;秦有监郡;汉魏以还,初曰部刺史,后曰州牧;近代罢州牧,复为郡太守;太守、刺史,无恒其称,职同九卿,假以符节,虽亲如鲁、卫,贵若周、召,任切安人,往往除拜。▯天宝中,朝廷以尚书郎人物之高选,二千石元元之性命,始以省郎临大部。若密迩京师,或控 压冲会,万商所聚,百货所殖,将择良吏重难之。▯杭州,东南名郡,后汉分会稽为吴郡,钱塘属。隋平陈,置此州,咽喉吴越,势雄江海。国家阜成,兆人户口日益增,领九县,所临莅者多当时名公:宋丞相、刘仆射、崔尚书之訏谟大政其间;刘尚书、裴给事之盛德远业;魏左丞、苏吏部之公望遗爱在人;韦太原、崔河南、刘右丞、侯中丞节制方隅。有事以来,承制权假以相国元公,旬朔之间,生人受赐。由是望甲余州,各士、良将,递临此部。况郊海门,池浙江,三山动摇于掌端,灵涛歕激于城 下;水牵卉服,陆控山夷;骈樯二十里,开肆三万室。▯近岁,灾沴繁兴,寇盗连起;百战之后,城池独存。王师雷动,元恶授首;乳哺疲人,分命贤哲。诏以兵部郎中范阳卢公幼平为之。▯公,体仁而清、直方简亮,文以辅德,武以静人;澄旷有清江之姿,巍峨有秋山之状。麾幢戾止,未逾三月,降者还忠义,归者喜生育;旌次让利,辕门无声。人咸曰:“休哉!以卿佐之才,遵王泽,敷德政,吾见其为公为侯,福履宜之,未见其极也!”▯刺史冠服印绶、甲令载之,故不书。词尚体要,古史之遗也。永泰元年七月二十五日记。▯冷泉亭记 白居易▯东南山水,余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冷泉亭为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胜概,物无遁形。春之日,吾爱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吾爱其泉渟渟,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酲,起人心情。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于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于枕上。矧又潺湲洁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潜利阴益,可胜言哉!斯所以最余杭而甲灵隐也 。▯杭自郡城抵四封,丛山复湖,易为形胜。先是,领郡者,有相里君造作虚白亭,有韩仆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后作此亭。于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景殚矣!能事毕矣!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无所加焉。故吾继之,述而不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钱塘湖石记 白居易▯钱塘湖事,刺史要知者四条,具列如左。▯钱塘湖一名上湖,周回三十里。北有石函,南有笕。凡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余项 ;每一复时,可溉五十余顷。先须别选公勤军吏二人,一人立于田次,一人立于湖次,与本所由田户据顷亩,定日时,量尺寸,节限而放之。▯若岁旱,百姓请水,须令经州陈状,刺史自便押帖,所由即日与水;若待状入司,符下县,县帖乡,乡差所由,动经旬日,虽得水,而旱田苗无所及也。▯大抵此州春多雨,夏秋多旱,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即濒湖千余顷田,无凶年矣。▯自钱塘至盐官界,应溉夹官河田,须放湖入河,从河入田,准盐铁使旧法,又须先量河水浅深,待溉田毕,却还本水尺寸。往往旱甚,即湖水不充。今年修筑湖堤,高加 数尺,水亦随加,即不啻足矣。脱或水不足,即更决临平湖,添注官河,又有余矣。▯俗云:决放湖水,不利钱塘县官。县官多假他词以惑刺史。或云:鱼龙无所托。或云:茭菱失其利。且鱼龙与生民之命孰急?茭菱与稻粱之利孰多?断可知矣。又云:放湖水即郭内六井无水,亦妄也。且湖底高,井管低,湖中又有泉数十眼,湖耗则泉涌,虽尽竭湖水,而泉用有余;况前后放湖,终不至竭。而云井无水,谬矣!其郭中六井,李泌相公典郡日所作,甚利于人,与湖相通,中有阴窦,往往堙塞;亦宜数察而通理之。则虽大旱,而井水常足。▯湖中有无税田约十数顷。湖浅则田出,湖深则田没。田户多与所由计会,盗泄湖水,以得私田。其石函、南笕并诸小笕闼,非灌田时,并须封闭筑塞,数令巡检,小有漏泄,罪责所由,即无盗泄之弊矣。▯又若霖雨三日已上,即往往堤决。须所由巡守预为之防。其笕之南,旧有缺岸。若水暴涨,即于缺岸泄之;以不减,兼于石函、南笕泄之,防堤溃也。

译民间俗话说:决开放出湖水,对钱塘县的官员不利。县官常常借用其他说法来迷惑刺史。有人说:“鱼龙无处栖托。”有人说:“茭白、菱角会失去收益。”且不说鱼龙和百姓的性命哪一个更紧要,茭白、菱角和稻米粮食的利益哪一个更多,也完全可以判断了。又有人说:“一放湖水,城郭之内的六口井就会没有水。”这也是胡说。湖底高,井管低;湖中又有几十处泉眼,湖水减少,泉水就涌出。即使湖水全部枯竭,泉水仍然用不完,何况前后放湖水,终究不会达到枯竭的程度。说井里没有水,是错误的!城中的六口井,是李泌相公主持郡政时修建的,对百姓很有利;它们与湖相通,中间有暗沟,往往会淤塞,也应当多次察看并疏通治理。这样即使发生大旱,井水也总是充足。湖中有无税田约十几顷。湖水浅时田地露出,湖水深时田地淹没。田户大多和主管人员串通,偷放湖水,以便取得私田。石函、南笕以及各个小笕闸,凡不是灌田的时候,都必须封闭堵塞;还要多次派人巡查,一有少量泄漏,就追究主管人员的罪责,这样便不会有偷放湖水的弊端了。又如果连续下大雨三天以上,堤坝往往就会决口。必须让主管人员巡守,并预先做好防备。笕的南面,旧有一段缺口岸。若水势突然上涨,就从缺口泄水;如果水势仍未减弱,还要同时从石函、南笕泄水,以防堤坝溃决。我在郡中任职三年,连续多年遇到旱灾,对湖水的利弊,已经完全查究了它的缘由。恐怕后来任职的人需要知道,所以把这些事刻在石上;为了让阅读的人容易明白,所以不把文字写得文饰。长庆四年三月十日,杭州刺史白居易记。《杭州新造南亭子记》 杜牧 佛经写道:人死以后,阴间收取他的精神,核查他一生所做的事情,判定罪与福。因犯罪而受罚的人,所遭遇的刑狱都诡异险恶,不是人世间所能设置的。凡是人一生中稍有一次举止失当,都会落入其中。尤其奇怪的是,地狱广大到千百万亿里,堆积着烈火焚烧;一天之内凡有千万次生死,穷尽亿万世也没有间断,因此称为“无间”。殿堂两侧的宏大长廊,全都绘有这种情状;没有熟悉见过的人,无不毛发竖立、心神惊骇。佛经说:我国有阿阇世王,杀死父王并篡夺王位,依法应当进入所谓“无间狱”。他过去曾经寻求侍奉佛的事情,后来转生为天人,何况其他罪行,佛当然不会放过。梁武帝明智勇武,创建梁国,却舍身作僧人的奴仆,直到梁国灭亡,也没有听说他有所觉悟,何况下等人本来就容易受迷惑。做工商的人,把好货和坏货混杂起来,内里虚假而外表华美;买进时使用大的秤和斛,卖出时却使用小的,欺骗掠夺乡里的愚昧百姓。一铢一粒地积聚,最终富有起来。掌管刑法、钱粮的小吏,出入百姓的性命,颠倒是非、隐没事实,使簿书条令无法查究;他们用所得财物买大宅和豪奴,过得像公侯之家。大官有权力,能够打开府库取用公款,任凭私意肆意作为,百姓不敢说话。这几种人自己心里知道罪过,都拿出自己的财物供奉佛,以求解救。日子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他们便说:“我的罪像这样严重,富贵却像我所求的那样得到。佛既然能减轻我的罪,又能给我福报。” 有罪的,罪就减轻;没有福的,福就到来!世间人只知道罪会成为阻碍,即使田间妇女和小孩子也知道应当趋近什么、避开什么。现在却把权力归给佛,买福卖罪,好像拿着左券,交接双方当面付清。甚至有穷苦百姓哭着说连一个孩子也没有东西喂养,得到一百钱,必定请一个僧人吃饭,希望得到佛的帮助,以求有一天获得福报。若是这样,整个天下都变成寺院和僧人,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房屋墙壁上绣满纹饰还不够,还要做成金枝繁茂的树,托举千万尊佛像。僧人为人准备有滋味的饭食还不够,饭后还要拿钱给他;不大、不壮、不高、不多、不珍、不奇,反而把瑰丽怪异当作忧虑。凡是人力能够做到、而又没有人去做的事情,就没有了。晋国是霸主,造一座铜鞮宫就日渐衰弱,诸侯都不肯来结盟。如今天下能有几个晋国?又有多少座铜鞮宫?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呢!文宗皇帝曾对宰相说:“古代三个人共同供养一个农民,现在加上军队和佛寺,一个农民甚至要供养五个人。我们的百姓尤其被佛教拖累。”皇帝想到佛教根基深厚,不能果断铲除它。武宗皇帝刚即位,独自愤怒地说:“使天下贫困的,就是佛教!”于是开始拆除山中、台上和乡野的寺院四万所,给近十万人还俗。后来到会昌五年,才下令西京保留佛寺四所,每寺僧人只留十人;东京保留二寺;天下所谓节度、观察以及同州、华州、汝州三十四个治所,各保留一寺,僧人数目依照西京的数目;其他刺史州不得有寺院,超过四所的也要裁撤,御史逐一巡行天下督察此事。御史乘驿车还没有出关,天下寺院已经被拆毁,甚至连屋基也被耕地所覆盖而【原文疑字】。总共拆除寺院四千六百所,使僧尼二十六万零五百人剃发还俗,使寺院奴婢十五万人获得释放;依附寺院、充任使令的平民,是还俗僧尼人数的两倍;良田数千万顷,奴婢每人按百亩计算,编入农民户籍。其余低价强取百姓财物,归入官府;寺院的木材,州县可以任意用来翻修公署和驿舍。当今天子即位后,下诏说:“佛教崇尚不杀而讲仁爱,而且传入中国已经很久,也可以借助它来治理天下。各州大体保留两座寺院,选择年老体衰的男女作为僧徒,每寺各留三十人。两京的数目增加到它的四五倍。把这些写成固定法令,以顺应这种习俗,也使后世不得再增加。”赵郡人李子烈播,是朝廷中的知名人物。他从尚书比部郎中出任钱塘。钱塘在江南,繁荣盛大,仅次于吴郡。子烈年轻时曾游历此地,曲折详尽地了解那些侵害百姓的弊病,于是剔除根节,截断其脉络。不到几个月,人们便随着教化改变了。三次上笺给丞相说:“江涛冲坏民居,如果不一一加以钉固堵塞,毁坏和侵蚀就不会停止。”朝廷下诏拨钱二千万,修筑长堤,以作数十年的计划,百姓更加安定善良。子烈说:“吴越自古至今有很多文士来我郡游览,登楼倚栏,没有不飘然兴起文思的。我们郡的江山甲于天下,确实如此。佛教炽盛,危害中国六百年;亲眼看见圣人一举行动,便几乎将它铲除。如今如果不取用寺院的木材,在胜地建造亭子,来彰显圣人的功劳,那么文士吟诗之后,一定会有人指着我辱骂。”于是建造南亭,位于城东南角,宏大明亮而显著;工匠施展全部技艺,木工均匀,雕饰平整,牙饰光滑,没有留下任何巧工未施之处。江面平展,延伸到天边;越地的山峰像发髻,越地的树木像头发;孤帆和白鸟,点缀其间,仿佛凝结在高空。半夜酒意已散,我倚着老松,坐在怪石上,低沉的潮声从月光之外传来。东闽和两越,是适合做官游历的地方,天下名士多前往那里。我知道,百余年后,登临南亭的人,会想到仁圣天子的神功,赞美子烈的美好用意;看到南亭在千万种景物中的姿态,吟咏不止;四时呈现千万种景象,吟咏也不能尽。作歌赋诗、依次写在后面的,不知会有几千几百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千百人〕 《天柱观碣》 吴筠

予在郡三年,仍岁逢旱,湖之利害,尽究其由。恐来者要知,故书于石;欲读者易晓,故不文其言。长庆四年三月十日,杭州刺史白居易记。▯杭州新造南亭子记 杜 牧▯佛著经曰:生人既死,阴府收其精神,校平生行事罪福之。坐罪者,刑狱皆怪险,非人世所为。凡人平生一失举止,皆落其间。尤怪者,狱广大千百万亿里,积火烧之,一日凡千万生死,究亿万世无有间断,名为“无间”。夹殿宏廊,悉图其状,人未熟见者,莫不毛立神骇 。▯佛经曰:我国有阿阇世王,杀父王篡其位,法当入所谓“狱无间”者。昔能求事佛,后生为天人,况其他罪事,佛固无恙。梁武帝明智勇武,创为梁国者,舍身为僧奴,至国灭,不闻悟,况下辈固惑之。为工商者,杂良以苦,伪内而华外,纳以大秤斛,以小出之,欺夺村闾戆民。铢积粒聚,以至于富。刑法钱谷小胥,出入人性命,颠倒埋没,使簿书条令不可究知,得财买大第豪奴,如公侯家。大吏有权力能开库取公钱,缘意恣为,人不敢言。是此数者,心自知其罪,皆捐己奉佛以求救。日月积久,曰:“我罪如是,富贵如所求。是佛能减吾罪,复能以福与吾也。”▯有罪罪减,无福福至!生人唯罪梗耳,虽田妇稚子知所趋避。今权归于佛,买福卖罪,如持左契,交手相付。至有穷民啼一稚子无以与哺,得百钱必召一僧饭之,冀佛之助,一日获福。若如此,举寰海内尽为寺与僧不足怪矣。屋壁绣纹可矣,为金枝扶疏,擎千万佛。僧为具味饭之可矣,饭讫持钱与之,不大不壮,不高不多,不珍不奇,瑰怪为忧,无有人力可及而不为者。晋,霸主也。一铜 宫至衰弱,诸候不肯来盟。今天下能如几晋?凡几千铜鞮?人得不困哉?!文宗皇帝尝语宰相曰:“古者三人共食一农人,今加兵、佛,一农人乃至五人所共食其间。吾民尤困于佛。”帝念其本老根大,不能果去之。武宗皇帝始即位,独奋怒曰:穷吾天下,佛也!”始去其山台野邑四万所,冠其徒几至十万人。后至会昌五年,始命西京留佛寺四,僧惟十人;东京二寺,天下所谓节度观察同华、汝三十四治所得留一寺,僧准西京数,其他刺史州不得有寺出四,御史缕行天下以督之。御史乘驿未出关,天下寺至于屋基耕而元刓之。凡除寺四千六百,僧尼笄冠二十六万五百,其奴婢十五万;良人枝附为使令者倍笄冠之数;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口率与百亩,编入农籍。其余贱取民直,归于有司;寺材,州县得以恣新其公署、传舍。▯今天子接位,诏曰:“佛尚不杀而仁,且来中国久,亦可助以为治天下。州率与二寺,用齿衰男女为其徒,各止三十人。

两京数倍其四五焉。著为定令,以徇其习,且使后世不得复加也。”赵郡李子烈播,立朝名人也。自尚书比部郎中,出为钱塘。钱塘于江南,繁大雅亚吴郡。子烈少游其地,委曲知其俗蠹人者,剔削根节,断其脉络。不数月,人随化之。三笺干丞相云:“涛坏人居,不一銲锢,败侵不休。”诏与钱二千万,筑长堤以为数十年计,人益安善。▯子烈曰:“吴越古今多文士来吾郡游,登楼倚轩,莫不飘然而增思。吾郡之江山甲于天下,信然也。佛炽害中国六百岁,生见圣人一挥而几夷之。今不取其寺材立亭胜地以彰圣人之功,使文士歌诗之后必有指吾而骂者。”乃作南亭,在城东南隅,宏大焕显,工施手目,发匀肉均牙滑而无遗巧矣。江平入天,越峰如髻,越树如发,孤帆白鸟,点尽上凝在。半夜酒余,倚老松,坐怪石,殷殷潮声起于月外。东闽两越,宦游善地也。天下名士多往之。予知百数十年后,登南亭者,念仁圣天子之神功,美子烈之旨迹,睹南亭千万状,吟不辞已;四时千万状,吟咏不能去。作为歌诗,次之于后,不知几千百人矣!▯天柱观碣 吴 筠▯太史公称,大荒之内,名山五千,其在中国,有五岳作镇,罗浮、括苍辈十山为之佐命,其余不可详载。粤天柱之号,潜、霍及此,三峰一称矣,盖以其下擢地纪,上承天维,中函洞府之谓。岂惟蕴金碧,宅灵仙;所贵兴云雨,润万物也。自余杭郭,溯溪十里,登陆而南,弄潺湲,入峥嵘,幽径窈窕。才越千步,忽岩势却倚,襟领环掩,而清宫辟焉。于是旁讯有识,稽诸实录,乃知昔高士郭文举,创隐于兹,以云林为家,遂长往而复。元和贯于异类,猛兽为之驯扰,《晋书 逸人传》具记其事,可略而言。自先生閟景潜升,而遗庙斯立。暨我唐弘道元祀,因广仙迹为天柱之观。有五洞相邻,得其名者谓之大涤,虽寥邃莫测,盖与林屋华阳,密通太帝阴宫耳。 爰有三泉、二氿、一滥,殊源合派,水旱不易,拥为曲池,萦照轩宇。夏寒而辨沙砾,冬温而冒萍藻,既漱而饮之,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土无沮洳,风不飘厉,故栖迟者心畅而寿永。磐礴纡奥,气淳境美,虎不搏,蛇不螫,而况于人乎。正观初,有许先生曰迈,怀道就闲,荐召不起;后有道士张整、叶法善、朱君绪、司马子微、暨齐物、夏侯子云,皆为高流,或游或居,穷年忘返。宝应中,群寇蚁聚,焚爇城邑,荡然煨烬,惟此独存。非神灵扶持,曷以臻是!州牧相里,造县宰范愔,化洽政成, 不严而理,遗氓景附,复辑其业。筠与逸人李元卿,乐土是安,舍此奚适。恐将来君子靡昭 厥由,故核而志之,表此坚石。

译太史公说,大荒之内有五千座名山;在中国境内,有五岳作为镇守,又有罗浮、括苍一类十座山辅佐天命,其余的无法详细记载。至于称为天柱的,潜山、霍山和这里,三座山同有这个名称,大概是因为它向下拔地而起,向上承接天维,中间包含洞府。难道只是蕴藏着金碧之美、作为神仙的居所吗?它可贵之处还在于能兴起云雨、滋润万物。从余杭城出发,逆溪水行十里,登岸向南,玩赏潺潺流水,进入峥嵘山势,幽深小径曲折狭长。刚走过一千步,忽然看到岩势向后倚靠,山岭环绕掩映,而清幽的宫观就在其中敞开。于是向旁人询问,又查考真实记录,才知道从前有位高士郭文举,在这里开始隐居,以云林为家,从此长久离去而不再回来。元和年间,他能使异类驯服,猛兽因此变得驯顺,《晋书·逸人传》完整记载了这件事,可以简略说到这里。自先生闭藏于景色之中、潜隐升天之后,留下的庙宇便建立起来。到了我唐弘道元年,因而扩展仙人遗迹,建成天柱观。这里有五个相邻的洞穴,其中最有名的称为大涤;虽然幽深辽阔、难以测度,大概与林屋、华阳洞府暗中相通,通向太帝的阴宫吧。这里还有三处泉水、两个水湾和一处水池,水源各异而流脉相合,无论旱涝都不改变,环抱形成曲池,水光回旋映照着楼台屋宇。夏天水冷,能够辨清沙砾;冬天水暖,浮萍水藻从水面冒出。洗涤之后可以饮用,弯着手臂当作枕头,乐趣就在其中了。土地没有低洼积水之处,风也不猛烈,所以在这里居住的人心情舒畅、寿命长久。山势盘结雄厚而曲折幽深,气息淳厚,环境优美;老虎不搏击,毒蛇不螫人,更何况对人呢?正观初年,有位许先生名迈,怀抱道术来到这里幽居,多次被推荐征召却不肯出仕。后来又有道士张整、叶法善、朱君绪、司马子微,以及齐物、夏侯子云,都是高洁流品,有的游历,有的居住,终年忘记返回。宝应年间,群盗像蚂蚁一样聚集,焚烧城邑,遍地成为灰烬,唯独这里保存下来。若不是神灵扶持,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州牧相里君、县宰范愔,使教化融洽、政事成功,不用严厉手段而能治理;遗留下来的百姓仰慕归附,又重新整理恢复自己的事业。我吴筠与逸人李元卿乐于把这片土地作为安居之处,离开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恐怕将来的君子无法明白其中的缘由,所以考核并记述此事,把它刻在这块坚石上。大历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中岳道士吴筠记。《杭州罗城记》 罗隐 大体说来,设置篱笆,是为了规划内部;挖掘沟渠作为界限,是为了防备外部;华夏的制度,其道理都是一致的。所以鲁国的祝丘、齐国的小谷,尚且因为事务繁多,不能及时筑城,何况处在州郡内部的地方呢?自从大盗侵犯宫阙,天下兵戈四起,江左尤其战事频繁。我当初认为郡城的子城年代久远,地基衰败,既狭窄又低矮,每到检阅士兵马匹时,连转身回旋都不够。于是便和各郡共同商议,加高修建城墙,南北两面夹护,城垛高耸而立;府库因此得以牢固,军士也有地方搭设帐幕,这就是所谓巩固我们的边防。当年把这件事上奏天子,天子嘉奖我治理虽拙却有成效,下优诏加以奖饰,认为这就是治理百姓的道路,大概没有比这更完备的了吧?不久孙儒在蔡州叛乱,渡过长江,侵犯我西部边境;我们攻削驱逐,使他在宛陵败退。在强弩射程之内以及水军舟船的援助方面,我们都发挥了力量。后来才想到,原来修建子城的谋划,还不足以替百姓作长远打算。向东看是大水,聚集着驶往闽、粤的船只;向北依靠外郭城邑,通达商旅运输的珍宝货物。假如有人出其不意地侮辱劫掠,肆意抢夺偷盗,那么先前皇帝的优诏,正好只够用来责备自己。于是又发动十三郡,规划修筑环城的罗郭,上下相连,像回声一样一呼即应。从秋季七月丁巳日开始,到冬季十一月某日结束。工程从北郭分开推进,向左右展开,最后在冷水源会合。城墙绵延若干里,高若干丈,厚度为高度的一半。凡是背负货物的百姓、老幼无论缓急,燕地和越地的车马,以及来到我们境内的人,都让他们不再有其他忧虑。千百年以后,了解我的人会凭这座城来认识我,怪罪我的人也会凭这座城来怪罪我。假如我从别人那里得到利益,却使自己受损,我难道会有愧吗?某年某月某日记。《天柱观记》 钱镠 天柱观因天柱山而得名。根据传记记载,都说天上有八根柱子,其中三根在中国境内:一根在舒州,一根在寿阳,至今余杭这一根,也属于其中。又据道经说,天地之间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就像国家有藩府、郡县一样,彼此层层隶属。洞天之中自有日月分布精华,有金堂玉室,有仙官主持,考核灾祥。今天柱山就是《真诰》所说的大涤洞天。山中有隧道暗中相通,华阳、林屋都可以乘风驾光,忽来忽去;真实踪迹幽冥难寻,不是世俗所能测知的。何况大江之南,土地兼有吴越之地势;山峰向西连接两天眼的龙源,接着连到石镜的山岚峰峦,向东枕临浙江迢远的水流,可说是水清山秀,又兼能通往大海和各国往来之处。此外,又有东天目、西天目和天竺这些名称,莫非是因为它们高抗苍崖直入天空,绝壁耸立云霄,所以取“天”来命名,以标示其奇特吗?如果登高远望,千岩万壑,金碧之色层层堆叠;山势有如龙盘虎踞,灵秀精华孕育其中,世代产生奇异人物。若不是山川秀美、土地有灵气集中孕育,谁能与这里相比呢?其中,天柱山风清气和,土地肥沃,泉水洁净,神异的蛇不螫人,猛兽也能驯服。自从汉武帝特别喜好神仙、彰显灵迹以来,便在洞口建立宫坛,历代祈福禳灾的仪式全都在这里举行。东晋有郭文举先生,得到飞升变化的道术,隐居在此山中,群虎来到他身边都变得柔顺,史籍中有完整记载。于是他在简陋庐舍旁亲手种下三棵松树,树干盘曲下伏、枝条如凤凰高翘,苍翠千年,今天殿前的松树就是它们。到了大唐开国,因为奉元元皇帝为祖宗,崇尚玄妙之道,宏扬道教根本。天皇大帝执掌图籍、统治天下,授予符箓、探求符命时,有潘先生广泛演述真道本源,搜访神仙境界。弘道元年奉诏创建天柱观,仍在四面范围内以墙封闭千步,禁止砍柴采伐,把这里作为长生之林。中宗皇帝承继福运,玄妙之门更加开辟,特赐给天柱观庄田一所,以供香火灯油。于是台殿才显得不像凡人所造,工整的廊庑栏槛都仿佛自然化现;星坛月阶,一切形制都真实具备。有披着粗布衣服的隐士、倚靠梧桐的高士,汲饮清泉,休息在青萝的浓荫下。叶天师法善、朱法师君绪、吴天师筠,以及天师齐物、司马天师承祯、夏侯天师子云,都接踵来到云根之处,在尘世之外安顿心神;他们骨骼如腾飞一般、名声高列仙籍,出仕时成为帝王的老师,归隐后成为神仙的伴侣。金字错落题刻,翠色碑石流传芳名,清楚完整地保存着,这里不必详细记录。

大历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中岳道士吴筠记。▯杭州罗城记 罗 隐▯大凡藩篱之设者,所以规其内;沟洫之限者,所以虞其外;华夏之制,其揆一焉。故鲁之祝邱,齐之小谷,犹以多事,不时而城,况在州郡之内乎?自大寇犯阙,天下兵革,而江左尤所繁并。余始以郡之子城,岁月滋久,基址老烂,狭而且卑,每至点阅士马,不足回转。遂与诸郡聚议,崇建雉堞,夹以南北,矗然而峙,帑藏得以牢固,军士得以帐幕,是所谓固吾圉。以是年上奏天子,嘉以拙政,优诏奖饰,以为牧人之道,其尽此乎?俄而孙儒叛蔡渡江,侵我西鄙,以翦以逐,蹶于宛陵,劲弩之次,泛舟之助,我有力焉。后始念子城之谋,未足以为百姓计。东眄巨浸,辏闽粤之舟橹;北倚郭邑,通商旅之宝货。苟或侮劫之不意,攘偷之无状,则向者吾皇优诏,适足以自策。由是复兴十三郡,经纬罗郭,上上下下,如响而应。爰自秋七月丁巳,讫于冬十有一月某日。由北郭以分其势,左右而翌合于冷水源。绵亘 若干里,其高若干丈,其厚得之半。民庶之负贩,童髦之缓急,燕越之车盖,及吾境者,俾 无他虑。千百年后,知我者以此城,罪我者亦以此城。苟得之于人而损之己者,吾无愧欤! 某年月日记。▯天柱观记 钱 鏐▯天柱观者,因山为名。按传记所载,皆云:天有八柱,其三在中国。一在舒州,一在寿阳,洎今在余杭者,皆是也。又按道经云:天壤之内,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如国家之有藩府、郡县,递相禀属。其洞天之内,自有日月分精,金堂玉室,仙官主领 ,考校灾祥。今天柱山即《真诰》所谓大涤洞天者也。内有隧道暗通,华阳林屋皆乘风驭景,倏往忽来,真踪杳冥,非世俗所测。而况大江之南,地兼吴越,其峰峦西接两天眼之龙源,次连石镜之岚岫,东枕浙江之迢派,可谓水清山秀,兼通大海及诸国往还。此外,又有东天目、西天目及天竺之号,得非抗苍崖于穹昊,耸绝壁于云霄,立天为名,以标奇特耶!若乃登高望远,则千岩万壑,金碧堆叠,龙蟠虎踞,灵粹滋孕,代生异人,非山秀地灵之所钟袭,其孰能与于此乎!就中,天柱风清气和,土腴泉洁,神蛇不螫,猛兽能驯。自汉武帝酷好神仙,标显灵迹,乃于洞口建立宫坛,历代祈禳,悉在此处。东晋有郭文举先生,得飞化之道,隐居此山,群虎来柔,史籍具载。乃于蜗庐之次,手植三松,虬偃凤翘,苍翠千载,今殿前者是也。洎大唐创业,以元元皇帝为祖宗,崇尚元风,恢张道本。天皇大帝握图御宇,授箓探符则 有潘先生宏演真源,搜访神境。宏道元年奉敕创置天柱观焉,仍以四维之中,壁封千步,禁 彼樵采为长生之林。

中宗皇帝,玉叶继昌,元关愈辟,特赐观庄一所,以给香灯。于是台殿 乃似匪人,工廊槛而皆疑化出,星坛月砌,具体而征,则有被褐幽人、据梧高士,挹澄泉之味,息青萝之阴。叶天师法善、朱法师君绪、吴天师筠、暨天师齐物、司马天师承祯、夏侯天师子云,皆继踵云根,栖神物表,骨腾金锁,名冠瑶编,出为帝王之师,归作神仙之侣,金错标字,翠珉流芳,照晰具存,不俟详录。其余三泉令派,双石开扉,药圃新池,古坛书阁,各有题品,足为耿光。令此际蒙圣朝叠委藩阃,绾阖闾之封略,统句践之山河,宠极萧曹,荣兼浑郭。缅怀斯地,实迩维桑,素仰真风,备详前事。但以现观创置之始,本对南 方,后有朱法师相度地形,改为北向。虽依山势,偏侧洞门,其洞首阴背阳,作道宫而不可,致左右岗垅与地势以相违,背洞门而不顺百灵,使清泉却侵白虎,致使观中寥落,难驻贤能,皆为尊殿背水激冲之所致也。乾宁二年, 鏐因历览山源,周游洞府,思报列圣九重之至 德,兼立三军百姓之福庭。于是斋醮之余,遍寻地理,观其尊殿,基势全无起发之由,致道 流困穷,二时而不辨香灯,竟岁而全无醮阅。遂抗直表上闻圣聪,请上清道士闾邱方远与道 众三十余人主张教迹,每年春秋四季为国焚修。鏐特与创建殿堂,兼移基址,山势有三峰两 乳,兼许迈先生丹灶遗迹犹存,遂乃添低作平,减高为下,改为甲向。是五音第一之方,而 乃添培乳山,却为主案。寻即一二年内法主两霑渥恩,道侣益臻,常住咸备,青牛白鹿堪眠 琪树之阴,绛节霓幢不绝星坛之上,得不因移山势而再振元风者哉。寻又续发荐章,奏闾邱 君道业,圣上以仙源衍庆,真派流辉,方瑶水以游神,复华胥而入梦,欲阐无为之化,欣闻 有道之人,敕赐法号为妙有大师,兼加命服。虽寒栖带索之士不尚宠荣,在法桥劝善之门何 妨显赫。其次,毕法道士郑茂章,生自神州,久栖名岳,元机契合,负笈俱来。 鏐幸揖方瞳 常留化竹副妙有大师,三元八节,斋醮同修,福既荐于宗祧,惠颇霑于军俗。寻发特表,蒙 鸿恩,继赐紫衣,焚修于此。其大殿之内,塑天尊真人,龙虎二君侍卫无阙。其次,别创上 清精思院,为朝真念道之方;建堂厨,乃陈鼎击钟之所。门廊房砌,无不更新。天风每触于 庭除,地籁时闻于窗户。兼为亲隶观额,以炫成功,非矜八体功能,贵立永年之志。妙有大师闾邱君,灵芝禀异,皓鹤标奇,诞德星躔,披灵霓洞,朝修虔垦,科戒精严,实紫府之表 仪,乃清都之辅弼,加以降神之地,即舒州之天柱山也。游方有志,蹑屩忘疲,自生天柱之 前,驻修天柱之下,察其符契,信不徒然。

译其余三处泉水使水流分开,两块巨石像门一样敞开;药圃、新池、古坛、书阁,各有题名品评,足以成为光辉的遗迹。如今我在这个时候,承蒙圣朝多次委任,掌管阖闾一带的封疆,统领句践故地的山河,恩宠极盛如萧何、曹参,荣耀兼有浑瑊、郭子仪的程度。遥想这片土地,实在靠近我的故乡;我一向敬仰真正的道风,对以前的事情也都详细了解。但现今天柱观创建之初,本来面向南方,后来朱法师勘察地形,改为面向北方。虽然依随山势,却使洞门偏向一侧;洞口背阴向阳的形势,不适合建造道宫,结果使左右山岗和地势相互违背,背对洞门而不顺应百灵,又使清泉反而冲向白虎方,导致观中冷落,难以留住贤能之士,这些都是尊殿背水受冲造成的。乾宁二年,钱镠因遍览山川源流、周游洞府,思考报答历代圣人的深厚恩德,同时为三军百姓建立福地。于是斋醮之余,遍寻地理,观察尊殿,发现地基形势完全没有兴起发达的条件,以致道士们困顿贫穷,早晚两次都无法分辨香火灯烛,终年完全不能举行斋醮检阅。于是直言上表,奏闻圣上,请上清道士闾邱方远率道众三十余人主持道教事务,每年春秋四季为国家焚香修道。钱镠特意主持创建殿堂,同时迁移地基。山势有三峰两乳,又有许迈先生的丹灶遗迹仍然存在,于是削低填平高处,改成甲向。这是五音方位中的第一方,又增高培护乳山,使它成为主案山。不久一两年内,法主两次受到恩宠,道侣更加聚集,常住人员和供给全都齐备;青牛、白鹿可以睡在琪树的树荫下,绛色符节和彩色旌幢在星坛上不断出现。难道不是因为迁改山势,才使玄妙的道教再次振兴吗?不久又继续上奏荐举,说明闾邱君的道业。圣上认为他使仙道源流延续福庆,使真正的道派流布光辉;正要在瑶水游神,又仿佛进入华胥之梦,想要阐明无为而治的教化,欣然听说有通晓道术的人,于是敕赐法号为妙有大师,并加赐命服。虽然寒居、系带的修道之士不崇尚宠荣,但在以道法劝善的门径中,显赫一些又有什么妨碍呢?其次,辅佐道法的是道士郑茂章。他生于神州,长久居住在名山,道术玄理相合,背着书箱一同前来。钱镠有幸迎接这位眼瞳方正的道士,他常留此地,以化竹为伴,和妙有大师在三元八节共同修斋设醮;福泽不断荐达宗庙,恩惠也广泛沾及军队和百姓。不久钱镠特别上表,承蒙皇帝洪恩,又赐紫衣,让他在这里焚香修道。大殿之内塑有天尊真人,龙虎二君侍卫齐备。旁边又另建上清精思院,作为朝拜真道、诵念道经的地方;建有堂和厨房,是陈列鼎器、敲击钟磬的场所。门、廊、房屋、台阶,没有不更新的。天风时时吹过庭院台阶,地面的声响不时从窗户传来。又亲自题写观额,以显示功业成功,并不是夸耀自己擅长各种书体,而是重在树立长久流传的志向。妙有大师闾邱君,禀赋如灵芝般奇异,风姿如白鹤般出众;出生时有德星运行,披着神灵般的彩霞,早晚修行虔诚勤勉,戒律科仪精严,实在是紫府中的表率、清都的辅佐。这里还是神灵降临之地,也就是舒州的天柱山。游历四方有志于道的人,穿着草鞋也不知疲倦;自从来到天柱山之前、停留修行于天柱山下,观察其中的符契,确实不是徒然。这样的修建,实际上等同于搜寻发掘,正所谓道无处不在,各个时代都有得到道的人。自开工到完工,齐备地呈现了仙家胜景,畅扬了圣祖的真道,于是绘制图画,封缄奏章,上呈朝廷。奉光化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诏旨,敕令钱镠有关部门接收所奏进的《重修建天柱观图》一面,事情全部知悉。我国家承袭仙道源流的福庆,神游道教境域,天下各地灵迹很多。然而自从战争接连兴起,许多建筑地基都被毁坏,何况这里幽深偏远,哪里有空闲修缮营建?卿考察一方的图经,知道历代圣人都崇敬奉祀此地,亲自来到胜景,重新修葺仙人居所;又选取精诚笃实的人,虔敬完备地举行焚香修道的礼仪,希望承受玄妙的恩赐,来保佑昌盛的时代。这哪里只是为了使道观美观的善举,也可以验证你爱戴君主的忠节。看到你的奏章后,我反复展读,赞叹不已,想来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冬天寒冷,卿近来平安,特意遣信问候,其他美善之事不多说了。土地孕育灵秀,天上开设洞宫;三皇以前,真正的圣人不止一位,没有谁不是乘虚驾光、出入无形。虽然有些事只见于传闻,无法知道他们的姓名,都分别治理各个洞天,大涤洞天就是其中之一。天柱观从汉代以来直到唐朝,修炼真道的人接踵而来,留下清幽踪迹;在四方动乱的时候,人们仍能见到这一境界清虚幽静的趣味。如今仙宫高耸如山,高道云集;一日六时钟磬不断,四时八节的斋戒修行也没有缺失,因此可以保全国家的福运,赐福于两府的百姓。钱镠如今统领吴越山河,官位超过极品;上则奉事宗庙社稷,下则惠及军民,没有不虔诚仰赖神灵、遵行大道的。此时圣明的君主当代,四海归心;我有幸承蒙委任治理东南,被封为功臣,又颁赐金券;家乡山川披锦荣耀,并兼有两道的油幢,向上承受皇帝一人的倚重眷注之恩;这一切最终还是由于正真之道的护持力量。元元至圣崇敬道法,使福德产生;大道的真正科仪,是无为教化所达到的境界。如今我亲身来到这里,合刻此文于贞石之上,以等待后世贤人。光化三年七月十五日记。○宋 《有美堂记》 欧阳修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任杭州太守。临行时,天子以诗宠赐他,于是他开始建造有美堂。大概是取赐诗开头一章的字句来命名,以此作为杭州人的荣耀。然而梅公非常喜爱这座堂,即使离任之后也不能忘怀。今年,他从金陵派人奔赴京师,命我为此写记;他的请求来了六七次,仍不厌倦。我于是为他写道:把天下最美的景物和最大的乐趣都占有,往往有很多事情不能兼得。所以,想要穷尽山水登临之美的人,必须到宽阔闲静的野外、寂寞清幽的地方,才能得到这种乐趣;想要观览人物的盛盛美丽、夸耀都市的雄伟富庶的人,必须处在四方通达的要冲、舟车汇集的地方,才算满足。前者是把心志放任于尘世之外,后者是从繁华之中娱悦心意,二者各有各的适意之处。然而这种乐趣,终究不能同时兼得。如今所说的罗浮山、天台山、衡山、庐山、洞庭湖的辽阔,三峡的险峻,被称为东南奇特雄伟、秀美绝伦的地方,原来都在偏远的小州小县和闭塞鄙陋的地区。这正是隐居潜藏的士人、困顿忧愁而被放逐的臣子所喜爱的地方。至于四方物资汇聚、百货交易的地方,物产丰盛、人口众多,成为一大都会,同时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供富贵者游乐的,只有金陵和钱塘。

此乃修崇,实同搜抉,所谓道无不在,代有其人 。爰自开基,至于功毕,备仙家之胜概,畅圣祖之真风,遂录画图,封章上进。奉光化二年 十一月二十七日诏旨,敕钱鏐省所奏进,重修建天柱观图一面,事具悉。我国家袭庆仙源, 游神道域,普天之下,灵迹甚多。然自兵革荐兴,基址多毁,况兹幽邃,岂暇修营。卿考一 境图经,知列圣崇奉,亲临胜概,重葺仙居。仍选精悫之流,虔备焚修之礼,冀承元贶,来祐昌期,岂唯观好事之方,抑亦验爱君之节。既陈章奏,披玩再三,嘉叹无已,想宜知悉。 冬寒,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懿。夫地出灵阜,天开洞宫,三皇之前,真圣非一,莫 匪乘虚蹑景,出有入无,虽或挂于传闻,不可知其名氏,皆分洞天而理,即大涤居其一焉。 天柱观,即汉以来迄于唐室,修真之士继蹑清尘,当四方俶扰之时,见一境希夷之趣。 今也,仙宫岳立,高道云屯,六时而钟磬无虚,八节之修斋罔阙,有以保国家之景祚,福两 府之蒸黎。鏐今统吴越之山河,官超极品,上奉宗社,次及军民,莫不虔仰神灵,遵行大道 。时也圣明当代,四海归心,忝蒙委以东南,封爵功臣,兼颁金券,家山衣锦,兼两道之油 幢,上承一人倚注之恩次,乃是正真护持之力。元元至圣,崇敬福生,大道真科,是 无为化致,乃及身于此,合刊贞石,用俟后贤。时光化三年七月十五日记。

○宋有美堂记 欧阳修▯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出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 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 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 僭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之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 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 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 。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 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严先生祠堂记 范仲淹▯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能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代胡侍郎奏乞余杭州学名额表 范仲淹▯窃以三代右文,四郊立学,尊严师道,教育贤材。

译然而这两个地方都是在乱世中僭越窃据而建立的政权。到了圣宋受天命,天下统一,金陵后来归附得晚而被诛灭;如今它的江山虽然还在,但残破的城墙和废弃的遗址,荒烟野草,经过的人看见后,没有不徘徊悲伤的。唯独钱塘从五代时起就知道尊奉中原,表示臣服顺从。到了它灭亡时,叩头请求保全性命,不烦劳动用兵戈;如今这里的百姓幸而富足、完整、安定、快乐。加上当地风俗习惯于工巧,城邑房屋华美,大约有十多万家。四周环绕着湖山,左右相互映衬;闽地商人和海上商贾,乘着风帆海船,在江涛浩渺、烟云迷蒙之间往来出入,可以说是极其繁盛了!而到这个地方任职的人,必定都是朝廷的公卿大臣,如天子的侍从;又有四方游学之士作为宾客。因此他们喜欢占据形势优胜之地,修建亭台楼榭,共同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然而他们在所取之物上,从这里得到一些,必然会在另一个地方有所遗漏。唯独所谓有美堂,登临山水的美景、人物聚居和城邑居民的繁盛,一眼看去便全都能得到。钱塘兼有天下的美景,而这座有美堂又尽得钱塘的美景,公如此喜爱它并且难以忘怀,也是理所当然的。梅公清廉谨慎而又喜好学习,是一位君子。观察他所喜爱的事物,就可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四年八月丁亥日,庐陵人欧阳修记。《严先生祠堂记》 范仲淹 严先生是光武帝过去的朋友,两人都以道义相互推重。等到光武帝手握《赤符》、乘坐六龙,获得圣人的时运,统率亿兆臣民,天下还有谁能做到呢?只有严先生用自己的气节来抬高他。后来严先生撼动星象,归隐江湖,获得圣人的清高,视公卿官爵如泥土,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光武帝以礼节屈尊礼待他。这正合于《蛊卦》的上九爻:众人正各有所作为,唯独不侍奉王侯,以自己的事业为高尚。严先生做到了这一点。《屯卦》的初九爻说,阳刚的德性正开始亨通,却能够“以尊贵的身份屈居于卑贱者之下,因此大得民心”;光武帝做到了这一点。严先生的心志,高出日月之上;光武帝的器量,包容天地之外。没有严先生,就不能成就光武帝的伟大;没有光武帝,严先生的高尚又哪里能够实现呢?并且,他们还能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怯懦的人挺立起来,这对于维护名教实在是功劳巨大啊!我范仲淹来这里任知州,才开始修建祠堂并举行祭奠;又让严先生的后代四家奉祀此事。还作歌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的风范,如山高水长。” 代胡侍郎上奏请求增加余杭州学名额表 范仲淹 我私下认为,夏、商、周三代崇尚文教,在四郊设立学校,尊重教师的道术,教育贤能人才,使人受到礼乐风气的熏陶,遵循仁义行为的准则,磨炼成为国家的栋梁,作为人伦的表率。这样才能使他们被荐举给士大夫,也借此助成声教。俊秀人才因此日益众多,国家基业由此绵延昌盛。到了唐朝,内外都设立学校,文物制度的盛况与三代相当。如今国家摇铃宣讲文教,演习武舞以传播教化,四方学校相继兴起,各国英才都诚心受到劝勉。我看余杭郡一向是有善之地,秀美人才十分兴盛,应当扩大端正初始的教化风气,大大改变轻浮放纵的习俗。前任知州李谘在任时,重修宣圣庙,建置了几十座学舍,朝向和形势显豁开敞,确实是一所儒学宫舍,足以容纳弦歌诵读的士人,而且远处处在云山胜景之中。我自从出任本郡知州,召见各位生员,据众人的状文举荐请求,曾到御前应试的进士杨希主持文会,堂中聚集的文士有二十多人,每天学习考核文章技艺,来的人不断,所得到的益处很多。我想请求朝廷依照天雄军、江宁府的先例,特赐本州学校名额,用来彰明劝勉教导;这样或许能够使学校修建长久,年年不毁,地方风俗也可以变得厚重。使颜回、闵子骞的德行远远可与洙泗之间相比,使唐尧、虞舜时代的文章广泛传播到江湖之上。我怀着无比恳切、惶恐不安的心情祈望上天、等待命令。(空缺) 《杭州清暑堂记》 蔡襄 京师向东南行,千里便进入吴越;杭州在吴地是一个大都会。它的地势倾斜而连接大海,又有很多池塘水泽,因此很潮湿。每当春夏之际,梅雨天气闷热郁蒸,柱脚和砖石都像出汗一样;即使穿着薄衣、住在高大的屋舍里,仍然鼻息奄奄,不能舒畅快意。若没有高敞明亮的居所,凭什么抵御这种暑湿呢?因此修建了清暑堂。清暑堂位于州衙左侧,正对海门的要冲。远处吹来的海风,清凉地拂到人身上。白天在这里处理政事,闲暇时便忘却劳累,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不感到喜悦的。有人说:“从前召伯将要营建邵地作为居所时,非常爱惜百姓的劳力,宁愿在远野露宿,住在甘棠树下听取和裁决政事。百姓思念他,作《甘棠》诗来赞美这件事。如今这座堂,测量了地势形貌,建起高大的屋宇。前面有江海浩荡无穷的胜景,潮水早晚依时涨落,奔腾汹涌,遮蔽映照着日月;雷鸣一般震响,鼓声一般惊动,仿佛大地都在摇动;商船大舶在其中往来、聚集、离散。早晨的霞光和傍晚的景色,不用绘画便自然呈现彩色。旁边群山延伸,山边有湖,山崖和水面弥漫开阔,连同巨大的泽地一并包容。岩峰高峻险峭,耸立在江汉之上;苍烟白云,一会儿工夫便变化万千。茂密的树林和芳香的草木,冬天仍然繁茂不凋。这些都是用来愉悦您的视觉和听觉的。到了夏日,屋内十分闷热,您便打开窗户,凭借高处的清凉,放纵心神于无所拘束之境,翱翔于极高极远之处,清静而自得。有时宾客侍从环列在旁,吹笛奏瑟,滤酒分食,歌唱呼喊直到昏醉。这些都是用来使您的心情愉悦的。可是对百姓有什么益处呢?这难道不是和从前有人宁愿住在远野不同吗?” 我对他说:“人的心情,若不能得到适意的环境,就会惶乱不安。我在这座堂中,能够治好我的疾病,也能在这里安顿我的心。身体健康、心志安宁以后,才能查究百姓没有得到的东西并教导他们,衡量百姓所有的东西并加以使用,去掉他们不愿意的,采用他们认为便利安定的办法。若能掌握根本,这样施惠也就大了。趁着空闲宴请宾友、接待和睦相好的宾客,这也是处理政务。况且邵伯的治理如果有失公平,即使他栖身树上、露宿野外,百姓也不会思念他。甘棠之政却受到后世仰慕;而住在甘棠树下,并不是可以永远实行的办法。”于是把这番话写成《清暑堂记》。治平三年九月十八日,端明殿大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知军州事蔡襄撰写。《记径山之游》 蔡襄 临安县北部边境,正好有径山,距离县城四十里。山上有佛寺,名叫承天祠。有碑刻记述此事,原来是初唐崔元翰撰写的文章,由归登书写并刻在石上,如今仍流传于世。

被服礼乐之风,准绳仁义之行。切磨国器,表率人伦。式致用于荐绅,乃助成于声教。俊造以之富盛,基业由是绵昌。至于唐家,中外建学,文物之盛,三代比隆。国家徇铎敷文,舞干布化,四方庠序,比之而兴,万国英翘,拳拳以劝。臣伏见余杭郡素为善地,蔚有秀民,宜恢正始之风,丕变轻扬之俗。前知州李谘在任日,重修宣圣亩,建置学舍数十厦,面势显敞,允为儒宫,足容弦诵之流,迥处云山之胜。臣自出守此郡,延见诸生,据众状举请曾到御前进士杨希,堂领文会有二十余人,日课艺业,其来不己,所益居多。臣欲乞朝廷依天雄军、江宁府特赐州学名额,用明劝导,庶获修长,岁时不隳,方俗可厚。颜闵德行,远侔洙泗之间;唐虞文章,广及江湖之上。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杭州清暑堂记 蔡 襄▯京师东南,千里入吴越,杭于吴为一都会。其地倾而属海,又多陂池,以故善湿。方春夏时,梅雨蒸郁,础甓皆汗,披纤衣,覆大厦,犹鼻息奄奄,不得旷快。非有高明之居,曷以御之?于是清暑之堂作焉。▯清暑者,负州廨之左,直海门之冲。其风远来,洒然薄人。日以决事,佚而忘劳,至者莫不悦之。▯或曰:“昔者召伯将营邵以居,重爱民力,暴处远野,庐于甘棠之下而听断焉。百姓思之,作《甘棠》之诗以美其事。今斯堂也,度面势,揭崇宇。前有江海浩荡无穷之胜,潮涛早暮以时上下,奔腾汹涌,蔽映日月,雷震鼓骇,方舆动摇,浮商大舶往来聚散乎其中。朝霞夕景,不绘而彩翠。旁走群山,滨山而湖,崖溓弥漫,并包巨泽。岩岫崪峍,圾乎江汉之上,苍烟白云,少顷万变。茂林香草,冬荣不凋。此所以娱君之视听也。及夫夏日,比室烦燠,方且披轩闼,据高凉,放荡于无何,翱翔于至极,萧然而自适。或宾从环次,呜管挈瑟,酾酒均饵,歌呼瞑醉。此所以怿君之心意也。于民乎何有?岂不与昔人庐乎远野者异哉?”▯余谓之曰:“惟人之情,不得其适则慌然。余于是堂也,愈吾疾,亦于是休吾心焉。体康志宁,然后究民之不至而教之,度民之所有而用之,去其所不愿,就其所便安。如得其本,于是为惠也亦大矣。乘其闲也,燕宾友,接和好,是亦为政也。且邵伯之治,或失其平,虽木栖露寝,民莫之思。甘棠之政,后世仰而慕之;甘棠之茇,不可常也。”遂以其说为《清暑堂记》。▯治平三年九月十八日,端明殿大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知军州事蔡襄撰。▯记径山之游 蔡 襄▯临安县之北鄙,直四十里,有径山有焉。山有佛祠,号曰承天祠。有碑籀述载,本初唐崔元翰之文,归登书之石,今传于时云。

▯始至山之阳,东西之径二。登自其西,壁绝襟绕,轿行少休。松桧交错,盘折蒙翳,寻丈之间,独闻语声。跻梭层,披翠茜,尽十里许;下视来径,青虬蜿蜒,抟岩腾霄;且及其颠,峡束洞隐,几不容并行。已而,内括一区,平林坦壑,四面五峰,如手竖指,一峰南绝,卓为巨擘,屋盖高下在掌中矣。峰间小井,或云故龙湫也,龙亡湫在,岁率尝一来,雷雨暝曀,而乡人祠焉者憧憧然。环山多杰木,丝杉翠柽,殆千千万万,若神官苍士联幢植葆,骈邻倚徙,沉毅而有待者。导流周舍,锵然鏐然,若銮行珮趋而中节者。由西岭之北数百步,屹然巨石,屏张笏立,上下左右可再十尺,划而三之若“川”字,隶文曰“喝石岩”,其石甚神。并岩披谷,修竹茂密,尝以契刀刻竹两节间,成“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字云尔。

译刚到山南面时,有东西两条道路。我们从西路登山,山壁陡绝,道路盘绕,轿子走一会儿便要停歇。松树和桧树交错生长,山路盘曲,树木遮蔽;相距不过寻丈,只能听见说话声。登上层层山岭,穿过青翠的草木,走了大约十里;回头下看来时的道路,只见它像青色蛟龙一样蜿蜒,盘绕山岩,腾入云霄。将要到达山顶时,峡谷收束,洞穴隐蔽,几乎不能让两个人并行。随后进入山内一处开阔之地,平林坦壑,四面有五座山峰,像手掌竖起五指;其中一峰向南陡绝,突兀地成为巨大的拇指,屋舍高低仿佛都在掌中。峰间有一口小井,有人说原来是龙湫;龙已离去而水潭还在,每年大约来一次雷雨昏暗的天气,乡人纷纷前来祭祀它。山的四周有许多高大的树木,丝杉、翠柽,几乎成千上万,像神官和苍士排列仪仗、竖立旌幢,密集相邻,倚立不动而似乎有所等待。引导水流环绕屋舍,水声清脆,如同銮驾行进、佩玉趋走而合乎节拍。从西岭北面走几百步,有一块高耸的巨石,像屏风张开、笏板竖立;上下左右高约二十尺,石面刻成三道,形如“川”字,隶书刻着“喝石岩”,这块石头十分神异。沿着岩石进入山谷,修长的竹子茂密生长;曾经用契刀在两节竹子之间刻下“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十个字。从东路前往,有低洼处积水成池,游鱼在空旷的水中游动。与西路会合后向东转,在南峰山岭的低凹处,地面平坦如磨刀石,约有半亩多;有一株偃松,高一丈,树荫覆盖四分之三的地方,横斜的树枝向上挺立,像灵芝孤独地生长。松树下面有石潭,泉水冲激而沸腾,水甘甜洁白,十分可爱,正好用来煮茶。北苑所产的茶中,品级最高的最难找到合适的水,而这里的水正适合它。偃松南面,视野一望千里,浙江的潮涛仿佛可以用手掬取,越地山峰上的桂枝仿佛可以攀折。云气驾行,雾霭升腾,各种形状交替出现,像图画被虫蛀断裂一样没有边幅,但其中若隐若现的景物仍然可以指认出名称。群山连绵相接,山冈脊岭显露出来,挺拔峭拔,各自显出意气,像小说中千奇百怪的情节,想要达到圣人智慧的极高处,却不知道其下还有什么。久久临观,便产生了宏大博通、深入幽微的思绪。古人说:“登高能够作赋,就可以做大夫。”这句话说的不正是这里吗?您在这里已经看到了,哪里还只是做大夫而已呢?总的来说,这里天与邻近之地相接而地势险绝,山势回环,万物寂静;各处都显出神奇巧妙,举目所见都合乎人意。即使在隆冬时节寂静空旷,还没有看到春花盛开、薰风清爽、秋气明朗的景象,但这里仍然有值得取用和欣赏之处。回来以后没过多久,先前所经历的景物便重新盘曲交结,再也看不见了。追述这次游历,仿佛醒着讲述梦境,使人悄然悲伤,却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一同游览的有建安人王瑊,字君度;岳阳人朱师德,字宗哲;还有君度的侄子子常、子美,以及外甥杜沂,都跟随游览。此前曾参与谋划而后来因事情办完没有同行的,有朱宗哲的兄长朱师道,字希圣;杜沂的父亲杜叔元,字君懿;揭阳的卢举之等三人;以及莆阳的蔡襄,我曾与他交好,可惜都没有能够一同来。把沿途所经历、所看见的写下来,送给他们,每人一份。曾在竹子两节之间刻下的十个字,就是这次游览的年月日。《滉柱》 沈括 钱氏统治两浙时,在钱塘江边修筑石堤;石堤外又栽种十多行大树,称为“滉柱”。宝元、康定年间,有人建议砍取滉柱,说可以得到数十万根良材。杭州的长官认为可行。后来旧树出水,全部腐朽破败,不能使用;而滉柱一旦空缺,石堤受到洪涛冲击,年年崩坏决口。原来古人埋柱是为了削弱江水的冲击势头,不与水争力,所以江涛不能造成灾害。杜伟长任转运使时,有人献策说,从浙江税场以东把堤岸向后移退数里,修成月堤,以避开凶猛的江水。众多水工都认为这样便利,只有一名老水工认为不对,暗中告诉同党说:“移了堤,每年就没有水患了,你们还靠什么谋生?”众人贪图自己的利益,于是跟着附和。杜伟长没有识破他们的计谋,耗费了数万万钱,而江堤的灾害仍然年年发生。近年才研究月堤的好处,水涛造成的灾害稍微减少。然而仍不如滉柱的作用好,只是所需费用太多,不能再修建了。选录自《梦溪笔谈》。《活版》 沈括 用雕版印刷书籍,唐代人还没有广泛采用。自从冯瀛王开始印刷五经以后,后来的典籍全都成为刻印的版本。庆历年间,有个平民毕升,又发明了活字版印刷。他的方法是用胶泥刻字,字模薄得像铜钱的边缘,每个字做成一个印模,再用火烧使它坚硬。先设置一块铁板,在铁板上覆盖松脂、蜡和纸灰之类的混合物。要印刷时,就在铁板上放置一个铁制框子,然后密密地排布字印。排满一铁框就是一版,拿到火上加热;药物稍稍熔化,就用一块平板按压字印表面,这样字便平整得像磨刀石一样。如果只印两三本,还不算简便;如果印几十、几百甚至上千本,就极其迅速。通常制作两块铁板,一块正在印刷,另一块已经在排字。这一块刚印完,第二块已经准备好了。两块交替使用,片刻之间就能完成。每个字都有多个印模;像“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多个印模,用来准备一版中出现重复字的情况。不用时,就用纸条贴上标记,每个韵部做一张标签,放在木格中保存。遇到平时没有准备的生僻字,就立即刻制,用草火烧成,片刻便可制成。不用木料制作,是因为木材纹理有疏有密,沾水后高低不平,而且容易与药物粘连,难以取下。不如用烧制的黏土;用完后再烧一遍使药物熔化,用手一拂,字印便自行脱落,完全不会沾污。毕升死后,他的字印被我的同族兄弟得到,至今还保存着。选录自《梦溪笔谈》。《梵天寺木塔》 沈括 钱氏统治两浙时,在杭州梵天寺修建了一座木塔。塔才建到两三层,钱氏的统帅登上去,担心塔身摇动。匠师说:“还没有铺瓦,上面轻,所以这样。”等到把瓦铺上去,塔仍像先前一样摇动。没有办法,匠师暗中派妻子去见喻皓的妻子,用金钗行贿,请她询问木塔摇动的原因。喻皓笑着说:“这容易。只要逐层铺好木板,随即把木板牢牢钉住,塔就不会摇动了。”匠师照他说的做,塔于是稳固下来。原来把木板上下钉紧,就使六面相互联结,像箱笼一样。人踩在木板上,六面彼此支撑,自然不能摇动。人们都佩服他的精巧熟练。选录自《梦溪笑谈》。《六一泉泉铭(并记)》 苏轼

由东径而往,坎脰为池,游鱼旷空。共西径东折,蹴南峰岭窞之间,平地砥然,盈亩而半,偃松一木,其高丈,其阴四之,横柯上耸,如芝孤生。松下石泓,激泉成沸,甘白可爱,即之煮茶。凡茶出北苑第品之无上者,最难其水,而此宜之。偃松之南,一目千里,浙江之涛可挹,越岫之桂可攀。云驭霭搴,状类互出,若图画虫蠹断裂,无有边幅,而隐显之物尚可名指。群山属联,呈露岗脊,矫矫剪剪,咸自意气,若小说百端,欲圣智之亢而不知其下也。临观久之,魁博通幽之思生焉。古人有言曰:“登高能赋,可为大夫。”指乎哉!子于斯见之矣,曷止大夫之为也。▯大凡言之,天邻地绝,山回物静,在处神巧,举可人意。虽穷冬阒寂,未睹夫春葩之荣,薰风之清,秋气之明,然取予者犹在也。既归,无几何,而曩所历者重钩复结无一见焉。追而言之,若觉而言梦,使人悄怆而不知其自也。▯同游者建安王瑊君度,岳阳朱师德宗哲;又君度之侄曰子常、子美,甥杜沂皆从游。其前与谋而后以事已之者,朱宗哲之兄师道希圣,杜沂之父叔元君懿,揭阳卢举之三人,莆阳蔡襄一与之善,惜乎不及俱也。书所经见,往贻之,人一通。尝刻竹两节间之十字,其游之年月日也。▯滉 柱 沈 括▯钱塘江,钱氏时为石堤,堤外又植大木十余行,谓之“ 滉柱”。宝元、康定间,人有献议取滉柱,可得良材数十万。杭帅以为然。既而旧木出水,皆朽败不可用。而滉柱一空,石堤为洪涛 所激,岁岁摧决。盖昔人埋柱以折其怒势,不与水争力,故江涛不能为患。杜伟长为转运使,人有献说,自浙江税场以东,移退数里为月堤,以避怒水。众水工皆以为便,独一老水工以为不然,密谕其党曰:“移堤则岁无水患,若曹何所衣食?”众人乐其利,乃从而和之。 伟长不悟其计,费以巨万,而江堤之害,仍岁有之。近年乃讲月堤之利,涛害稍稀。然犹不若滉柱之利,然所费至多,不复可为。选录《梦溪笔谈》▯活版 沈 括▯版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版本。庆历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版。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熔,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而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讫再火令药熔,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升死,其印为余群从所得,至今保藏。选录《梦溪笔谈》▯梵天寺木塔 沈 括▯钱氏据两浙时,于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方两三级,钱帅登之,患其塔动。匠师云:“未布瓦,上轻,故如此。”方以瓦布之,而动如初。无可奈何,密使其妻见喻皓之妻,赂以金钗,问塔动之因。皓笑曰:“此易耳。但逐层布板讫,便实钉之,则不动矣。”匠师如其言,塔遂定。盖钉板上下弥束,六幂相联如胠箧。人履其板,六幂相持,自不能动。人皆伏其精练。选录《梦溪笑谈》▯六一泉泉铭(并记) 苏 轼▯欧阳文忠公将老,自谓六一居士。予通守钱塘,见公于汝阴而南。公曰:“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长于诗,吾昔为《山中乐》三章以赠之。子间于民事,求人于湖山间而不可得,则盍往从勤乎?”予到官三日,访勤于孤山之下,抵掌而论人物。曰:“公,天人也。人见其暂寓人间,而不知其乘云驭风,历五岳而跨沧海也。此邦之人,以公不一来为恨。公麾斥八极,何所不至,虽江山之胜,莫适为主,而奇丽秀绝之气,常为能文者用,故吾以谓西湖盖公几案间一物耳。”勤语虽幻怪,而理有实然者。明年,公薨,予哭于勤舍。又十八年,予为钱塘守,则勤亦化去久矣。访其旧居,则弟子二仲在,画公与勤之像,事之如生。舍下旧无泉,予未至数月,泉出讲堂之后,孤山之趾,汪然溢流,甚白而甘。即其地,凿岩架石为室。二仲谓予:“师闻公来,出泉以相劳苦,公可无言乎?”乃取勤旧语,推本其意,名之曰六一泉,且铭之曰:

译欧阳文忠公年老将退,自称六一居士。我任钱塘通判时,在汝阴见到向南而行的欧阳公。公说:“西湖的僧人惠勤很有文才,而且长于作诗。我过去曾写《山中乐》三章赠给他。你在处理民事之余,如果想在湖山之间寻找贤人却找不到,为什么不去跟从惠勤呢?”我到任三天,便到孤山脚下拜访惠勤,与他击掌谈论人物。他说:“欧阳公是天人。世人只看见他暂时寄居人间,却不知道他驾云乘风,走遍五岳,跨越沧海。这里的人把公没有来过一次视为遗憾。公的心胸纵横八极,哪里不能到达?即使江山胜景没有固定的主人,奇丽秀绝的气象常常被能写文章的人表现出来,所以我认为西湖不过是公案头上的一件物品罢了。”惠勤的话虽然奇幻怪异,但其中的道理确实有根据。第二年,欧阳公去世,我在惠勤的住处哭悼。又过了十八年,我任钱塘知州时,惠勤也已经去世很久了。寻访他的旧居,只见他的弟子二仲还在;他们画了欧阳公和惠勤的画像,像侍奉活人一样侍奉画像。僧舍下面原来没有泉水,我到任几个月后,讲堂后面、孤山山脚下涌出一眼泉水,水势旺盛,水质洁白甘甜。就在泉水所在之地凿岩架石修建了一间泉室。二仲对我说:“师父听说公来了,便涌出泉水来慰劳您,您难道可以不说些什么吗?”于是我取用惠勤过去的话,推究其中的意义,把这眼泉命名为六一泉,并且为它作铭说:泉水涌出之时,距离欧阳公已有数千里;又在欧阳公去世十八年之后,却把它命名为“六一”,难道不是近于荒诞吗?回答说:君子的恩泽,难道仅仅延续五代吗?只要遇到合适的人,就可以流传百代。试着和您登上孤山,远望吴越,吟唱《山中乐》,再饮用这泉水,那么欧阳公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也会在这眼泉水中充分显现出来。《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 苏轼 元祐五年四月二十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上状奏报:臣听说天下各地陂湖河渠的利益,或废弃、或兴修、或成功、或毁坏,似乎都有一定的命数。只有圣人在上位时,才会兴办有利之事、消除有害之事,使工程容易成功而难以废弃。从前西汉末年,翟方进任丞相,开始决开毁坏汝南的鸿隙陂,父老怨恨他,歌唱说:“毁坏鸿隙陂的是谁?是翟子威。让我们吃豆饭、喝芋头汤。反过来再翻转,鸿隙陂应当恢复。是谁说的?是两只黄鹄。”这是把百姓心中所希望的事托付给天,认为有神灵从天而下降告我们。孙皓时,吴郡上书说:临平湖自汉末以来因杂草污秽堵塞,如今忽然开通。长老相传,这个湖开通,天下就会太平。孙皓认为这是自己的祥瑞,后来晋武帝果然平定了吴国。由此看来,陂湖河渠之类长久废弃后重新开通,关系到国家兴盛和运势。虽然天道难以知晓,但百姓心中所希望的,天一定会顺从。杭州有西湖,就像人有眉目一样,是绝对不能废弃的。唐长庆年间,白居易任刺史,当时西湖可以灌溉一千多顷田地。到钱氏建立国政时,设置了一千名疏浚西湖的兵士,日夜开挖疏浚。自宋朝初年以来,逐渐废弛而无人治理,湖水干涸、杂草生长,渐渐变成了葑田。熙宁年间,我任本州通判时,西湖被葑草合拢的地方大约已有十分之二三。到现在十六七年间,竟然淤塞了大半。父老都说,近十年来,水变浅、葑草横生,像云遮天空一样,转眼间就会填满;再过二十年,就没有西湖了。假如杭州没有西湖,就像人失去了眉目,怎么还能算是人呢?臣愚昧无知,私下认为西湖有五条不可废弃的理由。天禧年间,已故宰相王钦若首先上奏把西湖作为放生池,禁止捕捞鱼鸟,为君主祈福。从那以后,每年四月八日,郡中数万人聚集在湖上,放生的飞禽、水族以百万计;人们都面向西北叩首,仰望祝愿皇帝长寿千万岁。假如一旦淤塞,蛟龙鱼鳖都成为干涸车辙中的鲋鱼,臣子却坐视不管,又怎么能安心呢?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一个理由。杭州本来是江海旧地,泉水又咸又苦,百姓居处零散。自唐代李泌开始引西湖水修建六井,百姓才有足够的饮水,井邑日益富足,百万居民都要依靠它才能生活。如今湖面狭窄、水位浅,六井也渐渐毁坏;如果二十年以后全变成葑田,全城百姓又要饮用咸苦之水,势必耗散离散。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二个理由。白居易所作《西湖石函记》说:“放水灌田,每降低一寸,可以灌溉十五顷;每过一伏时,可以灌溉五十顷。如果蓄水、泄水都能合乎时宜,那么靠近河流的一千顷田地可以免遭荒歉。”如今虽然达不到一千顷,但下湖一带十里之间,茭白、菱角、谷米的收获十分丰厚,无法计量。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三个理由。西湖水深面阔,运河就可以从湖中取得足够的水。若湖水不足,就必然要依靠江潮补足。潮水经过的地方泥沙混浊,每装一石就有五斗泥沙,不出三年,便常常调动十多万兵夫来开挖疏浚。而运河穿过市井,长达十多里,官吏兵卒骚扰,泥水满地,成为居民最大的祸患。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四个理由。天下各地酒税的丰厚,没有比杭州更高的,每年课税二十多万缗;而水泉的使用,依赖西湖供给。如果湖面逐渐变浅变窄,水量不能满足沟渠,就应当劳烦人力到远处汲取山泉,每年所需人工不会少于二十万工。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五个理由。臣原为侍从,出任地方长官,承受朝廷宠信和重托,亲眼看见西湖正在逐渐走向必然废弃,也看到这五条不可废弃的忧患,怎么能苟且安度岁月而不承担责任呢?臣已经命官府丈量湖上的葑田,估计有二十五万余丈,计算需要二十多万工。近来恭蒙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因为本路遭受饥荒,特意放宽转运司上供的五十多万石粮额,又拿出数十万石常平米出售,并约束各路,不收取以粮食折抵劳役的税钱,东南百姓因此获救的不可胜数。如今又特赐本路度牒三百道,而杭州独得一百道。臣谨遵圣意,提高价格召人纳粮,再以低价出售粮食,以赈济饥民;在增减、损耗、折兑之外,还余下钱、米约一万余贯石。臣便用这些钱米招募百姓开湖,估计可以得到十万工。从本月二十八日开工以来,农民父老纵目观看,感叹不已,认为二位圣主既然把利益让给百姓,救活这一方,又把剩余的钱物投入其中,兴办长久废弃而无穷的利益,使数千人能够靠自己的劳力取得食物,来度过这一灾荒之年,因此甚至有人感动落泪。臣看到民情如此,但钱米有限,招募的人还不多,葑草合拢的地方仍然存留。如果后来没有人继续接办,那么先前的功业又会被废弃,实在令人痛惜。如果再得到一百度度牒,就可以一次招募百姓把葑草彻底清除干净,不再留下后患。

泉之出也,去公数千里,后公之殁,十有八年,而名之曰六一,不几于诞乎?曰:君子之泽 ,岂独五世而已,盖得其人,则可至于百传。尝试与子登孤山而望吴越,歌山中之乐而饮此 水,则公之遗风余烈,亦大见于斯泉也。▯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 苏 轼▯元祐五年四月二十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闻天下所在陂湖河渠之利,废兴成毁,皆若有数。惟圣人在上,则兴利除害,易成而难废。昔西汉之末,翟方进为丞相,始决坏汝南鸿隙陂,父老怨之,歌曰:“坏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言者?两黄鹄。”盖民心之所欲,而托之天,以为有神下告我也。孙皓时,吴 郡上言:临平湖,自汉末草秽壅塞,今忽开通。长老相传,此湖开,天下平。皓以为己瑞, 已而晋武帝平吴。由此观之,陂湖河渠之类,久废复开,事关兴运。虽天道难知,而民心所 欲,天必从之。▯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唐长庆中,白居易为刺史,方是时,湖溉田千余顷。及钱氏有国,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开浚。自国初以来,稍废不治,水涸草生,渐成 葑田。熙宁中,臣通判本州,则湖之葑合者,盖十二三耳。至今者十六七年之间,遂堙塞其 半。父老皆言十年以来,水浅葑横,如云翳空,倏忽便满,更二十年,无西湖矣。使杭州无西湖,如人去其眉目,岂复为人乎?▯臣愚无知,窃谓西湖有不可废者五。天禧中,故相王钦若始奏以西湖为放生池,禁捕鱼鸟,为人主祈福。自是以来,每岁四月八日,郡人数万,会于湖上,所活羽毛鳞介以百万数,皆西北向稽首,仰祝千万岁寿。若一旦堙塞,使蛟龙鱼鳖,同为涸辙之鲋,臣子坐观,亦何心哉!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一也。杭之为州,本江海故地,水泉咸苦,民居零落。自唐李泌,始引湖水作六井,然后民足于水,井邑日富,百万生聚,待此而后食。今湖狭水浅,六井渐坏,若二十年之后,尽为葑田,则举城之人,复饮咸苦,其势必耗散。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二也。白居易作《西湖石函记》云:“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顷;每一伏时,可溉五十顷。若蓄泄及时,则濒河千顷,可无凶岁。”今虽不及千顷,而下湖数,十里间,茭菱谷米,所获不赀。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三也。西湖深阔,则运河可以取足于湖水。若湖水不足,则必取足于江潮。潮之所过,泥沙浑浊,一石五斗,不出三岁,辄调兵夫十余万功开浚。而河行市井中,盖十余里,吏卒骚扰,泥水狼藉,为居民莫大之患。此西湖之不可废者四也。天下酒税之盛,未有如杭者也,岁课二十余万缗。

而水泉之用,仰给于湖。若湖渐浅狭,水不应沟,则当劳人远取山泉,岁不下二十万工。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五也。▯臣从侍从,出膺宠寄,目睹西湖有必废之渐,有五不可废之忧,岂得苟安岁月,不任其责。辄已盖官打量湖上葑田,计二十五万余丈,度用夫二十余万工。近者伏蒙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以本路饥馑,特宽转运司上供额斛五十余万石,出粜常平米亦数十万石,约敕诸路,不取五谷力胜税钱,东南之民,所活不可胜计。今又特赐本路度牒三百,而杭独得百道。臣谨以圣意,增价召人入中,米减价出粜,以济饥民,而增减耗折之余,尚得钱米约共一万余贯石。臣辄以此钱米募民开湖,度可得十万工。自今月二十八日兴工,农民父老,纵观太息,以谓二圣既捐利与民,活此一方,而又以其余弃,兴久废无穷之利,使数千人得食其力,以度此凶岁,盖有泣下者。臣伏见民情如此,而钱米有限,所募未广,葑合之地尚存太平。若来者不嗣,则前功复弃,深可痛惜。若更得度牒百道,则一举募民除去净尽,不复遗患矣。▯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少赐详览,察臣所论西湖五不可废之状,利害卓然,特出圣断,别赐臣度牒五十道,仍敕转运、提刑司,于前来所赐诸州度牒二百道内,契勘赈济支用不尽者,更拨五十道价钱与臣,通成一百道,使臣得尽力毕志。半年之间,目见西湖复唐之旧,环三十里,际山为岸,则农民父老与羽毛鳞介,同泳圣泽,无有穷已。臣不胜大愿,谨录奏闻,伏候敕旨。▯申三省起请开湖六条状 苏 轼▯无祐五年五月初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申:轼于熙宁中通判杭州,访问民间疾苦。父老皆云:“惟苦运河淤塞。远则五年,近则三年,率常一开浚。不独劳役兵民,而运河自州前至北郭,穿阛阓中,盖十四五里,每将兴工,市肆汹动,公私骚然。自胥吏壕寨兵级等,皆能恐喝人户,或云当于某处置土,某处过泥水,则居者皆有失业之忧。既得重赂,又转而之他。及土工既毕,则房廊邸店,作践狼藉,园圃隙地,例成丘阜,积雨荡濯,复入河中。居民患厌,未易悉数。若三五年失开,则公私壅滞,以尺寸水欲行数百斛舟,人牛力尽,跬步千里。虽监司使命,有数日不能出郭者。其余艰阻,固不待言。”问其所以频开屡塞之由,皆云:“龙山、浙江两闸,日纳潮水,沙泥浑浊,一泛一淤,积日稍久,便及四五尺,其势当然,不足怪也。”轼又问言:“潮水淤塞,非独近岁,若自唐以来如此,则城中皆为丘阜,无复平田。今验所在,堆叠泥沙,不过三五十年所积耳,其故何也?”父老皆言:“钱氏有国时,郡城之东有小堰门,既云小堰,则容有大者。

译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稍加审阅,察看臣所陈述的西湖五条不可废弃的理由,利弊十分明显,特请圣上裁断,另赐臣度牒五十道,并命转运司、提刑司在此前赐给各州的二百度度牒中,查核赈济支用后没有用尽的部分,再拨出五十道的价钱给臣,这样总共得到一百度,使臣能够竭尽力量完成志愿。只需半年,就可以亲眼看见西湖恢复唐代旧貌,环绕三十里,以山为岸;那么农民父老和飞禽水族都将共同沐浴圣恩,永无穷尽。臣的愿望实在无法胜言,谨将此事记录上奏,恭候敕旨。《申三省起请开湖六条状》 苏轼 无祐五年五月初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上状申报:我在熙宁年间任杭州通判时,访察民间疾苦。父老都说:“最苦的是运河淤塞。远则五年,近则三年,通常总要开挖疏浚一次。这不只是劳役兵民,而且运河从州衙前一直到北郭,穿过市集,长约十四五里;每当将要开工,市面便骚动,公私都不得安宁。胥吏、壕寨、兵级等都能恐吓勒索居民,有的说要在某处堆土,有的说泥水要经过某处,于是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有失业的忧虑。得到重额贿赂后,他们又转到别处去。等土工完毕,房廊邸店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园圃空地照例变成土丘;积雨冲刷之后,泥土又流回河中。居民对此苦恼厌烦,难以一一列举。如果三五年不疏浚,公私交通都会堵塞;想凭几寸深的水行驶数百斛的船,连人和牛的力气都耗尽,走半步也像走千里。即使监司出使,也有人数日不能出城。其余的艰难阻滞,更不用说了。”我问他们运河为什么频繁开挖又屡屡堵塞,他们都说:“龙山、浙江两座闸门每天纳入潮水,潮水带来混浊泥沙,一涨潮就淤积一次,日子稍久,便淤到四五尺,这种势头是自然的,不足为怪。” 我又问:“潮水造成淤塞,并不只是近些年如此;如果自唐代以来一直这样,那么城中早已全是土丘,哪里还会有平整的田地?如今实地查看,堆积的泥沙不过是三五十年积下的,这是什么缘故?”父老都说:“钱氏建立国政时,郡城东面有一座小堰门。既然叫小堰,就说明还有更大的堰。古人用大小两座堰截断江水,不让江水流入城中,城内的河流专门使用西湖水。湖水清澈,自然不会淤塞。余杭门外有个地名叫半道洪的地方,也有一座堰,名叫清河堰;意思似乎是爱惜湖水,不让它流下去。天禧年间,已故宰相王钦若任杭州知州时,才毁掉这座堰,以便眼前船只往来,如今已经七十多年了。推测起来,湖水从此以后必然不够使用,于是改为依靠江潮补足。何况现在西湖每天都在淤塞,过去的水面有一半变成葑田;大雨时没有地方蓄水,水流漫溢,损害田地;干旱月份湖水自行减少干涸,又不能重新达到运河所需的水量。” 臣谨按:唐长庆年间,刺史白居易疏浚治理西湖,作《石函记》,大意说:“从钱塘到盐官界,凡是需要灌溉河两岸田地的,都把湖水放入河中,再由河流入田。每降低一寸水位,可以灌溉十五顷;每过一伏时,可以灌溉五十顷。如果堤防修治合乎法度,蓄水泄水适时,那么靠近湖边的一千顷田地就不会有荒年。”由此看来,西湖水还能经运河流入田地,灌溉一千顷,那么运河水量足够使用是可以知道的。我当时虽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却研究不出适当的办法。如今蒙受恩典出任本州长官,从去年七月到任,首先就看见运河干浅,使使客出入艰苦万状,谷米、柴薪和饲草也因此突然涨价。不久便抽调铲刷捍江的兵士及各类厢军一千多人,从十月开工,一直到今年四月底,开挖疏浚茅山河、盐桥河各十多里,水深都在八尺以上,如今公私船只通行便利。父老都说:“三十年以来,开河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深、这样畅快。”然而潮水每天涌来,河道仍会像过去一样淤满,那么三五年之间,先前的功劳又会废弃。我正研究询问对策,临濮县主簿、监在城商税苏坚建议说:“江潮灌入城中各条河流,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如果立即采用钱氏旧法,用堰闸把潮水挡回去,让它从城外绕行,不仅事情规模较大,而且湖面葑草合拢,蓄水不多,即使引水入城,也不能完全依赖,因此应当参考古今,暂且采用折中的办法。现在城中有两条运河:一条叫茅山河,南面抵达龙山、浙江闸口,北面从天宗门流出;一条叫盐桥河,南面到州衙前碧波亭下面,向东与茅山河相合,北面从余杭门流出。余杭门和天宗门东西相对,距离不到三百步,两河在门外汇合,向北经过长河,到达长河堰下。如今应当在钤辖司前新建一座闸门。每逢潮水上涨,就暂时关闭此闸,让龙山、浙江的潮水径直从茅山河流出天宗门;等候一两个时辰,潮水平稳清澈后再开闸。这样盐桥河中穿过市集的河段,永远不会再有潮水淤塞、开挖骚扰的祸患。” 即使茅山河再次淤满,也是在居民稀少、村落相间的地方;虽然免不了开挖,但泥土可以堆放,不会成为百姓的祸患。潮水从茅山河流行十多里,到梅家桥下才开始与盐桥河相通;这时潮水已经流得很远,泥沙澄清沉降,即使进入盐桥河,也不会淤塞。茅山河既然每天受到潮水灌注,就不会干涸;而盐桥河河底比茅山河河底低四尺,盐桥河也不会有干涸的忧患。不过仍应预先考虑,以防缺水。现在西湖水穿过城内流入清湖河的水道大小共有五条,都从清湖河向下流,向北从余杭门出去,不再与城中运河相互输水,这是最可惜的。应当在涌金门内的小河中设置一座小堰,使暗门、涌金门两道引来的湖水都流入法慧寺东面的沟渠;向南流九十一丈,再开凿二十六丈的新沟,使它向东通到承天寺东面的沟渠。再向南流九十丈,又开凿一百零七丈的新沟,使它向东流入猫儿桥河口。从猫儿桥河口进入新水门,再流入盐桥河,距离就很近了。这样,这条河的下游有江潮的清水流入,上游有西湖的活水注入,永远不会有水源枯竭的忧虑。而且湖水所经过的地方都在市集曲折之间,应当多修一些石柜来贮水,使百姓能够取水饮用、洗涤,并且可以防备火灾,这样的好处非常广泛。这就是所谓参考古今而采用折中办法。”

昔人以大小二堰隔截江水,不放入城,则城中渚河,专用西湖水。水既清澈,无由淤塞。而余杭门外,地名半道洪者,亦有堰,名为清河,意似爱惜湖水,不令走下。自天禧中,故相王钦若知杭州,始坏此堰以快目下舟楫往来,今七十余年矣。以意度之,必自此后湖水不足于用,而取足于江潮。又况今者西湖日就堙塞,昔之水面,半为葑田,霖潦之际,无所潴畜,流溢害田,而旱干之月 ,湖自减涸,不能复及运河。”▯谨按唐长庆中刺史白居易浚治西湖,作《石函记》,其略曰:“自钱塘至盐官界应溉夹河田者,皆放湖入河,自河入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顷。每一伏时,可溉五十顷。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则濒湖千顷,无凶年矣。”由此观之,西湖之水,尚能自运河入田以溉千顷,则运河足用可知也。轼于是时,虽知此利害,而讲求其方,未得要便。今者蒙恩出典此州,自去年七月到任,首见运河干浅,使客出入,艰苦万状,谷米薪蒭,亦缘此暴贵。寻铲刷捍江兵士及诸色厢军得千余人,自十月兴工,至今处四月终,开浚茅山、盐桥二河,各十余里,皆有水八尺以上,见今公私舟船通利。▯父老皆言:“自三十年已来,开河未有若此深快者也。”然潮水日至,淤填如旧,则三五年间,前功复弃。轼方讲问其策,而临濮县主簿、监在城商税苏坚建议曰:“江潮灌注城中诸河,岁月已久,若遽用钱氏故事,以堰闸却之,令自城外转过,不惟事体稍大,而湖面葑合,积水不多,虽引入城,未可全恃,宜参酌古今,且用中策。今城中运河有二,其一曰茅山河,南抵龙山、浙江闸口,而北出天宗门。其一曰盐桥河,南至州前碧波亭下,东合茅山河,而北出余杭门。余杭、天宗二门东西相望,不及三百步,二河合于门外,经北抵长河堰下。今宜于钤辖司前,创置一闸,每遇潮上,则暂闭此闸,令龙山、浙江潮水,径从茅山河出天宗门,候一两时辰,潮平水清,然后开闸,则盐桥一河过阛阓中者,永无潮水淤塞、开淘 骚扰之患。而茅山河纵复淤填,乃在人户稀少村落相半之中,虽不免开淘,而泥土有可堆积 ,不为人患。潮水自茅山河行十余里,至梅家桥下,始与盐桥河相通,潮已行远,泥沙澄坠 ,虽入盐桥河,亦不淤填。茅山河既日受潮水,无缘涸竭,而盐桥河底低茅山河底四尺,则盐桥河亦无涸竭之患。然犹当过虑,以备乏水。今西湖水贯城以入于清湖河者,大 小凡五道,皆自清湖河而下,以北出余杭门,不复与城中运河相灌输,此最可惜。宜于涌金 门内小河中,置一小堰,使暗门、涌金门二道所引湖水,皆入法慧寺东沟中;南行九十一丈 ,则凿为新沟二十六丈,以东达于承天寺东之沟。

又南行九十丈,复凿为新沟一百有七丈 ,以东入于猫儿桥河口。自猫儿桥河口入新水门,以入于盐桥河,则咫尺之近矣。此河下流 则江潮清水之所入,上流则西湖活水之所注,永无乏绝之忧矣。而湖水所过,皆阛阓曲折之 间,颇作石柜贮水,使民得汲用浣濯,且以备火灾,其利甚博。此所谓参酌古今而用中策也 。”▯轼寻以坚之言使通直郎、知仁和县事黄僎相度可否,及率僚吏躬亲验视,一一皆如坚言,可成无疑也。谨以四月二十日兴功开导及作堰闸,且以余力修完六井,皆不过数月,可以成就。而本州父老农民睹此利便,相率诣轼陈状,凡一百一十五人,皆言:“西湖之利,上自运河,下及民田,亿万生聚,饮食所资,非止为游观之美,而近年以来,堙塞几半,水石日减,茭葑日滋。更二十年,无西湖矣。”劝轼因此尽力开之。轼既深愧其言,而患兵工寡少, 费用之资无所从出。父老皆言:“窃闻朝廷近赐度牒一百道,每道一百七十贯,为钱一万七千贯。本州既高估米价,召人入中,又复减价出粜,以济饥民,消折之余,尚有钱米约共一万贯石,若支用此,亦足以集事矣。”▯适全钱塘县尉许敦仁建言西湖可开状,其略曰:“议者欲开西湖久矣,自太守郑公戬以来,苟有志于民者,莫不以此为急,然皆用工灭裂,又无以善其后。盖西湖水浅,茭葑壮猛,虽尽力开撩,而三二年间,人工不继,则随手葑合,与不开同。窥见吴人种菱,每岁之春,芟除涝漉,寸草不遗,然后下种。若将葑田变为菱荡,永无茭草堙塞之患。今乞用上件钱米,雇人开湖。俟开成湖面,即给与人户,量出课利,作菱荡租佃,获利既厚,岁岁加功,若稍不除治,微生茭葑,即许人铲凭,但使人户常忧铲夺,自然尽力,永无后患。今有钱米一万贯石,度所雇得十万工。每工约开葑一丈,亦可添得十万丈水面,不为小补。”▯轼寻以敦仁之策,参考众议,皆谓允当。已一面牒本州依敦仁擘画,支上件钱米雇人,仍差捍江船务楼店务兵士共五百人,船载葑草,于四月二十八日兴功去讫。今来有合行起请事件 ,谨具画一如左。▯一、今来所创置钤辖司前一闸,虽每遇潮上,闭闸一两时辰,而公私舟船欲出入闸者,自须先期出入,必不肯端坐以待闭闸。兼更有茅山一河自可通行,以此实无阻滞之患,而能隔截江潮,径自茅山河出天宗门,至盐桥一河,永无堙塞并淘骚扰之患,为利不小。恐来者不知本末,以阻滞为言,轻有变改,积以岁月,旧患复作。今来起请新置钤辖司前一闸,遇潮上闭讫,方得开龙山、浙江闸。俟潮平水清,方得却开钤辖司前一闸。▯一、盐桥动河岸上,有治平四年提刑元积中所立石刻,为人户屋舍侵占牵路已行除拆外,具载阔狭丈尺。

译我不久便根据苏坚的意见,派通直郎、知仁和县事黄僎考察是否可行,并率领属吏亲自验看,结果一一都如苏坚所说,毫无疑问可以办成。谨定于四月二十日开工,开挖水道并修筑堰闸,同时利用余力修缮六井,全部不过几个月便可完成。于是本州父老和农民看到这样有利方便的工程,相继到我这里陈述,共一百一十五人,都说:“西湖的利益,上至运河,下及民田,亿万居民赖以取得饮食,不只是供游览观赏的美景;但近年以来已淤塞大半,水面和石渠日益减少,茭草葑草日益滋长。再过二十年,就没有西湖了。”他们劝我因此竭尽力量开浚西湖。我既为他们的话深感惭愧,又担心兵力和工力太少,工程费用没有来源。父老都说:“我们私下听说朝廷最近赐度牒一百道,每道一百七十贯,共一万七千贯钱。本州已经提高米价,召人纳粮,又降低价格出售以赈济饥民,损耗折兑后还剩钱米约一万贯石;如果支用这些,也足以办成工程。” 正好全钱塘县尉许敦仁上奏陈述西湖可以开浚的办法,大意说:“主张开浚西湖已经很久了,自太守郑戬以来,只要有志于百姓的人,没有不把这件事当作急务的;然而他们都用工草率,又没有做好后续治理。西湖水浅,茭草葑草生长旺盛,即使尽力开挖疏理,三两年间如果人工不能接续,湖面随即又会被葑草合拢,和不开放没有区别。我观察吴地人种菱,每年春天都先割除、捞净水草,一寸草也不留下,然后才下种。如果把葑田改成菱荡,就永远不会有茭草淤塞的忧患。现在请求使用上述钱米,雇人开湖。等湖面开成后,就把它分给居民租种菱角,按产出收取课利,作为菱荡租佃;既然获利丰厚,居民便会年年加以治理。若稍有疏忽,生出一点茭草葑草,就允许别人铲除并取得凭证,只要使租户常常担心被铲夺,自然会尽力治理,永远没有后患。现在有钱米一万贯石,估计可以雇得十万工。每工大约能开除一丈葑草,也可以增加十万丈水面,这并不是小小的补益。” 我不久便采用许敦仁的办法,参考众人的意见,大家都认为恰当。于是我一面发文给本州,按照许敦仁的筹划,支用上述钱米雇人;又调派捍江船务、楼店务的兵士共五百人,用船装运葑草,于四月二十八日开工。如今有应当提出请求办理的事项,谨逐条列在下面。一、如今在钤辖司前新建的一座闸门,每逢潮水上涨,虽然关闭一两个时辰,但公私船只要出入闸门,自然必须提前进出,绝不会坐着等闸门关闭。况且还有茅山河可以通行,因此实际上没有阻滞的忧患;同时又能隔断江潮,使潮水径直从茅山河流出天宗门,盐桥河一带永远没有淤塞和开挖骚扰的祸患,利益不小。恐怕后来的人不了解事情的始末,以阻滞为理由,轻率地加以变更,日积月累后旧患又会复发。现请求新置钤辖司前闸门,遇潮上涨时关闭;关闭之后,才可以开启龙山、浙江闸。等潮水平稳、水质清澈后,才可以重新开启钤辖司前的闸门。一、盐桥河岸上,有治平四年提刑元积中所立的石刻,除已经拆除的居民房屋侵占牵路部分外,石刻详细记载了河道宽窄的丈尺。如今才过二十多年,两岸居民又侵占牵路,修建房屋数千间,却在屋外另行设置牵路,导致河道日益变浅变窄。依照法令和道理,都应当拆除。本州正在考察时,居民相继到州衙申诉,请求立即丈量各家屋后,分别修筑木岸保护河堤;并根据侵占的土地收取凭钱,由官府登记掌管,准备修补木岸,请求免于拆除房屋。本州已经依照申状施行完毕。如今请求将所有侵占牵路的居民缴纳的凭钱,都送到通判厅收管,专门准备修补河岸,不得另作支用;如有违反,一并按违制论处。一向以来,西湖水面不许居民租佃,只有长满茭草葑草的地方,才允许申请凭证种植。如今既然要把葑田开成水面,就必须分给居民申请租种菱角。深恐年久之后,居民逐渐侵占原有水面进行种植,官府无从察觉。已经指示本州,等开湖完毕后,在这次新开的界线上,设置三五座小石塔,彼此相望作为界标;同时还必须制定条约加以约束。如今请求石塔以内的水面,不得申请租射,也不得侵占种植;如有违反,允许他人告发,每丈赏钱五贯文省,赏钱从违法者家产中支付。一、湖上种菱的居民,一向把葑地割划成田塍的样子,作为疆界。由于这样做,葑草便会逐渐合拢,不能不加以禁止。如今请求种菱居民只能插立竹木作为四至界标,不得以割划葑地作为界线;如有违反,也允许他人铲除并取得凭证。一、本州公使库一向收取西湖菱草荡的课利钱四百五十四贯,用作公使费用。如今既已开除草葑,把它全部改成菱荡,分给居民租佃,今后的课利也必定会稍有增加。若把这些钱拨入公使库,恐怕不够稳妥。如今请求西湖新旧菱荡的课利,都交由本州核定课额;以后永远不得增加。如果居民不能认真治理,导致稍微生出草葑,就允许他人铲除并取得凭证。铲除并取得凭证的人,特许免交三年课利。所有新旧菱荡课利钱,都送到钱塘县尉司收管,称为开湖司公使库,不得再行支用,以备每年雇人开除葑草、疏浚浅滩。如敢另作支用,一并按违制论处。一、钱塘县尉的官署在西湖边。如今请求以后任命钱塘县尉时,在官衔中兼带管理勾当开湖司事务的职名,随时认真巡视检查,一有茭草葑草,便依法处理。或者支用开湖司的钱物雇人开挖疏理,交由后任官员检查并办理交接。如有茭草葑草而不认真清除治理,就申报所属机构进行检查,并报吏部,按失职缺额办理。以上六条,都刻在石碑上,置于知州和钱塘县尉的厅堂之上,时常认真检查。

今方二十余年,而两岸人户复侵占牵路,盖屋数千间,却于屋外别作牵路,以致河道日就浅窄。准法据理,并合拆除,本州方行相度,而人户相率经州,乞遽逐人家后丈尺,各作木岸以护河堤,仍据所侵占地量出凭钱,官为桩管,准备修补木岸,乞免拆除屋舍,本州已依状施行去讫。今来起请应占牵路人户所出凭钱,并送通判厅收管,准备修补河岸,不得别将支用,如违,并科违制。▯一、自来西湖水面,不许人租佃,惟茭葑之地,方许请凭种植。今来既将葑田开成水面,须至给与人户请佃种菱。深虑岁久,人户日渐侵占旧来水面种植,官司无由觉察。已指挥本州俟开湖了日,于今来新开界上,立小石塔三五所,相望为界,亦须至立条约束。今来起请应石塔以内水面,不得请射及侵占种植,如违,许人告,每丈支赏钱五贯文省,以犯人家财充。 ▯一、湖上种菱人户,自来脔割葑地,如田塍状,以为疆界。缘此即渐葑合,不可不禁。今来起请应种菱人户,只得标插竹木为四至,不得以脔割为界,如违,亦许人铲凭。▯一、本州公使库,自来收西湖菱草荡课利钱四百五十四贯,充公使。今来既开草葑,尽变为菱荡,给与人户租佃,即今后课利,亦必稍增。若拨入公使库,未为稳便。今来起请欲乞应西湖上新旧菱荡课利,并委自本州量立课额,今后永不得增添。如人户不切除治,致少有草葑,即许人铲凭。其铲凭人,特与权免三年课利。所有新旧菱荡课利钱,尽送钱塘县尉司收管,谓之开湖司公使库,更不得支用,以备逐年雇人开葑撩浅。如敢别将支用,并科违制。 ▯一、钱塘县尉廨宇,在西湖上。今来起请今后差钱塘县尉衔位内,带管勾开湖司公事,常切点检,才有茭葑,即依法施行。或支开湖司钱物,雇人开撩替日,委后政点检交割。如有茭葑,不切除治,即申所属检点,申吏部理为遗阙。

以上六条,并刻石置知州及钱塘县尉厅上,常切点检。▯右谨件如前。勘会西湖葑田共二十五万余丈,合用人夫二十余万功。上件钱米,约可雇十万 功,只开得一半。轼已具状奏闻,乞别赐度牒五十道,并于前来所赐本路诸州度牒二百道内,契勘赈济支用不尽者,更拨五十道,通成一百道,充开湖费用外,所有逐一子细利害,不敢一一紊烦天听。伏乞仆射相公、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尚书石丞特赐详览前件所陈利害,及起请六事,逐一敷奏,立为本州条贯,早赐降下,依禀施行。兼画成地图一面,随状纳上,谨具状申三省,谨状。▯新城游北山记 晁补之▯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蚖 。其上有鸟,黑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仅可步。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愕而顾,如糜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莫,皆宿。▯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 。▯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钱塘观潮记 吴 儆▯钱塘江潮,视天下为独大。然至八月既望,观者特盛。弄潮之人,率常先一月,立帜通衢,书其名氏以自表。市井之人相与裒金帛张饮,其至观潮日会江上,视登潮之高下者,次第给与之。潮至海门,与山争势,其声震地。弄潮之人,解衣露体,各执其物,搴旗张盖,吹笛鸣钲,若无所挟持,徒手而附者,以次成列。潮益近,声益震,前驱如山,绝江而上,观者震掉不自禁。弄潮之人,方且贾勇争进。有一跃而登,出乎众人之上者;有随波逐流,与之上下者。潮退策勋。一跃而登,出乎众人之上者,率常醉饱自得,且厚持金帛以归,志气扬扬,市井之人甚宠善之;其随波上下者,亦以次受金帛饮食之赏。有士人者,雅善士,一日移于习俗之所宠,心顾乐之,然畏其徒议己,且一跃而上,方随波上下者,有时而沉溺也, 隐其身于众人之后,一能出其首于平波之间,则急引而退,亦预金帛饮食之赏,而终无溺沉不测之患,其乡人号最善弄潮者,久之,海神若怒,曰:“钱塘之潮,天下至大而不可犯者,顾今嗜利之徒,娱弄以徼利,独不污我潮乎?”乃下令水府惩治禁绝之。

译右边谨将前述事项具文申报如下:勘察核计西湖葑田,共二十五万多丈,需要役夫二十多万工。上述钱米,约可雇用十万工,只能开除一半。苏轼已经具状奏闻,请求另赐度牒五十道,并在此前赐给本路各州的二百度度牒中,核查赈济后支用不尽的,再拨出五十道,共计一百度,作为开湖费用。其余逐项详细利害关系,不敢一一烦扰圣听。伏请仆射相公、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尚书石丞特别赐览前面所陈述的利害以及所请六事,逐一敷奏,立即制定为本州条规,早日下达,依照禀承施行。又绘成地图一面,随状一并呈上。谨具此状申报三省,谨状。《新城游北山记》 晁补之 从新城向北走三十里,山势渐渐幽深,草木、泉水和山石也渐渐幽静。起初还骑马行走在石块间,旁边全是大松树,弯曲的像伞盖,挺直的像旌幢,站立的像人,横卧的像虬龙。松树下、草丛中有泉水,时隐时现地流在低洼湿地里,落入石井,发出铿锵的声响。松林间有藤蔓长达数十尺,蜿蜒像大蚖。藤上有鸟,黑得像八哥,红色的冠,长长的嘴,俯身啄食,发出劈啪的声响。稍向西走,有一座极高的山峰,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横在山间,仅仅能够步行。于是把马拴在石头尖上,互相扶携着登山。竹林高耸,抬头看不见太阳,走了大约四五里,才听到鸡叫声。有个身穿布袍、脚穿草鞋的僧人前来迎接;同他说话,他惊愕地回头看,像麋鹿一样无法接近。山顶有几十间屋子,曲折地依着崖壁修建栏杆,像蜗牛、老鼠般盘绕,走了很久才出去,门窗彼此相对。坐下以后,山风飒然吹来,堂殿上的铃铎全都响了。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惊恐不已,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天将黑时,大家都住下了。当时是九月,天空高远,露水清冷,山野空旷,月色明亮。抬头看星斗,都显得光明硕大,仿佛正身处天上。窗间几十竿竹子相互摩擦,切切作响,久久不停。竹林间的梅树和棕树森然挺立,像鬼魅分立、突起鬓发的形状。我们几个人又相互看着,惊悸得无法入睡。天快亮时,大家都离去了。回家几天后,精神仍恍惚,仿佛曾遇到过什么,于是追忆并记下这件事。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但常常想起当时的情景。《钱塘观潮记》 吴儆 钱塘江的潮水,比天下各处的潮水都大,唯独在八月十六日前后,观看的人特别多。弄潮的人通常提前一个月,站在大道上立旗,写上自己的姓名来展示自己。市井百姓共同筹集金帛,摆酒设宴;到了观潮那天,便聚集在江边,根据他们登潮的高低,依次发给赏赐。潮水到达海门时,同山势争雄,声音震动大地。弄潮人脱去衣服,赤裸身体,各自拿着器物,有的举旗张伞,吹笛鸣钲;有的什么也不凭借,只凭双手攀附潮水,依次排成队列。潮水越近,声音越震耳,前面的潮头如山,横越江面向上冲来,观看的人震惊战栗,无法自制。弄潮人正鼓足勇气争相前进。有的人一跃登上潮头,高出众人;有的人随波逐流,随着潮水上下浮沉。潮退后便按功劳赏赐。那些一跃登上潮头、高出众人的人,通常吃饱喝醉,得意洋洋,还带着丰厚的金帛回去,志气昂扬,市井百姓非常宠爱赞赏他们;那些随波上下的人,也依次获得金帛、饮食的奖赏。有个士人,平素很善于迎合士人;有一天改而迎合习俗所宠爱的人,心里也觉得快乐,却害怕同伴议论自己。他既不能像一跃登潮者那样上去,又有时会像随波上下者一样沉溺,于是藏身在众人后面,只要能从平静的水面露出头来,就赶紧退回,也预先获得金帛饮食的奖赏,最终没有沉溺而死的危险。他的同乡称他为最善于弄潮的人。过了很久,海神仿佛发怒,说:‘钱塘潮是天下最大、不可冒犯的潮水;如今贪图利益的人,却以戏弄潮水来求利,难道不是单独玷污我的潮水吗?’于是下令水府加以惩治,禁止并断绝弄潮之事。此前因弄潮而获得厚利的人,很多都溺水而死。从此以后,开始没有人敢再弄潮了。《夜游西湖纪事》 叶梦得 景修和我同任郎官,夜里住在尚书新省的祠曹厅,在庭院中踏月散步时,对我说:过去曾在九月十六日夜里,经过钱塘,和诗僧可久泛舟西湖,到了孤山已是半夜。那年天气寒冷,月亮正当中天,湖面辽阔,像融化的白银。山旁松树、桧树高耸入天,露水降落在叶间,繁茂的叶子都闪着光。微风吹动,湖水摇荡,与林间树叶交相映照。可久清瘦而苦心吟诗,坐在船中凄冷难耐,想找衣服却没有,只有把空米袋盖在背上;一生中能遇到这样的景色没有几次。我为此作诗记道:‘霜风猎猎带来寒威,林下山僧也难得相见。难怪题诗没有俗语,十年心肝都浸在寒光之中。’ 即使在暑天想象这番景象,也可以使人顿觉清爽。《康塘三瑞堂记》 朱熹 我一向沉醉于山水的趣味,凡是有名的山川,没有不亲自到过的。因此,只要有一石一木可以寄托游览之情、帮助吟咏,我都无不留意。辛卯年,我到遂安访友。城北十多里,有个地方名叫康塘,山川优美,树木、山石、鹿和野猪都可供居游,实在是高士隐居之地、君子居住的地方。那里有位隐士,号志曾,喜爱泉石,乐于琴书,足迹不踏入城市,交往不接近浮夸之人,难道不是逃避尘世的君子吗?县令允三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守成,次子守引,三子守泽,都以文章显露才华,像千里马一样,是中原文坛的骨干。我每次到他们家,都和三位君子讨论古今之事,没有一天或一夕间断。住宅旁建有一座楼,高十多丈。楼中放置一百具瑶琴,每逢风清的早晨、月明的夜晚,幽雅的情趣飘然而来。拨弦抚琴,一百张琴同时应声,好像发出同一曲调。正所谓老虎听了只长啸而不吼,衰老的猿猴听了只沉默而不啼。可惜钟子期已经不在,白白辜负了这高山流水般的知音之乐。楼后有一千竿竹子,楼的左右百花齐备。楼前有一池塘,面积约二十多亩,里面鲤鱼、鲙鱼、菱角、莲花、蒲草和水藻,无不齐全。两岸桃李繁盛,池中设置画舫;凡是宾客朋友往来,都在其中游赏,即使说是曲水流觞,也没有什么逊色的地方!那年春天,竹笋蓬勃生长,高高直上数丈,峭拔挺直而没有竹节,这是第一件奇异之处。

前以弄潮致厚利者颇溺死。自是始无敢有弄潮者。▯夜游西湖纪事 叶梦得▯景修与吾同为郎,夜宿尚书新省之祠曹厅,步月庭下,为吾言:往尝以九月望夜,道钱塘,与诗僧可久泛西湖,至孤山已夜分。是岁月寒,月色正中,湖面渺然如溶银。傍山松桧参天,露下叶间,薿薿皆有光。微风动,湖水晃漾,与林叶相射。可久清癯苦吟,坐中凄然不胜寒,索衣无所有,空米囊覆其背,为平生得此无几。吾为作诗记之云:霜风猎猎将寒威,林下山僧见亦稀。怪得题诗无俗语,十年肝鬲湛寒辉。▯此景暑中想象,亦可一洒然也。▯康塘三瑞堂记 朱 熹▯余素耽山水之趣,凡有名山大川,无不悉至。则一石一木,可寄游览而助吟咏者,悉皆留情。岁在辛卯,余访友遂安。城北十里余许,有名康塘者,山川佳胜,木石鹿豕,可纵居游,诚高蹈之墟、君子之居也。中有隐君子,号志曾者,爱泉石,乐琴书,迹不履城市,交不接浮夸,其逃世之君子欤!令允三:长字守成、次守引、三守泽,皆文标骥足,中原旗鼓。余 每造其宅,与三君子商榷古今,匪朝伊夕。宅傍建一楼,高十余丈。楼置瑶琴百具,每当风晨月夕,幽致飘然。按弦而抚,百琴应响,如出一律。所谓啸虎闻而不吼,衰猿听而不啼。惜子期不再,空负此高山流水也。楼后竹千竿,楼之左右,百卉备举。前一池,广可二十余亩,中有鲤鲙、菱莲、蒲藻,无不悉具。两岸桃李繁饶,池内置设画舫,凡宾朋交错,皆游赏其中,即曲水流觞,何多让焉!其年春笋怒发,亭亭直上数丈余,峭直无节,此一异也;池内莲实,每枚体大如盏,清芬逼人,此二异也;荷下之菱,其大如枕,水溢味甘,其琼浆耶 ?其醴泉耶?此三异也。洪公颦蹙告余曰:“有此三异,花木之妖也,不禳且有祸。”余曰:“否!否!草木得气之先者也,和气致祥,则动植之物先应焉,此休征也。兆当在三嗣男矣! ”是岁,三子举于乡,果并与选,奏名礼部。所谓必有祯祥者,信不诬也。噫!斯皆天意所钟,岂人力所能为哉!以洪公平昔律身端严,行己有耻,居家笃厚,伦理待人,不亢不阿, 恭顺尊长,轸恤孤寡,种种德范,难以笔罄。斯殆天诞德裔,以张大其门,为善人积德光裕 之报也。后二岁,洪公新其祠宇。祠成而余再至,因颜其堂曰:“三瑞”。附之以联曰:“ 三瑞呈祥龙变化,百琴协韵凤来仪。”而并述其事,以志不朽云。▯阅古泉记 陆 游▯太师平原王韩公府之西,缭山而上,五步一磴,十步一壑,崖如伏黿,径如惊蛇。大石磊磊,或如地踊以立,或如空翔而下,或翩如将奋,或森如欲搏。

译池中的莲子,每一枚都大如酒盏,清香逼人,这是第二件奇异之处。荷叶下面的菱角,大得像枕头,水分充足,味道甘美;这是琼浆吗?是醴泉吗?这是第三件奇异之处。洪公皱眉告诉我说:‘有这三种奇异现象,是花木成妖了;不举行禳解,就会有灾祸。’我说:‘不对,不对!草木是最先得到天地之气的,和气带来祥瑞,动植物便会首先应验,这是吉祥的征兆。预兆应当落在三个嗣子身上!’这一年,三个儿子都在乡试中中举,果然一同被选取,姓名上报礼部。所谓一定有祥瑞,确实不是虚妄。唉!这都是上天所集中降下的意旨,哪里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呢!洪公平日约束自身端正严谨,行为有羞耻之心,居家忠厚,以伦理对待他人,不傲慢也不阿谀,恭敬顺从尊长,怜恤孤儿寡妇,各种德行规范多得难以用笔写尽。这大概是上天降生有德的后代,来光大他的家门,作为善人积德而得到光耀丰裕的报偿吧。两年后,洪公翻新他的祠宇。祠宇建成,我再次到访,于是题写堂名为‘三瑞’,并附楹联说:‘三瑞呈祥龙变化,百琴协韵凤来仪。’同时叙述这件事,以求使它流传不朽。《阅古泉记》 陆游 太师平原王韩公府的西面,沿山盘旋而上,走五步有一级石磴,走十步有一道山沟;山崖像伏卧的鼋,山路像受惊的蛇。大石头层层堆积,有的像从地面涌出而立,有的像从空中飞翔而下,有的轻盈如将要奋飞,有的森然如将要搏击。名花硕果不断交替出现;长寿藤和奇异藤蔓交错缠绕,繁密覆盖。这里多桂树和竹子,秋天桂花盛开,夏天竹笋脱箨,有时景物纷至沓来,使人应接不暇;向左顾盼时,忽然只见江水横陈,豁然之间湖面自行呈现在眼前。这是天然生成、非人力所能造成的景观。尤其胜绝之处叫‘阅古泉’,在溜水亭西面,四周环绕着青翠山麓,上面覆盖着美好的树荫。又因为它朝向东方,所以浴日的阳光、十六日的月光,总是最先照到泉上。泉面长宽各三尺,深度不知有多少。大雨时不漫溢,久旱时不干涸;泉水甘甜如饴蜜,寒冷如冰雪;水面深而清明宁静,可以照见毫毛。即使游尘落叶,也常像有神物呵护并将它们屏除。无论早晚、晴雨,泉面总是像镜子一样清澈。泉上有小亭,亭中放着瓢,可以饮用,也可以洗濯,尤其适宜煮茶和酿酒。其他石泉都比不上它。韩公常和客人在泉边徜徉,斟泉水请客人饮用。我是游人中年纪最大的,独自喝完了一瓢。韩公回头看着我,高兴地说:‘请你替我记下这眼泉水,使后人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游览,这也是一件胜事。’我在湮塞泉水的石壁上查考,见有唐开成五年道士诸葛鉴元用八分书写的题名;这大概说明这眼泉被湮没隐藏、不为人知已经将近四百年,直到韩公才重新发掘出来。‘阅古’本来是先忠献公用来命名堂屋的名称,因此这眼泉也可以说是荣耀了。我在告老之后才开始为此作记,和那位道士相比自觉惭愧,和这眼泉相比更觉惭愧。幸而早晚还能够回到故山,裹着幅巾,穿着短衣,跟随韩公饮一杯泉水再走,尚且还能为它作赋。嘉泰三年四月乙巳日,山阴陆游记。《上天竺复庵记》 陆游 嘉泰二年,上天竺广慧法师在寺门桥南面修建退居之所,命名为‘复庵’。后面背靠白云峰,前面正对狮子峰、乳窦峰,以清溪为带,四周环绕着美箭竹和嘉树。房屋共有七十多间。睡觉有寝室,讲经有讲堂,中间建殿堂,用来供奉西方佛像。殿前开辟大片空地,东西两侧排列馆舍,用来安置各地来学习的人。做饭、沐浴,都各有其处。床褥、巾帕、衣钵等物,像云一样铺陈、像鱼鳞一样排列。又因为传授讲习梵呗十分劳苦,应当有游憩休息的地方,以便在闲暇日子休息,于是又修建围亭和流泉,供学者共同使用。建成以后,法师命弟子了怀奔赴山阴镜湖,向我求文,来记载这件事的年月。我告诉他说:‘只知道进取而忘记退处,只知道行走而忘记居止,只知道向前奔趋而不懂得回头顾后,是士大夫的通病。因此朝廷对于请求告归的士人,往往优礼相待;又命有关官员考察那些尤其不知止足的人,以此激励名节、淳厚风俗。士人尚且有不能果断退隐的,何况世外的道人呢?他们本来不涉足是非毁誉之途,以名山大寺为处所,以说法为职业,年纪越老越受尊敬,时间越久归依他的人越多。即使一坐数十夏,又有什么不可呢?像法师道遇三朝,名声几乎覆盖万名僧侣。从绍熙到嘉泰十多年间,诏书屡次褒奖记录,如太阳照耀天空;学者归依仰望,如泉水流向深谷。并没有人在背后议论他,法师却慨然作出退居的举动。他倾尽行囊资财,毫不顾惜。可是依我看来,法师不只是把天竺寺众看得如同破旧鞋子;再过些年,功业完成、德行显著,最终归于西方,那么复庵也将成为破旧鞋子了。死生、来去本来无常,我已经很老了,怎么知道不会先在宝池中等候法师归来,告诉他今天作记的事,彼此相视一笑呢?’ 开禧元年三月三日记。《莫能名斋记》 杨简 四明人杨简任浙西抚属,淳熙十一年八月初一接任职事,但租住的房屋狭窄破陋,外面高而里面低,没有宴饮休息的地方,客人来了不能留宿,也不能奉养父母。偶然得到宝莲山顶一所官府僧舍,帅君平素尊礼士人,替他更换了住所;又让杨简按照自己的意思规划营造,于是在高敞清爽的地方建造书室。向东看大江和西湖,云山绵延千里,隐士文人来到这里,无不说奇异、壮观、痛快,并且说:‘这里不能不命名。’杨简思考应当怎样命名:向东望大江,巨浪连接天际,越山相对作揖,连绵起伏如画;风帆、飞鸟、夕阳、烟草,早晚阴晴,变化万端,难道要在这些景象中取名吗?这样命名,不但会使人游乐放纵、迷失沉溺于外在景色,也实在不能说是真正认识江山。向西望钱水,洁白如玉、平静如镜,茂密的树林、奇异的山峰,楼台寺观映着月光,烟霭笼罩着青翠景色,无法描摹,难道要在这些景象中取名吗?这样命名,不但会使人游乐放纵、迷失沉溺于外在景色,也实在不能说是真正认识湖山。反过来亲近万物的本真,收敛放纵的情感,放下对外物的羡慕,穷究义理深奥幽微之处,探索玄妙真理的幽深境界;否则就使事与理完全融合,曲折通达、旁支贯通,如百川汇合,最终归宿于内心。

名葩硕果,更出互见;寿藤怪蔓,罗络蒙密。地多桂竹,秋而华敷,夏而箨解,至有应接不暇,及左顾左盼,则呀然而江 横陈,豁然而湖自献。天造地设,非人力所能为者。其尤胜绝之地曰“阅古泉”,在溜水亭 之西,缭以翠麓,覆以美荫。又以其东向,故浴海之日、既望之月,泉辄先得之。袤三尺, 深不知其几也。霖雨不溢,久旱不涸,其甘饴蜜,其寒冰雪,其泓止明静,可鉴毛发。虽游 尘坠叶,常若有神物呵护屏除者。朝暮雨旸,无时不镜如也。泉上有小亭,亭中置瓢,可饮 可濯,尤于烹茗酿酒为宜。他石泉皆莫逮。▯公常与客徜徉泉上,酌以饮客。游年最老,独尽一瓢。公顾而喜曰:“君为我记此泉,使后知吾辈之游,亦一胜也。”游按堙泉之壁,有唐开成五年道士诸葛鉴元八分书题名,盖此泉堙伏勿耀者几四百年,公乃复发之时。“阅古”盖先忠献之以名堂者,则泉可谓荣矣。游起于告老之后,视道士为有愧,其视泉尤有愧也。幸旦暮得复归故山,幅巾裋褐,从公一酌此泉而行,尚能赋之。嘉泰三年四月乙巳山阴陆游记。▯上天竺复庵记 陆 游▯嘉泰二年,上天竺广慧法师筑退居于寺门桥南,名之曰“复庵”。后负白云峰,前直狮子、乳窦二峰,带以清溪,环以美箭、嘉木。凡屋七十余间。寝有室,讲有堂,中则为殿,以奉西方像设。殿前辟大地,两序列馆,以处四方学者。炊爨渥浴,皆有其所。床敷巾钵,云布鳞次。又以为传授讲习梵呗之勤,宜有游息之地,以休其暇日,则又作围亭流泉,以与学者共之。▯既成,命其弟子了怀,走山阴镜湖上,从予求文,以记岁月。予告之曰:“进而忘退,行而忘居,知趋前而昧于顾后者,士大夫之通患也。故朝廷于士之告归,每优礼之。而又命有司察,其尤不知止者,以励名节而厚风俗。士犹有不能决然退者,又况物外道人?初不践是非毁誉之途,名山大众,以说法为职业,愈老而愈尊,愈久而人愈归之。虽一坐数十夏,何不可者?如法师道遇三朝,名盖万衲。自绍熙至嘉泰,十余年间,诏书褒录,如日丽天;学者归仰,如泉赴壑 。非有议其后者,而法师慨然为退居之举。倾竭橐装,无所顾惜。虽然,以予观之,师非独 视天竺之众,不啻弊屣。加以岁年,功成行著,遂为西方之归,则复庵又为敝屣也。死生去来无常,予老甚矣,安知不先在宝池中俟师之归,语今日 作记事,相与一笑乎?”开禧元年三月三日记。▯莫能名斋记 杨 简▯四明杨简,为浙西抚属,淳熙十一年八月朔,即领事,而宅僦隘陋,外高中卑,无宴息之所 ,客至不可留,不可以奉亲。偶得在官僧屋于宝莲山之巅,帅君雅礼士,为更其居。

又使简唯意规摹之,乃创书室于高爽之地。东江西湖,云山千里,幽人骚士来其上,无不曰奇,曰壮哉快哉,且曰:是不可不命名。简思所以名之,东望大江,巨涛际天,越山对揖,衮衮如画,风帆飞鸟,夕阳烟芜,朝暮晦明,变态百出,于是间名之乎?如此命名,不惟游逸颠迷,沉溺外景,要不可谓真识江山。西望钱水,玉洁如镜,茂林奇峰,楼观辉月,烟霭翠蒙,模写不可,于是间名之乎?如此命名,不惟游逸颠迷,沉溺外景,要不可谓真识湖山。反而即诸本真,敛其放情,落其外慕,穷理窟之幽微,探元珠之杳冥,不则事理两融,曲畅旁通,百川会同,归宿于中;又不则悠然无事,惟意所之,无所造为,乐亦熙熙,于是名之乎? 如此命名,不惟游逸颠迷,沉溺外景,俱不可谓实识本真。周思天下古今名言,无一可以称 此,又岂惟简莫能名,正恐尽万古明智绝识之士,竭意悉虑,穷日夜之力,终莫能名。于是榜 曰莫能名斋。然则终不可得而名之乎?曰有能名之者:是斋之南,高松抚疏,微风过之,萧 然有声,是能名吾斋矣;是斋之东,洪涛驾风,怒号翻空,是能名吾斋矣;是斋之西,湖光 翠迷,云飞鸟啼,是能名吾斋矣;是斋之北与其麓,鳞比万屋,人物往复,啾啾碌碌,是能 名吾斋矣。有嘲曰:既曰莫能名,又曰是能名,何其立说之无常?简曰:常。淳熙乙巳仲春 记。▯游龙井记 程 珌 ▯余旧读《秦太虚笔记》,谓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自吴兴过杭还会稽。龙井辨才法师以书招其入山。出郭日已夕。航湖到普宁,遇参寥道人,相与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龙井亭,酌亭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数,寂不闻人声。旁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也。行二鼓,至寿圣院,谒辨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余读其辞,想其事,甚欲一追故步者,不记几年矣。乃辛巳岁立春,出清波门,经净慈寺,过白莲院,上风篁岭,谒龙祠,酌龙井,遂至辨才塔。饭于月林。月林,辨才所庐也。主僧出范文正、东坡、栾城、参寥、辨才遗像,及坡遗辨才水墨罗汉八轴,轴皆二像,仁皇飞帛四字,与南唐草字四纸。已而酌泉瀹茗,复汲二盎以归。径旁佛舍,多不知名。独白莲为近,晚不暇入。四山多怪石,如乱云,如虎豹。下视西湖如盘,狭处仅若带。沿路居民,视昔不加密。炊烟续相望,润泉如故。但太虚乃宵征,所不见者,怪石与西湖及炊烟耳。元丰距今百三十七年矣,人事几变,而景物则宛然当时,可为太息!辨才结庐,今为广福寺。一山屹然内向,故备录以告来游者。

译又或者悠然无事,只随着心意所向,不刻意造作,快乐而和乐,难道要在这些方面命名吗?如此命名,不但会使人游乐放纵、迷失沉溺于外在景色,也都不能说是真实认识万物本真。我周遍思考天下古今的名言,没有一句可以用来称呼它;这哪里只是我杨简不能命名,恐怕即使穷尽万古以来明智而有卓识的人,竭尽心意和思虑,用尽日夜的力量,最终也不能命名。因此题匾为‘莫能名斋’。那么,终究就不能给它命名吗?回答说:有能够命名它的东西:斋的南面,高松抚拂着稀疏的枝叶,微风吹过,发出萧萧声,这就能命名我的斋;斋的东面,巨大的波涛驾着风势,怒吼着翻腾上空,这就能命名我的斋;斋的西面,湖光与青翠令人迷醉,云在飞,鸟在啼,这就能命名我的斋;斋的北面以及山麓,万间房屋鳞次栉比,人物来来往往,发出啾啾碌碌的声响,这就能命名我的斋。有人嘲笑说:‘既然说不能命名,又说这些能够命名,为什么立论这样没有定准?’杨简说:‘这就是定准。’淳熙乙巳年仲春记。《游龙井记》 程珌 我过去读《秦太虚笔记》,其中说:元丰二年中秋后的第二天,他从吴兴经过杭州回会稽。龙井辨才法师写信邀请他进山。他出城时天已经傍晚,乘船经过湖面到普宁,遇到参寥道人,便一同拄杖沿湖而行,走出雷峰,经过南屏,在惠因涧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一条支路,登上风篁岭龙井亭,在亭中靠石斟酒饮用。从普宁出发,共经过十多座佛寺,寂静得听不见人的声音。旁边的房舍有时灯火隐约可见,草木深密茂盛,流水激荡,发出悲切的声音,几乎不是人间。走到二更时分,到达寿圣院,在潮音堂拜见辨才。第二天才返回。我读到他的文章,想象当时的情景,很想再走一遍旧日的道路,但不记得已经过了多少年。到了辛巳年立春,我从清波门出发,经过净慈寺,走过白莲院,登上风篁岭,拜谒龙祠,饮龙井泉水,随后到了辨才塔,在月林吃饭。月林是辨才居住的地方。住持僧人拿出范文正、东坡、栾城、参寥、辨才的遗像,以及东坡留给辨才的水墨罗汉八轴,每轴都有两尊像;又有仁皇飞帛书写的四个字,以及南唐草书四纸。随后饮泉煮茶,又汲取两盎泉水带回去。小路旁的佛寺,大多不知道名称,只有白莲院离得近,但天晚了来不及进去。四面山上多奇怪的石头,有的像乱云,有的像虎豹。向下俯视西湖,像一个盘子,狭窄处仅仅像一条带子。沿路居民与过去相比并没有更加稠密,炊烟接连可望,滋润的泉水也和从前一样。只是秦太虚是在夜间赶路,所以没有见到的,是奇石、西湖和炊烟。元丰距今已经一百三十七年了,人事变化了多少,而景物却仍然宛如当年,实在令人长叹!辨才结庐的地方,如今成为广福寺。有一座山峰挺立,向内倾斜,所以特意全部记录下来,告诉后来游览的人。若水、若曾、若愚陪同,东邻周叔向也在场。《桐庐县桐君祠记》 楼钥 荆州多荆树,蓟州多蓟草,豫章以多木而得名,酸枣以多棘而成为名邦。这个县因为有一株巨大的梧桐,树冠下垂像屋舍;古代有位隐士在这里采药求道,有人问他的姓氏,他便指着梧桐给人看,人们因此称他为桐君。所以桐江、桐溪、桐岘,都由此得名。后来设置县,又因此给郡命名。大溪清澈,横在县城前面;又有一条溪水发源于天目山,到这里汇合。有一座山高大挺立,耸峙在溪水东面,树林幽深秀润,叫小金山;山上有祠宇,塑有桐君的像,大概是一方最美的境地。新任婺州贰车詹乂民写信来说:我家本在严陵郡中,仰慕桐君的高尚风范,来到县城居住;想到古祠荒废,想设法兴修,却一直未能做到。县尉赵某在公务之余将它翻新,士人和百姓都称赞此事,想把它登载下来流传后世,于是向我求记。过去我未冠时曾陪侍父亲经过祠下,虽然非常喜爱山水的清美,却不能登上高峻的山峰,献上一杯酒、一篮祭品,只能吟诵卢公赞元招仙的词就离开,直到如今还像梦境一般。所谓隐士,正是想在世间逃避名声。严陵的高士有三人:严子陵隐居于汉代,风节最高,但他的名声最终没有泯灭。方干隐居于唐代,又凭诗才显名;桐君不知道是什么人,既然隐居而且连姓氏都没有流传下来,他大概是三位高士中最为高明的吧!我既为詹、赵二位君子热心办事而高兴,又与自己一向的心愿相合,于是把这些一并写下,让人刻在石上。《观潮》 周密 浙江的潮水,是天下闻名的壮观景象。从八月十六日到十八日最为盛大。潮水从海门远远涌来时,起初只像一条银线;渐渐靠近,就像玉砌的城墙、白雪的山岭,连接天际而来;巨大的声音如雷霆,震撼冲击,仿佛吞没天空、冲刷太阳,气势极其雄伟豪壮。杨诚斋的诗说:‘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说的就是这种景象。每年,京尹都出浙江亭检阅水军;几百艘艨艟分列两岸,随后一起腾跃奔驰,分合变换,演练五阵的阵势;还有骑马、挥旗、投枪、舞刀在水面上的人,仿佛在平地上行走。忽然间四面升起黄烟,人物彼此完全看不见;水雷爆炸,轰鸣震响,声音像山崩。烟雾消散,波水平静,便一艘船也无影无踪,只有敌船被火烧毁,随着波浪漂走。吴地善于游泳的数百人,都披散头发、刺绘花纹,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逆流迎潮而上,在万仞高的巨浪中时隐时现,腾身变化百般,而旗尾一点也不沾水,以此夸耀本领。豪强百姓和贵族官宦争相赏赐银钱和彩帛。江岸上下十多里之间,珠翠罗绮满眼都是,车马堵塞道路,饮食等各种物品都比平时贵一倍;租赁看棚,即使只铺席坐地,也没有空闲之处。宫中按惯例在‘天开图画’观看潮水,高台向下俯瞰,景物仿佛尽在掌握。城中百姓远远仰望九霄之上的黄伞和雉扇,真像置身箫台蓬岛一般。选自《武林旧事》。《登西台恸哭记》 谢翱 当初,故人唐宰相鲁公在南方开设幕府,我以平民身份跟随他从军。第二年,在漳水岸边与鲁公告别。又过了两年,鲁公因事经过张睢阳庙和颜杲卿曾经往来的地方,悲歌慷慨,最终没有辜负自己所说的话,跟随他们而死。他的诗现在都在,可以考证。我遗憾自己死后没有办法亲自拜见鲁公,只能独自记住临别时他说的话。每当一想到他,就在梦中寻找他。有时山水、池台、云气、山岚、草木,恰好与分别的地方和当时的情景相似,我便徘徊顾盼,悲伤得不敢哭泣。又过了三年,我经过姑苏。姑苏是鲁公当初开设幕府的旧治所。我望见夫差台,才开始哭祭鲁公。又过了四年,在越台哭祭他。又过了五年直到现在,在子陵台哭祭他。

若水、若曾、若愚侍, 东家周叔向俱。▯桐庐县桐君祠记 楼 钥▯荆州多荆,蓟州多蓟,豫章以木氏者,酸枣以棘名邦。兹邑以一桐之大,垂盖如庐,古有隐者,采药求道于此,或问其姓,则指桐以示之,人因称为桐君。故桐江、桐溪、桐岘,皆因此而得名。既以为县,又因以名郡焉。大溪澄澈横其前,又一溪出天目,至此而会。一山岿然,耸于溪之东,林樾秀润,号小金山,上有祠宇肖君之像,盖一方之绝境也。新婺州贰车詹君乂民以书来曰:家本严陵郡中,慕桐君之高风,来寓邑下,念古祠之芜废,思有以兴起之未能也。邑尉赵君某公余为一新,士民称美,思有以登载传后,求记于余。昔示冠时尝侍亲过其下,虽甚爱山水之清淑,曾不能登嵲嶭,以致一觞一荐,徒颂卢公赞元招仙之词而去之,至今犹属梦境也。夫所谓隐者,正欲逃名于世。严之高士有三人焉:子陵隐于汉,风节最高,而其名终不可泯;方干隐于唐,又以诗显;桐君不知为何人,身既隐而姓氏竟不传,其殆最优乎!余既喜詹、赵二君之好事,有契夙心,因并书之俾刻焉。▯观潮 周 密▯浙江之潮,天下之传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杨诚斋诗云:“ 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者是也。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 既而尽奔腾分合五阵之势,并有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轰震,声如崩山。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 随波而逝。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而豪民贵宦,争赏银彩。江干上下十余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而僦賃看幕,虽席地不容闲也。禁中例观潮于“天开图画”,高台下瞰,如在指掌。都民遥瞻黄伞雉扇于九霄之上,真若箫台蓬岛也。选录《武林旧事》▯登西台恸哭记 谢 翱▯始,故人唐宰相鲁公开府南服,予以布衣从戎。明年,别公漳水湄。后明年,公以事过张睢阳庙及颜杲卿所尝往来处,悲歌慷慨,卒不负其言而从之游。今其诗具在,可考也。▯予恨死无以藉手见公,而独记别时语。每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 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又后三年,过姑苏。姑苏,公初开府旧 治也。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焉。又后四年,而哭之于越台。

又后五年及今而哭于子陵之台。

先是一日,与友人甲乙若丙约,越宿而集。午,雨未止,买榜江涘。登岸谒子陵祠,憩祠旁僧舍。毁垣枯甃,如入墟墓。还,与榜人治祭具。须臾雨止,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再拜 跪伏祝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又念予弱冠时,往来必拜谒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 。今予且老,江山人物眷焉若失,复东望,泣拜不已。有云从西南来,渰浥浡郁,气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极?暮归来兮关塞黑。化为朱鸟兮有咮焉食?”歌阕,竹石俱碎。于是相向感唶 ,复登东台,抚苍石,还憩息于榜中。榜人始惊予哭,云:“适有逻舟之过也,盍移诸?”遂移榜中流,举酒相属,各为诗以寄所思。 薄暮,雪作风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复赋诗怀古。明日,益风雪,别甲于江,予与丙 独归。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其后,甲以书及别时来言:是日风帆怒驶,逾久而后济,既 济,疑有神阴相以著兹游之伟。予曰:呜呼!阮步兵死,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兹游亦良伟,其为文词因以达意,亦诚可悲已。▯予尝欲仿太史公著《季汉月表》,如秦楚之际。今人不有知余心,后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宜得书,故记之以附《季汉》事后。时先君登台后二十六年也。先君讳某字某,登台之岁在乙丑云。▯○元天目山谶 刘一清▯临安都城,其山肇自天目。谶云:“天目山前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海门一点巽山小,五百年间出帝王。”钱氏出国,世臣事中朝,不欲其说之著,更其末云:“异姓王”以迁就之。高宗驻跸,其说始验。仰视吴山,如卓马立顾。绍兴间,望气者以为有郁葱之符。秦桧专国,心利之,请以为赐第,其东偏则桧家庙,西则格天阁之故基。桧死,熺犹恋恋,请以弟常州倅烜为光禄丞,留隶家庙。言者罢烜,并迁庙主于建康,遂空其室焉。高宗倦勤,即其 地筑宫曰“德寿”,后又更名曰“重华”,曰“慈福”,曰“寿慈”,凡四易名。至于咸淳 甲戌,天目山崩,则百年王气亦终于此矣。选录《钱塘遗事》▯十里荷花 刘一清▯孙何帅钱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词赠之云:“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兑豪奢。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开晴,菱歌泛夜,嬉嬉约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此词流播,金主亮闻之,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

译在这之前一天,我和甲、乙、丙等朋友约定,隔一夜后集合。中午时雨还没有停,我们买船停泊在江边。上岸拜谒子陵祠,在祠旁僧舍休息。毁坏的墙垣、干枯的井壁,使人像进入荒废的坟墓。回来后,和船夫准备祭祀用品。不久雨停了,我们登上西台,在荒亭角落设置神主,拜了两拜,跪伏祝告完毕,号哭悲恸三次,又拜两拜起身。我又想到自己二十岁左右时,往来这里一定拜谒祠下;第一次到来时,还侍奉先父在旁。如今我将要老去,面对江山人物,眷恋之情仿佛有所丧失,又向东望去,哭泣拜祭不止。有云气从西南方而来,浓云湿雾翻涌郁结,气势压迫林木,仿佛在助长悲哀。于是用竹如意敲击山石,作楚歌招魂说:‘魂魄早晨离去啊要到哪里?傍晚归来啊关塞昏黑。化作朱鸟啊还有嘴可以吃什么?’歌唱完,竹如意和石头都碎了。于是彼此相对感叹,又登上东台,抚摸青黑色的巨石,回来在船中休息。船夫起初惊讶我哭泣,说:‘刚才有巡逻船经过,何不把船移开?’于是把船移到江心,举酒互相劝饮,各自作诗寄托思念。傍晚下起雪,风势凛冽,不能停留,便上岸住在乙家。夜里又作诗怀古。第二天风雪更大,我在江边与甲告别,只和丙一同回去。又走了三十里,隔了一夜才到达。后来甲写信,把分别时的情况告诉我:那天风帆在狂风中疾驶,过了很久才渡过江;渡过之后,怀疑有神灵在暗中相助,使这次游览得以成就伟大。我说:‘唉!阮籍死后,空山中没有哭声,已经将近千年了!如果说有神灵相助,本来确实无法知道;然而这次游览也确实很壮伟,因而写成文章来表达心意,也实在很可悲了。’ 我曾想仿照太史公撰写《季汉月表》,记述秦楚相争时期的事情。现在的人未必有了解我心意的,后代一定会有了解我的人。这篇文章应当得到记载,所以写下它,附在《季汉》史事之后。当时距先父登台已经二十六年。先父名某、字某,他登台那年是乙丑年。○元 《天目山谶》 刘一清 临安都城的山脉,起源于天目山。谶语说:‘天目山前两乳山绵延,龙飞凤舞直到钱塘。海门一点巽山小,五百年间出现帝王。’钱氏建立吴越国后,世代臣服中原朝廷,不愿让这句话显著流传,便把末句改成‘异姓王’,以便迁就解释。高宗驻跸临安后,这个说法才开始应验。抬头看吴山,像一匹昂首回顾的马。绍兴年间,望气者认为那里有郁郁葱葱的祥瑞之气。秦桧专擅国政,贪图这块地方,请求把它作为赐给自己的宅第;东面是秦桧家的宗庙,西面是格天阁的旧址。秦桧死后,秦熺仍然恋恋不舍,请求让他的弟弟、常州倅烜担任光禄丞,留在家庙供职。谏官上言罢免烜,并把庙中的神主迁到建康,于是房屋便空了。高宗厌倦政务,即在此地修建宫殿,名为‘德寿’,后来又改名为‘重华’、‘慈福’、‘寿慈’,总共四次改名。到了咸淳甲戌年,天目山崩塌,那么持续百年的帝王之气也终于在这里结束了。选自《钱塘遗事》。《十里荷花》 刘一清 孙何任钱塘知州时,柳耆卿作《望海潮》词赠给他:‘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他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这首词流传开来,金主完颜亮听到后,对‘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欣然向往,于是产生了投鞭渡江的志向。近来谢处厚作诗说:‘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我认为,这首词虽然牵动了长江万里的愁绪,但湖山的清丽,使士大夫流连于歌舞嬉游的快乐,竟然忘记中原,这才是深可痛恨的事。因此和诗说:‘□□快剑是清讴,牛渚依然一片秋。却恨荷花留玉辇,竟忘烟柳汴宫愁。’这是因为靖康之乱时,旧都宫墙上曾有人题诗说:‘依依烟柳拂宫墙,宫殿无人春昼长。’ 选自《钱塘遗事》。《天目山大觉正等禅寺记》 奉敕撰 赵孟頫 延祐三年四月十九日,三藏法师般刺那室利说:‘臣僧往年游历江南,经过的禅寺很多;唯独天目山大觉正等寺是高峰妙禅师的道场,地势清幽高峻,营造规模宏伟,实在是杭州的一座大寺院。高峰的佛法,远远承续各位祖师;座下常有几十到一百名僧人,都持清斋、修禅定,具有古代丛林的风气。高峰圆寂后,他的教法直到今天也没有衰落多少,只是寺院还没有记载事迹的文章。臣僧请皇上下令让文学之臣撰文,刻在石上,实在是圣明时代的一件盛事。’于是皇帝下诏给我赵孟頫:‘你来撰文记载此事。’臣谨按,天目山在杭州於潜县,是浙西群山的宗主。《图经》说,山势绵延八百里,高三万多尺,处在杭州、湖州、宣城之间;岩石幽深,山谷隐僻,积雪经年,云气深厚,是仙人、神龙居住的地方。大觉正等禅寺坐落在山中莲花峰。高峰禅师名叫原妙,是吴郡吴江人,早年从雪岩钦公处得法,是临济宗第十七代传人,完全领会了瞿昙氏灵明真觉的要旨;修行和品德孤高峻拔,机锋和作用险峻超绝,三十年足迹不出山中,道德声望日益传到远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近时谢处厚诗云:“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余谓此词虽牵动长江之愁,然湖山之清丽,使士大夫流连于歌舞嬉游之乐,遂忘中原,是则深可恨耳!因和其诗 云:“□□快剑是清讴,牛渚依然一片秋。却恨荷花留玉辇,竟忘烟柳汴宫愁。”盖靖康之 乱,有题诗于旧京宫墙云:“依依烟柳拂宫墙,宫殿无人春昼长。”▯选录《钱塘遗事》▯天目山大觉正等禅寺记 奉敕撰 赵孟頫延祐三年四月十有九日,三藏法师般刺那室利言:“臣僧往年游江南,历禅刹多矣;独天目山大觉正等寺为高峰妙禅师道场,地势清高,人力壮伟,实杭州一大伽蓝。而高峰之道,远续诸祖,座下僧常数十百人,皆清斋禅定,有古丛林之风。高峰既寂,其教至于今不少衰,触寺未有记载之文。臣僧请下文学之臣文之,以刻诸石,诚圣世一盛事也。”于是诏臣孟頫:“汝为文以记之。”臣谨按,天目山在杭州於潜县,为浙右群山之宗。 《图经》云,广八百里,高三万余尺,界乎杭、湖、宣城之间,穷岩幽壑,雪古云深,仙人神龙之所窟宅。大觉正等禅寺,居山之莲花峰。高峰禅师名原妙,吴郡吴江人,早得法于雪岩钦公,临济十七世孙,尽得瞿昙氏灵明真觉之要,行业孤峻,机用险绝,影不出山者三十年,道风日驰远方。学徒如西域、南诏,不远数万里,云臻水赴,师悉拒不纳,至栖岩席草以依师。至元辛卯,故两浙运使臣瞿霆发,向师道望,谒师于狮子岩之死关,仰扣玄音,心领神悟,恍若宿契,叹禅衲之至无所於容,慨然有建寺之志。乃割臣庄,先后凡二百顷有畸,及买山田若干,指其岁人,首创梵宇。命嗣法沙门祖雍洎久参上首,弟子等各尽才能以董其役。当是时,山灵地媪见闻惊异,大奋神功,搜奇材,揭巨石,不容有所藏而献之。阅五年,则厨库、大殿,轮奂参差,宛如天降。师知时至,嘱祖雍摄住持而告寂焉。众心悲感,檀户益张,走斧飞斤,鼓舞群力,千楹万础,海涌云腾,与夫雕锼髹饰,陶冶丹雘,百尔咸臻。大德庚子,成宗皇帝首降玉音,作大护持。至大戊申,缔构之功,充扩大备,高阁周建,长廊四起,飞楼涌殿之雄丽,广堂邃宇之靓深,像设鼓钟之伟奇,金绳宝铎之严整,凡庖湢寮舍、床榻器用,所求皆足。是岁开堂,臣霆发大营斋馔,烟包云衲,遐迩奔凑,会者数万指。坐立围绕,禅影山齐,梵音雷动,人天交赞,得未曾有。臣闻觉树垂阴,昙华现瑞,以甘蔗种哀悯群迷,乘积生大愿轮,不起寂场,遍入尘刹,未摇舌本,大阐玄音。其声光震耀,虽日丽霆轰,不可为比。道场塔庙,曾不期建立,而二千余年,后先出兴。

译求学的徒众远至西域、南诏,不惜跋涉数万里,如云聚集、如水奔赴。禅师全都拒绝接纳,他们便栖身岩间、席草而居来依随禅师。至元辛卯年,原两浙运使瞿霆发仰慕禅师的道行声望,到狮子岩的死关拜见禅师,恭敬请教玄妙的教诲,心中领会、觉悟,恍如前世已有契合。他感叹禅僧多得没有地方容纳,慨然产生建寺的志向。于是割出自己的庄田,前后共二百多顷,又买下若干山田,指定每年的收入,首先创建佛寺。命嗣法沙门祖雍以及久参的上首弟子等,各自竭尽才能主管工程。当时山神地神闻见此事都感到惊异,大显神力,搜寻奇异木材,搬揭巨大石块,不让任何可用之物隐藏,全都献出。过了五年,厨房、库房和大殿等建筑错落宏丽,宛如从天而降。禅师知道时机已到,嘱咐祖雍代理住持,便圆寂了。众人悲痛感伤,施主们更加踊跃,挥斧运斤,鼓舞众力,千根楹柱、万座础石,以及雕刻、髹漆、烧陶、施丹等工程,全都完成。大德庚子年,成宗皇帝首先降下圣旨,给予大力护持。至大戊申年,建筑工程充实扩展、完全具备,高阁环绕建成,长廊四面耸起;飞楼涌殿雄伟华丽,广堂深屋幽静深邃,佛像、鼓钟宏伟奇特,金绳、宝铎庄严整齐;厨房、浴室、僧舍、床榻和器用等物,凡是所需无不齐备。这一年开堂说法,瞿霆发大规模置办斋饭,僧侣和信众从远近奔赴而来,聚会者以数万计。众人坐立环绕,禅师的身影与山齐平,梵音如雷震动,人和天共同赞叹,都是从未有过的盛况。我听说,觉树垂下荫影,昙花出现祥瑞;佛以甘蔗种子的慈悲怜悯众多迷惘之人,乘着累积功德形成的大愿之轮,不起于寂灭道场,却遍入尘世各界;尚未开口,便大大宣说玄妙法音。它的声势和光辉震耀四方,即使太阳灿烂、雷霆轰鸣,也不能相比。道场、塔庙本来并不是有意筹划建立的,然而两千多年间,前后不断兴起;凡是大林深薮、睹史多天、夜摩天等处,也忽然从地上涌现。只是那些不知道它们由来的人,既疑惑又惊骇,异议纷纷。却不知道大愿之轮中真实的种子,时机和缘分一旦恰好相遇,就像春天草木繁茂、百花盛开,不知不觉间已经萌发生长了!我曾考察佛教经典,‘觉’的意义,有始有本,有顿有圆。只有破除有法的法王释迦牟尼坐在灵鹫山,坚定地掌握教化权柄,才称作大觉。后来饮光尊者传承它,曹溪六祖宣扬它,临济宗又手持金刚王剑振兴它。高峰得到这种道法后,踪迹更加隐晦,声名却更加显著,能够光大自己的宗派。瞿霆发仰慕这种道法,于是割舍肥沃田产,建立禅宫,完全施展布施之心,毫无为难之色,确实体现了这样的‘大觉’之志。用它来延长国运,祝愿皇帝长寿,兴隆佛法,利益一切有情众生,不是很合宜吗?有人说:‘翠竹黄花全都是真如本体,白云青山全都是大觉道场;在众生和佛尚未具备之前,本来没有丝毫欠缺,哪里需要凌空架设险桥、破山压石来建造道场呢?’回答说:‘道场兴建,是为了使人觉悟自己迷惑的原因。如果迷惑而不回头,怎么知道尘沙般广大的法界就是大觉道场?如果有人顺着外缘奔向胜境,追逐外界景物而增添尘劳,既然蒙昧了觉悟的根因,反而加深迷乱颠倒,佛的教化难道会是这样吗?’于是把这些一并写下,作为记文。《浙江潮候》 陶宗仪 浙江又名钱唐江,又名罗刹江。所谓罗刹,是因为江心有一块石头,正是秦望山的山脚,横截在波涛中;商旅船只到这里,大多遇到风浪困厄而倾覆,所以这样称呼。这件事见于吴越时期僧人《赞宁传》的记载。浙江昼夜两次涨潮,十分有规律。上人用诗概括说:‘午未未未申,申卯卯辰辰,巳巳巳午午,朔望一般轮。’这是白天潮水的时刻。初一在午时和未时,初二在未时初刻,十五日和初一相同;夜潮则与白天六时相对冲,如子午、丑未之类。汉东宣伯褧先生昭曾作《浙江潮候图说》,说:‘大江向东,凡是流入海中的水,没有不随潮涨落的,而浙江的潮水独为天下奇观,这是地势造成的。浙江江口有两座山,南面叫龛山,北面叫赭山,一同耸立在江海交汇处,称为海门。下面有沙潭,横跨江的东西三百多里,像俯伏的门槛。潮水进入浙江时,从浩渺开阔之处发来,却突然受到收束,受沙潭逼迫阻碍,回旋冲击。它折转而奔向两山之间,拗怒之气无从泄出,于是奋力向上升腾,像白虹横贯天空,像奔雷震响大地;观看的人惊恐战栗,涉水的人心中悸动,所以是东南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其他江河可以相比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探究潮水消长的原因,有人说是天河激涌,有人说是大地的机括开合;推测早晚潮候,有人说是依附阴气、承接阳气,有人说是随着太阳、响应月亮。地理志和论潮专书说法不同、主旨各异,怎么能够统一呢?大概天圆地方的运行,由大气托举;方形大地的安定,由大水承载。气有升降,地有浮沉,于是产生潮汐。月亮有盈亏,潮水有涨落,所以朔望时潮水最盛,两弦时潮水较弱,朓朒肭时潮水停息,朏魄时潮水消退,潮水大小便有了规律。月亮是阴精,是水的所在;太阳是阳气的宗主,是阴气所依从的。因此白潮的日期,太阳常处于子位;夜潮的时刻,月亮必处于午位,潮汐的时刻便确定了。卯酉之日是阴阳交会之时,所以潮水比其他月份大。大梁、析木是银河的津渡。朔望之后是天地变化之时,所以潮水比其他日子大。寒暑变化的关键在丑、未之月。一晦一明,再次涨潮、退潮;一朔一望,再次亏虚、盈满,这是天一地二的规律。月亮运行在上,水潮运行在下,进退消长彼此生成,历法数术可以推算,丝毫不会差错。这是天地最为可信的规律,神明在冥冥中辅助,自古至今都没有改变。杭州作为一郡,枕靠并连接江海,远方通达瓯闽,近处控制吴越,是商贾汇聚、船只聚集之地,因此浙江是重要的渡口。而船只行驶和停泊的快慢,无不完全听凭潮汐。如果违背潮水大小的规律,错过缓急应有的时机,就必然导致船只倾覆、触底搁浅或停滞不前,所以不能不谨慎。某承乏担任本郡长官,正值战事尚未平息之时;使者往来、军队进退,即使期限会合纷繁、边境警报紧急,也一定告诉他们:‘谨慎等待潮汐,不要急于前进而使自己陷入危险。’然而道路上人群拥挤、肩挨着肩,早晨奔驰、晚上疾行,有些事情无法对每个人逐一说明。查考郡志,得到《四时潮候图》,简明而可信,所以撰写这篇说明,并刻在浙江亭的墙壁之间,使所有行旅经过这里的人都能看到,从而不要遭受触犯险境、躁急前进的祸害,也希望他们能够想到祸患并预先防备。’这篇说明博览群书,文辞和义理都极其高明,自古至今论述潮候的文章,大概没有能超过它的。因此一并抄录下来。《钓台记》 方回

凡大林深薮,睹史夜摩,忽从地涌。惟罔知所自者,既疑且骇,异议纷然。殊不知大愿轮中真实种子,时缘既偶,如春发荣,万卉千葩,不知其萌而萌矣!尝考竺坟,觉之为义,有始有本,有顿有圆。惟破有法王坐灵鹫山,坚秉化权,目之为大觉。已而饮光传之,曹溪唱之,临济握金刚王剑以振之。高峰得此而迹愈晦,声愈彰,能大其家世。臣霆发慕此,而割膏腴,树禅宫,曲尽施心,了无难色,信大觉之念如此。以之寿国脉,祝圣算,隆佛运,利含识,不亦宜乎!或谓:“翠竹黄花尽真如体,白云青嶂咸大觉场,生佛未具已前,不曾欠少,岂待梯空架险、破山压石而为之耶?”对曰:“道场之兴,觉其所以迷也。迷之不反,安知尘沙法界为大觉场?其或徇缘而趋胜,逐境以滋尘,既昧觉因,转增迷倒,佛化岂若是哉!”遂并书之以为记。

浙江潮候 陶宗仪浙江,一名钱唐江,一名罗刹江。所谓罗刹者,江心有石,即秦望山脚,横截波涛中,商旅船到此,多值风涛所困而倾覆,遂呼云。此事见吴越时僧《赞宁传》载中。其昼夜二潮甚信,上人以诗括之曰:“午未未未申,申卯卯辰辰,巳巳巳午午,朔望一般轮。”此昼候也。初一日午未,初二日未初,十五日如初一,夜候则六时对冲,子午丑未之类。汉东宣伯褧先生昭尝作《浙江潮候图说》云:“大江而东,凡水之入于海者,无不通潮,而浙江之潮独为天下奇观,地势然也。浙江之口,有两山焉,其南曰龛山,其北曰赭山,并峙于江海之会,谓之海门。下有沙潭,跨江西东三百余里,若伏槛然。潮之入于浙江也,发乎浩渺之区,而顿就敛束,逼碍沙潭,回薄激射。折而趋于两山之间,拗怒不泄,则奋而上隮,如素蜺横空,奔雷殷地,观者胆掉,涉者心悸,故为东南之至险,非它江之可同也。原其消长之故者,曰天河激涌,曰地机翕张。揆其晨夕之候者,曰依阴而附阳,曰随日而应月。地志涛经,言殊旨异,胡可得而一哉?盖圆则之运,大气举之,方仪之静,大水承之,气有升降,地有浮沉,而潮汐生焉。月有盈虚,潮有起伏,故盈于朔望,虚于两弦,息于朓朒肭,消于朏魄,而大小准焉。月为阴精,水之所在,日为阳宗,阴之所从。故昼潮之期,日常加子,夜潮之候,月必在午,而晷刻定焉。卯酉之日,阴阳之交,故潮大于余月。大梁析木,河汉之津也。朔望之后,天地之变,故潮大于余日。寒暑之大,建丑未也。一晦一明,再潮再汐,一朔一望,再虚再盈,天一地二之道也。月经于上,水纬于下,进退消长,相为生成,历数可推,毫厘不爽,斯天地之至信,幽赞于神明,而古今不易者也。杭之为郡,枕带江海,远引瓯闽,近控吴越,商贾之所辐凑,舟航之所骈集,则浙江为要津焉。而其行止之淹速,无不毕听于潮汐者。或违其大小之信,爽其缓急之宜,则必至于倾垫底滞,故不可以不之谨也。某承乏兹郡,属兵革未弭之秋,信使之往来,师旅之进退,虽期会纷纭,边陲警急,必告之曰:‘谨候潮汐,毋躁进以自危。’然而迹累肩摩,晨驰夕骛,有不能人喻而户说之者。考之郡志,得《四时潮候图》,简明可信,故为之说,而刻石于浙江亭之壁间,使凡行李之过此者,皆得而观之,以毋蹈夫触险躁进之害,亦庶乎思患而预防之之意云。”此说博极群书,辞理超诣,而古今之论潮候者,盖莫能过之矣。因并录之。

钓台记 方 回朋友之益,莫大于道德之泽无穷。先生以足加帝腹,时年六十余,光武年三十五,盖年长以倍之老友,非耿邓少年时相遇也。能取友然后知讲学,知讲学然后大明理,大明理然后善处士。驱云台之彦膺赤伏之符,博约丽习,有自来矣。然天地之间海田陵谷,汉之为汉,今复安在?建武以来,寝庙宫府为烟为埃,岂复有过而问之者?先生钓游故处,更几兵火,巍然如昨岁,正如兆困敦。东平府严公忠杰提师次于桐濑,自以为先生之裔孙,输钱粟饰祠像而一新之。予谓先生之生也,以薰陶之余力,能使潜龙故人起布衣,有天下;其没也,一渔翁之居常存,虽万乘帝王弗逮。故歌《伐木》之章,则知牧野之出师不如磻溪之问道;赋《黍离》之什,则知宗庙之盛业不如首阳之清风。朋友之有益于人,而道之不泯于后世如此哉!○明夕佳楼记 徐一夔夕佳楼,在杭之南山演福教寺。寺有明净塔院,盖佛海大师之徒窆其师爪发之所。院有东、西二楼,夕佳盖西楼也。其地右瞰澄湖,左挹高峰;二麦岭在其前。每日轮西下,余光返照,徘徊于林岫之间,烟霏霞气,乍浓乍淡,五色相鲜,虽精绘事者不能貌——是所谓“夕佳”者也。

译朋友对人的益处,没有比道德恩泽流传无穷更大的了。先生曾把脚放在皇帝的腹部,当时先生已经六十多岁,光武帝三十五岁;这大概是年龄相差一倍的老朋友,并不是耿弇、邓禹那样在少年时代相遇的朋友。能够选择朋友,然后懂得讲习学问;懂得讲习学问,然后能够大明事理;大明事理,然后才能善于安置士人。驱使云台上的贤士,辅佐身负赤伏符命的皇帝,博学、约取、文采和修习,都有它的来由。然而天地之间沧海变桑田、山陵变深谷,汉朝的汉,如今又在哪里呢?自建武以来,宗庙、宫殿和官府都化为烟尘,哪里还有经过那里并询问它们的人?先生垂钓游息的旧处,经历了多少兵火,却仍巍然如同去年,正像兆困敦。东平府严公忠杰率领军队驻扎在桐濑,自称是先生的后代,捐出钱粮,修饰祠中塑像,使它焕然一新。我说,先生活着时,凭借熏陶教化的余力,能使潜龙般的故人从平民中崛起而拥有天下;他死后,一个渔翁居住的地方却长存不灭,即使万乘帝王也比不上。因此歌咏《伐木》篇,便知道牧野出兵不如磻溪访道;吟诵《黍离》诗篇,便知道宗庙的盛大功业不如首阳山的清高风节。朋友对人的益处,以及道德这样流传后世而不泯灭,正是如此啊!○明 《夕佳楼记》 徐一夔 夕佳楼位于杭州南山的演福教寺。寺中有明净塔院,是佛海大师的弟子安葬其师爪发的地方。院中有东西两座楼,夕佳楼就是西楼。这里右边俯瞰澄清的湖水,左边承接高山;二麦岭在楼前。每天太阳向西落下,余晖回照,在林木山峰之间徘徊;烟雾、霞气忽浓忽淡,五种颜色鲜明相映,即使精于绘画的人也无法描摹——这就是所谓‘夕佳’。从前至正年间,佛海法师的大弟子海慧法师,继承佛海公深厚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弘扬佛法后归来,于是居住在这座楼中,同黄文献公溍、张外史雨结为方外之友。两位老人来访后,海慧总是带他们登楼,观览景物,煮茶赋诗,过了很久才离去。后来欧阳文公玄持节经过杭州,也来到这座楼访问海慧,见到景物正如前面所说,便题写“夕佳”二字,“夕佳”这个名称才开始著名。洪武初年,现任具庵法师圮公来到这里主持演福寺。当时寺院已经毁坏,只有夕佳楼独存。他的弟子请求说:“我们的师父是佛海的孙徒、海慧的继承人,居住在这座楼中,以此教导我们这些弟子,最为合适。”法师答应了请求。身穿方袍、前来传授天台宗学说的人接踵而来。我曾经经过这里,法师恭敬地请我登楼,看见山中的景物本来与从前没有不同,但抚摸前人留下的墨迹,追想他们当年交游往来的风流事迹,如今已经无法再见,因而曾为此作赋,并寄托了感慨。住了没有多久,当今天子在蒋山大规模举行法会,召集江南高僧讲法、开示众人。法师奉召前往,阐发教典三昼夜,事情办完后回来,仍住在夕佳楼。洪武十年冬天,皇上认为天下出家为僧的人大多不明白佛理,准备注释《心经》《金刚般若》《楞伽》三部经典,让他们学习。当时季潭泐公主持天界寺,因推荐法师,派使者到夕佳楼起用法师赴朝。皇上询问三部经典的大意,法师奏答符合旨意,于是下诏让他与泐公共同负责注释之事。经过七个月,书稿完成,进呈皇上阅览,皇上给予十分殷切的褒奖和慰问,便下令刊刻发行。皇上起初留下法师,向他咨询佛法要旨,后来又不愿违背他归隐山林的志向,便召他到便殿赐宴,并传旨让他回山。不久,皇上下令有关官署供应船只,又从内库拿出十五贯钞作为路费,送他回到山中。一时间,山林景色仿佛焕然一新,山童谷叟没有不指称这是皇帝恩宠所照耀的。他的弟子们认为法师光荣地受到皇帝宠爱,弘扬佛祖之道;皇帝的召命接连而来,且都起因于夕佳楼,认为这也应当归功于这座楼的际遇,因此不能不写下来,以示后人。有位上人来拜访我,把事情的缘由详细告诉我,请我撰写楼记。我沉没于世俗事务之中,本来不知道凭什么来写这篇记。前些时候进山,曾跟随法师询问佛法大意。法师说:“我们宗派的根本宗旨,在于去除昏昧而趋于光明,去除散乱而达到寂静。所以修行和证悟的方法,是指着太阳来作观想,把心念送向落日之外,从而达到真实境界。”我曾思考法师用来教导我的话,那么所谓“夕佳”的宗旨,大概就在这里吧!由此看来,法师恐怕将要彻底空去世间万相,不执著于一切存在。至于这座楼是否有这样的际遇,难道是他的志向所在吗?而我所写的世俗文字,又哪里值得拿来搅扰它呢?虽说如此,上人的心意也不能白白辜负,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吴公堤记》 陈观 吴公堤,是古代的春江堤。这里不称春江堤而称今名,是因为县令吴侯修筑了它,百姓因此这样命名,用来表示不忘记他。考察地方志,富春位于杭州上游,背山面江,向下游通达钱塘。潮汐往来,上游连接衢、婺、睦、歙各地的水流,众水汇集流来,每逢大风撼动波涛,便奔涌溃决、冲激飞射,被称为极其险要。况且从观山起,到苋浦桥为止,东西三百多丈,正好位于县城南面,要抵御潮水和风浪,只有修筑堤坝才能防备。前代堤坝的兴废,来不及详细考论。自唐万岁登封元年县令李浚修筑的堤坝,距离旧城约一百步,至今已经有数百多年;经过雨水冲洗、风浪淘蚀,堤坝因此毁坏,逐渐逼近城中居民区,造成的祸患不小,百姓天天忧虑。以前任县令的,多半把这件事放在后面。宣德乙卯年,吴侯开始治理这个县,在抚恤教养百姓之余,看到这片倾颓的地方,慨然生出感慨。于是同僚属商议施政的先后,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应当赶紧修复。便写好奏词上报朝廷,得到批准。恰逢年成歉收,来不及动工。正统四年,秋粮已经收成,正准备召集工匠督促施工,却遇到有关官署另行修筑钱塘江岸,征发役夫、砍伐巨石,动辄以千人计,吴公的工程几乎因此停办。唯独富春因吴侯请求而获准免役,于是专心修筑,百姓十分欢喜。工程从这一年十月八日开始,吴侯率领父老遍行江岸,查验各处土地的宽窄和肥瘠,按丈尺规定工程的多少,使役夫和工匠分配公平、劳力均等。于是工匠云集,木桩和石料堆积如山。又重新制定施工方案,确定修成三级结构,下层用木桩承托,上层层层叠石。布局恰当,施工容易而节省工力,不到一个月,工程便告完成,上部坚固,下部牢实,整齐严密,仿佛天然形成。工程完工那天,乡里的父老子弟相互说道:“从前这里是百尺狂澜冲击之处,如今终于实现了安居乐土的愿望。这是谁的力量呢?是我们县侯的力量!”说完,便用吴侯的姓氏改作堤的名称。我说:“理当如此。”他们又请我撰文,记载修筑这道堤坝的始末。

昔在至正中,佛海之大弟子海慧法师,继公以硕德重望,唱道大方而归,遂居兹楼,与黄文献公溍、张外史雨为方外友。二老既至,海慧辄相携登楼,揽观景物,鬻茶赋诗,久之而去。其后,欧阳文公玄持节过杭,亦造兹楼访海慧,见景物如前所云,为书“夕佳”二字,而夕佳之名始著。

洪武初元,今具庵法师圮公来主演福。时寺已毁,惟夕佳独存。其徒请曰:“吾师为佛海之孙,海慧之嗣,寓席兹楼,以淑吾徒为宜。”法师从其请。方袍之士来传天台之学者踵至。余尝过之,法师肃余至楼上,见山中景物,固不殊昔,而摩抚前人之遗墨,而想其风流来往之迹不可复得,盖尝为之赋之而感慨系之矣。

居无几何,今天子大建法会于蒋山,召起江南高僧说法示众。法师被召,敷扬教典三昼夜,竣事而还,仍寓夕佳。十年冬,上以天下之为浮屠者多昧佛理,将注释《心经》、《金刚般若》、《楞伽》三经使习之。时季潭泐公主天界之席,以法师荐,遣使即夕佳,起法师赴阙。上问三经大意,奏对称旨,诏与泐公共领注释之事。阅七月书成,进经御览,奖谕谆至,遂命刊行。上初留法师咨问法要,既又不欲违其山林之志,召至便殿赐馔,有旨命还山。寻敕有司给舟,且出内库钞十五贯为道里费,送至山中。一时林岫改观,山童谷叟,莫不指为宠光所及。

其徒以法师光膺帝眷,恢宏佛祖之道,召命荐至,皆起自夕佳,期亦兹楼之有遇也,不可无述,以示将来。有如上人者,谒余,具道所以,请著楼记。余也汩没世俗,莫知所以记。间者入山,尝从法师问佛法大意。法师以谓:“吾宗大旨,期于去昏即明,去散即静。故修证之法,指日为观。送想于落日之表,所以臻实际也。”吾尝念法师之所以语我者,则所谓夕佳之旨,其在兹乎!以此观之,法师殆将尽空世相,不有其有。若夫兹楼之遇与否,岂其志之所存?而吾世谛文字,亦何足以溷之也。虽然,上人之意,不可以虚辱也,乃为之记。

吴公堤记 陈 观吴公堤,古春江堤也。不言春江而言今名,县令吴侯所筑,民为是名,示不忘也。按志,富春居杭上游,背山面江,下通钱塘。潮汐往来,上接衢、婺、睦、歙,诸水会流,每天风撼涛,奔溃激射,号为险绝。矧自观山起,至苋浦桥止,东西三百余丈,适当邑城之南,其捍潮御浪,惟筑堤为可备。前代兴废,未暇究论。

自唐万岁登封元年,县令李浚所筑者,去旧城一百步许,迄今数百余年,而雨洗风淘,堤因以坏,渐逼城居,为患不小,民日以忧。前为县者,多后其事。宣德乙卯,侯始来治兹邑,抚字之暇,顾慈颓地,慨然兴怀。因与僚佐议政治所先,莫此为最,当亟修举。乃具词上闻,得允所言。会岁歉,未遑也。正统四年,秋谷既登,方将鸠工督匠,值所司别筑钱塘江岸,征役徒,伐巨石,动以千计,几寝是事。独富春以侯请得免,遂专力修筑,民在欢悦。经始于是年十月八日,乃率父老遍历江浒,验里分肥瘠,限以丈尺多寡,使得人平力均。于是,夫匠云集,桩石山积。复新授方略,定立三级,下承以桩,上叠以石。布置得宜,事易工省,不再阅月,厥工告成,上坚下固,俨若天造。

竣事之日,里父老子弟相与语曰:“昔为狂澜百尺之冲,今遂安居乐土之愿。伊谁之力欤?我侯之力也!”语竟,因以侯姓易堤之名。余曰:“宜然。”复征余文,以记其兴筑颠末。

窃惟官府起大兴作,用大力役,事有便于民、利于众者,虽劳不怨。筑堤,重事也,然在防遏水患,奠安民居,出于众人之所同愿,故用工虽大而民不劳,成功虽速而人不怨。使数百年已坏之遗业,一旦为千百人家之保障,盖有以见侯之举在于为民,而不在于为名也。虽然,地不自名,必因人而后名。昔苏子瞻守杭,筑堤西湖,名曰“苏堤”,亦因人而得名。今堤从侯姓,由前人起之也,庸害于理乎?侯名堂,字允升,饶州乐平人,由进士发轫仕途,凡见诸行事,一本于明体适用,兴废举坠。境内一新,皆民事所当为者。他日人思侯绩,因而得名者多,又不限一堤云。

译我私下认为,官府兴办大工程、动用大量劳役,只要事情对百姓方便、对众人有利,即使劳累,百姓也不会怨恨。修筑堤坝是重大工程,但它能够防止水患、安定百姓居所,正是众人的共同愿望,所以用工虽多而百姓不以为劳,工程虽迅速完成而人们也不怨恨。使数百年已经毁坏的旧业,一旦成为千百户人家的保障,正可以看出吴侯的举措在于为百姓,而不在于求取名声。虽说如此,地方本身不会自行获得名称,必须因人而后得名。从前苏子瞻任杭州知州,修筑西湖堤坝,命名为“苏堤”,也是因人而得名。如今这道堤从吴侯之姓,也是沿袭前人因人命名的做法,难道有害于道理吗?” 吴侯名堂,字允升,是饶州乐平人。他由进士出身开始仕途,凡是处理政事,都以明白事理、讲求实用为根本,兴办废弛的事业,振兴衰败的事务。境内焕然一新,都是百姓事务中应当办理的事情。将来人们思念吴侯的功绩,因而以他命名的地方还会很多,又不只是一道堤而已。荆州府学教授致仕陈观记。《建镇海楼记》 商辂 镇海楼雄踞在吴山山麓,实际上是浙江藩司设置更鼓、报时并警戒众人的地方。它的形制是:用石砌成台基,中间开券洞,横跨街道,下通车马,像城门楼一样。上面建有高大的楼阁,层层屋檐如鸟翼飞翘,与山势并立。考察图志,大概始建于吴越钱氏,名为朝天门。宋室南渡后,改名拱北楼。到了本朝,才改名镇海楼。天下的潮汐,只有钱塘江最为奇异,奔腾冲击、震荡汹涌,气势仿佛要摧毁山岳。这座楼从左面俯视海门,每当鼍鸣鲸吼,声音隐约回荡在辽阔天地间,海神天吴、山精罔象也将低头退避、俯首聆听;“镇海”的含义,大概就是取自这里。成化甲午年春三月,百姓居屋因未加防范而失火,大火延烧到楼。镇守太监李公义同巡按御史吴文元以及三司长官、副职商议,拿出府库积存的钱财,购买优良木材,招募技艺精良的工匠,选用官府中服役的人众,委派主管办事的属官,于是清理旧址,增建新楼。台基四周用琢磨过的石头包砌,既坚固又厚实,高约三丈五尺,东西十四丈,南北八丈九尺。东北角叠石为台阶,转折两次向上。楼建三层,檐高五丈三尺,共十一间,柱子一百根,面宽十二丈,进深六丈六尺。栏杆环绕四周,砖墙重重围护,涂漆彩绘、藻饰装点,无不合乎规制。楼的东西两侧各建平房三间,东边安置铜壶漏刻,西边祭祀金鼓神祇。楼上悬挂巨钟和大鼓,左右设架,高大宏伟,超过前代的规制。工程于这一年五月开工,第二年乙未十月完工。众人都认为,这项工程所需费用全由公家支出,不烦劳百姓,应该记载下来,以彰显这一伟业。于是左布政使宁良、按察司戴拱共同写具事情经过,请左通政何琮托我撰写记文。设置忧谯、配备刻漏,是用来确定早晚、警示劳作和休息的,确实是治理之道首先应当重视的事情。从前萍乡施行政令有方,巡察民情的人认为那里的更鼓分明可取,可见他知道所应重视的是什么。何况镇海楼所承担的作用不止一项,如今建筑重新建成,景象也焕然一新,连百姓的视听感受都由此一新。将来如果海神顺从,怒涛平息,百姓安居,夜间巡更也不必发出警报,那么镇守官守护一方土地的功劳,不也就惠及一方而十分重大了吗?我是浙江人,听到这件事很高兴,也乐于把它说出来,于是写下这些话。《镇海楼记》(代胡宗宪撰作) 徐渭 镇海楼,相传是吴越王钱氏所建,用来朝向北方遥望汴京,表示臣服之意。它的基址、楼台、门户和栏杆,极其高大宽广、雄伟壮丽,详细情况都记载在另一部志书中。钱氏时期,这座楼名为朝天门;元至正年间,改名拱北楼;大明洪武八年,改名“来远”。当时有术士认为这个名称的字形和书写寓意不吉利,后来果然应验,于是改为现在的名称。成化十年毁于火灾,重新修建;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又遭火灾。我奉皇命总督直隶、浙江、福建军务,在杭州开设总督府,当时正调动军队治理盗寇,驻扎在嘉兴。等到回来,才开始同某官某等谋划重建镇海楼。有人认为这不是急务而感到忧虑,我说:“镇海楼建在府城中央,横跨交通大道,截断吴山山麓;它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和潮汐的胜景,一眼望去苍茫辽阔,可以看到数百里;百姓的房屋有数百万户,其中村落、集市、官府和民间的景物不可胜数,而能够一眼指点看清的,只有这座楼才是最突出、最奇特的景观。至于浩渺的岛屿,也仿佛就在我的掌股之间。登高长望,气势足以俯压百蛮。东方夷人中那些经过这里前来进贡的,也常常瞻仰礼拜、徘徊流连,然后才离去。因此四方来的人,没有不趋前仰望,把它当作游览观赏之地的。这样的情形延续了数百年,如今一旦废弃它,使百姓惆怅得仿佛失去了归宿,这不是用来彰显太平、使远近之人欢悦的做法。“不只是这样。楼中所储藏的钟、鼓、刻漏等器具,以及记录四时气候的榜文,可以让百姓知道昏晓,按时作息,知道寒暑时节的启闭,以及桑麻种植、捕鱼耕作等事项,这些都是居住者的指南。如今一旦废弃它,使百姓懵懂迷惘、不知该往何处,这不是用来显示节令、充分发挥各种功用的做法。“况且人们传说钱氏因臣服于宋而建造此楼,这件事显著流传已久。到了方国珍时期,他向我高皇帝请求宽免死罪时,还知道借用钱镠的事来申诉。假如如今海上的那些群丑也能知道钱氏的往事,他们像方国珍最初的申诉那样祈求归顺,那么对于臣服之道的帮助就不小了。难道可以让这处遗迹湮没而不显扬吗?我的职责是清理海疆,看今天的事务,没有比这件事更急迫的了。你们只管营建,不要过多征用百姓,而应当首先以公家的力量办理。” 于是我和某官某某等人从公款中捐出共计若干银两,又从民间募得若干银两,便聚集工匠和材料,于某年某月某日开工。计算所建的工程:用石砌成门,上面架楼;楼基叠石,高若干丈尺,东西若干步,南北为其一半;左右台阶曲折而上,通达楼上;楼高又若干丈,共七楹,一百个柱础;巨钟一口,大鼓小鼓九面;四时节序榜文各有等级,收藏在楼中,全部按照成化年间的制度,经过若干年月才建成。楼刚开始修建、尚未完工时,强大的盗寇遍布海上,我调兵前往讨伐,日夜无暇,直到现在已经五年。盗势强大的被擒获,后来来的盗寇逃走,居住在那里的也因震慑而不敢再来,海上才开始安定,而楼也恰好建成,所以沿用旧名,称为“镇海”。《严滩》 王叔承

荆州府学教授致仕陈观记。

建镇海楼记 商 辂镇海楼,雄据吴山之麓,实浙藩更漏警众之所。其制:甃石为台,中为券洞,横跨市衢,下通车马,如城阙然。上建巍楼,层檐翚飞,与山并峙。考之图志,盖创始于吴越钱氏,号朝天门。宋南渡,改曰拱北楼。至我朝,始更名镇海楼。天下潮汐,惟钱塘为异,奔激震荡,势欲摧山。是楼左瞰海门,每鼍鸣鲸吼,隐隐寥廓,天吴罔象,将俯首退听,镇海之义,殆取诸此。成化甲午春三月,民居弗戒于火,楼被延爇。镇守太监李公义,谋诸巡按御史吴君文元,暨三司长贰,发帑藏余积,市良材,募善工,简在官之徒众,委干办之属职,爰辟旧址,而加新构焉。台基四围,琢石包砌,既坚且厚,高计三丈五尺,东西十四丈,南北八丈九尺。东北隅叠石为级,再折而上。楼起三层,檐高五丈三尺,间计十一,柱计百,广十二丈,深六丈六尺。栏楯周遭,砖垣重缭,涂绘藻饰,靡不应法。楼东西各建平房三间,东置铜壶漏刻,西祀金鼓神祇。楼之上,巨钟鼖鼓,左右悬架,高宏壮丽,度越前规。经始于是年五月,落成于明年乙未十月。佥谓是役,费皆公出,力不烦民,宜有记载,以彰伟绩。于是左布政使宁君良、按察司戴君拱,相与具事状,介左通政何君琮,属予以记。夫忧谯之设,刻漏具焉,所以定晨昏,警作息,诚治道所当先也。昔萍乡善政,观风者有取于更鼓分明,其知所重哉。矧镇海为楼,所系非一,今兹缔构既新,景象亦新,以至民物之视听,一出于新。将见海若效顺,怒涛怙息,民居宴然,夜柝弗警,则镇守守土之功及于一方者,不亦多矣乎!予浙人也,喜闻而乐道之,于是乎言。

镇海楼记(代胡宗宪作) 徐 渭镇海楼,相传为吴越王钱氏所建,用以朝望汴京,表臣服之意。其基址楼台,门户栏楯,极高广壮丽,具载别志中。

楼在钱氏时,名朝天门;元至正中,更名拱北楼;皇明洪武八年,更名“来远”。时有术者病其名之书画不祥,后果验,乃更今名。火于成化十年,再建,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又火。

予奉承命总督直浙闽军务,开府于杭,而方移师治寇,驻嘉兴。比归,始与某官某等谋复之。人有以不急病者,予曰:

“镇海楼建当府城之中,跨通衢,截吴山麓,其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之胜,一望苍茫可数百里,民庐舍百万户,其间村市官私之景不可亿计,而可以指顾得者,惟此楼为杰特之观。至于岛屿浩眇,亦宛在吾掌股间。高翥长骞,有俯压百蛮气。而东夷之以贡献过此者,亦往往瞻拜低回而始去。故四方来者,无不趋仰以为观游的。如此者累数百年,而一旦废之,使民怅然若失所归,非所以昭太平,悦远迩。

非特如此已也。其所贮钟鼓刻漏之具,四时气候之榜,令民知昏晓,时作息,寒暑启闭,桑麻种植渔佃,诸如此类,是居者之指南也。而一旦废之,使民懵然迷所往,非所以示节序,全利用。

且人传钱氏以臣服宋而建此,事昭著已久,至方国珍时,求缓死于我高皇,犹知借鏐事以请。诚使今海上群丑而亦得知钱氏事,其祈款如珍之初词,则有补于臣道不细。顾可使其迹湮没而不章耶?予职清海徼,视今日务莫有急于此者,公等第营之,毋浚征于民而务先以己。”于是予与某官某某等捐于公者计银凡若干,募于民者若干,遂集工材,始事于某年月日。计所构:甃石为门,上架楼,楼基叠石高若干丈尺,东西若干步,南北半之,左右级曲而达于楼,楼之高又若干丈,凡七楹,础百,巨钟一,鼓大小九,时序榜各有差,贮其中,悉如成化时制,盖历几年月而成。

始楼未成时,剧寇满海上,予移师往讨日不暇,至于今五年;寇剧者擒,来者遁,居者慑不敢来,海始晏然,而楼适成,故从其旧名曰“镇海”。

严 滩 王叔承由桐江抵七里滩,俗称七里龙。宋南渡,山水多称曰龙,取帝者象;又以堪舆家所谓龙脉也。龙之长七十里。谚云“有风七里,无风七十里”,言山泉迅疾,溯流者以风利帆驶而速也。龙口两岸并峙,人其中,左右两峰相逼,亘天拔起不绝。重袭处参差掩映,舟行移动,恍相互驰。水浸山足,旁足沙沚,或高壁削立,或崖石陡垂欲堕,或瀑布垂白壁。树多藤萝,野花藂挂,披拂行舟;或洼壑曲藏水村,或山村隐隐巅崖,鸡犬声如闻天上。舟人从岭半牵舟,或二里而折,或四里三五里而折。折则四山围合,如天竺陆径,舟行合中,如迷不可进退者。其前三江道中,山亦环舟而行者二百里许。然山势曼衍水空阔,或如湖汇,或包城廓,村聚肥饶,或桑田麦陇,日暮牛羊鹅凫散乱山坡,草泽野雉群飞,兔麛隐见,尽早暮忘逆行之涩,而山中之奇愈益结束矣。

译从桐江到七里滩,俗称七里龙。宋室南渡后,山水多称为“龙”,取帝王的象征;又因为这也是堪舆家所说的龙脉。龙脉绵延七十里。谚语说“有风七里,无风七十里”,意思是山泉水流迅疾,逆流而上的船只借风张帆航行,因此速度很快。龙口两岸山峰并峙,人在其中,左右两峰逼迫而来,直插长天,连绵不绝。山岭重重叠叠,参差掩映,船行移动时,仿佛群山彼此奔驰。江水浸到山脚,旁边有不少沙洲,有的高壁陡削而立,有的崖石陡然下垂,像要坠落,有的瀑布从白色石壁上垂下。树木多为藤萝,野花成丛悬挂,披拂着行船;有的低洼山谷曲折地藏着水村,有的山村隐约坐落在山顶崖边,鸡犬之声仿佛从天上传来。船夫从半山腰牵船而行,有时走二里便转弯,有时走四里、三里或五里便转弯。转弯处四面山峰合围,像天竺的陆路,船行其中,仿佛迷失方向,进退都困难。在此以前的三江航道中,也有山峦环绕船只而行约二百里。然而那里的山势舒展,水面空阔,有时像湖泊汇聚,有时包围城郭;村落聚集、土地肥沃,有时可见桑田麦垄,日暮时牛羊鹅鸭散乱在山坡,草泽中的野雉成群飞起,兔子幼兽忽隐忽现,使人从早到晚都忘记逆流航行的艰涩,而山中的奇景也越来越集中、精彩。《记苏堤始末》 杨慎 东坡先生在杭州、颍州、许州,都曾疏浚西湖,而杭州西湖的功劳尤其大。他的诗说:“我在钱塘拓展清澈的湖面,大堤上男女争相前来游赏。六座桥横跨湖上,连接如天河,北山才开始同南山相通。忽然惊见二十五万丈,衰老的葑草席卷而去,苍云般的湖面重现。”这确实可以称为诗史,但诗注十分简略。现在考察《宋会要长编》说,杭州原本是江海之地,水泉又咸又苦。唐代刺史李泌开始引西湖水建成六井,因此井邑一天比一天富庶。到了白居易,又疏浚西湖,灌溉田地一千多顷。然而湖水中葑草很多,近年打捞出来却没有治理,湖中的葑田积有二十五万余丈,湖水几乎没有了。沿河地区失去了湖水的便利,只好取用江潮;潮水浑浊,淤泥很多,而河道又穿过市区,三年清淘一次,成为市井的大祸患,六井也几乎废弃。苏公刚到任,便疏浚茅山河、盐桥河,使茅山河专门承受江潮,使盐桥河专门承受湖水;又建造堰闸,作为蓄泄湖水的界限,这样潮水就不再进入市区。苏公偶尔到湖上,四面察看,过了很久说:“现在想除去葑田。葑田像云一样多,将放到哪里去呢?湖南北相距三十里,绕湖往来,整天也走不到。如果把葑田堆在湖中,筑成长堤来沟通南北,那么葑田除去了,行路的人也方便了。”堤坝建成后,杭州人把它命名为“苏公堤”。综合这些来看,苏公对杭州人的功劳实在太大了!我从前在京城时,询问杭州的士大夫,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事;如今读到苏公诗的注文也很简略,所以详细补注于此。唉!治理水患的困难由来已久。宋代修筑六塔河、二股河时,王安石让范子渊、李仲昌专门负责此事,听信小人李公义和宦官黄怀忠的话,使用铁龙爪、浚川耙,天下人都笑他们是在做儿戏。这样持续了好几年,耗费钱粮百万,漂没役夫数十万人,到头来毫无成效,却还不肯停止。等到工程失败、功业毁坏,奸臣李清臣担任考官时,仍以修河为题策问,想替他们掩饰包庇,真是太过分了!宋代的君臣实在又愚蠢又顽固。与东坡治理杭州相比,〔此处原文有严重OCR乱码,无法确释〕,不数月之间,耗费无数百金,却成就百世之功;他的政事才能,难道还需要十倍于此的时间才能流传吗?苏公想开凿石门山运河,以避开浮山的险处,当时嫉妒他的人竭力排斥,结果没有实行。又想在苏州以东开凿挽路,建造千座桥,以使江水流势迅疾,也没有采用,人人都为此遗憾。唉!事情难以平定,古今同样令人慨叹。《西湖帝王宅》 郎瑛 我杭州的西湖,山水秀美冠绝天下,杭州人的英俊才士也是由此孕育出来的。所以湖水干涸时于肃愍公被杀,湖水涨平堤岸时状元便出现。我曾经往来湖中,开玩笑对人说:“这座湖四面被山围合,东面逼近城池;如果有人能填湖造地,迁移并扩展城郭,使城面向江水、背靠山岭,把城中作为明堂,以皋亭山、五云山作为左右屏障,那真是帝王居住的地方。”昨天读《幕府燕谈》,五代时果然有术士对钱镠说:“如果填湖建造宅第,可以称王一千年;这个地方不过能维持百年。”钱镠说:“难道真有统治一千年的帝王吗?”由此可知,古人也有像我这样说法的人。于是我又想到,假如钱镠听从术士的话,那么钱氏王朝或许会断绝,而后来称王的人却凭借这片地方长久统治,这也可以说是‘一千年’了。把这些写下来,等待世事变迁。选录《七修类稿》《钱塘》 郎瑛 关于“钱塘”这个名称,考察《史记》,秦始皇乘船沿江而下经过丹阳,到达钱唐。历代地志中,也有钱唐县令这一称谓。到了唐代,为避讳国号,才开始在“唐”字旁加土旁。 《辍耕录》说“唐”字本来就从土,是错误的。至于认为是用钱换土筑塘、为避钱湖水患等说法,《杭州志》已经辨明是讹传。考察《释文》说:“唐,就是道路。”杭州在五代以前,道路只在西北一带,逼近钱湖,所以称为钱塘。选录《七修类稿》《双投桥》 郎瑛 我们杭州西湖南面,人们把道路称为长桥。《宋志》说:“俗名双投桥。”昨天读抄本《西湖竹枝集》,元代富春冯士颐有一首词说:“与郎情重得郎容,南北相看只两峰。请看双投桥下水,新开双朵玉芙蓉。”注文说,因为常有有情人双双投桥,所以长桥又名双投桥。选录《七修类稿》《五山十刹》 郎瑛 余杭径山、钱塘灵隐寺和净慈寺、宁波天童寺和育王寺等寺院,是禅院五山。钱塘中竺寺、湖州道场寺、温州江心寺、金华双林寺、宁波雪窦寺、台州国清寺、福州雪峰寺、建康灵谷寺、苏州万寿寺和虎丘寺,是禅院十刹。又有钱塘上竺寺、下竺寺、温州能仁寺、宁波白莲寺等寺院,是教院五山。钱塘集庆寺、演福寺、普福寺,湖州慈感寺,宁波宝陀寺,绍兴湖心寺,苏州大善北寺,松江延庆寺,建康瓦棺寺,是教院十刹。选录《七修类稿》《钱氏杭州城门名称》 郎瑛

记苏堤始末 杨 慎东坡先生在杭州、颖州、许州,皆开西湖,而杭湖之功尤伟。其诗云:“我在钱塘拓湖渌,大堤士女争昌丰。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山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云空。”诚诗史也,而注殊略。

今按《宋长编》云,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复浚西湖,所溉千余顷。然湖水多葑,近岁发而不理,湖中葑田积二十五万余丈,而水无几矣。连河失湖水之利,乃取给于江潮,潮浑浊多淤,河行阛阓中,三年一淘,为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几废。公始至,浚茅山、盐桥二河,以茅山一河专受江潮,以盐桥一河专受湖水。复造堰闸,以为湖水蓄泄之限,然后潮不入市。间至湖上,周视之,久曰:“今愿去葑田。葑田如云,将安所置之?湖南北三十里,环湖往来,终日不达。若取葑田积之湖中,为长堤以通南北,则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堤成,杭人名之曰“苏公堤”云。合是观之,则公之有功杭人大矣!余昔在京,问之杭之士大夫,亦不知,今阅公诗注亦略,故详注之。

呜呼!治水之难久矣。宋之世,修六塔河、二股河。安石以范子渊、李仲昌专其事,听小人李公义、宦官黄怀忠之言,用铁龙爪、浚川耙,天下皆笑其儿戏。积以数年,糜费百万之钱谷,漂没数十万之丁夫,迄无成功,而犹不肯止。至其绩败功圮,而奸臣李清臣为考官,犹以修河问策,欲掩护之,甚矣!宋之君臣愚且憨也。视东坡杭▯焙▯▯郏▯皇▯轮▯洌▯廾影俳穑▯▯砂偈乐▯Γ▯湔▯轮▯牛▯裰故▯妒绷骱?公欲凿石门山运河,以避浮山之险,当时妒者尽力排之。又欲于苏州以东,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恨之。噫!难平者事,古今同一慨云。

西湖帝王宅 郎 瑛吾杭西湖,山水之秀甲天下,杭人之英俊,乃所孕毓。故湖涸而于肃愍公被戮,湖水平堤而状元出。予尝往来于中,戏语人曰:“此湖四山围合,东逼于城,有能填湖作地,开移城郭,面江背山,以城中为明堂,皋亭、五云为其左右,真帝王之居也。”昨读《幕府燕谈》,五代时果有术者说钱鏐曰:“若填湖为宅,可王千年。此地不过百年也。”钱曰:“岂有千年帝王者哉?”因知古亦有如予言者。因忆使鏐如术者之言,则钱氏或绝,而继王者遂因其地而久焉,是亦谓之千年也。笔之以俟变迁。选录《七修类稿》

钱 塘 郎 瑛钱塘之名,按《史记》,始皇浮江下丹阳,至钱唐。历代地志,亦有钱唐县令。至唐,避国号,始加土焉。《辍耕录》谓唐字从土,误矣。至以为以钱易土筑塘,避钱湖之水等事,《杭志》已辨其讹。考之《释文》:“唐,途也。”杭地五代以前,路止西北一带,逼近于钱湖,故谓钱塘耳。选录《七修类稿》

双投桥 郎 瑛吾杭西湖南,人路曰长桥。《宋志》:“俗名双投桥。”昨读抄本《西湖竹枝集》,元富春冯士颐有词曰:“与郎情重得郎容,南北相看只两峰。请看双投桥下水,新开双朵玉芙蓉。”注以常有情人双投于桥,故长桥名双投。选录《七修类稿》

五山十刹 郎 瑛余杭径山,钱塘灵隐、净慈,宁波天童、育王等寺,为禅院五山。钱塘中竺,湖州道场,温州江心,金华双林,宁波雪窦,台州国清,福州雪峰,建康灵谷,苏州万寿、虎丘,为禅院十刹。又钱塘上竺、下竺,温州能仁,宁波白莲等寺,为教院五山。钱塘集庆、演福、普福,湖州慈感,宁波宝陀,绍兴湖心,苏州大善北寺,松江延庆,建康瓦棺,为教院十刹。选录《七修类稿》

钱氏杭城门名 郎 瑛钱鏐时,杭门十座。城自南秦望山,北抵夹城巷,东亘江干,西薄钱塘湖、霍山、范浦,凡七十里。曰朝天门,在吴山下,今镇海楼也;曰龙山门,在六和塔西;曰竹车门,在望仙桥东南;曰新门,在炭桥东;曰南土门,在荐桥门外;曰北土门,在旧菜市门外;曰盐桥门,在旧盐桥西;曰西关门,在雷峰塔下;曰北关门,在夹城巷;曰宝德门,在艮山门外无星桥。盖时城垣南北展而东西缩,故曰腰鼓城。选录《七修类稿》

译钱镠时期,杭州城有十座城门。城池南起秦望山,北到夹城巷,东面延伸至江干,西面逼近钱塘湖、霍山、范浦,共有七十里。城门名称为:朝天门,在吴山下,就是今天的镇海楼;龙山门,在六和塔西面;竹车门,在望仙桥东南;新门,在炭桥东面;南土门,在荐桥门外;北土门,在旧菜市门外;盐桥门,在旧盐桥西面;西关门,在雷峰塔下;北关门,在夹城巷;宝德门,在艮山门外无星桥。大概当时城墙南北方向伸展而东西方向收缩,所以称为腰鼓城。选录《七修类稿》《飞来峰》 郎瑛 杭州飞来峰,是两山中最秀美的一座。它的名称源于晋咸和元年,西天僧人慧理登山时感叹说:“这就是中天竺灵鹫山的一座小峰,不知道哪一年飞来的。”直到今天,人们仍这样称呼它。我记得《说郛》中记载于某书,说飞来峰是在越王时期飞来的,却不知道根据是什么。又有人作了一副对联:“飞峰一动不如一静,念佛求人不如求己。”也很好。飞峰飞来的说法恐怕也很荒唐,后世又在峰洞中大量雕刻佛像来镇压它,担心它再次飞走,这尤其荒唐。选录《七修类稿》《西湖竹枝词》 郎瑛 竹枝词本来是夜郎地区的曲调,起源于刘朗州,大概是《子夜歌》的变体,确实保留了《诗经》作者和《楚辞》作者的遗意。所以杨廉夫说:“创作竹枝词,不是仍然胜过今天的乐府诗吗?”我们杭州西湖有一册《竹枝词》,是杨廉夫首先唱作的,当时诗人应和者很多,可惜没有刻本。我祖母的姑母也曾作过一首,昨天见到瞿存斋《诗话》,其中评论她的两章诗,认为用意很好,可惜不知道她的姓氏。现在把她的姓氏补在这里,她的诗说:“春晖堂上挽郎衣,别郎问郎何日归。黄金台高倘回首,南高峰顶白云飞。”又说:“官河绕湖湖绕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千金酬一笑,郎恩才重妾身轻。”前一首是丹丘李介石、字守道所作,后一首是富春吴复、字见心所作。他在人间流传传诵的“云归沙屿白,日出水城黄”,是吴复的警策名句。选录《七修类稿》《金鱼》 郎瑛 金鱼没有记载在各类书籍中,《鼠璞》认为只有六和塔寺的池子里有。苏子美《六和塔诗》因此说:“沿桥等待金鲫鱼,整日独自迟迟不愿离去。”东坡也说:“我认识南屏的金鲫鱼。”南宋南渡以后,金鱼才大量繁盛。据此看来,金鱼始于宋代,产于杭州。如今南北两京的内臣家中也有饲养的金鱼,但又不同于杭州金鱼。它们的红色真像血一样,可是味道比鲋鱼、鲫鱼远远不如。杭州又有金鲤,也很美味。这两种鱼虽然有自然繁殖的,也有人说它们是吃了市场污水沟中的小红虫,黑色鲫鱼因此变成金色。《桯史》又说:“中都有养鱼的人,能够使鱼的颜色变成金色。我问他其中的缘故,他不肯说。然而我外甥家有一口池塘,向来没有这种鱼,偶然一天,满池都变成了金鲫。”这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恐怕前面两种说法都不对。选录《七修类稿》《六和塔》 郎瑛 钱塘六和塔,在龙山江边,建于宋开宝三年。共九级,高五十多丈,宽有数十围。大概是用来镇压江潮的,后来被方腊焚毁。绍兴二十二年,僧人智昙重新建造,七层,高大虽比从前有所减小,却仍是两浙地区没有能超过它的塔,所以李文清的诗说:“经过塔下多少春秋,每每感叹无缘登上塔顶。今日登临才觉得险峻,不如回去躺在林丘。”孙缙的诗说:“栏杆倚着云汉,身体仿佛出了上方。天地万物一指之间,吴越两地转眼消亡。”白廷玉的诗说:“殿门开启生出妙香,金碧辉煌如贝叶铺陈。罗汉庄严,仿佛真实降生,倒飞着青金色莲花。”如今这些都不存在了。想来元至元年间又遭兵火,所以现在只剩下光秃的砖塔巍然屹立,四周残损破败,内部木料上还留有焦黑痕迹,只有里面还能盘旋而上。然而从塔下仰望的人,精神也会因此恍惚。塔内四壁都雕凿佛像,还有石刻吴道子所绘观音佑圣像。《金刚经》三十二份,是北宋富弼、贾昌朝等人各书写一份;《四十二章经》则是南宋汤思退、虞允文等人各书写一章。宋代名臣的笔迹大约还保存了一半,也是一件奇物。而且圣帝不只是书法精妙,神灵显现的事情也多次发生在达官贵人面前,不能全部述说。可惜它离城二十多里,又在山顶,只有乘船或车经过的人才能看到,实际很难登临游览,所以知道其详细情况的人也很少。选录《七修类稿》《八卦田看菜花》 高濂 宋代的籍田,按照八卦爻画的形状开沟筑埂,环绕分布成八卦图形,直到今天仍是这样。春天菜花成片开放,白天从高岭远望,只见黄金般的田埂,碧玉般的田畴,江波摇动,仿佛河洛图中分布着阴阳爻象;海天辽阔,极目远望一片幽深,更增添了形象之外的意趣。选录《四时幽赏录》《虎跑泉试新茶》 高濂 西湖的泉水,以虎跑泉为最好;两山的茶叶,以龙井茶为佳。谷雨前采下茶叶,立即焙制,同时取虎跑泉水煮茶品尝,香气清幽,滋味清冽,凉意沁入诗人的心脾。每年春天,我都应当高卧山中,沉醉于新茶整整一个月。选录《四时幽赏录》《保叔塔看晓山》 高濂 青翠的山色环绕西湖,姿态容貌千变万化,唯独春日清晨最美。有时雾气横截山腰,有时朝霞横映树梢;有时淡淡烟霭隐约摇荡在晴日光辉中,有时山间雾气浮动,掩映着黎明的天色。山峰含着初升的太阳,明丽而高耸显著。风吹散溪谷中的云气,树林和山冈清爽明朗。又看见远处山岭横抹,远山呈柔和的蓝色,忽然生出湿润的翠色,天空中的景象变幻无穷,片刻之间呈现万种姿态。只是此时正值人们酣睡的梦中,恐怕城门里的人不容易知道这种景色。选录《四时幽赏录》《西溪楼啖煨笋》 高濂 西溪竹林最多,出产的笋极其旺盛。但竹笋味道的美妙,很少有人能真正品尝到。每到春天,竹笋抽出、正当肥嫩时,就在竹林下面扫拢树叶煨笋,等到熟透,用刀切开剥食。竹林中的清鲜滋味,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世俗之人的肠胃,哪里能懂得这样的真味呢?选录《四时幽赏录》《初阳台望春树》 高濂 西湖三面环山,东面是城市,春天到来时树木的颜色清新丰茂。登上初阳台向四面眺望,树色深浅青碧,姿态色泽交错呈现,高低参差,四面都显得格外出众。有时轻烟缓缓浮动,有时细雨依依笼罩;有时树丛簇拥着山村,有时掩映着楼阁;有时向着阳光繁茂生长,有时临水摇曳出碧色。幽静之中会心自得,自然使胸中生出许多生机;极目远望撩动人的情思,更使人驰想江上云气和春日树色。选录《四时幽赏录》《苏堤看新绿》 高濂

飞来峰 郎 瑛杭飞来峰在两山之最秀者,其名因晋咸和元年西天僧慧理登山叹曰:“此是中天竺灵鹫之小峰,不知何年飞来。”至今名之。记忆《说郛》中不知何书所载,以为越王时飞来,不知何据也。又有人作一对云:“飞峰一动不如一静,念佛求人不如求己。”亦佳。飞峰之说,恐亦荒唐,后世又于峰洞中多镌佛像以镇,虑复飞去,此尤荒唐之甚也。选录《七修类稿》

西湖竹枝词 郎 瑛竹枝词本夜郎之音,起于刘朗州,盖《子夜歌》之变也,实有风人骚子之遗意。故杨廉夫云:“制竹枝词者,不犹愈于今之乐府乎?”吾杭西湖有《竹枝词》一帙,乃廉夫为唱,一时诗人和者,惜无刻本。予祖母之姑亦有一词于上,昨见瞿存斋《诗话》,论其二章,用意甚佳,惜不知姓氏。今补其姓氏于右,其诗云:“春晖堂上挽郎衣,别郎问郎何日归。黄金台高倘回首,南高峰顶白云飞。”又云:“官河绕湖湖绕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千金酬一笑,郎恩才重妾身轻。”前乃丹丘李介石字守道作,后乃富春吴复字见心作。其人间传诵“云归沙屿白,日出水城黄”,乃吴之警句也。选录《七修类稿》

金 鱼 郎 瑛金鱼不载于诸书,《鼠璞》以为惟六和塔寺池有之。故苏子美《六和塔诗》云:“沿桥待金鲫,竟日独迟留。”东坡亦曰:“我识南屏金鲫鱼”,南渡后则众盛也。据此,始于宋,生于杭。今南北二京内臣有畜者,又异于杭。其红真如血色,然味比之鲋、鲫也远不及。杭又有金鲤,亦佳。二鱼虽有种生,或曰食市中污渠小红虫,见鲋之黑者变为金色矣。《桯史》又曰:“中都有豢鱼者,能变鱼色为金色。问其故,不肯言。然予甥家一沼,素无其种,偶尔一日,满沼皆金鲫。”此又不知何故,恐前二说非也。选录《七修类稿》

六和塔 郎 瑛钱塘六和塔,在龙山江浒,建自宋开宝三年。高九级,五十余丈,阔数十围。盖以镇江潮也,后为方腊焚毁。绍兴二十二年,僧智昙重造,七层,高大虽减于前,亦两浙之塔无出其右者,故李文清诗云:“经行塔下几春秋,每叹无缘到上头。今日登临方觉险,不如归去卧林丘。”孙缙诗云:“阑槛倚云汉,身疑出上方。乾坤一指顾,吴越两销亡。”白廷玉诗云:“开殿生妙香,金碧森贝筵。应真俨若生,倒飞青金莲。”今皆不存矣。想至元复遭兵火,故今光砖巍然,四围损败,中木焦痕尚存,惟内可盘旋而上也。然在下望者,精神亦为之恍惚。塔内四壁俱凿佛像,有石刻吴道子观音佑圣之像。《金刚经》三十二份,乃北宋富弼、贾昌朝等各书一份。《四十二章经》乃南宋汤思退、虞允文等各书一章。宋名卿笔迹可半矣,亦奇物也。且圣帝不特笔妙,神灵处屡显于达官,不能尽述。惜离城二十余里,又在山巅,惟舟车过往,势难观览,知其悉者亦寡矣。选录《七修类稿》

八卦田看菜花 高 濂宋之籍田,以八卦爻画沟塍圜布成象,迄今犹然。春时,菜花丛开,白天真高岭遥望,黄金作埒,碧玉为畴,江波摇动,恍自河洛图中分布阴阳爻象,海天空阔,极目杳然,更多象外意念。选录《四时幽赏录》

虎跑泉试新茶 高 濂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两山之茶,以龙井为佳。谷雨前采茶旋焙,时激虎跑泉烹享,香清味冽,凉沁诗脾。每春当高卧山中,沉酣新茗一月。选录《四时幽赏录》

保叔塔看晓山 高 濂山翠绕湖,容态百逞,独春朝最佳。或雾截山腰,或霞横树杪。或淡烟隐隐,摇荡晴晖;或峦气浮浮,掩映曙色。峰含旭日,明媚高彰。风散溪云,林皋爽朗。更见遥岑迥抹,柔蓝远岫,忽生湿翠,变幻天呈,顷刻万状。奈此景时值酣梦,恐市门未易知也。选录《四时幽赏录》

西溪楼啖煨笋 高 濂西溪竹林最多,笋产极盛。但笋味之美,少得其真。每于春中,笋抽正肥,就彼竹下,埽叶煨笋,至熟,刀截剥食,竹林清味,鲜美莫比,人世俗肠,岂容知此真味?选录《四时幽赏录》

初阳台望春树 高 濂西湖三面绕山,东为城市,春来树色新丰。登台四眺,浅深青碧,色态间呈,高下参差,面面迥出。或苒苒浮烟,或依依带雨;或丛簇山村,或掩映楼阁;或就日向荣,或临水漾碧。幽然会心,自多胸中生意;极目撩人,更驰江云春树之想。选录《四时幽赏录》

苏堤看新绿 高 濂三月中旬,堤上桃柳新叶,黯黯成阴。浅翠娇青,笼烟惹湿,一望上下,碧云蔽空。寂寂撩人,绿侵衣袂。落花在地,步蹀残红,恍入香霞堆里,不知身外更有人世。知己清欢,持觞觅句,逢桥席赏,移时而前,如诗不成,罚以金谷酒数。选录《四时幽赏录》

译三月中旬,苏堤上的桃树、柳树长出新叶,深暗的树荫渐渐形成。浅翠娇青的颜色笼罩着烟霭,沾染着湿气,放眼望去上下都是一片碧色,仿佛碧云遮蔽天空。寂静的景色撩动人心,绿色仿佛侵入衣袖。落花铺在地上,脚步踏过残红,恍惚进入香气和彩霞堆积的境界,不知道身外还有人世。遇到知己便共享清雅的欢乐,带着酒杯寻找诗句,到了桥边便设席欣赏,停留片刻再继续前行;如果诗没有作成,就罚酒如金谷园的酒数。选录《四时幽赏录》《三生石谈月》 高濂 中竺寺后山有三块鼎立的石头,竟然可以坐人。相传这是泽公三生转世留下的遗迹。山势偏僻,景色幽静,云深境寂,松树的阴影和树木的色泽遮天蔽日,少有人来游赏。炎热夏日的月夜,煮茶烹泉,同禅僧和诗友分席相对,寻找诗句,联句唱和,谈论禅理、讲说偈语。满天空只有一轮孤月,露水沾润着清辉;四野吹来轻风,树木分开投下清凉的影子。哪里像是坐在冰壶之中,简直想谈论空寂的玉宇。寥落的岩谷,这里真是仙境中最优美的地方!忽然听见山顶鹤鸣,溪上云气升起,便想驾着仙鹤飞去。世俗的尘心顿时萧然消解,只怕第二天早晨离开这里,便又转生到充满欲望的五浊世界。选录《四时幽赏录》《飞来洞避暑》 高濂 灵鹫山下岩洞玲珑,四周空阔,传说是从西域飞来的一座小岩峰。洞内气息清凉,石壁寒冷,进入洞道便感到凛然。洞中陡峭处高空开阔如厅堂,狭窄处方正如斗室,都可以让人通行而不受阻碍。到了三伏天,外面暑气熏人,灼伤肌肤、炙烤骨骼;坐在这里敞开衣襟、披散头发,举酒高歌,使山川回响,清凉洒然,简直不知道人世间如今是哪个月份。即使穿着葛布衣,也觉得像秋天快要结束了。刚进入时身体感到清凉,再深入便心中清凉,深入到最后连毛发骨骼都清凉啊!人间那些被暑气炙烤得焦灼的人,即使吃冰雪也不能解除暑热;严冬仍然如此的人,不要让他们知道这清凉的乐土。选录《四时幽赏录》《湖心亭采莼》 高濂 从前听说莼菜生长在越地的湘湖,初夏想吃莼菜,常常到那里采食。如今西湖三塔基旁,莼菜既多又美。小菱角俗称野菱,也生长在塔基旁,夏天剥来吃,鲜美甘甜异常,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滋味。我常采莼菜、剥野菱,作为野人献给贤者的蔬食。这实在是金波玉液、青精碧荻般的滋味,哪里能同世间用椒香烹煮的羊羔、炙烤的兔肉相比呢?用水生蔬菜作供品,饮松树花酿的酒,吟咏思莼菜的诗,歌唱采菱的曲子,再听几声呜呜的牧笛,和渔舟欸乃的摇橹声相互应答,使我狂态顿生,两腋仿佛生风。那些吃惯肥美膏粱的人,想必会笑我们生活寒素寡淡。选录《四时幽赏录》《观湖上风雨欲来》 高濂 山间楼阁在五六月间,风吹过便生出寒意,溪谷的云气将要升起,山色忽暗忽晴,湖光忽然展开又忽然收拢。浓云遮日,经过的地方一段一段地形成阴影;云走得像飞一样,所以湖光云影的开合非常迅速。这种景色静静观赏,可以使人忘记饥饿。不一会儿,风在万壑中怒号,雨横贯天地之间,惊得湖水腾起波浪,湖上烟霭如泼墨一般。观看时心神飞动,确实是奇异的景观!有时还会出现蛟龙,我曾亲眼看见:龙身只露出几尺,背部像抹上螺青色,腹部闪着珍珠般的白光,蜿蜒盘旋,浓云翻卷、暴雨随行,湖水奔腾跳跃,奋然如人站立。浪花喷涌如瀑布,从水面下方冲起;远望只觉水势惊人,湍急漂疾,澎湃汹涌,过了一会儿才平息。面对水天混合的景象,恍惚像坐在鸿蒙空中,楼阁仿佛飞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于是想到上古太素时代,质朴无华,这雨中的世界正是如此。要知道一切生灭本来都是空的,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念头的根本,不在一无所有中获得解脱呢?选录《四时幽赏录》《宝石山下看塔灯》 高濂 保叔塔是浙江省中最高的塔,七层燃着灯,四周有一百盏,像星丸般错落,光辉灿烂直照天空。极目望向高空,恍惚仿佛身在九霄。中层和下层的灯影映入澄澈的湖面,又形成另一种光色。霞光般的灯影荡漾摇曳,如长虹横卧;夜静水寒,火焰仿佛射入蛟龙的洞窟。更令人喜爱的是风清湖白,光彩仿佛驾临鹊桥;如果生出羽翼,便想飞到银河彼岸。忽然听见半空中的钟磬声,梵音仿佛从天上传来,使我的欲念和色尘一时如幻般破灭,心境清净而无所阻碍。选录《四时幽赏录》《满家弄赏桂花》 高濂 桂花最茂盛的地方,只有南山龙井一带最多。地名叫满家弄的地方,桂树林像城墙、像梳齿一样绵延;全村以出售桂花为业,各省都从这里取用。秋天骑着跛马进山赏花,离花林还有几里路便能闻到清香。走入林间,只见桂花如珍珠、美玉般的花树,香气充满空山;尽情欣赏幽深景色,恍惚进入灵鹫山的金粟世界。到龙井汲水煮茶,再让僧厨用山间蔬菜、野菜供食,同仙人般的友伴大吃一顿,使人五脏之中都充满芬芳。回来时带几枝桂花放在斋房床头伴我入睡,心境清明,精神闲逸,即使梦中的我也还身在花境。过去听说仙桂生长在月亮中,果真如此吗?如果它的根扎在广寒宫,一定要凭云梯天路才能折取,那为什么常常被平地上的人偷走呢?真令人疑惑!选录《四时幽赏录》《三塔基听落雁》 高濂 秋风吹起,大雁到来,只有选择水草丰盛、地面空阔的地方栖息。西湖上的三塔基遗址,草木丰茂、沙洲宽阔,大雁常常成群鸣叫着飞下聚集,把那里作为解散雁阵、休息的地方。带着船夜里坐在那里,时时听见它们争相栖息、竞相啄食,雁影在湖烟中纷乱。它们栖息在水边、睡在云影中,叫声凄清;塔基旁雁声啾啾嘹嘹,秋声充满耳畔,听来不免黯然。不知不觉一夜西风过去,使山头树木冷落、飘浮红叶,湖岸露水寒冷而凝成白色。这样的声音并不悦耳,只有喜欢幽静景致的人才能共同领会。至于那些听见鸡鸣便起舞、听到杜鹃声便感叹时局变化的人,都是世上有心之人。我却是无心之人。选录《四时幽赏录》《胜果寺月岩望月》 高濂 胜果寺左边,山上有一面石壁陡削而立,中间穿有一个洞孔,圆得像镜子。中秋月圆时,月光正对着这个孔隙,从洞孔中望出去,光芒仿佛两块玉璧合在一起。秋天应当同诗友酒伴唱和赏月,更听万壑中的江声、满天空的海色,自然有一种世外赏月的意味。石壁左边是故宋御教场亲军护卫的所在,属于皇宫内苑的重要之地,如今却成了荒凉偏僻的境地。哪里像这个镜子般的孔隙,无论阴晴都常常圆满,万古不曾亏缺;世间那些微不足道的兴废,都被收入这块石头的眼中。人世间的搬弄是非,不过被它冷眼旁观、暗暗嘲笑罢了。选录《四时幽赏录》《水乐洞雨后听泉》 高濂 水乐洞在烟霞岭下。岩石空旷开阔,洞中高深幽暗、曲折深邃,山泉分流,从洞穴缝隙中一滴滴流下,声音如金石般清越;泉水的味道又清冽甘美,尤其雨后泉水增多,声音清冷泠然,真胜过音乐演奏。每次来到这里,就让泉水滋润我的心脾,让石泉漱洗我的牙齿,于是想起苏长公说:“只向空山石壁之下,承受这有声音却没有实用的清流。”又说:“不必把它写入薰风弦上,即使有这样的声音,世上也没有这样的耳朵。”难道我们这些人没有耳朵吗?更应当不只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选录《四时幽赏录》《北高峰顶观海云》 高濂

三生石谈月 高 濂中竺后山,鼎分三石,居然可坐。传为泽公三生遗迹。山僻景幽,云深境寂,松阴树色,蔽日张空,人罕游赏。炎天月夜,煮茗烹泉,与禅僧诗友分席相对,觅句赓歌,谈禅说偈。满空孤月,露浥清辉;四野轻风,树分凉影。岂俨人在冰壶,直欲谭空玉宇。寥寥岩壑,境是仙都最胜处矣!忽听山头鹤唳,溪上云生,便欲驾我仙去。俗抱尘心,萧然冰释,恐朝来去此,是即再生五浊欲界。选录《四时幽赏录》

飞来洞避暑 高 濂灵鹫山下,岩洞玲珑,周回虚敞,指为西域飞来一小岩也。气凉石冷,入径凛然。洞中陡处高空若堂,窄处方斗若室,俱可人行无碍。顶处,三伏熏人,燎肌燔骨,坐此披襟散发,把酒放歌,俾川鸣谷应,清冷洒然,不知人世今为何月。顾我絺綌,不胜秋尽矣。初人体凉,再人心凉,深入毛骨俱凉哉!人间抱暑焦烁,虽啖冰雪不解,而严冬犹然者,勿令知此清凉乐国。选录《四时幽赏录》

湖心亭采莼 高 濂旧闻莼生越之湘湖,初夏思莼,每每往彼采食。今西湖三塔基旁,莼生既多且美。菱之小者,俗谓野菱,亦生基畔,夏日剖食,鲜甘异常,人少知其味者,余每采莼剥菱,作野人芹荐,此诚金波玉液、青精碧荻之味,岂与世之羔烹兔炙较椒馨哉!供以水蔌,啜以松醪,咏思莼之诗,歌采菱之曲,更得呜呜牧笛数声,渔舟欸乃相答,使我狂态陡作,两腋风生。若彼饱膏腴者,应笑我辈寒淡。选录《四时幽赏录》

观湖上风雨欲来 高 濂山阁五六月间,风过生寒,溪云欲起,山色忽阴忽晴,湖光乍开乍合。浓云影日,自过处段段生阴,云走若飞,故开合甚疾。此景静玩可以忘饥。顷焉,风号万壑,雨横两间,骇水腾波,湖烟泼墨。观处心飞神动,诚一异观哉!有时龙见,余曾目睹:龙体仅露数尺,背抹螺青,腹闪珠白,矫矫盘盘,滃云卷雨,湖水奔跳,奋若人立。浪花喷瀑,自下而升,望惊汩急漂疾,滂湃汹涌,移时乃平。对此水天浑合,恍坐洪濛空中,楼阁飞动,不知身在何所。因思上古太素,简朴无华,即是雨中世界。要知一切生灭本空,何尔执持念根,不向无所有中解脱?选录《四时幽赏录》

宝石山下看塔灯 高 濂保叔为省中最高塔,七级燃灯,周遭百盏,星丸错落,辉煌烛天。极目高空,恍自九霄。中下灯影,澄湖水面,又作一种色相。霞须滉荡,摇曳长虹,夜静水寒,焰射蛟窟。更喜风清湖白,光彩俨驾鹊桥,得生羽翰,便想飞步绳河彼岸。忽闻钟磬半空,梵音声出天上,使我欲念色尘一时幻破,清净无碍。选录《四时幽赏录》

满家弄赏桂花 高 濂桂花最盛处,惟南山龙井为多。而地名满家弄者,其林若墉若栉,一村以市花为业,各省取给于此。秋时策蹇,人山看花,从数里外便触清馥。人径,珠英琼树,香满空山,快赏幽深,恍人灵鹫金粟世界。就龙井汲水煮茶,更得僧厨山蔬野蔌作供,对仙友大嚼,令人五内芬馥。归携数枝作斋头伴寝,心清神逸,虽梦中之我,尚在花境。旧闻仙桂生自月中,果否?若向托根广寒,必凭云梯天路可折,何为常被平地窃去?疑哉!选录《四时幽赏录》

三塔基听落雁 高 濂秋风雁来,惟水草空阔处择为栖止。湖上三塔基址,草丰沙阔,雁多群呼下集,作解阵息所。携舟夜坐,时听争栖竞啄,影乱湖烟。宿水眠云,声凄花日,基畔呖呖嘹嘹,秋声满耳,听之黯然。不觉一夜西风,使山头树冷浮红,湖岸露寒生白矣。此听不悦入耳,惟幽赏者能共之。若彼听鸡声而起舞,听鹃声而感变者,是皆世上有心人也。我则无心。选录《四时幽赏录》

胜果寺月岩望月 高 濂胜果寺左,山有石壁削立,中穿一窦,圆若镜然。中秋月满,与隙相射,自窦中望之,光如合璧。秋时当与诗朋酒友,赓和清赏,更听万壑江声,满空海色,自得一种世外玩月意味。左为故宋御教场亲军护卫之所,大内要地,今作荒凉僻境矣。何如镜隙,阴晴常满,万古不亏,区区兴废,尽入此石目中。人世搬弄,窃为冷眼偷笑。选录《四时幽赏录》

水乐洞雨后听泉 高 濂洞在烟霞岭下。岩石虚豁,谽谺邃窈,山泉别流,从洞隙滴滴,声韵金石;且泉味清甘,更得雨后泉多,音之清泠,真胜乐奏矣。每到,以泉沁吾脾,石嗽吾齿,因思苏长公云:“但向空山石壁下,受此有声无用之清流。”又云:“不须写入薰风弦,纵有此声无此耳。”我辈岂无耳哉!更当不以耳听以心听。选录《四时幽赏录》

北高峰顶观海云 高 濂北高峰为湖山第一高处。绝顶环眺,目及数里。左顾澄湖,匣开妆镜,金饼晶荧;右俯江波,绳引银河,玉虬屈曲。前后城郭室庐,郊原村落,眇若片纸画图,鳞次黑白点点耳,雄哉目中之观哉!时间,日晷将西,海云东起,恍见霄雾溟蒙,朝烟霏拂,泄泄萦纡,英英层叠,横截半空,溷合无际,四野晚山,浮浮冥漠矣。即此去地千尺,离俗数里,便觉足蹑天风,著眼处,不知家隔何地。矧吾生过客,原无窐碍,何为受彼世缘束缚,不作尘外遐想。选录《四时幽赏录》

译北高峰是湖山之间最高的地方。登上绝顶环视四周,目光可以看到数里之外。向左看澄澈的湖水,像匣子打开露出妆镜,金色圆月般晶莹闪耀;向右俯视江波,像绳索牵引银河,白玉般的蛟龙曲折盘旋。前后城郭、房屋、郊原、村落,渺小得仿佛纸上的画图,只见黑白相间、鳞次点点罢了,眼中的景观真雄伟啊!此时日影将向西移,海上的云气从东方升起,恍惚看见天空雾气迷蒙,早晨的烟霭轻轻飘拂,舒缓地萦绕,层层叠叠地浮现,横截半空,混合无边;四野的晚山也变得浮动而昏暗了。就在这里,离地面千尺,离尘俗数里,便觉得双脚踏着天风;眼睛所看到的地方,已经不知道家乡隔在何处。何况我一生本来就是过客,没有什么拘碍,为什么还要受世俗因缘束缚,不产生尘世之外的遐想呢?选录《四时幽赏录》《保叔塔顶观海日》 高濂 保俶塔,游人很少登上塔顶。若能登完七层,四面眺望,精神顿觉清爽。初秋时节,夜里住在僧房,到五更起身,登上最高处向东眺望,只见海上太阳将要升起,紫色云雾弥漫,金色霞光飘荡,满天光彩,形状有的像横陈长空的一匹白练,有的像圆轮转动;有的像虎豹跃起奔驰,有的像鸾鸟仙鹤飞舞。五色鲜艳,转眼之间景象就改变,顷刻间幻化出万千形态。不一会儿,阳谷吐出炎光,千山的影子都染成赤色,金轮般的太阳浴于海面,闪耀辉煌;又像火镜浮在空中,朦胧的光辉交相映照,赤红的火焰明亮灼目,满天流光,赫赫有声,仿佛震动大地。这时,东方只有启明星还在,像一颗晶莹的明珠灿烂闪耀,群星隐隐约约,都不敢与它争辉。久久眺望,竟使我眼花心惊。忽然放声狂呼,声音震彻云表;突然听见报更的筹声和鸡鸣,树上宿鸟喧叫,大地云开,露水的光影一片洁白。回头看城中,喧嚣的尘世和各种声响滚滚而来,充满生机。空中忽然袭来清冷的新凉,凛冽得不能再停留。下塔后闭气收神,眼前仍被云霞的绚丽色彩弄得目眩。选录自《四时幽赏录》。夜间在六和塔观赏风潮 高濂 浙江的潮汛,人们大多在八月白天观看,很少有人知道夜间观潮的奇景。我过去在寺中焚香修行,点亮塔灯。夜半时分,月色横照长空,江面波静无声,悠悠流逝的江水吞吐着月光,自然别有一番奇景。不一会儿,风势骤然变冷,海门潮水涌起;月影映在银色波涛上,光芒摇曳,浪花喷涌如雪;云影移动,仿佛玉石砌成的堤岸,巨浪翻卷,轰鸣如雷;白练般的潮水随风飞扬,奔腾飞驰,曲折翻涌,气势像山岳,声势震天,使人汗毛都要竖起来。古人说“十万军队的声威,便是半夜的潮声”,确实如此!眼前景象转瞬即逝,却令人惊心,于是想起当年四处游荡,身体随着水天漂泊,逐潮追浪,不知多少次做了茫茫人世间随波逐流的人。此时沉思,才觉察功名利禄把我耽误得实在不浅。远远看见浪中有几点漂浮的水沫,那全都是南来北往的船只。可悲啊!“功名利禄”两个字摆弄人间千古,却从来没有英雄将它打破;人们全都沉醉在名利的梦境和风波之中,自然不容别人把他们唤醒。选录自《四时幽赏录》。在西溪途中赏雪 高濂 往年雪后放晴时,我偶然来到西溪,哪里想到竟能见到世外的佳景。太阳虽然露出光影,积雪还没有消融,竹子压低身子俯卧在地,群山一片雪白,直排入云。风势回旋,雪花飞舞,扑打着马匹,马因寒冷而嘶鸣。玉屑似的雪落在冰冻的树枝上,沾到衣服便生出湿意。遥想万树梅花盛开,眼前仿佛飞花纷乱;自从我远道而来,踏破瑶玉般的雪街十里,这真是一生中最畅快的观赏,而这样的景致并不多见。于是想到雪山中苦行的人,精妙的成果要靠忍耐才能成就;我们只不过片刻迎着寒风,便想拥炉烤火、饮酒求醉,唉,放纵欲望实在太过分了!虽然未能用清幽寒冷来收摄心神,也应当用清冷的环境来锻炼筋骨。选录自《四时幽赏录》。登临天目山顶远眺 高濂 武林的万山,都由天目山分支而来,所以《地钤》中有“天目生来两乳长”的偈语。冬日树木凋落,正适合作天目山观山之游;有时天气清朗,烟云全都散尽,扶杖登上山巅,四面望去无边无际。两列山脉向东延伸,高低起伏,曲折奔腾,隐约直到江边才尽,真像龙飞凤舞。目光所及,只见一条白练横隔,知道那是钱塘江。除此以外一片茫茫,便是东海。几簇松竹之间,山僧指着说:“那是往宋代王侯的废弃坟墓。”唉!山川的形势和胜景,千古以来仿佛只在一日之间,从来没有改变;可是为什么故宫已成荒芜之地,陵墓也变成丘壑,至今已有多少变化了呢?实在令人再三感慨。选录自《四时幽赏录》。除夕登吴山看松盆 高濂 除夕之夜,只有杭州城里的居民家家架起柴火焚烧,火光照耀天空;又擂鼓鸣金,燃放炮仗,称作“松盆”。不仅其他地方没有这种习俗,就是杭州的乡村也没有这种举动。这时,有幽雅兴致的人登上吴山高阔空旷处,向南北眺望,只见红光万道,火焰如云,街巷纵横分歧,被火光分隔成一道道界线。喧闹的声音震耳欲聋,远近都为之震动。眼前星丸般的火花,上下错落。这景象真是大奇观。独自站在高空,俯视下面的喧嚣杂乱,觉得自己仿佛身在天上。选录自《四时幽赏录》。雪后登镇海楼观看傍晚炊烟 高濂 满城积雪,万家屋瓦铺满银色,鳞次栉比,高低错落,全都像堆积的白玉。此时登上高楼凝神远望,视野无边无际,大地因此一片洁白。日暮时分家家生火做饭,千家万户升起青烟,缕缕烟气仿佛从玉版纸中透出乌丝栏线,绘成幽静优美的奇景,使我这双冷眼看得十分畅快;恐怕这样的景致也还没有人真正知晓。选录自《四时幽赏录》。《西湖游览志》总叙 田汝成 西湖,原来就是明圣湖,周长三十里,三面环山,溪谷中的水细流汇注,下面有百余道深泉,蓄积起来成为湖。汉代时,有人看见金牛出现在湖中,人们说这是明圣的祥瑞,于是称为明圣湖。因为它处在钱唐县境内,又称钱唐湖;因为湖水输送汇聚到下湖,又称上湖;因为它背靠城郭而位于西面,所以称作西湖。西湖各山的山脉,都以天目山为祖。天目山向西距府治一百七十里,高三千九百丈,周围广五百五十里,蜿蜒向东而来,越过深谷,拔地而起,舒展山冈,铺开山麓,时如飞翔,时如舞动,汇聚于钱唐,在天竺山一带突兀高耸。从这里向南、向东延伸,便是龙井、大慈、玉岑、积庆、南屏、龙山、凤山、吴山,都称为南山。从这里向北、向东延伸,便是灵隐、仙姑、履泰、宝云、巨石,都称为北山。南山的山脉分成几道,贯穿城中,于是有巡台、藩垣、帅阃、府治、运司、黉舍等官署,以及清河、文锦、寿安、弼教、东园、盐桥、褚塘等市镇;宋代则是大内、德寿、宗阳、佑圣等宫殿。山脉隐约起伏、气势震动,这些地方都是王气聚集之处。

保叔塔顶观海日 高 濂保叔塔,游人罕登其巅。能穷七级,四望神爽。初秋时,夜宿僧房,至五鼓起,登绝顶东望,海日将起,紫雾氤氲,金霞飘荡,亘天光彩,状若长横匹练,圆走车轮。或肖虎豹超骧,鸾鹤飞舞,五色鲜艳,过目改观,瞬息幻化,变迁万状。顷焉,阳谷吐炎,千山影赤,金轮浴海,闪烁荧煌,火镜浮空,曈昽辉映,丹焰炯炯,弥天流光,赫赫动地。斯时,惟启明在东,晶丸灿烂,众星隐隐,不敢为颜矣。长望移时,令我目乱神骇。陡然狂呼,声振天表,忽听筹报鸣鸡,树喧宿鸟,大地云开,露华影白。回顾城市,嚣尘万籁,滚滚生动。空中新凉逼人,凛乎不可留也。下塔闭息敛神,迷目尚为云霞眩彩。选录《四时幽赏录》

六和塔夜玩风潮 高 濂浙江潮汛,人多从八月昼观,鲜有知夜观者。余昔焚修寺中,燃点塔灯,夜午,月色横空,江波静寂,悠悠逝水,吞吐蟾光,自是一段奇景。顷焉,风色陡寒,海门潮起,月影银涛,光摇喷雪,云移玉岸,浪卷轰雷,白练风扬,奔飞曲折,势若山岳声腾,使人毛骨欲竖。古云“十万军声半夜潮”,信哉!过眼惊心,因忆当年浪游,身共水天飘泊,随潮逐浪,不知几作泛泛中人。此际沉吟,始觉利名误我不浅。遥见浪中数点浮沤,是皆南北去来舟楫。悲夫!二字搬弄人间千古,曾无英雄打破,尽为名利之梦,沉酣风波,自不容人唤醒。选录《四时幽赏录》

西溪道中玩雪 高 濂往年因雪霁偶人西溪,何意得见世外佳景。日虽露影,雪积未疏,竹眠低地,山白排云。风回雪舞,扑马嘶寒。玉堕冰柯,沾衣生湿。遥想梅开万树,目乱飞花,自我人迹远来,踏破瑶街十里,生平快赏,此景无多。因念雪山苦行,妙果以忍得成,吾人片刻冲风,便想拥炉醉酒,噫!恣欲甚矣。虽未能以幽冷摄心,亦当以清寒炼骨。选录《四时幽赏录》

登眺天目绝顶 高 濂武林万山,皆白天目分发,故地钤有“天目生来两乳长”偈。冬日木落,作天目看山之游,时得天气清朗,烟云净尽,扶策蹑巅,四望无际。两山东引,高下起伏,屈曲奔腾,隐隐到江始尽,真若龙翔凤舞。目极匹练横隔,知为钱塘江也。外此茫茫,是为东海。几簇松筠,山僧指云:“往宋王侯废冢”。噫!山川形胜,千古一日,曾无改移,奈何故宫黍离,陵墓丘壑,今几变迁哉!重可慨也。选录《四时幽赏录》

除夕登吴山看松盆 高 濂除夕惟杭城居民家户架柴燔燎,火光烛天。挝鼓鸣金,放炮起火,谓之松盆。无论他处无之,即杭之乡村,亦无此举。斯时,抱幽趣者,登吴山高旷,就南北望之,红光万道,炎焰火云,街巷分歧,光为界隔。聒耳声喧,震腾远近。触目星丸,错落上下。此景是大奇观。幽立高空,俯眺嚣杂,觉我身在上界。选录《四时幽赏录》

雪后镇海楼观晚炊 高 濂满城雪积,万瓦铺银,鳞次高低,尽若堆玉。时登高楼凝望,目际无垠,大地为之片白。日暮晚炊,千门青烟四起,缕缕若从玉版纸中界以乌丝阑,画幽胜妙观,快我冷眼,恐此景亦未有人知得。选录《四时幽赏录》

《西湖游览志》总叙 田汝成西湖,故明圣湖也,周绕三十里,三面环山,溪谷缕注,下有渊泉百道,潴而为湖。汉时,金牛见湖中,人言明圣之瑞,遂称明圣湖。以其介于钱唐也,又称钱唐湖。以其输委于下湖也,又称上湖。以其负郭而西也,故称西湖云。西湖诸山之脉,皆宗天日。天目西去府治一百七十里,高三千九百丈,周广五百五十里,蜿蟺东来,凌深拔峭,舒冈布麓,若翔若舞,萃于钱唐,而蝤崪于天竺。从此而南、而东,则为龙井、为大慈、为玉岑、为积庆、为南屏、为龙、为凤、为吴,皆谓之南山。从此而北、而东,则为灵隐、为仙姑、为履泰、为宝云、为巨石,皆谓之北山。南山之脉,分为数道,贯于城中,则巡台、藩垣、帅阃、府治、运司、黉舍诸署,清河、文锦、寿安、弼教、东园、盐桥、褚塘诸市,在宋则为大内、德寿、宗阳、佑圣诸宫,隐隐赈赈,皆王气所钟。而其外逻则自龙山,沿江而东,环沙河而包括,露骨于茅山、艮山,皆其护沙也。北山之脉分为数道,贯于城中,则臬台、分司诸署,观桥、纯礼诸市,在宋则为开元、景灵、太乙、龙翔诸宫,隐隐赈赈,皆王气所钟,而其外逻则自霍山,绕湖市半道红,冲武林门,露骨于武林山,皆其护沙也。联络周匝,钩绵秀绝,郁葱扶舆之气,盘结巩厚,浚发光华,体魄闳矣。潮击海门而上者昼夜再至。夫以山奔水导,而逆以海潮,则气脉不解,故东南雄藩,形势浩伟,生聚繁茂,未有若钱唐者也。南北诸山,峥嵘回绕,汇为西湖,泄恶停深,皎洁圆莹,若练若镜;若双龙交度,而颔下夜明之珠,悬抱不释;若莲萼层敷,柎瓣庄严,而馥郁花心,含酿甘露。是以天然妙境,无事雕饰,觌之者心旷神怡,游之者毕景留恋,信蓬阆之别墅,宇内所稀觏者也。六朝已前,史籍莫考,虽《水经》有明圣之号,天竺有灵运之亭,飞来有慧理之塔,孤山有天嘉之桧,然华艳之迹,题咏之篇,寥落莫睹。逮于中唐,而经理渐著。代宗时,李泌刺史杭州,悯市民苦江水之卤恶也,开六井,凿阴窦,引湖水以灌之,民赖其利。长庆初,白乐天重修六井,甃函、笕以蓄泄湖水,溉沿河之田。其自序云:每减湖水一寸,可溉田十五余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余顷。此州春多雨,夏秋多旱,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则濒湖千余顷,无凶年矣。又云:旧法泄水,先量湖水浅深,待溉田毕,却还原水尺寸。往往旱甚,则湖水不充。今年筑高湖堤数尺,水亦随加,脱有不足,更决临平湖,即有余矣。俗忌云:“决湖水不利钱塘。”县官多假他辞以惑刺史。或云鱼龙无托,或云茭菱失利。且鱼龙与民命孰急?茭菱与田稼孰多?又云放湖水则城中六井咸枯。

译山脉外围的屏障,则从龙山开始,沿江向东,环绕沙河并将其包围,在茅山、艮山处露出山骨,这些都是护卫沙洲的山。北山的山脉分成几道,贯穿城中,便有臬台、分司等官署,以及观桥、纯礼等市镇;宋代则是开元、景灵、太乙、龙翔等宫殿。山脉隐约起伏、气势震动,都是王气聚集之处。外围屏障则从霍山开始,绕过湖市、半道红,冲向武林门,在武林山处露出山骨,这些都是护卫沙洲的山。山脉彼此联络,环绕周密,秀丽得像钩曲绵延,郁郁葱葱、扶持大地的气息盘结而坚厚,深藏的光华从中发散出来,形势和气魄都宏大。潮水冲击海门,昼夜各上涨两次。山脉奔走,水流引导,又有海潮逆向而来,因此地气脉络不会闭塞;所以东南雄藩之地,形势浩大雄伟,人口繁多、物产丰盛,没有哪里比得上钱唐。南北群山高峻回环,汇聚成西湖,排泄污浊,停蓄深水,湖水洁白圆润,像白练,像明镜;又像两条龙交相经过,龙颔下的夜明珠悬挂其中,彼此相抱不放;又像层层铺展的莲花花萼,花托和花瓣庄严整齐,芳香浓郁的花心含着酿成的甘露。因此,这是天然形成的绝妙境地,无须人工雕饰;看见它的人心胸开阔、精神愉悦,游览它的人直到天晚仍依依留恋。它确实是蓬莱、阆苑之外的别墅,是天下少有的景观。六朝以前,史籍无从考察。虽然《水经》中有明圣湖的名称,天竺有灵运亭,飞来峰有慧理塔,孤山有天嘉年间的古桧树,但是那些华美的遗迹和题咏诗篇,寥寥无几,难以看见。到了中唐,西湖的经营治理才逐渐有了记载。唐代宗时,李泌任杭州刺史,怜悯市民苦于江水咸卤污浊,便开凿六井,挖通地下暗沟,引西湖水供百姓使用,百姓因此得利。唐长庆初年,白乐天重新修治六井,用砖砌函管、笕槽来蓄积和排泄湖水,灌溉沿河田地。他在自序中说:湖水每减少一寸,可以灌溉十五余顷田地;每蓄水恢复一次,能够灌溉五十余顷。这个州春天多雨,夏秋多旱,如果堤防修得合乎法度,蓄水排水及时,那么湖边一千余顷田地就不会遭遇荒年。又说:旧有的排水方法,是先测量湖水的深浅,等灌田完毕后,再把湖水恢复到原来的尺寸。往往旱情严重时,湖水不能充足。今年把湖堤加高数尺,水位也会随之升高;如果仍有不足,再决开临平湖引水,就会有余水了。民间忌讳说:“决开湖水对钱塘不利。”县官往往借用别的理由来迷惑刺史,有的说鱼龙无处寄托,有的说茭白菱角会失去收益。况且鱼龙和百姓的性命哪一个更紧要?茭菱和田中庄稼哪一个更多?又有人说放出湖水,城中的六井都会干涸。他们不知道湖底高而井管低,湖中有百余道泉源;湖水减少,泉水就会涌出,即使湖水枯竭,泉脉也常常通畅,因此把六井说成祸患,是错误的。只是第六井的地下暗沟常常淤塞,也应当多次察看并疏通,这样即使大旱也不会缺水。湖中有几十顷免税田,湖水浅时田地便露出来;有田的人常常私自决堤引水,以便自己的田地获利。因此函管、笕槽在不是灌田的时候,都必须封闭;发生漏水泄水,就应当追究主管者的罪责。这样湖水就能常常充盈,蓄水排水都不会有问题。吴越王时,湖中水草蔓延合拢,于是设置一千名撩兵,用来割除水草、疏浚泉源。又引湖水形成涌金池,再通入运河;城郭内外增建的佛寺,数以百计。大概当时偏安一隅,财力富足,所以兴办工程很自由。宋初,西湖逐渐淤积堵塞。景德四年,郡守王济增设斗门,以防止决堤泛溢;但僧人、百姓谋划侵占的湖地,已经失去了一半。天禧年间,王钦若上奏把西湖作为放生池,为皇帝祈祝延年益寿,禁止百姓捕捞。从此湖中水草更加堵塞。庆历初年,郡守郑戬重新开挖疏浚西湖。嘉祐年间,沈文通任郡守,在美俗坊修建南井,那也是西湖水流的余脉。元祐五年,苏轼任郡守,上奏说:“杭州有西湖,就像人有眉目一样。” 自唐代以来,历代都有疏浚治理;本朝初年废置不修,终于变成肥沃的田地。熙宁年间,我任杭州通判时,湖中水草合拢才十二三成;到现在过了十六七年,又堵塞了一半,再过二十年,就没有西湖了。我愚昧地认为,西湖有五点不可废弃:自从故相王钦若奏请把西湖作为放生池后,每年四月八日,郡中数万人聚集在湖上,放生的飞禽水族以百万计,为陛下祈福。如果任凭它淤塞,使蛟龙鱼鳖都成为干车辙中的鲋鱼,我作为臣子看见这种情形,又怎么忍心呢?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一点。杭州原是海滨之地,水泉咸苦,百姓居处分散。自从李泌引湖水开凿六井以后,百姓才能取水饮用,人口聚集日益繁盛。如今湖面狭窄、水位浅,六井也逐渐毁坏;如果二十年后全都变成水草田,整个城池又要饮用咸苦之水,百姓将会耗散。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二点。白居易《开湖记》说:蓄水排水及时,可以灌溉千顷田地。如今即使达不到这个数目,下湖数十里之内,菱、芡、稻、麦也都依赖它,收益无法估量。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三点。西湖水深而宽阔,运河取水依赖它;如果湖水不足,就必定要依赖江潮。潮水经过之处,泥沙混浊,每一石水中有五斗泥沙;不到三年,就要调发十多万兵夫来开挖疏浚。况且船只要在市中航行十多里,官吏和士卒受到骚扰,泥水狼藉,成为居民的大患。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四点。天下官营酒业的兴盛,没有比杭州更盛的,每年课税二十余万缗。水泉的使用,依赖西湖供给;如果湖水不足,就应当劳烦民夫从远处挑运山泉,每年工役不会少于二十万工。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五点。如今湖上的水草田有二十五万余丈,估计需要二十余万工才能清理。近来承蒙恩典,免除上供额斛五十余万石;从常平仓出粜的粮食也有数十万石。我谨遵圣意斟酌其间,提高粮价收进,降低粮价卖出,以救济饥民;在增减折耗之后,还剩下一万余石粮食和钱贯。用这些钱粮招募百姓开湖,可以得到十万工。从四月二十八日开工,大概因为梅雨时节到来,水草根部容易撬动。父老乡亲都来观看,认为陛下既然捐弃利益给百姓,救活这一方人,又把剩余的钱粮拿出来,兴办长期废弛而有无穷利益的事业,使几千人能够靠劳动养活自己,度过荒年,因此有的人甚至流下眼泪。但是钱粮有限,招募的人不多;如果后继无人,先前的功绩就会再次废弃。

不知湖底高,井管低,湖中有泉百道,湖耗则泉涌,虽罄竭湖水,而泉脉常通,乃以六井为患,谬矣。第六井阴窦,往往堙塞,亦宜数察而通之,则虽大旱不乏。湖中有无税田数十顷,湖浅则田出,有田者率盗决以利其私田,故函、笕非灌田时,并须封闭,漏泄者罪坐所由,即湖水常盈,蓄泄无患矣。吴越王时,湖葑蔓合,乃置撩兵千人,以芟草浚泉。又引湖水为涌金池,以入运河,而城郭内外,增建佛庐者以百数。盖其时偏安一隅,财力殷阜,故兴作自由。宋初,湖渐淤壅。景德四年,郡守王济增置斗门,以防溃溢,而僧、民规占者,已去其半。天禧中,王钦若奏以西湖为放生池,祝延圣寿,禁民采捕。自是湖葑益塞。庆历初,郡守郑戬复开浚之。嘉祐 间,沈文通守郡,作南井于美俗坊,亦湖水之余派也。元祐五年,苏轼守郡,上言:“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也。自唐已来,代有浚治,国初废置,遂成膏腴。熙宁中,臣通判杭州,葑合才十二三,到今十六七年,又塞其半,更二十年,则无西湖矣。臣愚以为西湖有不可废者五:自故相王钦若奏以西湖为放生池,每岁四月八日,郡人数万集于湖上,所活羽毛鳞介,以百万数,为陛下祈福,若任其堙塞,使蛟龙鱼鳖,同为枯辙之鲋,臣子视之,亦何心哉!此西湖不可废者一也。杭州故海地,水泉咸苦,民居零落。自李泌引湖水作六井,然后民足取汲而生聚日繁。今湖狭水浅,六井渐坏,若二十年后,尽为葑田,则举城复食咸苦,民将耗散。此西湖不可废者二也。白居易开湖记云:蓄泄及时,可溉田千顷。今纵不及此数,而下湖数十里,菱芡禾麦,仰赖不赀。此西湖不可废者三也。西湖深阔,则运河取藉于湖水。若湖水不足,则必取藉于江潮。潮之所过,泥沙浑浊,一石五斗,不出三岁,辄调兵夫十余万开浚。而舟行市中,盖十余里,吏卒骚扰,泥水狼藉,为居民大患。此西湖不可废者四也。天下官酒之盛,未有如杭州者也,岁课二十余万缗。水泉之用,仰给于湖。若湖水不足,则当劳人远负山泉,岁不下二十万工。此西湖不可废者五也。今湖上葑田二十五万余丈,度用夫二十余万工。近者蒙恩免上供额斛五十余万石,出粜常平亦数十万石。臣谨以圣意斟酌其间,增价中米减价出卖,以济饥民,而增减折耗之余,尚得钱米一万余石、贯,以此募民开湖,可得十万工。自四月二十八日开工,盖梅雨时行,则葑根易动。父老纵观,以为陛下既捐利与民,活此一方,而又以其余弃,兴久废无穷之利,使数千人得食其力,以度凶年,盖有泣下者。但钱米有限,所募未广,若来者不继,则前功复堕。

近蒙圣恩,特赐本州度牒一百道,若更加百道,便可济事。臣自去年开浚茅山、盐桥两河各十余里,以通江潮,犹虑缺乏,宜引湖水以助之,曲折阛阓之,便民汲取,及以余力修完六井、南井,为陛下敷福州民甚溥。”朝议从之。乃取葑泥积湖中,南北径十余里,为长堤以通行者。募人种菱取息,以备修湖之费,自是西湖大展。至绍兴建都,生齿日富,湖山表里,点饰浸繁,离宫别墅,梵宇仙居,舞榭歌楼,彤碧辉列,丰媚极矣。嗣后郡守汤鹏举、安抚周淙、京尹赵与CHOU(“筹”的古字)、潜说友递加浚理,而CHOU(“筹”的古字)与复因湖水旱竭,乃引天目山之水,自余杭塘达溜水桥,凡历数堰,桔槔运之,仰注西湖,以灌城市。其时君相淫佚,荒恢复之谋,论者皆以西湖为尤物破国,比之西施云。元惩宋辙,废而不治,兼政无纲纪,任民规窃,尽为桑田。国初籍之,遂起额税,苏堤以西,高者为田,低者为荡,阡陌纵横,鳞次作乂,曾不容刀。苏堤以东,萦流若带。宣德、正统间,治化隆洽,朝野恬熙,长民者稍稍搜剔古迹,粉绘太平,或倡浚湖之议,惮更版籍,竟致阁寝。嗣是都御史刘敷,御史吴文元等,咸有题请,而浮议蜂起,有力者百计阻之。成化十年,郡守胡浚,稍辟外湖。十七年,御史谢秉中、布政使刘璋、按察使杨继宗等,清理续占。弘治十二年,御史吴一贯修筑石闸,渐有端绪矣。正德三年,郡守杨孟瑛,锐情恢拓,力排群议,言于御史车梁、佥事高江,上疏请之,以为西湖当开者五。其略曰:杭州地脉,发白天目;群山飞翥,驻于钱唐。江湖夹抱之间,山停水聚,元气融结,故堪舆之书有云:“势来形止,是为全气,形止气蓄,化生万物。”又云:“外气横形,内气止生。”故杭州为人物之都会,财赋之奥区,而前贤建立城郭,南跨吴山,北兜武林,左带长江,右临湖曲,所以全形势而周脉络,钟灵毓秀于其中。若西湖占塞,则形胜破损,生殖不繁。杭城东北二隅,皆凿濠堑,南倚山岭,独城西一隅,濒湖为势,殆天堑也。是以涌金门不设月城,实寄外险,若西湖占塞,则塍径绵连,容奸资寇,折冲御侮之便何藉焉?唐、宋已来,城中之井,皆藉湖水充之,今甘井甚多,固不全仰六井、南井也;然实湖水为之本源,阴相输灌,若西湖占塞,水脉不通,则一城将复卤饮矣。况前贤兴利以便民,而臣等不能纂已成之业,非为政之体也。五代已前,江潮直入运河,无复遮捍。钱氏有国,乃置龙山、浙江两闸,启闭以时,故泥水不入。宋初崩废,遂至淤壅,频年挑浚。苏轼重修堰闸,阻截江潮,不放入城,而城中诸河,专用湖水,为一郡官民之利。

译近来又蒙圣恩,特赐本州度牒一百道;如果再增加一百道,事情就可以办成。我从去年起开挖疏浚茅山、盐桥两条河,各十余里,使江潮能够通行,仍担心水源不足,应该引西湖水来帮助它们;并且应当顺着曲折的街市开渠,方便百姓取水,再用剩余力量修整完六井、南井,为陛下广泛施福于州中百姓。”朝廷议论后同意了。于是把水草泥堆积在湖中南北长十余里的地方,筑成长堤供行人通行;又招募人种菱取息,以备修湖费用。从此西湖大为扩展。到了绍兴建都以后,人口日益富庶,湖山内外点缀装饰逐渐繁多,离宫别墅、佛寺仙居、歌舞楼台,红色和碧色交相辉映,繁盛妍美达到了极点。后来郡守汤鹏举、安抚周淙、京尹赵与筹相继加以疏浚治理;赵与筹又因湖水干旱枯竭,便引天目山的水,从余杭塘到溜水桥,经过几道堰,用桔槔运水,向上注入西湖,以灌溉城中。当时君主和宰相荒淫逸乐,荒废了恢复国力的谋划,议论者都把西湖说成导致国家破亡的尤物,把它比作西施。元朝吸取宋朝的教训,废弃西湖而不治理;加上政治没有纲纪,任由百姓谋划侵占,终于全都变成桑田。本朝初年登记湖地,随即征收定额田税。苏堤以西,高处成为田地,低处成为水荡;田间小路纵横交错,土地像鱼鳞一样排列,开垦得密密麻麻,连插下一把刀的空隙都没有。苏堤以东,水流弯曲如带。宣德、正统年间,政治教化兴盛融洽,朝廷和民间安宁和乐;地方长官渐渐搜寻、清理古迹,以粉饰太平。有人倡议疏浚西湖,但害怕更改户籍和田亩册籍,最终竟搁置不办。此后都御史刘敷、御史吴文元等都上疏题请,但反对的议论蜂拥而起,有势力的人千方百计阻挠。成化十年,郡守胡浚稍稍开辟外湖。十七年,御史谢秉中、布政使刘璋、按察使杨继宗等清理后来被侵占的湖地。弘治十二年,御史吴一贯修筑石闸,事情渐渐有了头绪。正德三年,郡守杨孟瑛积极谋求恢复扩展西湖,竭力排除众议,向御史车梁、佥事高江陈说,并上疏请求开湖,认为西湖应当开浚有五条理由。大意说:杭州的地脉发源于天目山;群山飞驰而来,停聚在钱唐。江与湖夹抱之间,山势停蓄,水流聚会,元气融汇凝结,所以堪舆书说:“形势来而山形止,这就是元气完整;山形止而元气蓄积,便能化生万物。”又说:“外在的气势横向成形,内部的生气由此停聚。” 因此杭州是人物汇聚的都会、财赋富集的要地。前代贤人修筑城郭,南面跨连吴山,北面包围武林,左边带着长江,右边临近湖湾,是为了完整地保全形势、周密地联结地脉,使灵秀之气聚集于其中。若西湖被侵占堵塞,杭州的形胜就会遭到破坏,人口繁衍也不会兴旺。杭州城东北两角都挖有濠沟壕堑,南面依靠山岭,只有城西一角以濒临西湖形成险势,几乎就是天然的壕堑。因此涌金门不设置月城,实际上是把外部险要寄托在西湖上;如果西湖被侵占堵塞,田塍小路连绵相接,便会容纳奸徒、资助盗寇,抵御敌人、保卫城池的便利还依靠什么呢?唐、宋以来,城中的井都依赖湖水补充;如今甘甜的井水很多,本来并不完全依靠六井、南井,但实际上湖水仍是它们的本源,在地下暗中输送灌注。若西湖被侵占堵塞,水脉不通,整座城又将饮用咸卤之水了。何况前代贤人兴办有利于民的事业来方便百姓,而我们却不能继承已经建成的事业,这不合乎治理政事的原则。五代以前,江潮直入运河,没有任何遮挡防护。钱氏建立国家后,才设置龙山、浙江两座水闸,按时启闭,所以泥水不会进入。宋初水闸崩坏废弃,终于造成淤塞,年年挑挖疏浚。苏轼重新修筑堰闸,阻截江潮,不让它进入城内;城中各条河道,专门使用湖水,成为全郡官民的利益。如果西湖被侵占堵塞,运河就会干涸滞涩,所谓南方的柴薪、北方的米粮,官府和商人的往来都会上下阻滞;民间贸易也会苦于挑担运输的劳累,生计因此困窘。杭州城西南山多田少,粮米蔬菜的需要全靠东北方向供应。上塘靠近河流的田地,从仁和到海宁,何止千顷,全都依靠湖水来解除旱灾;如果西湖被侵占堵塞,上塘百姓遇到紧急情况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了。这五点说明,西湖存在与否,利害关系十分明显。只是破坏原有的事业会伤害民心,怨言将要兴起;而我们不敢顾虑这些,是因为西湖对百姓的利益实在太大。有关部门议奏后获准,于是就在这一年二月开工。此前,郡人通政何琮曾绘制西湖两幅图,并撰写说明,所以温甫得以据其大概上奏请求。工程共用工一百五十二日,役夫六百七十万,费用银二万三千六百七两;毁除田荡三千四百八十一亩,免除定额粮九百三十余石,再用废寺田粮和新垦田粮补足。从此西湖才恢复到唐、宋时期的旧貌。大概白乐天之后,过了二百年才有子瞻;子瞻之后,又过了四百年才有温甫。近来官府的禁令逐渐松弛,豪民颇有侵占围垦湖地作为产业的。水塘堤堰、河流湖泽,容易废弃而难以兴修;与其在已经毁坏之后耗费大量财力,不如趁它将要毁坏时立即修复。何况西湖关系着郡城的形胜,余波又滋润下属县邑,难道只是鱼鸟聚集之处和游览娱乐之所,像苏轼所说的人的眉目那样吗?根据郡志,西湖过去与江相通,郦道元《水经》以及骆宾王、杨巨源的两首诗可以作证。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水经》说:“渐江发源于三天子都,向北流经余杭,向东注入大海。”注释说:“渐江,又名浙江,发源于丹阳黟县南部蛮人居住的地方,向东北流到钱唐县,又向东经过灵隐山。山下有钱唐故县,浙江从县城南面经过,县旁有明圣湖。再向东,与临平湖汇合,经过槎渎,注入大海。”《水经》成书于汉、魏时期,当时已经有明圣湖这个名称,不可能到了唐代又说这个湖与江相通。《水经》又说:“秦始皇将要到会稽巡视,到了钱唐,登临浙江,不能渡江,于是取道余杭的西津。”后人因此把大佛头说成秦始皇系船的石头,用来证明西湖与江相通,却不知道西津未必指西湖。

若西湖占塞,则运河枯涩,所谓南柴北米,官商往来,上下阻滞,而闾阎贸易,苦于担负之劳,生计亦窘矣。杭城西南,山多田少,谷米蔬蔌之需,全赖东北。其上塘濒河田地,自仁和至海宁,何止千顷,皆藉湖水以救亢旱,若西湖占塞,则上塘之民,缓急无所仰赖矣。此五者,西湖有无,利害明甚,第坏旧有之业,以伤民心,怨读+言将起,而臣等不敢顾忌者,以所利于民者甚大也。部议报可,乃以是年二月兴工。先是,郡人通政何琮,尝绘西湖二图,并著其说,故温甫得以其概上请。盖为佣一百五十二日,为夫六百七十万,为直银二万三千六百七两,斥毁田荡三千四百八十一亩,除豁额粮九百三十余石,以废寺及新垦田粮补之。自是西湖始复唐、宋之旧。盖自乐天之后,二百岁而得子瞻;子瞻之后,四百岁而得温甫。迩来官司禁约浸弛,豪民颇有侵围为业者。夫陂堤川泽,易废难兴,与其浩费于已隳,孰若旋修于将坏?况西湖者,形胜关乎郡城,余波润于下邑,岂直为鱼鸟之薮,游览之娱,若苏子眉目之喻哉!按郡志,西湖故与江通,据郦道元《水经》及骆宾王、杨巨源二诗为证。窃谓不然。《水经》云:“渐江出三天子都,北过余杭,东入于海。”注云:“渐江,一名浙江,出丹阳黟县南蛮中,东北流至钱唐县,又东经灵隐山。山下有钱唐故县,浙江径其南,县侧有明圣湖。又东,合临平湖,经槎渎,注于海。”夫《水经》作于汉、魏时,已有明圣湖之号,不得于唐时复云湖与江通也。《水经》又言:“始皇将游会稽,至钱唐,临浙江,不能渡,乃道余杭之西津。”后人因此遂指大佛头为始皇缆船石,以征西湖通江之说,殊不知西津未必指西湖也。至于骆宾王灵隐寺诗有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杨巨源诗有云:“曾过灵隐江边寺,独宿东楼看海门。”与《水经》所称浙江东经灵隐山相合,而西湖通江之说,泥而不解。夫巨源与乐天同时,使泥其诗以为江潮必经灵隐山以通西湖也,则明圣之号,不当豫立于汉、魏时,而乐天经理西湖时,未闻有江潮侵啮之患。况自灵隐山而南,重冈复岭,隔截江漘者,一十余里,何缘越度以入西湖哉?要之,汉、唐之交,杭州城市未广,东北两隅,皆为斥卤,江水所经。故今阛阓之中,街坊之号,犹有洋坝、前洋、后洋之称。所谓合临平湖,经槎渎,以入于海者,理或有之。若西湖,则自古不与江通也。乃今江既不径临平,绕越州而东注,而灵隐之南,吴山之北,斥卤之地,皆成民居,而古迹益不可考矣。

译至于骆宾王《灵隐寺》诗说:“楼阁可以望见沧海上的太阳,门前正对着浙江潮。”杨巨源诗说:“曾经经过灵隐江边的寺院,独自住在东楼观看海门。”这些都与《水经》所说浙江向东经过灵隐山相合;至于西湖与江相通的说法,则是拘泥于文字而没有弄清楚。杨巨源与白乐天同时代,如果拘泥他的诗句,认为江潮必定经过灵隐山而进入西湖,那么明圣湖这个名称就不应在汉、魏时预先出现;而且白乐天治理西湖时,也没有听说过江潮侵蚀湖岸的祸患。何况从灵隐山向南,重重山冈岭地隔断江边,长达十余里,江潮怎么可能越过它们进入西湖呢?总而言之,汉、唐之交,杭州城还没有扩展,东北两角都是盐碱荒地,是江水经过的地方。所以如今市井之中,街坊的名称仍有洋坝、前洋、后洋之称。所谓与临平湖汇合,经过槎渎而入海,这种情况或许是有的;至于西湖,自古就不与江相通。如今江水已经不经过临平,绕过越州向东入海;灵隐山以南、吴山以北的盐碱地,也都变成了民居,古迹更加无法考察了。《政事录》序 海瑞 君子为什么要出仕为别人做官呢?上天生出一个事物,其中就包含着使万物产生的道理;所以一个人的身上,万物的道理无不具备。一个人具备万物的道理,凡是看见天下有人遭受饥寒疾苦,就一定会为之悲哀;看见天下有人蒙受冤屈、压抑沉闷、不能得到公平,就一定会为之愤怒。悲哀它、愤怒它,感情不能自已,这就是出仕的缘由。然而君子处于困穷之时,只应付自己一身和一家人,事情容易处理。等到应对众多官民、任职做官时,事情纠缠复杂,人又奸诈欺骗,每天都来到眼前;如果不能拿出自己的明察和刚正来应对,就不能说是善于处理政事。况且身处利害得失的冲要,开始时还执守义理,最后却舍弃义理。随着世俗宾客的怂恿、家人的交相责备,开始是为了别人,最后却舍弃别人而只顾自己。刚开始做官时,良心还在扩充,私心尚未禁锢丧失;但百姓中那些可悲可怒的事情,却已经与我无关了。唉,这还能叫出仕吗?我海瑞从海滨进入中州,任淳安县的县令。刚开始查阅册籍,发现百姓逃亡了一半以上。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因为疲惫困苦,不能承受赋税徭役;又因为质朴正直,不能胜过奸猾强横之人的驱使。我内心悲痛不已!剥削百姓来讨好上级,设置许多科目、加重费用来取悦上级,这些事情每天出现在眼前、每天传入耳中,足以替百姓愤怒、替百姓慨叹,我心中不平的怒气也愤然产生了。我向明白事理的人询问应当怎样处置,他们说:在今天是不可能的,在今天也不能这样做;宁可苛刻对待百姓,也不能招惹上级发怒;宁可对下级薄刻,也不能不给经过的官员优厚待遇。他们自有一套说法,却不能符合我的心意。我曾想自己编成一部书,用来记载钱粮,节省财费,斟酌事务,使制度条文清楚明白,彰显国家制度如日月般的光明;扩充我的心体,使它具备万物的道理,也使淳安百姓家喻户晓。这样,官吏不能借机制造奸弊,百姓可以安定地经营产业、快乐地生活;我也能时时把这些事情放在眼前,严肃地以此作为师法。然而又想到,秀才刚刚踏上仕途,见识能有多少?于是提笔又放下,迟疑了三年多。壬戌年入朝觐见归来,沿途反复思考,恍惚间好像有所领悟。于是取出旧籍,广泛参考访问,来订正自己的思考。自信或许可以彻底探究利弊,纯粹遵循圣贤中正的道理以及公正对待自己、公正对待他人的原则。我祖宗朝廷颁行的划一制度,其中丝毫没有世俗议论的成分。借此使民风士习得到阐明,改变人心而转变志向,或许是可以做到的。那些上司,那些过往官员,万物的道理都是由造化赋予的,和我一样,难道唯独没有替百姓悲哀、为百姓愤怒的心吗?有时只顾自己,看得见自己却看不见别人;一旦觉悟,就可以共同归于正道了。政事的大事叫作“政”,政事的小事叫作“事”;这部书兼有淳安政务的大利大弊和小利小弊,于是摘取其中要点,命名为《淳安政事录》。我过去家贫时,曾写下严肃的师长教诫,用来警戒自己的昏昧懈怠。如今把政事记录下来,也是严师教诫的意思!我谆谆告诫,是希望百姓去掉争利争胜、偏私自利而欺瞒上级的弊病,以善行更新自己。这也就是给百姓作严师教诫。使自己和别人都得到益处,全部寄托在这部册子中,依靠它难道就可以实现了吗?因此把它刊刻出来,又写下这篇序,告诉百姓,使他们知道编写这部书的用意。《青溪诗集》序 徐楚 青溪,本来是歙县东乡永平新定里的地方,是淳安的旧名。建安年间,吴国将领贺齐平定山越,于是设置始新县,隶属于新都郡。到晋朝平定吴国后,郡改名为新安,而县仍旧治。隋开皇年间,郡被废除,县以新安为名。仁寿三年,郡称睦州。大业初年,县改置在雉山脚下。唐武德以后,郡又恢复为睦州。文明元年,州号改为新安。此后州治迁到建德,县名改回淳,或称青溪,或称淳化,后来又改为淳安。大概歙州、睦州两州过去曾经同时设置,后来歙地隶属徽州,并入直隶;而睦州改为严州,淳安仍旧隶属其中。虽然建置沿革和时代各不相同,但当地山川人物,都见于名贤的辞赋吟咏。比如刘长卿任司马,杜牧任刺史,罗江东登县楼,邢歙州寄诗给刘长卿,他们所说的都是睦州新安,实际上却是淳安的旧地。只是文翰和事类志书大多记载粗略,读者不加考察,只知道今天的歙郡是新安,却不知道睦州的新定一带也是新安江所在地。淳安西部的界口,于是称为黄江,直达青溪,连接桐庐,这些都属于所谓的新安江。李白诗中所说“青溪胜桐庐”,指的就是这里。我私下看到《淳志》的凡例,说凡是诗文与淳安没有关系的,一律删去。然而沈约《渡新安江诗》被《一统志》记在淳安条下,县志究竟依据什么,竟然把它删掉了呢?过去《程篁墩志新安文献》,恐怕也未免有彼此牵连、互相限制的地方。现在姑且把古今名贤的篇章诗作,以及他们的事迹,只要与淳安有关的,就采录并分类编排,以记载事实;其中志书里不能保存的,也略加删削。听到有所收获,就冒昧附在各篇末尾,用来记住遗忘的事,供后来采择。文集命名为《青溪》,是为了保存旧史。唉!孔子考察夏、商两代的礼制,却感叹杞国、宋国没有足够文献可以查考,正是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我出生在文献之邦,却连千百之中十分之一都不能保存,难道不应当深深恐惧吗?只希望与我志同道合的人精心选择,继续修辑它,使前辈的流风余韵不至于泯灭!海刚峰先生去思碑记 徐廷绶

《政事录》序 海 瑞君子何为而仕于人哉?天生一物,即所以生万物之理;故一人之身,万物之理无不备焉。万物之理备于一人,举凡天下之人,见天下之有饥寒疾苦者,必哀之;见天下之有冤抑沉郁不得其平者,必为忿之。哀之,忿之,情不能已,仕之所由来也。然君子居穷,应一身一家,其事易。及应举人官,事为胶葛,人为奸欺,日临于前,而不能操吾明且刚者以应之,谓能应事之善焉不可也。且身当利害得丧之冲,始于执义,终于舍义。随俗宾客之怂恿,室人之交谪,始于为人,终于舍人为己。初仕,良心扩充之,未能私心牿丧;而可哀可忿之在民者,与我不相关矣,吁,仕云乎哉!瑞自海滨入中州之淳安县事,初阅册籍,民之逃亡者过半。问之,则曰疲困不能堪赋役,朴直不能胜奸强使之。而予之心恻然痛矣!剥人以媚人,多科而厚费使之,可为民忿,可为民慨之事,日临于目,日闻于耳。而吾不平之气,愤然生矣!问识者以所处方,则曰,在今日不可能也,在今日又不可为也;宁可刻民,不可取怒于上;宁薄下,不可不厚于过往。彼自为一说,而不能当于予心也。

尝欲自为一编,以记钱粮,以节财费,以酌事,使节文,昭国制日月之明,扩吾心体备万物之理,使淳得户晓焉。吏不能缘为奸弊,民得安其业,乐其生。予亦得以常目在之,俨有师法。而又念秀才发轫仕途,知识有几,将笔复辍,迟疑三年有奇矣!壬戌入觐归,缘道服思,恍如有得。因取故籍,参考博访,以订所思。自信或可以究竟利弊,粹乎圣贤中正之道,公己公人之理。我祖宗朝颁行画一之制,一毫世俗之论不与焉。民风士习,借此发明,回心而易向,或有在也夫。彼上司,彼过客,万物之理,赋予于造化,犹之我也,独无为民哀忿之心哉!时乎为己,见己不见人;一觉悟焉,而同归于道矣。

政之大者曰政,政之小者曰事;是帙淳之利弊,兼有巨细,因撮其要,名曰淳安政事录。予曩家贫,著严师教戒,以警昏怠。今政事有记,亦严师教戒意也!谆谆然,欲吾民去其竞利争胜,私己罔上之故,而以善新焉。是亦与吾民为严师教戒也。益己益人,举于是册,赖之其可得而已乎!用是梓之,复为序,以告吾民,使知是编之意。

《青溪诗集》序 徐 楚青溪者,本歙县东乡永平新定里地,淳安之旧名也。建安之世,吴将贺齐,平定山越,乃置始新之县,隶郡新都。暨晋平吴,郡改新安,而县仍旧治。隋开皇间,郡废,而县以新安名。仁寿三年,郡称睦州。大业之初,改邑雉山之下。唐武德后,郡复为睦。文明元年,州号新安。厥后州治徙于建德,县名还淳,或名青溪,或名淳化,而后改为淳安矣。

盖歙睦二州,昔尝并建,既乃歙属徽州,并于直隶。而睦更为严,淳属如故。虽建置沿革时代不同,然江山人物见于名贤赋咏。如刘长卿之为司马,杜牧之为刺史,罗江东之登县楼,邢歙州之寄长卿,皆睦州新安,而实淳安之故地。第文翰事类志多阔略,观者不察,徒知今之歙郡为新安,而不知睦州之在新定,青溪一带之为新安江也。夫淳西界街口,遂名黄江,直达青溪,接桐庐,皆所谓新安江。李白诗称“青溪胜桐庐”者,是已。

窃观淳志凡例,谓诗文不关于淳者,一切削去。然沈约渡新安江诗,一统志载在淳安之下,县志果何所据,而竟削之?昔《程篁墩志新安文献》,恐未免有彼此牵制处。今姑以今昔名贤篇什,及其人其事,凡有关于淳者,则采录类分,以记其实;其志中不可存者,亦稍删之。闻有所得,敢窃附于诸篇之末,用志遗忘,以备采择。集名青溪,存旧史也。於乎!孔子观夏商之礼,而叹杞宋之无征,以文献不足故尔。愚生文献之邦,而不能存十一于千百,可不为深惧乎?尚冀我同志精择而嗣葺之,庶前辈流风余韵,为不泯也!海刚峰先生去思碑记 徐廷绶遗爱之思,昉于召南棠茇。迨汉史称何武,所居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维不徇名,所以思弗谖。君子于武,可以观政矣!今郡邑以去思碑者林立,求无愧于碑文所载者几何人?若我海侯,殆古之遗爱欤!其永孚民心去思有以也。侯讳瑞,号刚峰,南粤琼人。易直子谅,所志皆古圣贤德业。以名魁署教南平,丕著师范。戊午夏来令我淳,清修劲节,与民更始,移风易俗,厘弊肃纪。民初焉疑,既而翕然信;期年政通人和,颂声洋溢。至是移判嘉兴府,诸士民攀辕卧毂,垂泣拥留,而侯之驾不可延矣。佥谋锓石,备悉德政,以志无穷之思。

译百姓追念官员遗留下来的恩爱,起源于《召南》中歌咏甘棠树的故事。到了汉代史书称述何武,说他任职时没有显赫的名声,离任后却常常被人思念。正因为他不追逐名声,所以人们对他的思念不会忘记。君子从何武身上,可以看出治理政事的道理。如今各郡各县树立的去思碑到处都是,但求得几个人能够无愧于碑文所记呢?像海侯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古代遗爱之臣的遗风吧!他能长久获得百姓真诚信任和离任后的追思,是有原因的。海侯名瑞,号刚峰,是南粤琼州人。他平易正直、宽厚诚信,立志学习古代圣贤的德行功业。以科举名次第一的身份任南平教职,大力树立师范。戊午年夏天来任淳安县令,清廉自守、操节刚劲,与百姓一起革新政事,移风易俗,整顿弊病,严肃纲纪。百姓起初对此有所怀疑,后来全都信服;一年之后政事通达、人民和睦,赞颂声四处传扬。到这时他调任嘉兴府判官,各地士民拉住车辕、躺在车毂前,流着眼泪拥留他,但海侯的车驾终究不能停留。众人共同商议刻石,把他的德政详尽记下,以表达无穷的思念。正好我奉公文出行,顺便取道回乡探亲,乡里的大夫、士人和年长者们嘱托我写这篇碑记。我一向承受海侯的教诲恩泽,又是淳安百姓中受他恩德尤其深的人,哪里敢以自己文才浅陋为借口推辞。考察我所隶属的严州,共辖六县;淳安位于上游,辖里八十四,境内山陵川谷占了一半,田地又占十分之三,各项官府供应都取给于里甲。近来遭逢倭寇之变,差役派征比过去多了几倍,小民每次充当徭役,甚至有人倾尽家产。海侯刚到任时,忧愁地说:“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为什么不救济他们呢?”他欣然筹划治理,斟酌安排,都有成套办法:认为使者和宾客络绎不绝,会使疲困的民力无法承受,于是减少夫役,节省馈赠,以减少迎送的烦劳。认为科派赋税、催征徭役,是因为官吏私自侵吞额外盈余,于是革除分例,禁止加耗,以杜绝侵夺渔利的弊端。认为催征赋税过于严急,贫困者无力供给,于是放宽期限,缓和催督责罚,以免除借贷应付的负担。每年节日庆贺,使用奢侈繁复的礼仪,于是严明交际方面的禁防,拒绝馈送,遏制贿赂,使请托之事无从乘隙。百姓流离逃散,没有安身之处,于是广施安抚招徕的恩惠,免除拖欠的赋税,反复发布告示,使逃亡者有了安定归宿。告发和争讼纷纷发生,百姓遭受刑法,于是扩大体恤怜悯的仁政,减轻杖笞,减少纸赎,使受冤者和愚弱者有申诉之处。淳安自古文献昌盛,科举及第接连不断;当时正逢衰败困敝,所以制定振兴的制度,精心考核试士,优厚地奖励激励,于是士人儒生争相努力。棂星门创设之初,面向正方确实合宜;南面容易受到否塞之患,所以有修复的举措,尊崇规制,设置宫墙,使文运得以挽回。教场亭榭狭小低洼、倾斜破败,武备逐渐松弛,所以兴办创建修筑工程,开辟场地,按时训练,使紧急情况下有所准备。至于修建社学来教育子弟,疏浚濠渠以通水利,编立保甲以防备意外,停止侦察访查以安定良善百姓,发放仓廪储粮以赈济饥饿贫困者,凡是各种设施措施,都如《政事录》所记,叫我更换仆役来讲述也不能全部记完。至于有些事情因时机不便,虽有志向却没有实行;有些事情受形势限制,将要施行却受到阻挠,那么都应当从海侯的用心中去理解。海侯以仁爱忠诚之心,勉励自己实行清廉耿介、节省俭约的行为,施行平易和乐的政令,宽缓从容、优厚充裕,如同慈父慈母养育幼儿一样,温和亲切而不忍伤害他们。因此百姓在海侯尚未离任时,就像幼儿爱慕慈父母一样,依依不舍;他离任以后,又像幼儿远离慈父母一样,惶惶不安,无所归依。求学的人思念他培养教育的功劳,纳赋的人思念他均平赋税,服役的人思念他简便徭役,打官司的人思念他怜悯宽恕,困乏的人思念他缓和抚慰,流离的人思念他使自己得到安定。应当兴办的利益、应当革除的祸害,百姓思念他的办事才能;受奸邪侵扰、被豪强武力压迫的人,思念他防御、整治的威势。君子说:从海侯身上,可以看出治理政事的道理了!即使如此,海侯在淳安施行的政务,百代都可以作为规范;海侯给予淳安百姓的恩泽,百年也不会衰竭。海侯内心那些百姓尚未完全理解、众人还没有完全知道的地方,即使拿来面对天地、质问鬼神,也足以毫无惭愧。因此他确实有使人信服的恩惠德行,也确实有使人信服的仁惠之心;他不以名声作交易,名声却流传不朽。百姓永远承受他的福泽,并且反复思念而不忘。甘棠的故事因他而更加光彩,何武也因他而增辉。众人说:“是这样!”于是命人刻石,以彰明美好的德行,并以此使在位者受到感化。春游西湖 袁宏道 西湖景色最盛的时候,是春天和月夜;一天之中景色最盛的时候,是早晨的烟霭和傍晚的山岚。今年春雪下得很大,梅花被寒冷抑制,和杏花、桃花相继开放,尤其成为奇观。石篑多次对我说:“傅金吾园中的梅花,是张功甫家旧日的遗物。赶快去看看吧!”我当时正被桃花吸引,竟舍不得离开湖边。从断桥到苏堤一带,绿色烟霭和红色花雾弥漫二十余里。歌声和乐声像风一样传来,游人的香汗如雨;堤边罗绮衣裙之多超过堤上的草木,艳丽娇媚到了极点!然而杭州人游湖只选择午时、未时、申时这三个时辰;其实湖光染翠的工巧、山岚着色的美妙,都在朝阳刚刚升起、夕阳尚未落下时,才达到最浓丽妩媚的程度。月下景色尤其难以用语言形容:花的姿态、柳的情致、山的容貌、水的意趣,另有一种情趣。这种快乐只留给山僧和游人享受,哪里可以对世俗之士说呢?湘湖 袁宏道 萧山的樱桃、鸷鸟、莼菜都很有名,而莼菜尤其美好。莼菜从西湖采来,在湘湖浸泡一夜才好;若浸泡在其他湖里,便没有味道。可以用来浸泡的地方也不多,方圆仅有几十丈左右。它的根像荇菜,叶子略像刚出水的荷叶钱,枝丫像珊瑚,又细得像鹿角菜。它凝结的冻胶像冰,又像白胶,附着在枝叶之间,清凉的汁液泠泠欲滴。它的味道香醇、纯美、滑润、柔嫩,略像鱼髓和蟹脂,但清淡轻盈得多。半天味道就变,一天味道就完全消失,与荔枝相比,更觉得它娇嫩脆弱。这种品味可以使莲花和藕都受到宠爱,却没有什么能与它相当;只有花中的兰花、果中的杨梅,才可以作为不同类别的匹配。可惜这种东西东面不过绍兴,西面不过钱塘江,不能远行,所以世上没有多少人知道。我过去到吴地任职,问吴地人:“张翰所说的莼菜是什么样子?”吴地人无法回答。如果果真如此,季鹰弃官归乡,也不算吃亏了。然而莼菜在春末生长,入夏几天便吃完;秋风鲈鱼的故事说的难道不是这种莼菜,还是千里湖中另有一种莼菜呢?湘湖在萧山县城外,四面都被山环绕。我游览时,正赶上湖水被渔人私自盗取,湖面十分狭窄,走了几里路就只好返回船上。同游的陶公望、王静虚,过去都曾向我夸赞湘湖,这时全都惭愧而失望。选录自《越中杂记》。《西湖游记》 尹伸

适余奉简书,便道归省,乡大夫士暨耆老辈,属余记之。余雅辱侯教泽,又淳民中被德尤深者,曷敢以不文辞。按余严所辖为邑六,淳据上游,为里八十有四,计境内山陵川谷居其半,为田者又十之三,有司百凡支应,取给于里甲。迩今倭变,差役派敛较昔数倍,小民每充役,至有倾产者。侯始至,愀然曰:“东南民力竭矣。盍苏诸!”嘉意经理,斟酌区画,皆有成法:谓使客络绎,冲疲不堪也,损夫役,节馈赠,以省送迎之烦。谓科课征人,吏私羡赢也,革分例,禁加耗,以杜侵渔之弊。谓催科严迫,困穷靡给也,舒期限,缓督责,以免称贷之累。岁节贺庆,用侈繁仪,于是严交际之防,却馈遗,遏苞苴,而请托无所乘。播越流离,民罔攸底,于是溥怀徕之惠,蠲负逋,申播告,而逃亡有所定。告讦纷争,民罹刑宪,于是宏钦恤之仁,轻箠扑,减纸赎,而冤蠢有所控。文献自昔,科第蝉联,时丁靡敝,是以有振作之典,精课试,优激赏,而士儒为之竞劝。棂星创始,兑面允宜,南易否乘,是以有修复之举,崇规制,设宫墙,而文运为之挽回。教场亭榭,湫隘倾颓,武备就弛,是以有创筑之工,辟区宇,时练训,而缓急为之有备。至于建社学以教子弟,浚濠渠以通水利,编保甲以备不虞,罢访察以安良善,发廪储以赈饥乏。凡设施措置,如《政事录》所志,更仆不能悉记。

若夫时之弗便,有志而未行,势之所拘,将为而见挠者,则当于侯之心求之。盖侯以仁爱忠诚之心,而励清介节省之行,布平易岂弟之政,舒徐优裕,若慈父母之育赤子焉,煦煦然不忍伤。故民于侯之未去也,若赤子之慕慈父母焉,依依然不能舍;既去也,若赤子之远慈父母焉,皇皇然无所归。学者思其作养,赋者思其均平,役者思其简便,讼狱者思其矜恕,困乏者思其缓抚,流移者思其安集。利有当兴,害有当除者,思其干济之才;困于奸宄,屈于豪武者,思其御辑之威。君子曰,于海侯可以观政矣!虽然,侯之政在吾淳者,百代而为范;侯之泽在吾民者,百年而未艾。侯之心在民所未尽谅、众所不及知者,足以表天日,质鬼神而无愧。是故有孚惠德,有孚惠心,不市名而名垂不朽。百姓永受其福,而绎思勿谖。甘棠所说,何武有光哉。佥曰,然!遂命剞劂,以昭令德,以风有位。

春游西湖 袁宏道西湖最盛,为春为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今岁春雪甚盛,梅花为寒所勒,与杏、桃相次开发,尤为奇观。石篑数为余言:“傅金吾园中梅,张功甫家中故物也。急往观之!”余时为桃花所恋,竟不忍去湖上。由断桥至苏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草,艳冶极矣!然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其实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此乐留与山僧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湘湖 袁宏道萧山樱桃、鸷鸟、莼莱皆知名,而莼尤美。莼采自西湖,浸湘湖一宿然后佳。若浸他湖便无味。浸处亦无多地,方圆仅得数十丈许。其根如荇,其叶微类初出水荷钱,其枝丫如珊瑚,而细又如鹿角菜。其冻如冰,如白胶,附枝叶间,清液泠泠欲滴。其味香粹滑柔,略如鱼髓蟹脂,而清轻远胜。半日而味变,一日而味尽,比之荔枝,尤觉娇脆矣。其品可以宠莲嬖藕,无得当者,惟花中之兰,果中之杨梅,可异类作配耳。惜乎此物东不逾绍,西不过钱塘江,不能远去,以故世无知者。余往仕吴,问吴人:“张翰莼作何状?”吴人无以对。果若尔,季鹰弃官,不为折本矣。然莼以春暮生,人夏数日而尽,秋风鲈鱼将无非是,抑千里湖中别有一种莼耶?湘湖在萧山城外,四匝皆山。余游时;正值湖水为渔者所盗,湖面甚狭,行数里,即返舟。同行陶公望、王静虚,旧向余夸湘湖者,皆大惭失望。选录《越中杂记》

西湖游记 尹 伸西湖之胜,旷者水也,秀者山也,幽者林径,奥者岩洞溪壑也。有告我游者曰:“湖游可一日尽,湖上诸山,浃旬不能殚也。”嗟乎,游人之觌面失此湖也,久矣。今夫山,骨于石,缛于林,灵于水。林之变,仅在四时,而石无变也。耳浮于目,目浮于足,山始擅其奥,身之所到,而山无奥矣。大凡峰翠岩光,目入常有余,身入常不足,登南峰但知北峰之美,登北峰亦然;然则山可三数日尽也。物之善变者,莫如水,云烟所生,峰壑取姿焉。故朝暮之变,晴雨之变,四时之变,人之所善于湖者同,而朝朝暮暮、晴晴雨雨、春春夏夏、秋秋冬冬之各有变,恐非箫鼓楼船者所易会也。由此言之,湖虽累月弥稔不能殚,而云尽之一日乎?余武林之游,凡四十有五日。西溪横山,龙潭云栖,五日了之;南北诸峰,江上诸刹,吴山瑞石,四日了之。余日饮食起居,都寄金牛波面。早则辰巳,晚则申未,游人将散,而棹方勤;酒楼无烟,栖鸟无声,而棹始返。人所频到我亦时到者,锦塘、孤山也,湖山亭、净慈寺也;人所不到而我独到者,南之普度庵,西之里六桥、徐氏村也。最近莫如宝石,人多其累累,吾病其轮君+页。每西吾舟以顾之,排者欹,君+页者锐,势遂遒上,而执此以准诸山背面横侧之势,大率如此,此吾形势游也。青翰灵鶃,楼轩相接,丝肉骈阗,声容竞作,闺花语影,红粉歌尘,终日衎衎于风烟,而了不相涉,人喧亦喧,人艳亦艳,此吾宾王游也。长景初晴,人天俱霁,舟无小大,友无新故,程无远近,意之所到,草木生香,鸟慧鱼灵,都来亲狎。棹疲而步,步疲复棹。至于山啖红轮,波娇嫩碧,气以净而生妍,光因冶而反淡,人物为光气所转,作止都不自任,欲去不去,但唤奈何。虽情之所钟,于世颇远;眷此雀室,宁非迷楼?若乃梅时多雨,飘风终日,湖始波,波始声,水情始活,游情始壮,绮罗箫管始匿,渔蓑莼筏始见,此湖始专为吾辈所有,而湖上诸峰,出没于鬘云冷烟之中,偏全奇正,莫可端倪。其他市肆僧蓝,歌楼舞榭,柳堤竹屿,塔影桥虹,亦为烟水所转,摇曳模糊,别开生面。又或雨而或霁,霁而复阴,向之所谓模糊摇曳者,复变而明映萧远。一日之间,盖不知几春秋、几朝暮矣。然犹以为渔火村灯,终不及金波一照。乃期之白分者,苦为风雨所妒;期之黑分者,光力未满人怀,犹幸殿游,及于将望。是夕也,千里无云,万灵都寂,复得宋献孺、马眉五载酒相呼,便从断桥步至西陵。忽闻一丝清啭,疑在云上。少焉一叶西来,盖数人卧而呜呜相唱和也。俄顷失之,颇为怅惋。献孺云:“此时安得紫衣数辈,嗣为落叶哀蝉之曲,一问结璘之宫。”已又云:“安得苍髯铁笛,横查飞来,作裂石穿云之响。”一艳一仙,片晌殊怀,都有余恨。夜久骨发知寒,徘徊不能去。数点渔舟,穿桥出入,因坐桥头,各浮数白以酬之。环顾三面之山,近者远,高者卑,大者小,翠者白,都为琉璃光明所夺矣。如此湖光,水上人家尽掩扉卧。而湖山卜居,亦止三姓,南有虞、葛,俱名族,西止徐氏。一田舍稳卧于长林茂茭者,已二百余年。仙书所谓闲亭外舍,此似近之。此外园亭,亦常下钥,即黄贞父之寓林,身后已鞠为茂草矣。

译西湖的胜景,开阔之处在于水,秀美之处在于山,幽深之处在于林间小路,深奥之处在于岩洞、溪流和山谷。有人告诉我游览的方法说:“湖面上的景色一天可以看尽,湖上的群山,连游览十天也不能穷尽。”唉,游人只看见湖面而错过这座湖的山水,已经很久了。山这种东西,以石为骨,以树林为华彩,以水为灵气。树林的变化只在四季,而山石没有变化。耳朵的感受胜过眼睛,眼睛的感受胜过双脚;山只有在身体亲自到达、探寻其深处时,才显出它的奥妙,而身体一到,山的奥妙也就没有隐藏之处了。大体说来,山峰的翠色、岩石的光彩,眼睛所见常常有余,而身体所到常常不足;登上南峰,只知道北峰美,登上北峰也是这样。既然如此,山景几天也可以看尽。万物中最善于变化的,没有比水更甚的;云烟从水上生出,山峰沟壑借此呈现姿态。所以早晚有变化,晴雨有变化,四季有变化,这是人们喜爱西湖的共同原因;但每天早晚、每次晴雨、每个春夏秋冬又各有不同,恐怕不是乘着箫鼓相伴的楼船游湖者容易体会的。这样说来,西湖即使游览数月也不能完全看尽,难道能在一天内看完吗?我游武林(杭州),总共四十五天。西溪、横山、龙潭、云栖,五天游完;南北诸峰、江上的各座寺刹、吴山和瑞石,四天游完。其余时间的饮食起居,都寄托在金牛湖面上。早上总在辰时、巳时出游,晚上在申时、未时,游人将要散尽,我才开始勤划船;酒楼已经没有炊烟,栖鸟也已无声,我的船才开始返回。别人常去、我也偶尔去的地方,是锦塘、孤山,以及湖山亭、净慈寺;别人不到而只有我去的,是南面的普度庵,西面的里六桥、徐氏村。离得最近的莫过于宝石山,别人只欣赏它山石累累,我却嫌它山势【疑字】。每次向西划船回望它,山石排列的欹斜、【疑字】的尖锐,山势于是挺拔向上;拿这种形势来衡量各山正面、背面、横面、侧面的形态,大多如此。这是我观赏山势形态的游览。青翰船、灵鶃船相接,楼阁轩窗相连,管弦声和歌舞声纷然并作;闺中女子的花影语声、红粉佳人的歌声和香尘,整日陶然沉浸在风烟之中,却彼此毫不相干。人声喧闹时也跟着喧闹,见人艳丽也跟着艳丽,这是我的宾客式游览。长日初晴,人与天都清朗;船不论大小,朋友不论新旧,路程不论远近,只要心意所到,便觉得草木生香、鸟儿聪慧、鱼儿有灵,全都亲近可爱。划船疲倦了就步行,步行疲倦了又划船。到了山色映着红日、湖波娇柔而碧绿的时候,空气因为洁净而显得秀美,光色因明艳而反显清淡;人物都被光气所感染,行动和停止全不由自己,想走又舍不得走,只能呼喊“怎么办”。虽然我所钟情的景物与世俗相距很远,但眷恋这小小的居室,难道不是沉迷于迷楼吗?至于梅花时节多雨,整日飘风,湖面刚刚起波,波浪刚刚发声,水的情态开始活泼,游兴开始旺盛,绮罗和箫管开始隐没,披蓑衣的渔人和莼菜筏子开始出现;这时西湖才完全属于我们这些人。湖上各峰在鬘云冷烟中时隐时现,或全或缺,或奇或正,变化无定,无法端详。其他的市肆僧舍、歌楼舞榭、柳堤竹屿、塔影桥虹,也随着烟水变幻,摇曳模糊,呈现出另一番面貌。有时下雨,有时放晴,放晴后又转阴;先前所谓的模糊摇曳,又变成明亮映照、萧疏空远。一日之间,简直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春秋、多少个朝暮。然而仍觉得渔火村灯,终究比不上金色月光的一次照耀。原本盼望月亮在月初出现,却苦于被风雨嫉妒;盼望月黑时出游,又因月光不足以满足人意,只好庆幸最后一次游览赶上了将近望日。这天晚上,千里无云,万物寂静;又得到宋献孺、马眉五带酒相邀,便从断桥步行到西陵。忽然听见一声清亮的歌唱,仿佛在云端。不一会儿,一叶小舟从西面来,原来是几个人躺在船中呜呜相互唱和。片刻间声音又消失了,我很是惆怅。献孺说:“这时若能有几个穿紫衣的人,接着演唱《落叶哀蝉》之曲,再问一问结璘之宫,该多好!”随后又说:“若能有一位长着苍髯、吹铁笛的人,横着笛子飞来,吹出裂石穿云的声音,该多好!”一个艳丽,一个仙逸,片刻之间引发了不同的情怀,却都留下了遗憾。夜深后骨头和头发都感到寒冷,我们徘徊着不能离去。几只渔船穿过桥洞进进出出,于是我们坐在桥头,各自饮了几杯酒来酬答这番景致。环顾三面山峰,近的显得远,高的显得低,大的显得小,翠绿的显得白,全被琉璃般的明亮月光夺去了光彩。这样的湖光下,水上人家全都关门入睡。湖山一带可以卜居的,也只有三姓:南面有虞氏、葛氏,都是名门;西面只有徐氏。一座田舍安稳地卧在长林茂草之中,已经有二百多年了。仙书所说的“闲亭外舍”,大概就接近这种情形。此外的园亭,也常常上锁;即使是黄贞父寓居的园林,他死后也已荒芜成茂草了。结下湖山之缘实在不容易啊!我从甲戌年三月二十九日开始游览,到五月十二日结束。经常同行的是陈冲雍、邓尔珍;多次同行的是胡仲修、顾山臣、吴巽之;间或同行的是汪然明、张卿子、冯云将、陈则梁、吴今生、谭远韵;最后一同游览的是宋献孺、马眉五。当时是崇祯七年。《西天目记》 黄汝亨 从东天目转下山,天气清朗和暖,像春天一样。晴日照山,树叶铺满地面,脚下所走的路都平坦,还经过昭明庵。太阳尚未到正午,僧人亲手煮好苦茶,等着让我饮用。离开后走了十多里,潜阳便已在望。山腰用层叠的石块砌成一道门,这里是临安、潜阳的交界。又走几里,石壁陡峭耸立,方圆几十丈,笼罩在碧翠之中,颜色不逊于冰崖。没过多久,山色便惨白起来,烟瘴混杂升起,如同毒雾;草木变黄凋落,还没有到秋天便已如此。我惊讶地询问山路上的行人,他们都皱着眉回答说:“这是开采使挖矿的地方。”不久到了西天目山脚,名叫双清庄,取的是昭明、浣清两眼泉水之意。僧房烟雾聚集,共有四十六间,但毒雾四面弥漫,逼近眼角,这里也成了煮矿的场所。僧人都流下眼泪,说:“这样的名胜之区,竟遭到这种劫灰之灾;不用说千年古树被摧折枝干,就是听说已有不少僧人中毒而死,圣明的君主又怎么会知道呢?”我也悲伤酸楚,低头无法回答。稍稍迁移向上走一千步,到了白云竹房,距离矿场稍远,于是就在那里住宿,写了一首《志感诗》。

湖山之缘未易哉!吾始游于甲戌三月二十九日,终于五月十二日,常同者,陈冲雍、邓尔珍;屡同者,胡仲修、顾山臣、吴巽之;间同者,汪然明、张卿子、冯云将、陈则梁、吴今生、谭远韵;殿而同者,宋献孺、马眉五。时崇祯七年也。

西天目记 黄汝亨自东目折而下,天日清和如春。晴山叶地,所履皆坦,还经昭明庵。日未午,僧手苦茗,以待饮之。别去行十余里,则潜阳在望矣。山腰叠石为门,是临、潜界。又数里,石壁峻立,方数十丈,笼罩碧翠,色不减冰崖。少顷则山容惨白,烟瘴杂起如毒雾,草木黄落,不待秋至。余讶问山行人,皆攒眉答云:“是开采使穴矿处也。”无何,至西目山脚,号双清庄,亦取昭明浣清两眼之意。僧房烟凑,凡四十有六,而毒雾四塞,逼眼角,亦为煮矿之场。僧皆泣下,云:“此名区胜地,不意遭此劫灰,无论千年之树,摧枝折干,即僧人闻而毒死者若干众,圣主何从闻知?”予亦悲酸,低首不能答。稍徙而上千步,为白云竹房,去矿所稍远,遂宿焉。作《志感诗》一首。

次早,从白云曳舆左径上,稍南有旭日峰,西为紫微峰,西北上有昭明峰,又西为仰止桥。水石一片亦佳,坐而吸之。亭右石翳藤罗如锦,一峰中峙,四面翠微俱落,故名倚翠峰。又睨而望,一峰石孔攒丛千亿计,似蜂蚁穴,与倚翠亭相对,是名花石峰。左睨而可指者,则香炉峰也。又上为响水崖,片石丈许作障,涧水旁激,匒匌砰湃,鼎沸磬戛,隔石响若答,亦奇闻也。山半有亭,稍左上,为下观音岩。岩内小,方盈幅尺,中忽生檀树一株,长丈余,外县,历三十年不加长,下覆小观音,坐僧云祷雨辄应。又左转为上观音岩,岩西有莺歌石,酷肖。岩有数松,皆清特。四面险绝无磴,贪者不能取。又上有眠牛石,相传高峰开山时,闻牛声,趋视忽不见,至今有牛蹄圆迹如印云。据此则攒玉峰、立玉亭可眺而望。稍上为真际亭,高丽国王与中峰祖师参会说法处。方在半山时,云雾几瞑,将有雨厄,至真际,复开霁,其山灵助我哉!又折而上,松径甚平可步,清凉桥在焉。不数武为着衣亭,向缘寺僧会众祝天寿,于此更着法衣上殿,卓光禄易为“振衣”。历级而上,即狮子林矣。拜佛毕,就方丈饭已,从殿左咫尺上断崖庵,为断崖祖师塔。此老苦行,是高峰最得意弟子。陆太宰五台,颜其堂曰“坐断千岩”,塔顶受摩久,晶晶发白玉光。门外杉树大四围,枝如擎臂。从断崖塔而上,十余里,为金仙绝顶,树木稀少,惟长径数里,即就山石磊砌而成。僧云:是语溪吕公希周所助。去顶少许,有仙人解石,几二十余扇,巨石如屏,横可三十余丈,高可五丈。其上俱云迹霜痕,如龙马文五色,又如唐宋锦,此见化工点染之妙。不佞顾谓询法师,就此可作云峤诗,寄刘幼安司成也。诸磊散立者,如锯,如削,如蹲踞,如甲胄,不可胜状。至顶则为四仙人解石处。石板薄不盈寸,长仅丈许,解文一线,可穿而望。有全解者,有解及半者,有倒解者,鬼工神斧,所不及也。四仙人曰宝华,曰洞玄,曰含清,曰归一。仅存二像,坐小石屋中,吾不知为谁。僧曰所踞金仙小池,冬夏俱不涸,早祷立应。真见未曾有,从者皆欢呼欲狂。乃折而下顶时,月初起,可俯与落日光渐相迫。下视云气,横绝半空如带,横览四垂,则具区、苕霄、敬亭、白岳、严滩、富渚,可眺而会。不知日之欲暮,乃急相挽归。衣袂已湿,露滑滑欲倒。至狮子林,月已大朗,淡云未去,卷幔虚无中。坐谈天际,似鸿蒙之世,乃信渊明羲皇上人不虚也。

译第二天早晨,从白云竹房拖着轿子沿左边小路上行。稍向南是旭日峰,西面是紫微峰,向西北上行有昭明峰,再向西是仰止桥。那里水石相映,也很佳美,我坐在那里尽情欣赏。亭子右边的石头被藤萝遮蔽,像锦缎一样;一座山峰居中耸立,四面的青翠山色仿佛都向它倾落,所以叫倚翠峰。又斜着眼望去,只见一座山峰上石孔丛聚,多到数以亿计,像蜂蚁的巢穴,与倚翠亭相对,这就是花石峰。向左斜视、可以指认的,就是香炉峰。再往上是响水崖,一块一丈多宽的片石形成屏障,涧水从旁边冲击,水声交错奔腾,像鼎水沸腾、玉磬相击;隔着石头,响声仿佛在彼此应答,也是一种奇闻。半山有亭,稍向左上方是下观音岩。岩洞内部很小,方圆不过一尺,中央忽然长出一株檀树,高一丈多,枝干向外悬垂,历经三十年也不再长高;树下覆盖着一尊小观音像,坐守的僧人说祈雨总会应验。再向左转是上观音岩,岩西有莺歌石,形状极像莺。岩上有几株松树,都清秀奇特。四面险峻绝壁,没有台阶,贪看的人不能登取。再往上有眠牛石,相传高峰祖师开山时听到牛叫,赶去查看却忽然不见了,直到今天还留有圆圆的牛蹄印,像印章一样。据此可以眺望攒玉峰、立玉亭。再稍向上是真际亭,是高丽国王与中峰祖师相会并说法的地方。我在半山时,云雾几乎使天色昏暗,眼看将有雨患;到了真际亭,天气又放晴了,难道不是山灵在帮助我吗!又转向上走,松树小径十分平坦,清凉桥就在这里。不走几步便是着衣亭,当年寺僧集合众人祝祷天子长寿,在这里重新穿上法衣登殿,卓光禄把它改名为“振衣亭”。沿石级向上,就是狮子林。拜佛完毕,在方丈处吃过饭,从殿左边不远处登上断崖庵,那是断崖祖师塔。这位老人苦行修炼,是高峰祖师最得意的弟子。陆太宰五台为他的堂题名“坐断千岩”。塔顶因长期受摩擦,晶莹发白,放出白玉般的光。门外杉树粗大,要四人合抱,枝条像高举的手臂。从断崖塔再向上十多里,就是金仙绝顶。树木稀少,只有一条长达数里的小径,直接用山石垒砌而成。僧人说,这是语溪吕公希周资助修建的。距山顶不远,有仙人解石,大小将近二十余扇;巨石像屏风,横向长三十多丈,高达五丈。石上全是云迹霜痕,像龙马纹样的五彩花纹,又像唐宋织锦,显出了大自然点染造化的妙处。我对询法师说:“这里可以作一首《云峤诗》,寄给刘幼安司成。”那些散立的巨石,有的像锯齿,有的像刀削,有的像蹲踞的人,有的像铠甲头盔,形状多得无法尽数。到了山顶,就是四仙人解石的地方。石板薄不到一寸,长仅一丈多,解开的纹理只有一条缝,可以从中穿望。有完全解开的,有解到一半的,有倒着解开的,鬼斧神工也比不上。四位仙人分别叫宝华、洞玄、含清、归一。现在只剩下两尊像,坐在小石屋中,我不知道是哪两位。僧人说,仙人所占据的金仙小池冬夏都不会干涸,清早祈祷立即应验。亲眼所见真是前所未有,随行的人都高兴得几乎要发狂。于是转身下山,到达山顶时月亮刚刚升起,低头俯视,月光渐渐与落日相逼近。向下看云气,横断半空像一条带子;横向远望四方,可以把具区、苕霄、敬亭、白岳、严滩、富渚尽收眼底。不知不觉太阳将要落山,才急忙相互拉扯着返回。衣襟衣袖已经湿了,露水滑溜溜的,几乎要跌倒。到了狮子林,月亮已经很明亮,淡淡的云还未散去,仿佛在帷幕般的虚无中卷动。我们坐着谈论天际,仿佛身处鸿蒙初开的时代,于是相信陶渊明所说的羲皇上人并非虚言。过了一夜就是九日,正是素来称作登高的日子。于是大家起床披衣,急忙寻找苜蓿饭,游览狮子林左边尚未看完的景物。从狮子林登山,向左面对玉柱峰的,是立玉亭。环视崖壁,青林黄叶间点缀着红色、碧色,像五彩交错的刺绣。我常说秋色清淡而艳丽,远胜春色,这次更加相信了。走过亭子左边几步,正对着雷洞,形状像桥门。僧人说,每当雷声震动,烟雾便纷纷升起;从上面听雷声,像婴儿啼哭,也是一种妙音。从亭后沿着崖壁攀藤而下,完全没有台阶,彼此拉扯牵引,像猿猴攀树一样,实在极其险峻。走半里左右是西方庵,由月溪法师创建。现在住着一位滇南僧人悟灵,气质文静秀美,确实可以算作两峰间的白足僧;自从我西行以来,还没有见过同类。庵旁上方有石崖,也极险,石级中间可以搭建小小的茄瓢形屋舍。我和侄子奋力攀登,横身倚靠,彼此斜视,只见怪石灵木……我们叹息着起身步行,到了悟道亭,这是中峰祖师悟道的地方。中峰塔院里有一尊清满相像,是高丽所赐;二十五条法衣还保存着,布料薄如纸,颜色和气味都呈褐色,近世没有见过这样的。稍向西是真气洞,僧人说冬暖夏凉,暖气是从洞中蒸发出来的。过了这里就是玉柱峰,陡峭挺立十多丈,面积约有二亩。山势险绝,旁边没有相连的石峰,只有两株松树特别插立,十分奇异;峰顶有五株松树,都高得无法攀登。走了一会儿便到松径,三五里内全是松树,约有数万株。香气芬芳,扑人而来,浓烈异常。小径像西山弘光寺的松径,但宽广悠长胜过那里。过此便是高峰祖师塔院。法身保存在张公洞,就在狮子岩里面,佛像十分苍峻。我对询法师说:“这正是老人如枯木寒冰般的意味。”塔西有覆盂形建筑,是中峰祖师所结的法相。绕塔礼拜三周后退出。岩旁是象鼻峰,岩上有飞云阁,阁下是千丈岩。岩壁高大陡绝,令人战栗,不敢向下俯视。下面就是这位祖师当年铺设软梯接人的地方。我的朋友虞长孺曾在塔前题诗:“狮吼一声,壁立千仞。”十分传神,俗人却把它改成别的对句,实在可恨。塔中有一只铜钵,朱色梵文十分古老;还有三只大漆盂,据说是高丽人为中峰祖师供奉的,后来转而供奉这位祖师。它的右边是活埋庵,据说是高丽人与中峰相会的地方,因说过“难道我的老师活埋在这里吗”而得名。冯开之司成和我都有诗作,依照韵脚题在这里,交给询法师。活埋庵前面是香炉峰。这时太阳刚过正午,晴朗的光辉和翠绿的山色从峰间倾泻而下,上面直入云天,下面俯视群山;山峰争奇斗秀,秋日清爽之气全都汇聚在这里。恰逢九日,我高踞峰头,吟诵古人“醉把茱萸”的诗句,于是和询法师拍掌狂叫:“我们一生百年能有多少时间?坐在天目峰头登高赋诗,这样的聚会又能有几次?”于是共同作了一首绝句下山,询法师另作一首,更加清旷可爱。这天已经傍晚,仍回到双清竹院住宿,觉得晚霞之气和山光还在衣襟袖间轻轻拂动。第二天早晨计划寻找旧路,开始游径山。《重修湖心亭记》 韩敬

越宿为九日,雅称登高之期,于是各起披衣,急索苜蓿饭,览狮子林左之未竟者。从林登左对玉柱峰者,为立玉亭,环视崖壁,青林黄叶,缀丹点碧,如五色错绣。不佞每言秋色淡而艳,胜春色远甚,此益信耳。行亭左数武,对见雷洞如桥门。僧云每雷奋,烟雾纷起,从上听之,如婴儿声,亦妙音也。从亭后缘崖扪萝而下,绝无级磴,彼此相曳,如猿猱升木,称大险绝。半里许为西方庵,是月溪法师所创。今一滇南僧悟灵居之,气字静秀,定可作两峰白足,自吾西行,未见其侣也。庵傍,上有石崖,亦绝,磴级中可结小茄瓢。余与家侄奋登,横倚相睨,怪石灵木……叹而起步,为悟道亭,是中峰得悟处矣。中峰塔院有像,具清满相,高丽所赐,二十五条法衣尚在,布薄于纸,而色香褐,近世未有。稍西为真气洞,僧云冬燠夏凉,其息自蒸。过此为玉柱峰,峻立十余丈,广几二亩许。险绝,无石邻,旁二松,特插甚奇,顶五松,俱高不可攀。行顷之,为松径,三五里许皆松,可数万头。香气菲菲,袭人郁烈异常。径似西山弘光寺,而广长胜之。过此则高峰祖师塔院矣。法身存张公洞,即狮子岩内,像甚苍崄。予谓询法师:“是此老枯木寒冰意味也。”塔西覆盂,即中峰所结相。绕礼三匝而退。岩旁为象鼻峰,岩上有飞云阁,阁下为千丈岩。岩大陡绝,栗栗不敢垂视。其下即此老布软梯度接人处。吾友虞长孺题其塔前日:“狮吼一声,壁立千仞。”甚足传神,而俗子易以他对,可恨。塔有铜钵一,朱色梵文甚古,大漆盂三,盖高丽作中峰师供者,转以供师云。其右为活埋庵,盖高丽晤中峰处,云“吾师活埋于此乎”是也。冯开之司成俱有诗与询法师,次韵题之。而活埋庵之前,为香炉峰。是时日方移午,晴辉翠色,自峰际落,上参云汉,下俯群岫,争妍竞秀,秋爽都集,刚逢九日,高踞峰头,吟昔人“醉把茱萸”之句,因与询法师抚掌狂叫曰:“我辈百年有几?坐天目峰头,登高赋诗,如此会亦复有几?”遂相与赋一绝而下,询法师一绝,更清旷可人也。是日已夕,仍还双清竹院宿,觉霞气山光尚拂拂襟袖间。次早计寻故道,作径山游矣。

重修湖心亭记 韩 敬西湖如镜,湖心亭则镜台。镜若翳,不可一日不磨。镜台而毁,岂能终年不葺哉。余初作疏,倡修两亭。以为修放鹤亭,宜属之逋叟逸翁;修湖心,宜属之游人士女,盖求其各称也。

译西湖像一面镜子,湖心亭就是镜台。镜子如果蒙尘,一天也不能不擦拭;镜台毁坏了,难道能常年不修葺吗?我最初写疏文,倡议修复两座亭子。我认为修放鹤亭,应该交给逋叟、逸翁一类的人;修湖心亭,应该交给游湖的士人和女子,原本是想让修缮者与亭子的性质各相称。崔徵仲使君说:“不是这样。我们这些人的踪迹,有一半就在浮萍香气和鸥鸟身影之间。湖是我们的湖,难道亭子就不是我们的亭子吗?如今冠帽佩剑的人成群而来,厨房里聚集着臭味,像蚂蚁一样在午时聚集,到了晡时浮萍又散开;他们常常使空旷山谷失去半夜的月色,也使清冷翠谷早晨生出的云气冷落;人来人往,把亭子辱作传递消息的驿站,而亭子并不接受这种作风。至于樵夫乘风转舵,渔火伴着回橹,彩虹般的颜色和鸟羽般的面容经过而不回头,寂寥飘忽;在他们眼中亭子空空荡荡,画栋朱帘不知不觉落入飞仙、散吏之手。当花朵繁盛、锦色炫目,歌楼筑台喧沸、箫声鼓声齐鸣时,我便在芦苇中收起钓丝,在苏兰桥里凝神远望,只把它们看作海市蜃楼。等到远寺钟声浮来,长湖映出月魄,船橹的影子轻轻拖过,水鸟惊动翅膀;我凭栏洗盏,眼前一寸寸浮起碧色,恍惚遇见司马才仲,带着美人一同出游。西岭还在沉睡,东方已经发白;直到浓云堵塞、苦雾昏暗、树木脱叶、水面露出河床,弹琴便缩手难以成曲,拨弄柴薪而炉火还没有暖起来。趁着人的踪迹断绝,便在一叶小舟上唱起欸乃之歌。穿紫皮衣、戴貂帽,端坐着也不觉得寒冷;名士高僧共同划船,吟咏不止。仿佛和孤山老翁一起,拖着手杖出门巡看篱笆的缺口。这就是避开亭子的炎热而趋向它的清冷,医治亭子的庸俗而使它归于真实。心情舒畅,自得其乐;风月成为主人和宾客。穿蓑衣的吟咏者、穿粗布衣的牧人,爱茶的仙客、好酒的酒民,都是亭子的伴侣。还可以访求邺侯旧井,披览昭谏留下的文章;可以用香苹荐祭,也可以用松春酒奠祭。所以说,湖是我们的湖,亭子也是我们的亭子。况且您没有看见我从前的出处经历吗?曾踩着老虎尾巴,触犯鳄鱼嘴唇,遭受貂毒攻击,烧山煮玉;作为一个强项不屈的小吏,腰和脖子几乎被砍断。冰山忽然倒塌,火海顷刻沉沦,才得以重新穿行萝薜,再次佩戴官帽官带。如今隐居在名胜之区,逍遥于水边;前有苏轼、后有白居易,清雅的同伴结成群。又怎么敢任由亭子荒芜污秽而不加修饰,使它的栋梁朽坏而不加修补呢?所以说,修葺亭子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 这次工程,使君拿出自己的俸禄和廉饩,仍然不够,甚至解下腰间的银带来补助。掌握旌旗、旄节、权势的当道诸君子,以及佩缨绶、冠帽簪笏的各位崇尚义气的名流,都暗中感动并乐意资助。于是,旧有材料保留了十分之六,拆除了腐朽部分十分之四。粉刷、涂丹、施彩,不久便完成;庸俗的外貌和粗陋的额匾,也全部铲除。至于从头到尾主持协助修缮的,还有寓居此地的汪然明和高士蓝田叔,他们都能辅助亭子的修复,因此亭子也因而增重其价值。亭子建成后,有人来请我写记。使君先前的话已经把事情说尽了,只是我又想起希文先生的话:“先生的风范,像山一样高,像水一样长。”使君刚劲的节操和正直的气概照耀天下,如今却肯惠及这座亭子,使山水之间永远沾染徵仲的清风,这与富春江垂钓之时相比,又有什么减色呢?有客人引用曹溪偈语来诘难我,说:“菩提本来没有树,明镜也不是台。使君造这座亭子,是有漏的因,只不过得到人天中的小果罢了。”我说:“这也不对。若没有树,西天莲邦又在哪里化生七宝庄严之境?若不是台,诸天又凭什么环绕?况且明镜不安置在台上,后来竟成为简文帝诗谶,那么这面镜子和这座台,正好可以作为飞来小灵鹫的写照。徵仲的诗文,含吐着齐梁风韵;今天拂拭湖光,洗去千年的尘浊,即使说湖是不动尊、亭是不坏身,也可以了。”徵仲笑着点头,命人把这篇文章刻在石碑上。《法相寺山亭图》 李流芳 去年在法相寺,有一首送友人的诗说:“十年法相松间寺,今日淹留却共君。匆匆送君无长物,半间亭子一溪云。”当时我和方回、梦阳在竹阁避暑,连夜风雨,泉声轰轰不绝;又有一首题在扇面小景上的诗:“半夜溪阁声响,不知风雨是否停歇。起身看那幽深烟霭,悠然看见微月。”一时之间心领神会,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展开这幅画,也自然值得回味。壬子年十月,在大佛寺倚醉楼灯下题写。选录自《西湖卧游图题跋》。《胜果寺月岩图》 李流芳 胜果寺的岩石奇特秀美,在两山中首屈一指,而月岩尤其奇秀。不知什么人立了一块绰楔来遮挡它,又在岩上凿字,写些道学家的话,实在可笑。石头本无灵性,却被粗鄙之人玷污了。我这幅画虽然不能完全传达神韵,也足以替它洗去污垢。壬子年腊月十三日在金阊的船中题写。当时孟阳送我北上,带着这本册子来;一同观看的是方孟旋、徐元晦、金尔珍、翁子远、郑子野、张伯美、舍弟无垢、侄子缁仲。选录自《西湖卧游图题跋》。《断桥春望图》 李流芳 从前到湖上游览,从断桥向远处一望,便神魂消散,几乎不能自持。我还对熟人说,西湖水光潋滟而朦胧,大约像晨光照在树上,又像明月照进茅庐。大概是山水相互映照、彼此生发,别处即使有清澄的水波和广大的水面,也比不上这里。壬子年正月,我为访旧友再次来到湖上,总是独自前往断桥,徘徊一整天。第二天,为杨谶西题扇写道:“十里西湖的情意,全都汇聚在断桥。寒意从小小梅萼中生出,春色进入娇柔的柳丝。乍一见它应当疑是梦境,它从来不需人召唤。故人知道我吗?我吟诗远望,正感到冷落萧条。”又过一天,创作了这幅图。小春月初四日,和子阳、子舆夜谈时偶然题写。选录自《西湖卧游图题跋》。《雷峰暝色图》 李流芳 我的朋友子将曾说:“湖上有两座佛塔,雷峰像老和尚,宝石像美人。”我极为赞赏。辛亥年在小筑,我和方回在池边看荷花,曾作一首诗,其中有“雷峰倚天如醉翁”一句。印持看见后,高兴地说:“子将说‘像老和尚’,不如您说‘像醉翁’,更能得到它的神态。”大概我住在湖上的山楼时,早晚都与雷峰相对;暮色中的山上紫气缭绕,这位老人颓然处在其中,尤其令人陶醉。然而我的诗结句说:“这位老人情怀淡泊如烟水。”可见我未尝不以子将“老和尚”的说法为依据。癸丑年十月酒后题写。选录自《西湖卧游图题跋》。《江干积雪图》 李流芳

崔徵仲使君曰:“不然。我辈寓迹,半在萍香鸥影间。湖则吾湖,而谓亭非吾亭耶?今夫冠剑成群,庖 聚臭,蚁集于午,萍散于晡,每虚崆峒半夜之月,亦冷翠窦朝生之云,织往芸来,辱亭为邮,而亭不受也。乃若樵风转棹,渔火回榔,霓色羽颜,过而不盼,寂寥飘忽,视亭阒如,画栋朱帘,不觉落飞仙散吏之手。当夫花阗锦炫,筑沸箫鸣,吾则收纶于芦中,苏兰桥里,凝眸遥睇,直以蜃阁烟楼视之。及乎远寺浮钟,长澜吐魄,橹影微拖,水鸟惊翮,凭栏洗盏,寸寸浮碧,恍惚遇司马才仲,携丽人而他适。西岭尚睡,东方已白,迨于浓云塞,苦雾昏,木脱叶,水露龈,张琴则缩手难写,拨柮而宿火未温。乘人踪之断绝,起欸乃于一叶。紫裘貂帽,危坐而气不酸;名士高僧,共榜而吟不歇。仿佛偕孤山老翁,曳杖而出巡篱缺。夫避亭之炎,而就其冷;疗亭之俗,而还以真。惬心自适,风月主宾。吟蓑牧褐,茗仙酒民。访邺侯之故井,披昭谏之遗文。可荐香苹,可酹松春。故曰,湖为吾湖,而亭亦吾亭也。且子不见叟曩月之出处乎?履虎之尾,撄鳄之唇,貂毒所攻,焚山爨珣。强项一吏,腰领几分?冰山忽倒,焰海俄沦。乃得重繇萝薜,再婴冠绅。大隐名区,逍遥水滨。后苏前白,净侣为群。又安敢任芜秽不餙,废行滕不纫也?故曰,葺亭,亦吾辈事也。”是役也,使君割廉饩,不给,至解腰围银艾佐之。旌纛干旄,诸君子之当途者,以至缨绂弁簪,诸胜流之尚义者,咸玄感乐助。于是,仍旧材者十之六,撤其腐十之四。粉垩丹碧,不日而具;俗颜猥额,芟除一空。至于匡襄终始,则有寓公汪然明、高士蓝田叔,皆能佐佑乎亭,而亭因以重者也。

亭成来问记,夫使君前语,已尽之矣。第忆希文氏语曰:“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使君劲节正气,照曜寰中,顾肯嘉惠此一亭,令山水间永披徵仲清风,亦何减富春垂钓时耶?客有举曹溪偈相难者云:“菩提无树,明镜非台。使君作此有漏因,尚是人天小果。”“是又不然。夫无树,则西竺莲邦,何处化生七宝庄严?非台,何得诸天围绕?且明镜不安台,遂作简文帝诗谶,则此镜此台,正为飞来小灵鹫写照。徵仲篇什,含吐齐梁,今日拂拭湖光,一洗千年坌浊,即湖为不动尊,亭为不坏身可也。”徵仲笑而颔之,命勒之珉。

法相寺山亭图 李流芳去年在法相,有送友人诗云:“十年法相松间寺,此日淹留却共君。忽忽送君无长物,半间亭子一溪云。”时与方回、梦阳避暑竹阁,连夜风雨,泉声轰轰不绝,又有题扇头小景一诗云:“夜半溪阁响,不知风雨歇。起视杳霭间,悠然见微月。”一时会心,都不知作何语。今日展此,亦自可思也。壬子十月,大佛寺倚醉楼灯下题。选录《西湖卧游图题跋》

胜果寺月岩图 李流芳胜果岩石奇秀,甲于两山,而月岩尤为奇胜。不知何人树一绰楔以障之,又于岩上凿字作道学语,可笑。石丈无灵,见污伧夫。余此画虽不能传神,亦足为洗垢矣。壬子腊月十三日书于金阊舟中,时孟阳以送余北上,携此册至,同观者为方孟旋、徐元晦、金尔珍、翁子远、郑子野、张伯美、舍弟无垢、从子缁仲。选录《西湖卧游图题跋》

断桥春望图 李流芳往时至湖上,从断桥一望,便魂销欲绝。还谓所知,湖之潋滟熹微,大约如晨光之着树,明月之入庐。盖山水相映发,他处即有澄波巨浸,不及也。壬子正月,以访旧重至湖上,辄独往断桥,徘徊终日。翌日,为杨谶西题扇云:“十里西湖意,都来在断桥。寒生梅萼小,春入柳丝娇。乍见应疑梦,从来不待招。故人知我否,吟望正萧条。”又明日,作此图。小春四日,同子阳、子舆夜话偶题。选录《西湖卧游图题跋》

雷峰暝色图 李流芳吾友子将尝言:“湖上两浮屠,雷峰如老衲,宝石如美人。”予极赏之。辛亥在小筑,与方回池上看荷花,辄作一诗,中有云“雷峰倚天如醉翁”,印持见之,跃然曰:“子将‘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态也。”盖余在湖上山楼,朝夕与雷峰相对,而暮山紫气,此翁颓然其间,尤为醉心。然余诗落句云:“此翁情淡如烟水。”则未尝不以子将“老衲”之言为宗耳。癸丑十月醉后题。选录《西湖卧游图题跋》

江干积雪图 李流芳余春夏秋常在西湖,但未见寒山而归。甲辰同二王参云栖,时已二月,大雪盈尺。出赤山步,一路琼林玉干,披拂照耀。望江南诸山,皑皑云端,尤可爱也。庚戌秋,与白民看月两堤,余既归,白民独留。迟雪至腊尽,是岁竟无雪,怏怏而返。世间事各有缘,固不可以意求也。癸丑阳月题。

译我春夏秋三季常在西湖,却从未见过寒山后才回去。甲辰年和二王一起到云栖参访,当时已经二月,大雪积了一尺多。走出赤山埠,沿途琼玉般的树林和玉石般的树干,披拂闪耀。远望江南诸山,皑皑白雪直连云端,尤其可爱。庚戌年秋天,我和白民在两堤看月;我已经回去,白民独自留下,等待下雪一直到腊月底,这年竟然没有下雪,只好怏怏返回。世间万事各有缘分,本来不能凭主观意愿强求。癸丑年十月题写。甲寅年腊月,我从新安回来,孟阳在湖上设酒为我接风,大雪覆盖四野。我和李大白、孟阳、方回住在船中。当时已经迫近年关,子将强行挽留我,我想脱身却不能。早晨起来,我暗中叫来一只小船逃走。雪已经放晴,白云从山中涌出,与积雪融为一色,上下光辉交相映照,使人应接不暇。本想作一首诗带回去,因思绪匆忙最终没有写成,终究是一件遗憾的事。己未年夏日,在虎丘精舍重新题写。选录自《西湖卧游图题跋》。《西湖香市》 张岱 西湖香市从花朝开始,到端午结束。山东来普陀进香的人每天都有,嘉兴、湖州来天竺进香的人每天也都有。他们到来后,便和湖上的人进行交易,所以叫作“香市”。然而进香的人在三天竺交易,在岳王坟交易,在湖心亭交易,在陆宣公祠交易,没有一处不交易,却唯独聚集在昭庆寺;昭庆寺两廊因此没有一天不设市。三代八朝的古玩,蛮、夷、闽、貊各地的珍奇异物,全都聚集在这里。到了香市时,大殿中、边侧甬道上下、池塘左右、山门内外,有房屋的地方就摆摊,没有房屋的地方就搭棚;棚外又有摊,摊外又有棚。每一节每一寸地方,凡是胭脂簪珥、牙尺剪刀,直到经书木鱼、孩子们的玩具之类,无不汇集。这时春暖花开,桃树柳树明丽,鼓乐吹奏清越和畅。岸边没有空着的船,客舍没有空着的客房,店铺没有剩下的酒。袁石公所说的“山色像蛾眉,花光像面颊,水波像绫罗,暖风像美酒”,已经把西湖三月的景色画出来了。但香客混杂而来,景象又完全不同。士女闲雅的姿态,比不上乡村妇女的浓艳装扮;芳兰香泽,比不上合香、元荽的浓烈熏蒸;丝竹管弦,比不上摇鼓、喝笙的喧闹;鼎彝古玩的奇光异彩,比不上泥人、竹马的叫卖行情;宋元名画,也比不上湖景佛图那样纸价飞涨。人群像逃跑、追逐,像奔走、追赶;想拨开也拨不开,想拉住也拉不住。几百十万男女老少,每天聚集拥挤在寺院前后左右,总要足足四个月才停止。我恐怕整个大江以东,绝没有这样的两个地方了!” 崇祯庚辰年三月,昭庆寺失火。这一年以及辛巳、壬午两年接连发生饥荒,百姓大半饿死。壬午年北方敌军侵入山东,香客来往断绝,没有人再来,香市于是废止。辛巳年夏天,我在西湖,只看见城中的饿死者被抬出去,肩扛手挽,接连不断。当时杭州刘太守梦谦是汴梁人,乡里来杭州搜刮财物的人,大多住在西湖,每天把百姓的诉状送给他。有个轻薄人改写古诗讥讽他说:“山不青,山楼也不成楼;西湖歌舞一时停止。暖风吹来死人臭,还把杭州送给汴州。”这可以作为西湖的实录。选录自《陶庵梦忆》。《西湖七月半》 张岱 西湖七月半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只值得看看过七月半的人。看七月半的人,可以分五类。第一类,楼船上吹箫击鼓,戴高冠,摆盛宴,灯火和优伶杂陈,声光交错,名义上是看月,实际上看不见月亮的人;第二类,船也像楼,船上有名妓闺秀,还带着童子美少年,笑声哭声混杂,环坐在露台上,左右张望,虽然身在月下,实际上并不看月的人;第三类,船上既有歌声,名妓和闲僧浅酌低唱,柔弱的管弦声相互应和,也在月下,也看月亮,却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看月的姿态的人;第四类,不乘船也不坐车,不穿正式衣帽,酒醉饭饱,呼朋结伴三五成群,挤入人群,在昭庆寺、断桥处喧叫嘈杂,装作醉酒,唱没有腔调的曲子;月亮也看,看月亮的人也看,不看月亮的人也看,但实际上没有一样真正看成的人;第五类,小船挂着轻幔,摆着洁净的小桌和暖炉,茶铛现煮,素瓷茶杯安静传递,好友佳人邀请月亮一同入座;有时藏在树影下,有时躲到里湖避开喧嚣,看月而不让人看出看月的姿态,也不故意摆出看月样子的人。杭州人游湖,巳时出城,酉时回去,把月亮躲避得像仇敌。这天晚上为了博取好名声,成群结队争相出游;许多人给守门军士送酒钱,轿夫举着火把,排在岸上等候。一上船,就催促船夫赶快驶向断桥,赶去参加盛会。因此二更以前,人声和鼓吹声像沸腾、震撼,像梦魇、呓语,像聋人和哑人混在一起;大小船只一齐挤到岸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竹篙撞竹篙,船碰船,肩碰肩,脸对着脸罢了。不一会儿兴致尽了,官府的宴席散去,皂隶吆喝着开道离去。轿夫叫喊,船上的人害怕关门;灯笼火把像排列的星星,一簇簇拥着离开。岸上的人也成群赶回城门,渐渐稀少,顷刻间便散尽了。这时我们才把船靠近岸边。断桥的石阶开始凉了,便在石阶上铺席,招呼客人纵情饮酒。此时月亮像刚磨好的镜子,山峦重新整饰了容貌,湖水也重新洗净了面容。先前浅酌低唱的人出来了,藏在树影下的人也出来了。我们前去和他们通报声气,把他们拉来同坐。雅致的朋友来了,名妓也到了,杯子筷子摆好,丝竹歌声一齐响起。月色苍凉,东方将要发白,客人才散去。我们放开船,在十里荷花中酣睡;香气留住人,清幽的梦十分惬意。选录自《西湖梦寻》。《湖心亭看雪》 张岱 崇祯五年十二月,我前往西湖。大雪下了三天,湖中人的声音和鸟声都消失了。这天晚上,初更已经结束,我撑着一只小船,穿着毛皮衣,带着炉火,独自到湖心亭看雪。湖面上冰花雾气弥漫,天、云、山、水,上下一片白色。湖上的影子,只有长堤的一道痕迹、湖心亭的一点轮廓、我的一叶小舟,以及船中两三个人影罢了。到了亭上,有两个人铺毡相对而坐,一个童子正在煮酒,炉火正旺。看见我,他们非常高兴,说:“湖中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便拉着我一起饮酒。我尽力喝下三大杯酒后告辞。问他们姓什么,原来是金陵人,暂住在这里。等我下船,船夫喃喃说道:“不要说相公您痴,还有像您一样痴的人呢。” 选录自《西湖梦寻》。《游杭州诸胜记》 王思任 吴山顶上最为优胜。我曾住在三茅宫,前往眺望那里;有几十株古松老桧,前面俯瞰海门,后面临近明圣,实在足以成就一番游兴。山主索价很高,登山的船又不方便,加上当时盗贼频繁到来,只好暂且作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甲寅腊月,自新安还,孟阳觞余湖上,大雪襆被。与李大白、孟阳、方回宿舟中。时已迫岁,子将强挽,余欲脱不能。晨起,潜呼一小舠而遁。雪已霁,白云出山,与雪一色,上下光耀,应接不暇。拟作一诗以归,思卒卒不果,终是一欠事也。己未夏日,虎丘精舍重题。选录《西湖卧游图题跋》

西湖香市 张 岱西湖香市,起于花朝,尽于端午。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至,则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

然进香之人市于三天竺,市于岳王坟,市于湖心亭,市于陆宣公祠,无不市,而独凑集于昭庆寺,昭庆两廊故无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骨董,蛮夷闽貊之珍异,皆集焉。至香市,则殿中边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棚,棚外又摊。节节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经典木鱼,伢儿嬉具之类,无不集。

此时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无留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袁石公所谓“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波纹如绫,温风如酒”,已画出西湖三月。

而此以香客杂来,光景又别。士女闲都,不胜其村妆野妇之乔画;芳兰芗泽,不胜其合香元荽之熏蒸;丝竹管弦,不胜其摇鼓喝笙之聒帐;鼎彝光怪,不胜其泥人竹马之行情;宋元名画,不胜其湖景佛图之纸贵。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开,牵挽不住。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阅月方罢。恐大江以东,断无此二地矣!崇祯庚辰三月,昭庆寺火。是岁及辛巳、壬午洊饥,民强半饿死。壬午虏鲠山东,香客断绝,无有至者,市遂废。

辛巳夏,余在西湖,但见城中饿殍舁出,扛挽相属。时杭州刘太守梦谦,汴梁人,乡里抽丰者,多寓西湖, 日以民词馈送。有轻薄子改古诗诮之曰:“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吹得死人臭,还把杭州送汴州。”可作西湖实录。选录《陶庵梦忆》

西湖七月半 张 岱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 ,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嚣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其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頮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拘人,清梦甚惬。选录《西湖梦寻》

湖心亭看雪 张 岱崇祯五年十二月,余往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选录《西湖梦寻》

游杭州诸胜记 王思任吴山顶绝胜。予尝居三茅宫,往眺之,有古松老桧数十章,前瞰海门,后临明圣,大可生事。山主索高价,登水不力,又大盗时至,姑已之。

紫阳宫,石峭斗壁,苍苔绿藓,雨后游之,令我眉飞肉舞。右洞下野鹤蜕存,可以修真,亦可以饮酒。

译紫阳宫一带,石壁陡峭如争斗的墙壁,苍苔绿藓遍布;雨后游览,令人眉飞色舞、浑身舒畅。右边洞下还保存着野鹤蜕下的羽毛,可以修炼成仙,也可以在那里饮酒。登上凤山福院,石笋像排列执笏的官员;望见大江晃荡着流入大海,天峰秀丽挺拔。那里的月岩有一块石头围成镜子,寺僧说中秋时月亮正好嵌在其中,分毫不差。西湖的妙处,在于山光水影明丽相涵,天然如图画展开,又像镜中花自相映照,四季都适宜游览。然而涌金门苦于官吏,钱塘门苦于僧人和游客,清波门苦于鬼魅。景胜在岳王坟,最胜在孤山和断桥。我极不喜欢豪门富商搭建重楼画舫,任由优伶喧闹、女子嬉笑,凭势利传杯递酒,留门迎合权贵。所喜欢的是两只小舟并行,恰好坐两三个人,随处悠然游荡,与鸥鹭为伴;有时在柳堤上吃鱼饮酒,有时在僧舍吃饭蔬食,可以停留,也可以住宿,不过花一二两金子,便能轻松转移、曲折探访,尽览两湖的风致。昭庆寺的集市只闻其声便已够热闹;净慈寺幽静的云气和肥厚的绿色十分可爱,佛殿高峻壮丽,进入其中仿佛自己的身体都变小了。东北面的僧舍全用竹子建造,寺前莲池万点红花飘香;白鸥沙鸟来往飞翔、啄食。酒家里的鱼和莲藕非常便宜,很适合游人。黄贞父的寓园在右侧山肩,有石头可以剔凿,却没有泉水可以叮咚流淌,终究不如寺门一带境界开阔清爽,适合坐憩。飞来灵鹫峰,洞穴剔凿贯通;宋之问所说的“龙宫锁寂”,大概才达到这种形态。然而读完他的全诗,兼有描写灵隐寺的内容,并不只是“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两句。幽深险峻的地方叫韬光,在巢沟坞里面;层层叠翠的地方叫西清、岣嵝。家家户户都用竹筒引水,逆流而上汲取泉水。可爱之处在于山脉分支、地势开裂,万千老树和老竹争相遮蔽;嬉戏跳跃的野兽和猿猴偶尔才出现一次。我心中最喜欢的是润道石桥上听水看山,实在概括尽了这里的妙处。若雪后天晴,穿一件红色僧衣,手持天台寿藤,走过僧舍,也就是画中令人畅快的仙人了。九里松夹在通往灵隐的道路两旁种植,有六朝时的,有南宋时的,也有明初补植的;松枝如龙,松干如虬,飞舞盘曲,不与六桥的桃柳争奇斗艳。观赏大士道场,水域属于南海,山则是上天竺;这里在北高峰山麓,风气聚合,龙虎会集,香火灯火兴盛是理所当然的。所令人遗憾的是夹道有残废者呼喊叫号,景象衰败。中天竺在稽留峰北,供奉的也是一尊佛,经过那里却没有人过问。下天竺在飞来峰下,岩洞空嵌;寺后有三生石,是圆泽托生王氏的故事。那里堆叠的巨石多得以千万计。有一处聚集灵气的地方,若在那里建庵修行,或许可以得道;内有湖水,外临江水,我特意访寻它,留待有缘之人。玉泉寺有方形池塘二亩,蓄养五色鱼一百条。游人拍手呼唤,用饼喂它们,鱼便纷纷游出接受供食。坐在眠云堂,饮一碗龙井茶,仿佛两腋之间生出了清风。石屋、烟霞两洞,都雕刻着众多佛像;醉酒游览的人各自题写姓名,与酒气肉味一起留在洞中。洞本身有什么奇特之处?不过只能暂时避雨罢了。它下面有水乐洞,泉声像金石奏鸣,可以探访并据为己有。经过惠因涧,取小路登上风篁岭,到达辨才寿圣院。有一座亭子叫龙井,泉水从龙口流出,潺潺不断。寺僧在潮音堂请我吃饭。绿云翠雨笼罩,衣服和骨头都感到寒冷。品尝这里的茶,茶色与泉水争白;自从秦少游、参寥来访以后,我和褚生元师、侄子缄三共同品饮。保俶塔有天然图画阁,景色胜绝。左边是江,右边是湖,烟岚万千。至于夕阳返照、霞气蒸腾时,像锦缎般明丽、玉石般光彩的奇景,仿佛映照在酒杯底。不知雪后又会怎样?那时可以呼鹰击落飞雁了。法相寺有一尊长耳佛,据说就是定光佛。吴地妇女为求子而接踵而来,向僧人献媚的女人也肩挨着肩。因此寺中徒然蓄养妖邪淫秽之气,斋饭供品也极其奢侈。不过老竹古杉森然挺立,很有仪态。从赤山埠向南三四里,穿行在树林山谷中,大多苍茫寒暗。翻过一座山岭便到了定慧寺,寺院坐落在大慈山上,山势像一把交椅;门上题着“万象森罗”,杉树桧树都是数百年的古木。进入观看虎跑泉,据说泉源分自南岳。泉水甘甜清冽,运到城中,一担可以卖一百钱,取水的人络绎不绝。我用萝岕茶试饮,僧人又用龙井茶调和,一时之间清逸之气沁人心脾,这也是苏轼题诗之后的一件快事。包家园有什么难以滋润屋舍的呢?只是其中一股雪水滚滚流下,石芽壑笋,沸腾般奔走,云气和泉声交织。这处应当首先作为泉亭,其次才是传锦衣。经过街竹阁下面,有一块三丈高的石头,清流平平泻下,可以追逐凉风,取清水作枕,特别值得指出。进入于忠肃祠,令人汗毛直竖。杭州人到冬至这天来祈求梦兆,梦境无法解释,解释之后便围坐伸手分食酥饼。山高树木秀美,怎么能不在这里结庐居住?只要在浴鹭湾的小船上吃一顿饭,再截取跑泉水煮七碗茶,便有习习清风生起。钱镠王祠偏僻幽静,适合凭依。苏轼的四通碑刻间隔立着,都是他吃过糯米饭后写的。六桥花柳娇艳妩媚,忽然转为松柏威严森然,这就是精忠武穆王岳飞的庙墓。山环水聚,醉人狂子来到这里,敞着头巾的会整理衣巾,喧笑的人会收敛肃静;唉,人心中原来还存有血性。白杨和青槚之间,鸟儿也悲声啼叫。奸臣秦桧等人的铸铁跪像脚相接,头颈都被砍断。这不过是死铁罢了!为什么不在金牌十二道催促岳飞时,效法澹庵先生上奏阻止呢?我任职于茂陵时,经过汤阴,见到了岳飞的子孙;即使是幼小初生的孩子,也都凛然有生气。晚年分守九江时,去拜谒岳飞祠,见它已经破败,便捐出俸禄修葺。曾读他的词,吟诵他的表章,气势雄伟、义理严密;他不只是武穆,也是文渊。如此丰大的碑刻,哪里足以宣扬他的万分之一呢!” 圣人中最清雅的,在花木中是梅,在禽鸟中是鹤。孤山处士终身不娶,以鹤为妻,又把梅当作妾。他喜欢客人,喜欢僧人,喜欢茶,喜欢蔬食薄酒,喜欢吟诗,喜欢游览,喜欢放浪不羁,喜欢独自在山岭上探梅、在亭中放鹤。这些人人都知道,却不知道孤山真正的妙处。湖心亭适宜赏月,适宜看雪,适宜观烟雨,也适宜看晚霞夕照。然而醉酒的人少有不发狂胡闹的,随地便溺,题写诗句姓名,非要把亭子彻底玷辱才肯罢休。太监孙隆在亭上建文昌阁,多少还知道有所顾忌。两堤的梅花、桃花、杨柳,花事斑斓,很有情致;可是恶俗之人砍伐它们如同砍柴,仿佛与花木有仇有妒,非要剥去它们的枝干不可,实在无法理解。又有人折断枝上的花,随手扔在树下就走,更加无法理解。

凤山福院上,石笋如排衙,望大江入海晃晃然,天峰秀拔。其月岩一石圈镜,寺僧言中秋时,月嵌于此,不爽锱铢。

西湖之妙,山光水影,明媚相涵,图画天开,镜花自照,四时皆宜也。然涌金门苦于官皂,钱塘门苦僧,苦客,清波门苦鬼。胜在岳坟,最胜在孤山与断桥。吾极不乐豪家徽贾,重楼架舫,优喧粉笑,势利传杯,留门趋人。所喜者野航两棹,坐恰两三,随处夷犹,侣同鸥鹭。或柳堤鱼酒,或僧屋饭蔬,可住可宿,不过一二金而轻移曲探,可尽两湖之致。

昭庆一市闻耳,净寺幽云肥绿可爱,佛宫峻壮,入其中似我身小。东北僧舍皆竹建,寺前莲沼,香红万点;白鸥沙鸟,往来飞啄。酒家鱼藕甚贱,颇适游人。黄贞父寓园在右肩,有石可剔,而无泉可淙,终不若寺门境界之豁爽可坐也。

飞来灵鹫峰,窦剔洞通,宋之问所云龙宫锁寂,庶几形至。然读其全首,兼语灵隐,不独“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也。其幽斗处曰韬光,在巢沟坞内。其叠翠处曰西清,曰岣嵝,家家以竹笕邮泉,倒行而激取之。可爱在分支擘脉,老树万千,老竹争蔽,戏犭+畾腾猿时或一见。我心所悦者,润道石桥上,听水看山实为撮要。若雪霁后着一红衲袄,持天台寿藤,步过僧舍,亦画中一快仙矣。

九里松,夹灵隐路植,有六朝者,有南宋者,有国初所补者,龙敬虬舞,不与六桥桃柳争媚。

观大士道场,水则南海,而山则上天竺,在北高峰麓,风气团结,龙虎会合,宜其香灯之盛也。所可撼者,夹道残人叫号乏败。

中天竺在稽留峰北,共一佛也,过之无问者。下天竺在飞来峰下,岩洞嵌空,寺后有三生石,圆泽托生王氏事也。其磊魂堆垛者以千万计。有一聚气之所,庵之可以得道,内湖外江,予特访之,留待缘人。

玉泉寺方池二亩,蓄鱼五色者百头,游人拍手呼之,啖以饼,辄出应供。坐眠云堂,吸龙井茶一瓯,绿风生于两腋。

石屋、烟霞二洞,皆琢佛累累,醉游者各书姓字,与酒气肉风共留。洞亦何奇,仅可一时逃雨。其下有水乐洞,泉响似金石,可探而有之。

过惠因涧,取支径上风篁岭,而至辨才寿圣院。有亭曰龙井,水出龙口,流流然。寺僧饭我于潮音堂。绿云翠雨,衣骨皆寒。试其茶,与泉争白,自秦少游、参寥访后,予与褚生元师、犹子缄三共之。

保俶塔有天然图画阁,胜绝。左江右湖,烟岚万千。至于返照蒸霞,其锦明玉采之奇,映发杯底。不知雪后更当何如?可以呼鹰落雁矣。

法相寺有长耳佛,云定光者是。吴妇祈嗣者踵接,而媚僧者亦摩肩矣。以故徒蓄妖淫,斋供甚侈。然老竹古杉,森立可仪。

赤山埠往南三四里,走林壑中,大率苍荡寒翳。上一岭而得定慧寺,坐大慈山如交椅然,门榜万象森罗,杉桧皆数百年物。入看虎跑泉,言南岳分至。泉甘而洌,载到城,担可百钱,汲不停手。予以萝岕试之,僧以龙井和之,一时逸气泠然,此子瞻题诗后一乐也。

包家园何难润屋,但其一派雪水滚至,石芽壑笋,沸走云淙,此作泉亭状首,次则传锦衣。过街竹阁下,有石三丈,清流扁泻,可以追凉风,取清枕,特为拈出。

于忠肃祠,入之毛悚。杭人以至日祈梦,梦不可解,解后则环伸酥破。山高木秀,安得此间结庐?即浴鹭湾小舠一饭,截住跑泉七碗,习习风生。

钱鏐王祠,僻静可依。坡公碑四统间立,乃吃糯米饭后所书者。六桥花柳妍媚,忽而松柏威森,则精忠武穆之庙墓也。山环水潴,醉人狂子,岸帻者整巾,笑喧者习肃,嗟乎!人心尚有血在。白杨碧槚,鸟亦悲啼。奸桧等铸错接反,头颈俱断。此死铁耳!何不于金牌十二时,效澹庵先生一按哉?予令茂陵,过汤阴,晤其子孙,即茁发者皆凛凛有生气。垂老分节九江,谒其祠,已颓废,捐俸葺之。尝读其词,吟笺表,雄伟理密,不但武穆,亦文渊也。丰碑大刻,何足揄扬其万一乎!圣之清者,在花木曰梅,在禽鸟曰鹤。孤山处士终身不娶,以鹤为妻,而梅且妾之。喜客,喜僧,喜茶,喜蔬酌,喜吟,喜游,喜放浪,喜独岭上探梅、亭中放鹤。人皆知之,不知其孤山之妙。

湖心亭宜月,宜雪,宜烟雨,宜晚霞落照。然而醉少狂黩,遗溲撒尿,写句题名,不辱尽之不止。太监孙隆作文昌阁其上,差有顾忌。

两堤梅桃杨柳,花事斓斑殊有致,而恶俗辈如伐薪然,似与之为仇为妒,必欲剥其肢体者,不可解。又有折断此枝花,即投树下而去者,更不可解。

冷泉亭,架豁据峰,山既飞来,水亦飞至。望之如擘鹅滚鹭,旋雪团银,快我胸背。同年李我存、黄氵+灵河觞予是间,复共探窟穿岩,看其中石乳垂滴,诸佛大士像星列。其青紫石光迸处,云氵薨 氵薨 起,可爱也。二兄醉别,而予入韬光,问钱岳阳先辈之目眚,乐游者三日。

译冷泉亭架在开阔处,占据山峰;山是飞来的,水也像飞来的一样。远望泉水像剖开的鹅、翻滚的鹭,又像旋转的雪团、聚成的银色,令人胸背畅快。同年李我存、黄【疑字】在这里给我设酒;我们又一起探入洞穴、穿过岩壁,看洞中石乳垂滴,诸佛大士像星星般排列。青紫色石头光芒迸发的地方,云气【疑字】升起,十分可爱。两位兄长醉后告别,我进入韬光,询问钱岳阳前辈眼睛失明的事,痛快游览了三天。放生池的水并不十分荡漾。我前去观看时,正遇莲池法师在船中为虞德园授戒,闽中方大将军也来找他剃发;当时是丁未年六月初一日。我依弟子礼节皈依,法师谦让,来不及多作应酬,只给我讲解“受、想、行、识”四个字,几乎说了几百句话,使我一生都受用不尽。他又告诫我做官,应以使百姓的皮肉免受痛苦为根本,将来必有子孙得到相应的福报。这话说得实在深刻!这天带着螺蛳、鳝鱼来放生的船只一条接一条,也有放下便死的,也有刚放走就又捕回来的,池水都被染得通红。看来执行放生的人没有掌握方法,而莲池法师当初的本意也因此变得模糊了。《登吴山记》 王士性 吴山层层叠叠,天然挺立于神州腹地,左边是江,右边是湖,因此所得的游兴加倍。于是又约人登山。山下有一眼泉水,泉泽丰润;宽大的房屋用五块石头砌成泉眼,红鳞赤须的鱼长满一尺,跃出水面,也不躲避汲水的绳索。前面树立石碑,题作“吴山第一泉”。转入苍翠之中进山,住户都夹着登山石阶而居。短门小阁,荫蔽在高槐之下,六月也没有暑气。沿着人家屋檐下行走,就像走在山中;碧瓦断绝的地方,青山又接续起来。走到翠微之间,便有中兴观、星宿阁、重阳庵、青衣泉,门有的关闭,有的敞开;敞开的可以进入,关闭的就从旁经过。其他如皮场、火德祠、佛龛、社树等景物,太多了,不能一一看遍。登上金地山到城隍庙,大江绵延百里,时时可以从稀疏的树木间看见。进入庙中后,登上太虚楼,向下俯瞰整个湖面,只见跃金、沉碧等景色一览无余。庙临江而建,楼面向湖,这就是吴山的壮伟景观。下楼后读碑上的题款,孙刺史的遗风仿佛仍在。又登上另一道山陇,那里有宏伟的景观:周围庐舍有百根椽子,彩旗有千道;黄金筑成厅堂,碧玉琉璃铺作瓦,青玉铺作地面;炉烟袅袅升入空中,仿佛有双龙环抱。以前听说三茅观华丽,近距离看果然如此。走出道观,望见紫阳庵已经很近了。紫阳之名,是因仙人张平叔而得;左边塑有丁野鹤蜕骨成仙的像。这里山谷玲珑,由层层叠石构成;其细腻胜过太湖,工巧胜过桂林;洞穴空明,可以望见月亮,山径曲折,仿佛留住云气;景色美丽,足以尽览胜景,幽静得足以探求真境。起初我疑惑神工鬼斧为何能雕刻到这种程度,等到仔细观察,才发现满山的石骨都是这样,只不过偶然被风雨冲刷而裸露出来罢了!三茅山名为“七宝”,紫阳山名为“瑞石”,城隍山名为“金地”,青衣山名为“宝莲”,各以自己的胜景标名,总的都称作“吴山”。○清 《夜游孤山记》 邵长蘅 我来到湖边,住在辋川四可楼,已经半个月了。辋川,是家兄学士戒庵的别业。楼正对孤山,因天气暑热,一直没能前往。七夕过后第五天,雨停后天气微凉,环湖的山峰都呈现出空濛苍翠的色泽,仿佛刚刚沐浴过。望见明月升上东南方最高的山峰,月光与湖波融漾在一起,湖水碧绿,天空湛青,万物澄澈。我游兴顿起,和学士一起叫来小船,渡到孤山脚下。只带着一个小童,登上放鹤亭,在林处士墓下徘徊。过后弃船,沿着低湿泥泞的小路走,到达望湖亭。倚着栏杆向四面眺望,只见湖面圆如明镜,两高峰、南屏诸峰环绕相合,像一个大环。大概这座亭子正处在湖山中央,月夜景色尤其优美。亭子已经废弃,如今改作龙王祠。向西走,经过陆宣公祠,左右住着几十户人家,灯火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沿湖走了约二里,脚有些疲倦,便坐在西泠桥的石栏旁。学士指着那里告诉我:“宋代贾似道后乐园的废址在今天的葛岭;又有记载说,水竹院在西泠桥南面,左边依傍孤山,右边连接苏堤,应当就是这个地方。”唉!山岚的影子和湖上的光色,今天与过去没有不同;可是当年权势的显赫,以及妖艳歌舞、亭台楼榭的奢华,如今全都不存在了,已经荡然化作寒烟!即使说起他们的姓名,三尺高的孩子也还想吐唾沫。林逋却只是一个平民,过了将近六百多年,他的遗迹反而至今还保存着,这是为什么呢?我们一起感慨叹息了很久。离开孤山,经过六七所僧舍,梵呗声寂静无闻,只有风林寺传来稀疏的钟声。这篇记写于游览的第二天。《飞来峰记》 邵长蘅 武林各山以峰命名的有数百座,飞来峰最为奇特。飞来峰的奇特,在于它的石头和岩洞。山峰高约五十丈,从山脚直到峰顶全都是石头。石头的形状有棱角的、平滑的、尖利的、直立的、倒伏的、突兀的、狰狞的,有如野兽相搏的,有如并生竹笋的,有如高立毛笔的,有的像飞起,有的像坠落压下,奇异诡怪,千姿万态,却没有一种彼此相同。山峰北面靠着大涧,削立的石壁横向展开一百多丈,石头更加奇异。山上树多土少,树木多是枫、樟、槠、桂、松、杉、冬青、石楠。大树树围有三尺多,冬夏常青,藤蔓缠绕交结其上。树根从石缝中伸出,弯曲盘绕,像虺蛇缠在怪石上。山涧北面是冷泉亭,亭子的胜处也在于飞来峰;否则,亭子本身并没有什么奇特。岩洞在峰脚有三处,名叫龙泓、玉乳、射旭。龙泓洞深而宽,有两间洞室,洞顶有圆孔,仰头可见青天,像在井中仰望,因此又名通天洞。旁边有一个孔穴,直下去又深又黑。相传有人深入几十里,听到船桨和波涛的声音,反而像在头顶上方传来,据说那就是钱塘江的江底。出龙泓洞后转向南走,就是玉乳洞。它空旷宽广,是龙泓洞的两倍;三面岩壁像门户一样敞开,洞穴彼此通达,人走在其中,如同走在屋檐下。石钟乳向下垂挂,青翠晶莹,细腻光滑,间或呈深青色。石壁间泉水涓涓流淌,向下滴入低洼的石穴,即使大旱也不会干涸。再向西是射旭洞,也叫理公洞。岩石脚下都是空的,像嵌浮在土上。石钟乳更加玲珑,有一种叫“倒垂莲”的,圆径一丈,向下支撑处距离地面只有一尺多。花瓣层层下垂,上部肥厚,末端尖锐,像雕刻出来的一样。游人侧着肩膀从花瓣之间通过,最为奇绝。再走十多步,旁边找到一道石缝,窄得仅能容身。穿过石缝出来,沿峰脚向西走,就是莲华峰。这是通往下竺的后段小路。理公名叫慧理,晋咸和年间来登此峰,说道:“我本国的灵鹫山小岭,不知为什么飞到这里来了。”这个说法颇为奇怪,但飞来峰反而因此得名。各洞都有题字,如今被苔藓剥蚀遮蔽,已经无法辨读。我游览此地,大约是在丙寅年二月。《郭璞井赋》 李渔

放生池,不甚荡漾。予往观之,正值莲池师在舟中为虞德园授戒,闽中方大将军就之剃发,时丁未六月初一日也。予执弟子礼皈依,师谦让未遑,为予讲“受想行识”四字,几数百言,生平得其享用。又敕予做官,以痛苦百姓皮肉为主,异日自有子孙之报。至言哉!是日具螺蟮者舟比比,亦有放而死者,亦有随放随取者,水尽红殷。似奉行者不得其法,而莲师之初意亦晦矣。

登吴山记 王士性吴山叠巘,天挺神皋,左江右湖,得趣较倍。乃复约登山。山下有泉润如,广厦甃五石眼,丹鳞赤鬣之鱼盈尺而跃,不避汲绠。前树石楔为“吴山第一泉”。

转苍入山,人家咸夹蹬道而居。短扉小阁,荫以高槐,六月无暑。行居人屋檐下,如行山中。碧瓦断处,青山乃续。路人翠微,则中兴观、星宿阁、重阳庵、青衣泉,门或扃或辟。辟者人,扃者过之。他如皮场、火德、佛龛、社树,多阿堵所不能遍。上金地山至城隍庙,大江百里,时时从疏树中见。

入庙后,登太虚楼,下瞰全湖,跃金沉碧,一目俱尽。庙临江,楼面湖,斯吴山之伟观也。下楼读碑款,孙刺史之流风犹在。复登别陇,有巨观焉。周庐百桷,锦幢千道,黄金为堂,碧琉为瓦,青玉为地,炉烟袅空,双龙抱之。予向闻三茅观之丽,逼视之果然。出观,望紫阳庵近矣。

紫阳为仙人张平叔而名也,左塑丁野鹤蜕骨。玲珑一峪,迭石而成;腻过太湖,巧胜桂林;洞虚得月,径曲留云;丽堪揽胜,幽足采真。初疑神工鬼斧何以刓刻至此,及谛视之,满山石骨皆然,此偶为风水所漂露耳!三茅山名“七宝”,紫阳山名“瑞石”,城隍山名“金地”,青衣山名“宝莲”,各标所胜为题,总之皆称“吴山”。

○清夜游孤山记 邵长蘅余至湖上,寓辋川四可楼已半月。辋川者,家学士兄戒庵别业也。楼面孤山,暑甚,未能往。七夕后五日,雨过微凉,环湖峰峦,皆空翠如新沐。望明月上东南最高峰,与波溶漾,湖碧天青,万象澄澈。余游兴跃然,偕学士,呼小艇,渡孤山麓。从一奚童,登放鹤亭,徘徊林处士墓下。已,舍艇,取径沮洳间,至望湖亭。凭槛四眺,则湖圆如镜,两高、南屏诸峰,回合如大环。盖亭适踞湖山之中,于月夜尤胜。亭废,今为龙王祠。西行过陆宣公祠,左右有居人数十家,灯火隐见林薄。

并湖行二里许,足小疲,坐西泠桥石阑。学士指点语余曰:“宋贾似道后乐园废址,在今葛岭;又记称水竹院在西泠桥南,左挟孤山,右带苏堤,当即此地。”嗟乎!岚影湖光,今不异昔,而当时势焰之赫奕,妖冶歌舞亭榭之侈丽,今皆亡有,既已荡为寒烟矣!而举其姓名,三尺童子犹欲唾之。而林逋一布衣,垂六百余年,遗迹顾至今尚存,何耶?相与慨叹久之。孤山来,经僧舍六七,梵呗寂然,惟风林寺闻钟声寥寥也。作记以游之明日。

飞来峰记 邵长蘅武林诸山,以峰名者百数,飞来峰最奇。峰之奇,以石以岩洞。峰高五十丈许,缘趾至颠,皆石也。石之状,棱者,砥者,刿者,植者,仆者,兀者,狞者,兽相搏者,骈笋者,卓笔者,骞若飞、坠若压者,奇诡万态,而无一相肖。北倚大涧,削壁横展百余丈,石益奇。多树木,少土。树多枫、樟、槠、桂、松、杉、冬青、石楠。大者围三尺余,冬夏苍翠,藤蔓缠络之。根出石缝,郁屈如虺蛇蟠怪石上。涧北为冷泉亭,亭之胜亦以峰。不尔,亭无奇也。岩洞在峰麓有三,曰龙泓,曰玉乳,曰射旭。龙泓洞深广二室,其上圆穴,仰望见青天,如在井中,又名通天洞也。旁一窦,直下深黑。相传有人深入数十里,闻舟楫波涛声,反在顶上,盖钱塘江底云。出洞折而南,为玉乳洞,空广倍龙泓,三面岩户洞豁,谽谺相通,人如行屋庑下。石乳下垂,青莹腻滑,间作绀碧色。壁间泉水涓涓,下滴洼石,大旱不枯。又西为射旭洞,亦名理公洞。岩脚皆空,嵌浮土上。石乳益玲珑,有曰倒垂莲者,圆径丈,下拄不及地尺许。华瓣垂垂,丰上而锐末,如镂刻然。游人侧肩从华瓣间度,最为奇绝。又行十余步,旁得石罅,狭仅容身。穿罅中出,循峰麓而西,为莲华峰。是下竺之后径矣。理公名慧理,晋咸和间来登此峰,曰:“吾国灵鹫山小岭,不知何以飞来。”其说颇怪,峰顾以此得名。洞皆有题字,今苔藓剥饰不可读。余游盖丙寅二月也。

郭璞井赋 李 渔杭为山水之乡,人文之薮,骚人逸客,欲得而家焉。但居雉堞以内者,城外之山可观,城外之水不可得而饮也。井水咸而浊,饭不得已用之,茗必取给于外。即不能泉,西湖亦茶料也。然路远而闉隔,旦旦汲之,以肩作绠者,不胜其劳矣。其不咸不浊、虽井实泉者有二:一日大井,居鼓楼之西偏;一日郭璞井,在吴山东北,介螺蛳山、铁冶岭之中,即余新居之右臂。井较大井尤大,水更清,味亦稍别。

译杭州是山水之乡,也是人文荟萃之地,文人雅士都想来这里置家而居。但住在城墙以内的人,只能观赏城外的山,却无法取得城外的水来饮用。城中的井水咸而浑浊,做饭不得不用,饮茶却一定要到城外取水。即使不能得到泉水,西湖水也可以作为煮茶的水料。然而路途遥远,又有城门阻隔,每天挑水,肩膀就像系着绳子一样劳累,实在承受不了。水不咸不浊、虽是井却像泉水的井有两口:一口叫大井,在鼓楼西侧;一口叫郭璞井,在吴山东北,处在螺蛳山和铁冶岭之间,正是我新居的右侧。郭璞井比大井还大,水更清,味道也略有不同。大概大井处在平地,而这口井在山中。平地有浊水渗入,山中没有浊水,而且四面多石,石头不受浊水渗入,也没有什么可供浸入的水。井口有十个,供水给一千多户人家。即使淫雨连绵,水量也不会稍稍增加;即使干旱,也可以经过一年而不干涸。起初郭景纯来到这里,说地中有美泉,人们于是挖井,因而在井上题写“郭璞圣井”。我前后住在杭州十多年,一直苦于用水,如今得到这口井作邻居,饮水当知水源,怎么能不说明它的来历呢?因此借题咏井作赋,来颂扬郭璞:人居住在杭州土地上,仿佛住在仙家玄圃。花儿善于欢笑,柳树善于皱眉;石头懂得歌唱,泉水懂得起舞。眼睛所见的景色甘美,唯独入口的水苦涩。井水浑浊啊,像淤泥;水味咸啊,像盐卤。越过城门出去挑水,路上累得一次次倒下,艰难得难以计数。幸赖有奇异之人郭公,独自开凿了神奇的井,非同寻常。他以在平地浅挖井为可耻,却喜欢在高山深挖。不开井便罢,开井就一定要寻求最大的;没有水时宁愿让井枯竭,有水时却唯恐水势不够洪大。开十个井口来观察上天,上帝也会严肃地察看;命令五丁神将凿地,后稷也要避开那锋利的凿刃。百人一同汲水而不争抢,万家共同饮用也不会枯竭。白色井绳提起时,十股泉水一同流出,如同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银瓶放下时,众多水声一齐激荡,如同敲击地下的钟。成汤在位七年的旱灾也很少有这样严重,即使有,也不能使它干涸;神尧在位九年的洪水也很少遇到,即使遇到,也不见水声因此增加。至于它深得可以藏下蛟龙,明亮得可以照见影子。冬天觉得它温暖,夏天则以它的清凉为益。众多井水都咸,只有它能淡;水淡却不令人厌弃,这就是奇处。各种水都浑浊,只有它独自清澈;水清而不需要澄滤,这就是幸运。滋味不异于甘泉,气息也与香井相同。考察往事,就越发觉得它通于神异。饮用绿珠之水,能代代生出娇美容貌;这里也一定多美女。啜饮丹砂之泉,能够增加寿命;这个地方难道会缺少长寿之人吗?有时淘洗出金钱,怀疑井下也通向君平的宅第;洗衣人不必烦劳用灰洗涤,难道这水也借有田叔的神灵吗?水面无风自起波纹,偶尔也与浪井相同;饮水的人竟能醉,怀疑它的上方对应着酒星。这些都是值得不厌其烦地记载、叙述出来也令人乐于听闻的事。居住在这个地方却不记述它的事,我难道会像寒蝉一样无声、像枯木一样徒有形体吗?《梁冶湄明府〈西湖垂钓图〉赞》 李渔 我遨游天下将近四十年,国内的名山大川走过十之六七,这才知道造物主并非别的什么,而是古今第一位才人。在哪里可以看出这一点?可以从我所游历的山水中看出。天地尚未开辟之初,不过是蠢然一团的巨大物体罢了。什么地方适合成为山,什么地方适合成为江、成为海,什么地方应当安置细流,什么地方应当形成深谷,要使高处不干枯、低处不泛滥,已经很难了,何况还能随意作成诗,并且成为作诗的祖师;随手画入图画,并且成为绘画的老师,使古往今来一切文人墨客都来歌唱、吟咏、描绘、摹写它,却始终不能穷尽其中的蕴藏呢!所以可知,才情是人心中的山水;山水,是天地的才情。假如山水与才情截然无关,那么司马子长从名山大川中取得了什么,才能扩展文思、使史笔雄健呢?评论天下山水,大致应分为“奇”和“秀”两种。奇没有比华岳以及东西二粤的名山更奇的,那是魁伟奇特、浩瀚广大的才情;秀没有比我们浙江的西湖更秀的,那是清新俊逸的才情。西湖,是山水中的极品。前人把它比作西子,后人便用西子之名来称它。大概正是深知它幽深窈窕、难以命名,所以借人的名字来命名它罢了。这是造物主的才情在西湖得到充分发挥并达到极致。然而才情汇聚之地,一定要有一位才人来主持,才算各得其所。主持西湖事务的人,从前有苏公、白公二位,他们共同徜徉游赏不过几年,但千百年以后吟咏西湖胜景的人一定会提到他们,从来没有一天不把他们作为话题。此后虽然不乏任职之人,但在政事、文章方面足以与湖山相称,能够继承二公美好事迹的,莫过于今天的梁冶湄先生。先生治理西湖,与二公当时所处的时代和形势相比,困难岂止十倍。二公处在治平之时,治理百姓有余暇,能够吟啸歌咏湖山,是理所当然的。造物主对待人,并不是不使他的才华受到困窘,反而放任才华发挥出来,使天、地、人三才合而为一,点缀太平时代;在这种情况下作诗作文,有什么困难呢?冶湄先生到任还不到一年,就遇到邻近地区发生战事,军队往来,把这里作为牧马屯兵之地,于是使淡妆浓抹的西湖沦为蓬头垢面的西湖。换作别人处在这种情形下,一定只能坐看它衰败而无法挽救。当时即使有苏、白那样的才华,又能在什么地方施展吟咏呢?先生处理纷繁复杂的事务,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在他运筹处理之下,始终游刃有余。安定局势、平定祸乱的功劳,与山峰相对耸立;歌功颂德的声音,与鸟鸣争相喧响。不转眼之间,蓬头垢面的西湖便显现出原来的面貌,淡妆浓抹也恢复如初。这就是不使造物主的才华受困,反而能让它发挥出来的人,冶湄先生正是这样。由此看来,他远远胜过古人了!谢子文侯、章子素臣,是绘画方面的两位名手:一人负责肖像,一人负责布景。他们不只是描绘西湖一隅,而是穷尽先生所管辖地区的各处名胜,合绘成一幅图,真是洋洋大观啊!图画完成后向我索取赞语。我说,寥寥几句话,不足以写出先生保障西湖的大略,于是先叙述他的才华如此充足,然后为他作赞说:啊,西湖,天下间的奇异景事!为什么如此神奇,竟能达到这种程度?竭尽大地的精灵,汇聚造物主的才智。山高只求高插云汉,不必触犯上天;水深不必达到学海,却仍然属于大地。少有虎狼之害,多有禽兽游乐;没有波涛险阻,却有舟船通行的便利。靠近城郭,便于游玩;远离市井,不受喧闹沸腾的干扰。真是山水的精华,确实是清幽的极致。主持这个地方的人是谁?称得上这片土地的人,是贤良的官吏。

盖大井居平地,而此在山。地有浊流沁入,山无浊流,且四面多石,石不受沁,亦无可沁也。为眼十,水给千余家。淫雨不稍增,旱可经年不涸。其始由郭景纯至此,谓地有美泉,人始穿之,故题其上曰:“郭璞圣井”。予前后居杭十余年,皆苦于水,兹得此为邻,饮水知源,奚可不明所自?因假赋井,以颂其人:

人居杭土,如家玄圃。花善笑则柳善颦,石解歌而泉解舞。其目则甘,其口独苦。井浊兮如淤,水咸兮若卤。越城闉以出汲,路更仆而难数。

赖有异人兮郭公,独开神井兮弗同。耻平穿于地上,喜高浚乎山中。不井则已,井则必求其至大;无水宁竭,水则惟恐其不洪。开十目以观天,上帝亦严于视听;敕五丁以凿地,后稷亦避其銛锋。百人齐汲而无竞,万家共饮之不穷。素绠起而十泉并流,如泻出巅之瀑;银瓶下而众声齐激,若考地下之钟。成汤七载之旱罕有,有亦不能致涸;神尧九年之水鲜遇,遇亦未见加淙。

若乃深可藏蛟, 明堪烛影。冬觉其温,夏利其冷。众井皆咸而彼能淡,淡而不厌斯奇;诸水尽浊而彼独清,清而不要乃幸。味不异于甘泉,气亦同乎香井。

爰稽往事,愈觉通神。饮绿珠之水,代出娇容,斯地亦饶美女;啜丹砂之泉,能增寿考,此邦岂乏遐龄?有时淘出金钱,疑其下亦通君平之宅;浣者不烦灰濯,岂此水亦藉田叔之灵?无风自波,间亦偶同于浪井;饮人可醉,疑其上应乎酒星。是皆书之不倦而述之可听者也。居其地而不赋其事,予岂寒蝉作舌而槁木为形者乎!梁冶湄明府《西湖垂钓图》赞 李 渔李子遨游天下几四十年,海内名山大川十经六七,始知造物非他,乃古今第一才人也。于何见之?曰:见于所历之山水。洪濛未辟之初,蠢然一巨物耳。何处宜山,何处宜江、宜海,何处当安细流,何处当成巨壑,求其高不干枯,卑不泛滥,亦难矣,矧能随意成诗、而且为诗之祖,信手入画、而更为画之师,使古今来一切文人墨客歌之、咏之、绘之、肖之,而终不能穷其所蕴乎哉!故知才情者,人心之山水;山水者,天地之才情。使山水与才情判然无涉,则司马子长何所取于名山大川,而能扩其文思、雄其史笔也哉?平章天下之山水,当分“奇”与“秀”之二种。奇莫奇于华岳及东西二粤诸名山,是魁奇灏瀚之才也;秀莫秀于吾浙之西湖,是清新俊逸之才也。西湖者,山水之尤物。前人方之西子,后人即以名之。盖深知其窕窈难名,而借人以名之者耳。是造物之才,畅乎彼而尽乎此矣。

然才情所萃之地,必得一才人主之,斯为得所。主西湖者,向得苏、白二公,相与盘桓者不过数载,而千百年后咏西湖之胜者必及之,未尝一日去口实。后乎此者,虽不乏人,而政事、文章足与湖山媲美,堪蹑二公芳轨者,则莫如今日之梁冶湄先生者矣。

先生之典西湖,较二公之时与势,其难岂啻十倍。二公当治平之日,莅民有暇,得以啸咏湖山,宜也。是造物之于人,非不窘其才,而且纵之使出,以天、地、人之三才合而为一,点缀升平,其为诗文,何难之有?冶湄先生到未期年,即值邻封有事,师旅往来,以此为牧马屯兵之地,遂致淡妆浓抹之西湖,沦为蓬首垢面之西湖。他人处此,必坐视凋残而莫能救。当斯时也,虽有苏、白之才,向何地施其啸咏乎?先生之处盘错如摧枯拉朽,游刃之下恢乎有余。安危定乱之功,与峰峦比峙;歌功颂德之口,与禽鸟争喧。不转睫而蓬首垢面之西湖现出本来眉目,其为淡妆浓抹如初矣。是不窘造物之才而且能纵之使出者,冶湄先生是也。迹此观之,贤于古人远矣!谢子文侯,章子素臣,绘事中两名手也,一为肖像,一为布景,不止绘西湖一隅,竭先生所辖之地诸名胜而合为一图,洋洋乎大观哉!图成而索赞于余,余谓寥寥数言,不足以书先生保障西湖之梗概,因先述其才之充裕若此,而后为之赞曰:

咄哉西湖,寰中怪事。胡以神奇,遂能若是。竭后土之精灵,萃造物之才智。高仅取其插汉而无事干天;深不期于学海而还其为地。少虎狼之害,多禽兽之娱;无波涛之险,有舟楫之利。近城郭而便嬉游,远市廛而绝腾沸。诚哉山水之菁华,允矣清幽之极至。主其地者为何人?称斯土者为良吏。

前有苏、白,后有梁公。政能驱鳄,才善雕龙。清若鉴眉之碧水,明如照胆之青铜。烽火未宁而尚勤吐握,诗书不辍而仍理兵戎。保三竺于灰烬之末,出两湖于粪壤之丛。西子之面容未改,赵公之琴鹤犹从。时乘一叶,任水西东。不冠不履,如叟如童。其所钓者,不在鱼而在满船明月;其所利者,不在物而在两袖清风。披斯图也,尽宦游之胜概,识吏隐之高踪。千百年后,欲访甘棠遗迹者,不在松涛柳浪之下,即在清溪碧涧之中。

译前有苏公、白公,后有梁公。治理政事能够驱逐鳄患,才华足以雕饰文辞。湖水清澈,如鉴眉般的碧水;心地明察,如能照见胆的青铜镜。烽火尚未平息,却仍勤于吐哺握发以延揽人才;诗书没有停止,仍然治理军务。把三竺寺从灰烬的尽头保全出来,使两湖从粪土丛中重新出现。西子的面容没有改变,赵公的琴鹤仍然相随。时时乘一叶小舟,任凭水流向东向西。不戴冠、不穿鞋,像老人,又像儿童。他所垂钓的,不在于鱼,而在于满船的明月;他所谋求的利益,不在于财物,而在于两袖清风。展开这幅图,便能尽览做官游历的胜概,认识以官身而兼有隐逸情趣的高尚行迹。千百年后,想要寻访甘棠遗迹的人,不在松涛柳浪之下,就在清溪碧涧之中。《游钓台记》 郑日奎 如今浙江桐庐县西面的富春山,又名严陵山。山前临着大江,是汉代严子陵垂钓的地方,人们称作严陵濑。那里有东西两座钓台,各自高达数百丈。钓台在浙江,是东汉严先生隐居的地方。先生的风操气节光耀千古,我早就仰慕他。于是想起富春、桐江一带的山水,能够借严先生而流传,心中觉得十分奇异,想着能游览一次便是快事。只是这次出行,是奉檄北上,只是在途中匆忙经过,并不是专门游览。然而既然把它当作游览,那也就是游览了。船从常山出发,经衢州到严陵,共三百多里,沿途山水都值得观赏。只是眼睛所看到的景物,来不及询问名称,只能点头赞许罢了。唯独告诫船夫,经过七里滩时一定要告诉我。第二天,船行驶在万山之中,忽然看见云际有两座山峰,陡峭秀丽地耸立着,觉得非同寻常,急忙呼唤船夫说:“那不是钓台吗?”船夫说:“正是!”船稍稍靠近,逼近观看,所谓两座钓台,其实是两座山峰。称为台,是后人这样称呼的。两峰东西相对而立,相距约数百步。山石呈铁色,从江岸陡然升起,高达数百仞仍不止。山岩高峻,傲然斜视,像两位高士并肩站立,风度高岸严肃。崖边的草木,也呈现出严峻冷峭的姿态。树木多为松树,稀疏分布,各有俯仰奇异的姿态;倒映在水中,又像一百多条游龙,水流一动,波纹一起,它们仿佛就要飞起。山峰下有先生的祠堂。我想,当年他垂钓应当就在这里,本来没有登上山峰求鱼的道理。因此说:它是山峰,却被称作钓台,是后人这样称呼的。山既奇特秀丽,环境又幽深茂美,我想把船靠岸登山一游,但船夫坚决不同意。我不能强迫他,于是向他行礼致意,便继续前行。这样一来,脚没有到达那里游览,眼睛却游览了它。俯仰之间,清风缓缓吹来,无名的香气从四山袭来,于是鼻子也游览了它。船夫说滩水非常好,试尝后果然如此,大概这就是陆羽品评的天下第十九泉,于是舌头也游览了它。不久,船帆行过山峰,山峰转到视线之外,再也望不见了。我回到船中坐着,仔细推想它山峰起伏终止、道路时隐时现的形态,恍惚之间仿佛舍船登岸,拨开草丛寻找石阶,抖衣登上最高处,俯瞰群山朝向这里排列:有的秀丽安静如文臣,有的雄伟挺拔如武将,很像云台上的诸位将相。他们没有一个不杰出挺立,但看着严先生,却觉得全都处在下风,大概这就是神游了。想得稍微疲倦,便靠着案几躺下,空濛细雨的景象竟仿佛与魂魄往来,于是连梦中也游览了。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船停泊在前方沙洲。人稍微安定后,我叫船夫来,以酒慰劳他,详细询问:“你曾经登过钓台吗?山中的景色是什么样?山上还有更奇异的地方吗?四周的云气景物有多奇特?”船夫都能回答,于是耳朵也游览了。唉,真是痛快啊,这次游览!有客人笑着说:“郑先生一步也没有走出船中,到底游览了什么?”唉,客人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宗少文躺在床上游览五岳,孙兴公远距离作赋歌咏天台山,他们都没有亲身到过那些地方。我今天所得的,与这两位相比难道不多吗?所以说,把它当作游览,那也就是游览了。客人说:“如果没有您的话,我还达不到这种境界。虽然如此,少文有画,兴公有文章,何不把其中一种留下来,以答谢山灵呢?”我私下惭愧自己还赶不上他们,于是写下这篇记。《湖船录》序 全祖望 雍正己酉年,我的朋友厉二太鸿在扬州与我相遇,把他编纂的《湖船录》给我看,并且要我在书前写几句话。这一年我进京,向东到达碣石,观览沧海。辛亥年南下时,太鸿正卧病在床,没能与他握手。第二年我又北上,转眼之间过了五年。偶然到唐丈南轩的座上,恰好看见太鸿的书。不禁触动了在平山作出的约定,于是立即濡笔作文寄托情意。西湖自唐宋以来就是帝王都邑,放眼所见都是古迹。太鸿搜集金石遗文,足以考证史书传记;访问池台亭榭的旧事,足以补充地方志乘;唯独对兰桨桂棹之间的事情格外用心,广泛列举并琐细记述,评论者认为这是骚人的旧习、学士的闲情。即便如此,太鸿的志趣本来并不止于此。江南的佳丽之地,西湖确实胜过广陵、平江。至于高吕妖乱时,法云、山光等寺都成了废墟;淮张割据时,虎丘也遭到筑城。唯独西湖自开辟以来,从未有血雨魂风般的惊扰,画船笙歌始终没有受到震动,因此它本来就是那些以船为家、漂泊水上的人不能不视为福地的地方。然而时逢雍正太平之世,百姓丰足安乐,彼此搜求歌舞,尽情享受美好情趣。乘船游桃花可以除去不祥,投掷楝树叶可以观看竞渡。妖艳的歌姬操橹,歌童划桨,唱着《河女》,应和着《竹枝》。在这个时候,即使鹿头、燕尾等船也都忙碌起来,船夫的身价也全都上涨。若时运稍有衰败,冶游之事便渐渐冷落散去;破败的船只寂寥地停着,姑且用来应付不时之需。即使有行吟的客人,憔悴地来此经过,在落日荒江之中,景色也不免失色。因此李文叔记载洛阳名园,以此考验中州的盛衰;魏鹤山说花竹间的和气足以验证民生安乐,这不正是太鸿的志趣吗?唉!太鸿有震动云天的才华,却十年没有登上计车入京;穿着荷叶衣、戴着槲树皮笠,流连于摇碧之斋和不系之园。而我奔波于陆路风尘之中,没有一刻安宁。太鸿看到这篇文章,难道能不触发对劳碌之人的感念吗?《南宋院画录》序 厉鹗 宋朝中兴时期,思陵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特别沉溺于艺术和学问,命毕长史开放榷场,收集从北方流传来的散佚书画;宫廷画院的人作画时,往往还一并挥洒皇帝的御笔,以表示特别宠异。因此一百多年间,待诏、祗候等职的高手不断涌现,这也是宋徽宗宣和、政和年间遗留下来的风气。不过从李唐以来,像《晋文公复国图》《观潮图》这一类寄托意旨、规劝讽谏的作品数不胜数,大概可以与古代画史遗留下来的传统相合,不应和一切供奉皇室玩赏的作品混为一谈。

游钓台记 郑日奎今浙江桐庐县西富春山,一名严陵山。前临大江,汉严子陵钓处,人号严陵濑。有东西二钓台,各高数百丈。

钓台在浙,东汉严先生隐处也。先生风节,辉映千古,予夙慕之。因忆富春桐江诸山水,得藉先生以传,心奇甚,思得一游为快。顾是役也,奉檄北上,草草行道中耳,非游也。然以为游,则亦游矣。

舟发自常山,由衢抵严,凡三百余里,山水皆有可观。第目之所及,未暇问名,颔之而已。惟诫舟子以过七里滩,必予告。越日,舟行万山中,忽睹云际双峰,崭然秀峙,觉有异,急呼舟子曰:“若非钓台耶?”曰:“然矣!”舟稍近,迫视之,所云两台,实两峰也。台称之者,后人为之也。台东西峙,相距可数百步。石铁色,陡起江干,数百仞不肯止。巉岩傲睨,如高士并立,风致岸然。崖际草木,亦作严冷状。树多松,疏疏罗植,偃仰离奇各有态;倒影水中,又有如游龙百余,水流波动,势欲飞起。峰之下,先生祠堂在焉。意当日垂纶,应在是地,固无登峰求鱼之理也。故曰:峰也,而台称之者,后人为之也。

山既奇秀,境复幽茜,欲舣舟一登,而舟子固持不可。不能强,因致礼焉,遂行。于是足不及游,而目游之。俯仰间,清风徐来,无名之香,四山飓至,则鼻游之。舟子谓滩水佳甚,试之良然,盖是即陆羽所品十九泉也,则舌游之。顷之,帆行峰转,瞻望弗及矣。返坐舟中,细绎其峰峦起止、径路出没之态,惝恍间如舍舟登陆,如披草寻磴,如振衣最高处,下瞰群山趋列,或秀静如文,或雄拔如武,大似云台诸将相,非不杰然卓立,觉视先生,悉在下风,盖神游之矣。思稍倦,隐几卧,而空濛滴沥之状,竟与魂魄往来,于是乎并以梦游。觉而日之夕矣,舟泊前渚。人稍定,呼舟子劳以酒,细询之曰:“若尝登钓台乎?山之中景何若?其上更有异否?四际云物何如奇也?”舟子具能答之,于是乎并以耳游。噫嘻,快矣哉,是游乎!客或笑谓:“郑子足未出舟中一步,游于何有?”嗟乎,客不闻乎?昔宗少文卧游五岳,孙兴公遥赋天台,皆未尝身历其地。余今所得,较诸二子不多乎哉?故曰以为游则亦游矣。客曰:“微子言,不及此。虽然,少文之画,兴公之文,盍处一焉以谢山灵?”余窃愧未之逮也,遂为之记。

《湖船录》序 全祖望雍正己酉,吾友厉二太鸿,相遇于扬,以所辑《湖船录》示予,且令弁一言于其首。是年予入京师,东临碣石,以观沧澥。辛亥南下,太鸿方卧病,不得一握手。明年,予复北辕,转盼五载。偶过唐丈南轩座上,则太鸿之书在焉。不禁枨触于平山之诺,因辄濡笔为文以寄之。

西湖为唐宋以来帝王都邑,一举目皆古迹。太鸿搜金石之遗文,足以证史传;访池台亭榭之旧事,足以补志乘;而独拳拳于兰桨桂棹之间,繁举而屑数之,说者以为是骚人之结习,学士之闲情也。

虽然,太鸿之志则固有不尽于此者。江南佳丽,西湖实出广陵、平江之上。至若高吕妖乱,法云、山光诸寺为墟;淮张割据,虎丘亦遭城筑。独西湖自开辟以来,并无血瀑魂风之惊,画舫笙歌,不震不动,是固浮家泛宅之徒所不能不视为福地者。

然而时值雍平,人民丰乐,相与征歌选舞,穷极胜情。泛桃花者除不祥,投楝叶者观竞渡。妖姬操橹,歌儿荡楫,唱河女,和竹枝。当斯时也,鹿头燕尾,亦共匆忙,而舟子身价,俱为雄长。若其运会稍涉陵夷,则冶游渐复阑散;败艘萧寥,聊备不时之需。即有行吟之客,憔悴来过,落日荒江,不觉减色。是以李文叔记洛阳名园,以验中州之盛衰;而魏鹤山谓花竹和气,足征民生安乐者,其即太鸿之志也夫!嗟夫!太鸿以掞天之才,十载不上计车;荷衣槲笠,流连于摇碧之斋、不系之园。而予历陆风尘,未有宁晷。太鸿睹兹文也,其能弗动劳人之念哉!《南宋院画录》序 厉 鹗宋中兴时,思陵几务之暇,癖耽艺学,命毕长史开榷场,收北来散佚书画,而院人粉绘,往往并洒宸翰以宠异之。故百余年间,待诏、祗候,能手辈出,亦宣、政遗风也。

顾李唐以下,如《晋文公复国图》、《观潮图》之类,托意规讽,不一而足,庶几合于古画史之遗,不得与一切应奉玩好等。

予家古杭,第乐稽诸人名迹,考《梦粱录》、《武林旧事》等书,姓氏存者寥寥,岂以其院画少之欤?暇日,因据《图绘宝鉴》、《画史会要》二书,得如干人,遍搜名贤题咏、题跋与夫收藏赏鉴语,荟萃成帙,名曰《南宋院画录》。自愧家乏秘册,见闻狭陋,凡有阙略,幸好古君子之助我焉。

译我家在古杭州,只喜欢考察各人的名作遗迹;考查《梦粱录》《武林旧事》等书,保存下来的画院画家姓名却寥寥无几,难道是因为南宋院画流传太少吗?闲暇时,我依据《图绘宝鉴》《画史会要》两书,得到若干人的资料,又广泛搜集名贤的题咏、题跋以及收藏鉴赏之语,汇集编成一册,题名为《南宋院画录》。我惭愧家中缺少秘藏书册,见闻又狭窄浅陋,凡有缺漏,希望喜爱古事的君子能够帮助我。《清绕桥新建春淙亭记》 厉鹗 清绕桥位于鹫峰北面的山阴,跨在北涧之上,正对着理公岩洞口。桥上原来没有亭子,乾隆癸亥年,巨公重新修建云林寺,用剩余的钱和砖瓦建成了这座亭子。登上这座亭子,抬头可以吸纳山的翠色,低头可以听见泉水声;烈日和阴雨天气都有地方遮蔽,而四周景物仿佛由上天创造、神灵输送而来。巨公向我询问亭子的名称,我告诉他,合涧桥过去曾有春淙亭,大概取自苏文忠“两涧春淙一灵鹫”的诗句,见于贝廷臣《清江文集》。如今那座亭子已经废弃很久了,应该把它的名称移到这里。巨公说:“从前那座亭子所在的两条山涧相合,而今亭所在的两条山涧分开;从前亭子废弃而名称保存下来,如今亭子新建而名称却是旧的。天下推移、兴起、灭亡的变幻,难道有像这样的吗!然而称为‘春淙’这一点是相同的。当树根显露、秋日积水退缩时,这条山涧时断时续,细流如线,水声滴滴沥沥,幽咽低回,有时还会干涸;四周看去林谷寂静,万籁无声。这不正像君子潜藏的德行尚未施展,也像我们宗门静坐休息、进入禅定的时候吗?至于土壤肥沃、地脉发动,山泽于是相通时,这条山涧就像风雨交作,震动岩岭;又像演奏洞庭之乐,五音繁密汇合,水声琤琮奔流激荡,由近而远。这不正像君子乘时而出、获得显用,也像我们宗门把握时机、从旁引导的时候吗?用这个意思来命名这座亭子,意义深远啊。” 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开浚西湖碑记(代王都运作)》 厉鹗 皇帝登基的第二年,教化遍及四方,恩泽丰厚,河川进献珍物,养育万物的仁德与天地一样无穷。皇帝特别忧念东南百姓的财力,将要兴修水利,于是广泛采纳各方意见,认为杭州西湖可以灌溉上塘一千顷田地,只是近来逐渐淤塞,于是下诏给浙江省的臣工,赶快筹划疏浚的办法。此事交给前任督抚办理,他们商议拨用藩库银两来役使民夫,但事情尚未完成便离任了。我奉命任本地运鹾使,错误地承受了重任,除了抚恤亭户、使困顿的盐商复苏之外,又思考如何略尽报效之心。我私下听说,古代转运官的职掌,在汉代治粟内史属下有斡官,如淳说斡官主管均输事务,也就是管理盐铁并专卖酒类。唐代设置重臣担任诸道转运盐铁使;引水灌田的方法,见于白公《钱塘湖石记》。宋太平兴国至道三年,把天下划分为十五路,两浙合为一路,并设置转运使、副使。熙宁七年,才开始在杭州设置转运司,漕运粮草,都归它管理。当时能够在官署任职的人,往往因疏导分析河渠而声名显著。沿袭到元、明,转运使才专门管理盐政;这样看来,运盐所经各河更应当兴修恢复。转运官兼管水利,由来已久。因此我愿意捐出自己的资财,按照前面议定的数目,尽力挑挖疏浚。微臣微薄的诚意,得以传达给皇帝听,很快蒙受皇帝俯允的谕旨。承奉命令之后,我欣喜踊跃。巡视湖堤,查看淤塞的情况,里湖从孤山路向西,过去被有势力的人占去种植菱角荷花,逐渐变成沼泽的约有十分之二三;外湖从柳洲向南经过湖心寺,纵横十多里,葑草年久根深,像云一样横陈、如阵势般分布,奸民将要窥伺侵占,把其中十分之七八改作稻田。于是选派委任贤能官员,召集民夫,以万人计算;畚箕和铁锹云集,天晴时施工,雨涝时停止;有葑草的地方就铲除,有浅的地方就疏浚。工程开始于雍正二年十一月初十,结束于雍正四年十月二十日;拓宽处以丈计算有若干,挖深处以尺计算有若干。至于赤山埠、金沙港等处,自明代杨公孟瑛开浚之后,被侵占改作田地、房屋、坟墓,年久几乎完全淤塞;若仓促商议挖掘废除,恐怕造成官民惊扰。想要恢复唐、宋时期环湖三十里、以山为岸的旧貌,实在不是容易说到的事。只是如今湖面清澈深广,平滑如白绢、如明镜,群峰鳞次栉比,倒影映在水下;渔船、莼菜艇随意往来,郡中百姓来游的,都为旧日景观突然恢复而欣喜,也庆幸旱灾时有所依赖。恭敬地想,我圣祖仁皇帝巡视四方,向南巡幸,浙江的西湖一地,曾驻跸五次。如今奉皇上谕旨,要在行宫供奉佛像,作为报答根本、尊崇先祖的地方;皇帝的文章墨迹辉映湖山,鱼鸟飞翔游泳,长久受到恩泽。谨用剩余的钱财修葺栋宇,清洁粉刷墙壁,使青红色的楹柱栏槛焕然一新,仿佛浮动在水光云影之中。苏公堤过去常被水侵蚀,堤基日渐削薄,于是把所疏浚出的葑泥加以填垫,使低处增高总计三尺,使狭处拓宽总计约一尺;城内中河、西小河与湖水相通的地方,也一并疏浚,以便利舟船。东河承受蔡河桥外沙河的水,是盐船的运输水道;清除污物、拓展水流、使水清洁,是为了完全尽到职责。总计核算,实际耗费白银三万七千七百两,开浚西湖的工程才宣告完备。治理西湖,自李邺侯、白太傅以来,没有谁比得上苏子瞻、杨温甫。子瞻先向朝廷说明利害,又详细申报三省,筹划明白周详,无可挑剔。然而御史贾易已经弹劾他在科骚部内,因这件事使他被贬逐。即使事情被搁置而不能实行,宰臣也免不了提出罢免二人的请求。温甫竭力排除众议,锐意实行,最终因为清理荡平被豪强权贵侵占的土地,而遭到豪右忌恨。二位公的功业虽然留在后世,他们所遭遇的困难却是多么巨大啊!如今我与二公相比,才能低劣,不能参与其事;幸逢圣明天子在上,疏浚河川沟渠,成就超过舜、禹的宏大功绩,举起长期废弃的无穷水利之益施加于百姓,不必等主管官署倡议,而且怜悯我的微小劳绩,加授四级官阶。若有抚宪傅公,使下情能够上达而不被阻塞;如今又有制府李公督率有关官员,来观察工程成功。那么我的才华虽不如苏、杨,而我的遭遇极其隆盛,难道不是二公深深希望却未能得到的吗?工程完毕后,剩下白银五千两,买田若干亩,把田租登记在册,专门用于湖堤维护;一旦葑草稍有生长,便招募人铲除干净,年年照此办理。此后不要废弃,不要被侵占冒领,也不必专设开湖司、设置撩湖军;为本地百姓生计作长远打算的办法,就在这里了。于是记述事情的始末,告知后来的人。《塘栖乾隆御碑碑文》 爱新觉罗·弘历

清绕桥新建春淙亭记 厉 鹗清绕桥当鹫峰之阴,跨北涧之上,对理公岩之口。桥旧无亭,乾隆癸亥,巨公重新云林寺,饬余财剩甓成之。登斯亭者,仰挹山翠,俯听泉响,炎曦阴霖有所芘,而物色之奔赴,若天造而神输也。

巨公问名于予,予以合涧桥旧有春淙亭,盖取苏文忠“两涧春淙一灵鹫”之句,见贝廷臣《清江文集》中。今亭废久矣,宜移其名于此。

巨公曰:“昔亭之涧合,而今亭之涧分;昔亭废而名存,今亭新而名旧。天下推、移、起、灭之幻,有如是乎!然其为‘春淙’则同也。当夫天根见,秋潦缩,斯涧也,若断若续,涓流如线,其声滴沥幽咽,或有时而涸,四顾林谷,万籁悄然,此非君子之潜德未施,而吾宗之憩寂入定时耶?若夫土膏脉动,山泽乃通,斯涧也,如风雨交作,震动岩岫;又如奏洞庭之乐,五音繁会,瑽流激荡,自近而远;此非君子之乘时利见,而吾宗之当机介导时耶?以是名斯亭也,意深矣。”遂书以为记。

开浚西湖碑记(代王都运作) 厉 鹗皇帝御极之二年,化浃恩沛,川渎贡珍,育物之仁,与天无极。特轸东南民力,将兴水利,乃博采群议,以杭州西湖可溉上塘田千顷,近渐湮塞,诏浙省臣工,亟谋开疏之宜。

事下前督抚,议支藩库以役民夫,未蒇事去。钧奉命运鹾是邦,谬荷重寄,于恤亭户、苏罢商外,思所以报效万一。

窃闻古转运之职,在汉治粟内史有斡官,如淳谓主均输之事,谓管盐铁而榷酒酤也。唐置重臣为诸道转运盐铁使,而引水入田之法,见于白公《钱塘湖石记》。宋至道三年,分天下为十五路,两浙合为一,并置转运使、副。熙宁七年,始于杭州置司,漕挽刍粟,一以归之。其时能于官者,往往以酾析河渠著声。沿及元明,运使始专理鹾政,则运盐诸河尤当兴复。转运之兼水利,由来久矣。因愿捐己资,如前所议之数,毕力挑浚。

微臣涓埃之忱,得达宸听,旋蒙俞旨俯允。钧闻命之下,忻忭踊跃。循视湖堤,审其淤塞之状,则里湖自孤山路迤西,向为有力者占种菱荷,渐次沮沼十之二三焉;外湖自柳洲迤南过湖心寺,纵横十余里,葑老根深,云横阵布,奸民将觊为稻畦十之七八焉。

于是简委贤员,召夫以万指计,畚锸云集,晴霁而作,霖潦而止,葑者褊之,浅者疏之。始雍正二年十一月初十,讫雍正四年十月二十日,凡阔以丈计者若干,深以尺计者若干。若赤山埠、金沙港诸处,自明杨公孟瑛开浚后,侵为田庐冢墓者,年几湮壅,遽商掘废,恐致公私惊扰,欲复如唐、宋时环湖三十里际山为岸之旧,诚未易言。惟是湖面澄泓,练如镜如,群峰鳞鳞,倒影在下,渔舠莼艇,纵恣所如,郡人来游者,咸快旧观之顿还,旱干之有赖也。

钦惟我圣祖仁皇帝省方南幸,浙中西湖,驻跸凡五。今奉上谕,于行殿供佛,为报本严先之地,天章奎画,照映湖山,鱼鸟翔泳,久久被泽。恭以余财,葺栋宇,洁圬塓,青红楹槛,焕然浮动于水云光影中。苏公堤,向为水啮,基址日削,则将所浚葑泥,加庳为崇凡三尺,增隘就广凡尺许,而城内中河、西小河之与湖流交通者,亦浚之以利舟楫。东河受蔡河桥外沙河之水,为盐艘运道,除污展清,所以尽厥职也。总会计之,实费银三万七千七百两,而开湖之役始告备。

夫经理西湖,自李邺侯、白太傅以来,莫如苏子瞻、杨温甫。子瞻既疏利害于朝,复具申三省,筹划明悉,无可摘索。而御史贾易已劾其科骚部内,以事游逐。虽废格不行,宰臣未免有两罢之请。温甫力排群议,锐意行事,终以清理包占地荡,为豪右所忌。二公虽功在后世,所遭逢何其难也!今钧于二公,驽劣无能为役,伏遇圣天子在上,浚川距浍,迈舜、禹之鸿绩,举久坠无穷之利而施于民,不待倡议于有司,且闵微劳,加以四级。若抚宪傅公,下情既不壅于上闻;今制府李公,督率有司,以观成功,然则钧之才虽不如苏、杨,而钧之遭逢极盛,宁非二公所深愿不得者哉?事既竣,余银五千两,买田若干亩,使籍田户之租,视葑稍生,即募人铲尽,岁以为常。继是毋废坠,毋侵冒,不必设开湖之司,立撩湖之军,所以为此邦生齿计久远者,在是矣。

爰记颠末,以谂来者。

塘栖乾隆御碑碑文 爱新觉罗 弘历钦奉上谕:朕巡幸江浙,问俗省方,广沛恩膏,聿昭庆典。更念东南贡赋,甲于他省,其历年积欠钱粮,虽屡准地方大吏所请,分别缓带,以纾民力。而每年新旧并征,小民终未免拮据。朕宵旰勤劳,如伤在抱。兹当翠华亲莅,倍深轸切,用普均沾之泽,以慰望幸之忱。著将乾隆元年至乾隆十三年,江苏积欠地丁二百二十八万余两、安徽积欠地丁三十万五千余两悉行蠲免,俾吏无挂误,民鲜追呼,共享升平之福。夫任土作贡,岁有常经,自应年清年款。江苏积欠乃至二百二十余万之多,催科不力,有司实不能辞其咎;而疲玩成习,岂民间风俗之浇漓,尚有未尽革欤?朕以初次南巡,故特加恩格外。嗣后,该地方官务宜谆切劝谕,加意整顿。其在小民,亦当湔除旧习,勉效输将,勿谓旷典可希冀屡邀,而维正之供任其逋负也!其浙江一省,虽额赋略少于江苏,而积年以来,并无积欠,岂犬牙交错之地,不齐乃至是欤!此具见浙省官民敬事急公之义,而江苏官民所宜怀惭而效法者也!朕甚嘉焉。着将本年应征地丁钱粮,蠲免三十万两,以示鼓励。各该督抚,其仰体朕惠爱黎元之意,严饬所属,实力奉行,使闾阎咸沾实惠。倘有不肖官吏,以还作欠,希图侵蚀,察出即行纠参,从重治罪。并将此通行晓谕知之。钦此。

译恭敬地奉行上谕:朕巡幸江浙,询问民俗,考察地方,广泛施行恩惠,以彰明庆典。又想到东南地区的贡赋在各省中最为优厚,历年积欠的钱粮,虽然多次准许地方大吏请求,分别缓征,以舒缓百姓财力;但每年新旧钱粮一起征收,小民终究免不了困窘。朕日夜勤劳,百姓的痛苦如同伤在朕身。如今正逢朕亲临南方,更加深切忧念,施行普遍均等的恩泽,以慰藉百姓盼望皇帝巡幸的诚心。着令乾隆元年至乾隆十三年,江苏积欠的地丁银二百二十八万余两、安徽积欠的地丁银三十万五千余两,全部蠲免,使官吏不受牵累,百姓少受催逼,共同享受太平之福。按土地承担贡赋,年年都有固定常规,本应每年清偿完毕。江苏积欠竟多达二百二十余万两,催征不力,有关官员实在不能推卸责任;而因疲沓玩忽形成习惯,难道民间风俗的浇薄,还有没有完全革除吗?朕因这是第一次南巡,所以特意格外施恩。此后,各地方官务必恳切劝谕,着意整顿。百姓也应当洗除旧习,努力输纳赋税,不要以为难得的恩典可以希望屡次获得,而任凭国家正供长期拖欠!至于浙江一省,虽然定额赋税略少于江苏,但多年以来一向没有积欠,难道地界犬牙交错,治理不齐竟会达到这种程度吗?这充分显示浙江官民敬职奉公的义理,也是江苏官民应当惭愧并效法的地方!朕对此十分嘉许。着令把本年应征的地丁钱粮蠲免三十万两,以表示鼓励。各该督抚应当体察朕爱护百姓的心意,严令所属官员切实力行,使民间都得到实际恩惠。如果有不肖官吏把已经归还的钱粮重新作为欠款,图谋侵吞,一经查出立即纠举参劾,从重治罪。并将此谕令通行晓谕知悉。钦此。《杭州灵隐书藏记》 阮元 《周官》说,各府掌管官员以治理藏书之事;《史记》说,老子担任周朝守藏室之史。把藏书称为“藏”,由来很古。古人的语音舒缓,不必改换字形;“收藏”的“藏”和“藏室”的“藏”,读音没有两样。汉代以后,对经书的收藏称为“观”、称为“阁”、称为“库”,却不称为“藏”;隋、唐时期佛教经典大为完备,才有《开元释藏》这样的名称。佛教、道教把经典称为“藏”,大概也是取自儒家古代的名称。明代侯官人曹学佺说,释、道二教有藏书,儒家为什么唯独没有?想要聚集书籍,鼎立三藏。他的意思很好,但考据典故并不详尽。嘉庆十四年,杭州刊刻朱文正公、翁覃溪先生、法时帆先生等人的文集将要完成,覃溪先生寄信给紫阳院长、状元石琢堂说:“《复初斋集》刻成后,请替我在灵隐放一部。”仲春十九日,我和顾星桥、陈桂堂两位院长,以及琢堂状元、郭频伽、何梦华上舍、刘春桥、顾简塘、赵晋斋文学,一同经过灵隐,吃蔬菜竹笋,谈到收藏《复初斋集》的事,诸位君子又重申他们的意见说:“司马迁的书藏在名山,副本放在京师;白少傅把自己的文集分藏在东林诸寺;孙洙从佛龛中得到《古文苑》;都是因为宽阔清闲、偏远幽静的地方能够使书流传长久。如今《复初斋集》一部还没有装满箱箧,何不让凡是愿意把自己著作、刊刻、抄写、收藏的书放在灵隐的人,都把它们汇集起来?这样建立的书藏就大了!”我说:“好。” 于是就在大悲阁后面建造木书柜,以唐人诗句中的“鹫、岭、郁、岧峣、山尧”等字编排字号,选云林寺的玉峰、偶然两位僧人登记簿册并掌管钥匙。另行订立条例,使它能够长久遵守;又刻制一枚铜印,给所藏书籍全部钤印,并大书楼阁名称为“灵隐书藏”。这件事大概是因《复初斋集》等文集开始,因诸位君子倡议建立书藏而完成的。于是记下此事。《重修表忠观记》 阮元 钱塘表忠观,是宋熙宁十年赵清献公向朝廷请求后,开始建在龙山吴越文穆王、忠献王两座王墓旁边的。让钱氏的后代中名叫“自然”的人出家做道士,居住在这里,负责修缮守护。理宗时期,官府拨给田地三百亩,以表彰钱氏旧日的功劳。元至元初年,遭遇兵火,道观和墓地都被毁坏。明正德年间,这里于是成为江尚书的墓地。嘉靖三十九年,总督都御史胡宗宪、巡按御史周斯盛、布政使胡尧臣、按察使胡松、提学使范惟一,因灵芝废寺的旧址而迁建新观;那里就是吴越时期的旧苑,在涌金门外,也就是今天重修的地方。当时武肃王第十九世孙德洪从余姚来守护这座道观。他整顿祭祀礼器,编辑谱牒,湖山的灵气神明仿佛都有所凭依,春秋两季的佾舞祭祀十分盛大。崇祯年间,都御史熊飞再次修缮整理。清朝康熙四十四年,圣祖仁皇帝南巡,赐匾“保障江山”。雍正四年,世宗宪皇帝敕令加封为“诚应武肃王”。今皇帝第六次南巡,屡次驻跸,共五次赐下御笔,褒奖功劳、叙述事迹,并且命令有关官员按时致祭。大概自忠懿王在宋初献出吴越土地以来,从未有像今天这样享受祭祀、获得荣耀不断增加的。如今武肃王的后代孙璋、氵+虢等人,因庙宇略有破败,呈请有关官员修缮。于是巡抚吉庆、布政使张朝缙、盐运使阿林保各自捐出俸银,命杭州府李亨主持修缮;增建碑亭左右厢房六间、画廊三十间;将正殿地基垫高三尺,把泥墙改为砖石墙,重新塑绘五王的像并设置祭祀陈设。总计费用白银三千四百两有余,又增加拨银六百两,交盐运司库通过商人经营生息,作为每年修缮的费用。工程在乾隆六十年完工。我在这一年冬天奉命督学浙江,进入道观瞻拜,很高兴看到工程完成。于是趁重修落成,命令十一府的士子作诗记事,共得到一千多篇诗,极盛一时。选出其中优秀的,交给武肃王后代孙泳抄录。孙泳从金匮来此居住,筹备材料、树立碑石,实际上始终参与并完成了这件事;他又把这篇大略述写给我,请我作记,并且亲自用隶书古体书写、以朱砂书丹刻在石上。《嘉庆九年重浚杭城水利记》 阮元 杭州的水利,自古以来就受到重视。如今的省城,南北十里,东西五里,呈长方形;西湖在城西,湖水进入城内有三条水路:

杭州灵隐书藏记 阮 元《周官》诸府掌官以治藏,《史记》老子为周守藏室之史。藏书曰“藏”,古矣!古人韵缓,不烦改字,“收藏”之与“藏室”,无二音也。汉经后曰“观”,曰“阁”,曰“库”,而不名“藏”,隋、唐释典大备,乃有《开元释藏》之目。释道之名“藏”,盖亦摭儒家之古名也。明侯官曹学佺谓释道有藏,儒何独无?欲聚书鼎立。其意甚善,而数典未详。

嘉庆十四年,杭州刻朱文正公、翁覃溪先生、法时帆先生诸集将成,覃溪先生寓书于紫阳院长石琢堂状元曰:“《复初斋集》刻成,为我置一部于灵隐。”仲春十九日,元与顾星桥、陈桂堂两院长,暨琢堂状元,郭频伽、何梦华上舍,刘春桥、顾简塘、赵晋斋文学,同过灵隐食蔬笋,语及藏《复初斋集》事,诸君子复申其议曰:“史迁之书,藏之名山,副在京帅;白少傅分藏其集于东林诸寺;孙洙得《古文苑》于佛龛;皆因宽闲远僻之地可传久也。今《复初斋》一集尚未成箱箧,盍使凡愿以其所著所刊所写所藏之书藏灵隐者,皆裒之,其为藏也大矣!”元曰:“诺。”乃于大悲阁后造木厨,以唐人“鹫、岭、郁、岧峣、山尧 ”诗字编为号,选云林寺玉峰、偶然二僧簿录管钥之。别订条例,使可永守;复刻一铜章,遍印其书,而大书其阁曰“灵隐书藏”。盖缘始于《复初》诸集,而成诸君子立藏之议也。遂记之。

重修表忠观记 阮 元钱塘表忠观,宋熙宁十年赵清献公请于朝,始建于龙山吴越文穆、忠献两王墓侧,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此,以修护之。

理宗时,官给田三百亩,以旌旧功。元至元初,遇兵燹,观、墓俱毁。明正德间,遂为江尚书兆域。嘉靖三十九年,总督、都御史胡宗宪,巡按御史周斯盛,布政使胡尧臣,按察使胡松,提学使范惟一以灵芝废寺故址迁建新观,即吴越时故苑在涌金门外,今重修之地也。当时有武肃十九世孙德洪自余姚来守此观。饬俎豆,辑谱牒,湖山灵爽,神实凭依,春秋佾蚃,为最盛焉。

崇祯中,都御史熊飞复修辑之。国朝康熙四十四年,圣祖仁皇帝南巡,赐“保障江山”额。雍正四年,世宗宪皇帝敕加封为“诚应武肃王”。今皇帝六次南巡,屡驻跸,凡五赐宸章,褒功述事,且命有司以时致祭。盖自忠懿宋初纳土以来,未有食报增荣如今日者也。

今武肃裔孙璋、氵+虢等以庙宇少颓,呈请有司修茸。于是巡抚吉公庆、布政使张公朝缙、盐运使阿公林保各出俸钱,命杭州府李公亨董修之,增建碑亭左右六间,画廊三十间;正殿基培高三尺,易塈垣以砖石,重肖五王像设,计费白金三千四百两有奇,又增给银六百两置盐运司库发商榷子母,为岁修之费。蒇事于乾隆六十年。

元以是年冬,奉命督学浙江,入观展拜,乐观厥成。爰以重修落成,命十一府士子赋诗纪事,凡得诗千有余篇,极一时之盛。择其佳者,付武肃裔孙泳录之。泳从金匮来寓此,庀材树石,实始终其事,即为元述此大略,属为记,且自以隶古书丹刻石者也。

嘉庆九年重浚杭城水利记 阮 元杭州水利,自古重之。今之省城,南北十里,东西五里,为长方形,西湖居其西,湖水入城有三路:

一涌金水门居正西;一涌金旱门环带沟居西少南;一清波门底流福沟居西南。流福沟自清波门外学士港导水入流福寺,沟入城由街底伏流,出府西青龙庵,经府南面;自东折而北,过府学、运司,东至杜于桥,环带沟水西来会之。东过红门局、三桥址,折而北,至定安桥,涌金水门之水西来会之。入满营城、八字桥,分为二;一东出满营,过众安桥入小河,至中河;一西过龙翔宫至丁家桥,折而北,出满营城,过臬司,西至回龙桥,折而东,由观桥入小河,过金箔桥入中河。

译一条是位于正西的涌金水门;一条是环带沟,经过涌金旱门,位于城西稍偏南;一条是流福沟,流经清波门底下,位于城西南。流福沟从清波门外的学士港引水进入流福寺,水沟进入城内后从街道下面暗流而过,流出府城西面的青龙庵,经过府城南面;再向东转向北,经过府学、运司,向东到杜于桥,环带沟的水从西面流来与它汇合。向东经过红门局、三桥旧址,转向北,到达定安桥;涌金水门的水从西面流来与它汇合。水流进入满营城、八字桥后分成两支:一支向东流出满营,经过众安桥进入小河,直到中河;一支向西经过龙翔宫到丁家桥,转向北流出满营城,经过臬司,向西到回龙桥,再转向东,从观桥进入小河,经过金箔桥进入中河。中河汇集各路水流,向南流到新宫桥;金箔桥下有藩司、东行宫前的太平沟水流来汇合。太平沟的水也是从三桥旧址分流向南的。中河经过新宫桥,又流到抚院西面,分成两支:一支从凤山水门流出,向东沿城外流,向北转到候潮门外的永昌坝;一支经过通江桥、军桥,流出候潮水门,到达永昌坝,进入城内。河流又到会安坝,通达东新关,直到海宁州。这条水系总共转折三次,贯通城内外数十里,南到闸口,北到武林门外,居民汲水、洗涤和舟船往来都依赖它。然而几十年来没有加以疏浚治理,只有涌金水门还通着湖水;环带沟只能略微流通一点水,流福沟早已堵塞。况且运司河、三桥旧址一带数里河道淤积很高,满营河也浅而受阻。每逢大雨,城内就泛滥,司、府、县衙门都要划船进入,居民大多躺在水中;府县监狱要用桔槔排水,监狱中许多囚犯因水灾染病死亡;下河、中河反而因此变浅变浑,失去了水源。水利到了这种地步,应当治理吗?不应当治理吗?甲子年春,我首先捐出自己的廉俸,官员、士绅和商人也各自出资,共计银四千八百多两。具体开挖如下:从广学士港开挖十五丈六尺;从学士港、流福沟到三桥桥址,挖土四千七百九十四方;从三桥桥址向北到满城,向南经过藩司、东行宫前的太平沟、金箔桥、通江桥、过军桥、庆丰关等处,挖土四千六百五十一方。这样一来,清波门首先承接湖水,清凉澄澈的水流入流福沟,经过军司前,与环带沟汇合,到三桥桥址,又与涌金水门流入满营城的水汇合,水道畅通,不再有泛滥的忧患。藩司前各处的山水也流入太平沟,水流通畅无阻。西面的涌金、 西南面的清波、正南面的兴隆、西北面的圣塘涧水,以及石函六闸,设置金、木、水、火、土五块闸板,根据西湖水量的盛衰增减启闭,委托杭州水利通判专门掌管,两县主簿、运司经历分别分掌其事,院、司、府、县负责督察,另行具备文案以供查考。从今以后,每年十一月疏浚治理一次,不得减少工役,也不得劳累百姓。这项工程中,杭州人侯铨和同知邱基懂得治水的道理,亲自承担此事,经营筹划十个月,工程才完成。于是刻碑记载此事,并在记文后刻上图,还把捐银人的姓名刻在碑的背面,将碑立在吴山海会寺。这座寺院,是祈求和酬谢晴雨时长官共同聚集的地方,希望大家能够共同观看并知晓此事,不要让它长久废弃、堵塞。嘉庆十年上元日记。《淳祐临安志》六卷提要 阮元 宋代施谔撰写。考察两浙旧志,《北宋图经》早已无从查考;到了南宋建都临安以后,流传到今天的志书,有周淙的《乾道志》和潜说友的《咸淳志》两种,已经被《四库全书》采录。这部志书是根据宋刻残本影写的,只保存了第五卷至第十卷,没有序和目录可以考察。从书中的叙述来看,记载都止于淳祐年间府尹赵与CHOU(“筹”的古字),因此无疑就是施谔所撰的《淳祐志》。现存的只有城府、山川两门;卷首有一篇总论,这是不同于其他志书之处。城府第一卷:先写城社,其次官署,再次旧治古迹,最后写今日的治理和续建,编为第五卷;城府第二卷:先写学校,其次楼观,再次园林馆舍、厢隅、军营,编为第六卷;城府第三卷:先写坊巷,其次界分、桥梁、仓场库务、馆驿,编为第七卷;山川第一卷:先写城内各山,其次城南各山、城西各山、亭馆、古迹,编为第八卷;山川第二卷:先写城东各山,其次城内外各岭、各洞、各石、各坞、各峪和关,编为第九卷;山川第三卷:先写江,其次湖、河渠、水闸,编为第十卷。各门类都以《咸淳志》为依据,只是各条下面引用前贤题咏诗文,有的详细,有的简略。这部志书与《乾道志》《咸淳志》一样,完整记载南宋几个朝代的掌故,可以借此补足史传的遗漏,都不能因为残缺而废弃。选录自《四库未收书目提要》。《春江水灯记》 王义祖 富春四面都是山,中间隔着一条江。当地百姓和气安乐,每逢时令节日,往往沿用旧日故事而不改变。这确实是太平的风俗啊!七月最后一天,天色将晚,启明星晶莹明亮,江上没有强风,水波清澈。有一百多盏像紫金酒杯一样的小灯,从苋浦出来,漂浮在江面上。不一会儿,鹿山的湾曲处灯光熊熊,蜿蜒而来的灯阵,势头像游龙。又过了一会儿,上下水门之间红色火焰连成一片,终于延伸到江心,来回环绕、相互映照,约有成百上千万盏。沿着沙岸,排列在洲渚水湾之间,灯光照耀数十里,明亮得如同白昼。城里的人扶老携幼,聚集观看,快乐得怎么样呢?而且不只是这些。当时江面气氛沸腾,人声十分喧闹,小船飞快追逐,船上大多在桅杆上挂绛色灯作为标志;有护灯的人,有吹画角巡逻的人,有放爆竹助兴的人,有捆束蒿草焚烧的人,有吹箫奏管、敲击钲铙的人,有把灯燃得像球一样自行高高升入云霄的人,有扎灯棚成塔、从江面上涌出的人,有用小筏子叠放一百一十架九叶莲灯,在灯阵中来往的人。灯火忽而分离,忽而聚合,忽而向东,忽而向西,整夜不停。这是为什么呢?当地人说:“这是水灯,是春江的旧俗。” 啊,盛大极了!地方上有贤能的官吏,百姓都能长寿;时令调和,年成美好,年年丰收、粮食充足。并且能够享受这种欢乐,把它流传到久远,使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习惯于此而不废弃,这难道不是太平的风俗吗?请司农陈公、司空刘公改折京绢牛角书 方犹 浙江出产黄、白生绢,原本是为了糊窗和赏赐之用。明代时丝价成熟稳定、米价便宜,养蚕和纺织的妇女还很勤劳,百姓容易办理。但当时规定每匹定价八钱,垫付费用每匹一钱二分,价格低而绢质粗劣,事情就这样维持下来。后来丝价飞涨,米麦价格是平常的两倍,旧法日久便产生弊病,吏胥从中上下其手,百姓于是再也承受不了。幸逢本朝改朝换代,百事更新,凡是不便于百姓的事情,都准许上报朝廷。顺治三年,承蒙督抚按察官员洞悉百姓的困苦,上疏请求改折征解,并归工部织造。百姓感激获得新生的恩德,官府也免去了催征的劳累。可是到了顺治九年三月,朝廷又下达了征收、解送本色绢的部文,乡野百姓惊惶不安,哀告呼吁却无处申诉。

中河汇各水,南行至新宫桥,其金箔桥之下有藩司、东行宫前之太平沟水来会之。太平沟水亦自三桥址分流而南者也。中河过新宫桥,又至抚院西,分为二:一出凤山水门,东行城外,北折至候潮门外之永昌坝;一由通江、过军二桥,出候潮水门至永昌坝入城。河又至会安坝达东新关,至海宁州。

是水凡三折,贯通城内外数十里,南至闸口,北至武林门外,汲濯舟楫皆赖 之,乃数十年来未加浚治,惟涌金水门尚通湖水,其环带沟微通涓滴,流福沟塞久矣。且运司河、三桥址数里高淤,满营河亦浅阻,每遇大雨水,城内泛滥,司府县署刺舟而入,居民多卧水中,府县狱以桔槔出水,狱多瘐囚,下河、中河反致浅浊无来源。水利若此,当治乎?不当治乎?甲子春,予首捐廉俸,官士商亦各出资,计银四千八百余两,计开广学士港十五丈六尺, 自学士港、流福沟至三桥址,掘土四千七百九十四方;自三桥址北至满城,南过藩司、东行宫前之太平沟、金箔桥、通江桥、过军桥、庆丰关等处,掘土四千六百五十一方。由是,清波门首受湖水,清清泠泠入流福沟,过军司前,会环带沟,至三桥址,会涌金水门水入满营城,畅通无泛滥之苦。藩司前诸山水亦入太平沟畅流无阻。其西之涌金,西南之清波,正南之兴隆,西北之圣塘涧水,石函六闸,设金木水火土五闸板,视西湖水盛衰增减启闭,委其事于杭州水利通判专掌之,两县主簿、运司经历分司之,院、司、府、县督察之,别具文案以备考。自兹以后,每岁十一月浚治一次,毋减工,毋累民。

是役也,杭州人侯铨同知邱基知水之理,身任其事,经营十阅月,工乃毕。刻碑记之,并刻图于记文之后,且载捐银人名于碑阴,置碑于吴山海会寺。是寺也,乃祈谢晴雨长官共集之地,庶几共览而知,勿久而废塞焉。

嘉庆十年上元日记。

淳祐临安志六卷提要 阮 元宋施谔撰。按两浙古志,《北宋图经》久已无考,至南宋建为行都,其志乘传于今者,则有周淙《乾道志》、潜说友《咸淳志》二种,已经《四库全书》采录。此志从宋刻残本影写,仅存五卷至十卷,无序目可稽,观书中叙录,皆至淳祐间府尹赵与CHOU(“筹”的古字)而止,其为施谔所撰《淳祐志》无疑。所存惟城府、山川二门,前有总论一篇,异于他志。其叙城府一:首城社、次官宇、次旧治古迹、次今治续建,为第五卷;城府二:首学校、次楼观、次园馆、次厢隅、次军营,为第六卷;城府三:首坊巷、次界分、次桥梁、次仓场库务、次馆驿,为第七卷;叙山川一:首城内诸山、次城南诸山、次城西诸山、次亭馆、次古迹,为第八卷;山川二:首城东诸山、次城内外诸岭、次诸洞、次诸石、次诸坞、次峪同关,为第九卷;山川三:首江、次湖、次河渠、次水闸,为第十卷。诸门皆为《咸淳志》所本,而各条下引载前贤题咏诗文,则互有详略。此与乾道、咸淳二志,备载南宋数朝掌故,藉补史传之遗,皆未可以残缺废也。选录《四库未收书目提要》

春江水灯记 王义祖富春四围俱山,而一江介乎其中。其民和气安乐,岁时往往用故事弗替。洵太平风俗也!七月之晦,天光向暮,明星莹莹,江无刚风,水波澄澈。有小灯若紫金盏者百余,从苋浦出,浮于江。顷之,鹿山之湾,光熊熊然,蜿蜒而来者,其势若游龙。又顷之,而上下水门,红焰一派,竟出至江心,回环映射,无虑百千万万。沿沙岸,列洲溆,光照数十里,明如昼焉。邑之人扶老携幼,相聚而观之,乐何如乎?而不但此也,其时,江气沸腾,人声甚嚣,舴艋驰逐如飞,率以绛灯标于桅以为识,有护灯者,有吹画角巡逻者,有爆竹助喧者,有束蒿草而焚之者,有奏箫管、击钲铙者,有燃灯如球自能矗霄汉而起者,有结灯棚为塔而涌出江上者,有以小筏叠九叶莲灯百十架往来其中者,忽离忽合,忽东忽西,终宵未已。是胡为者?邑之人曰:“是为水灯,春江故事也。”呜呼,盛哉!邑有良吏,民皆长寿;时和岁美,年丰谷多。而能乐其乐以垂久远,使世世子孙习焉而弗替,谓非太平风俗也耶?上司农陈公司空刘公请改折京绢牛角书 方 犹浙之有黄白生绢也,原以备糊窗赏赉之用。明时丝熟米贱,女桑尚勤,人易为办。然至额定价每匹八钱,垫费每匹一钱二分,价廉而绢粗,如是以止。其后丝价腾涌,米麦倍常,法久弊生,吏胥出入其手,民遂不堪命矣!幸兴朝鼎革,百度维新,一切不便民事,许请上闻,于顺治三年,蒙督抚按洞悉民苦,具题折解,并归工部织造。民乐更生之德,官免催征之累。乃九年三月,内复奉有征解本色部文,市野惊惶,哀吁无路。

夫昔时丝价每两仅值三分,至明季盈六七分,时小民赔累,已有卖孥倾家不能完纳者。今则丝价腾涌,至每两一钱五六分矣,视昔何啻数倍?昔时米价每斗数分,今则每斗三钱有奇。则织工之费,又何止数倍?且兵革之后,桑树伐而女工荒;机户乘利,价必十倍。即如严州一府,原额定绢四万七千匹,应征银四万余两。今机户腾价,每匹值四两六钱五分,则应征银二十一万四千余两,除原征额外,加派一十七万余两矣。分而计之,则每亩加派至二三钱也。民力久尽,其何以堪!况如严属六县,条绢等项不过八万有零。今绢价一项,顿增至一十七万,是糊窗赏赉之派,反数倍于惟正之供。合郡闻之,即极控抚按,蒙有万难加派,即赐具题之批。因奉旨改折一半定价,每匹一两一钱三分征银,官织官解,残黎渐有生色矣!然一半本色之价,藩司行文,仍每匹拟价四两二钱。较之原额,则加派五倍有余矣!至其解京也,则押解有费,脚力有费。其到京也,则歇家有费,铺垫有费,万一驳退,则前此之费,等之逝波,而后日卖孥倾家之事又起。是徒坏小民之身家,无益朝廷之实用。优恳俯念孑遗,具题永折。

译过去丝价每两只值三分,到了明末已经涨到六七分,当时小民赔累,已有卖掉子女、倾尽家产也不能完纳的人。如今丝价飞涨,每两达到一钱五六分,比过去何止贵了数倍?过去米价每斗只有几分,如今每斗三钱多。那么织绢的费用,又何止增加数倍?况且战乱之后,桑树被砍伐,纺织女工荒废;机户趁机牟利,价格必定涨到十倍。就拿严州一府来说,原定绢额四万七千匹,应征银四万多两。如今机户抬价,每匹值四两六钱五分,应征银便达到二十一万四千多两,除去原来的征额外,又加派十七万多两。分摊计算,每亩加派达到二三钱。百姓的力量早已耗尽,怎么承受得了!何况严州所属六县,各项条绢等不过八万匹有余。如今仅绢价一项,突然增加到十七万两,这项糊窗、赏赐的摊派,反而是正常赋税的数倍。全郡听说后,立即向抚台、按院极力控诉,承蒙得到“万难加派”的批示,并准许具题。于是奉旨将一半改折征银,规定每匹按一两一钱三分征银,由官府织造、官府解送,残存的百姓渐渐有了起色。但另一半本色绢的价格,藩司发文仍拟定为每匹四两二钱。与原定数额相比,增加了五倍多!等到解送京城时,还有押解费用、脚力费用;到达京城后,还有歇家费用、铺垫费用;万一被驳回,这以前的费用就全如流水白费,日后卖子女、倾家荡产的事情又会发生。这只是损害小民的身家性命,对朝廷实际使用没有好处。恳请优加体恤这些遗民,具题请求永远改折。至于牛角这一项差役,就是明代所谓引箭弦条。弓箭已经很难全部征收到牛角,何况牛角又不是浙江土产。如今民间蓄养的黄牛和小牛,牛角都很短小。如果要求符合规格,就必须到闽、广数千里之外去采购。承办这项差役的人变卖家产、携带钱财出行,十人中没有一个能回来。不仅家破人亡,而且每年的赋课也始终无法缴清。承蒙按院杜公在顺治九年内上疏题请并获准许:以前所欠的牛角,每副折价四两;只是顺治九年以后仍征收本色,等待日后酌情议定。我私下想,牛角如果是浙江所产,那么顺治九年以前也不敢胡乱缴纳而幸求改折;如果不是浙江所产,那么顺治九年以后,牛角又从哪里来?况且前后奏疏都说,这是军中必需之物。那么出产牛角的地方自然应当负责进贡;不出产牛角的地方,又凭什么上供?如果一定要拖延等待酌议,百姓的脂膏已经耗尽,而朝廷的定额赋税终究落空。还祈请具题改折,作为固定条例:对上可以补助每年的军需,对下可以免除追逼催缴,使百姓立即摆脱倒悬之苦,恩德流传不朽!《杭大宗逸事状》 龚自珍 一、乾隆癸未年,杭州人杭大宗凭翰林保举担任御史,按例在保和殿参加考试。大宗下笔写了五千字,其中一条说:我朝统一已经很久了,朝廷任用人才,应当消除满、汉之分。当天诏令交给刑部,刑部议定拟判死刑。皇上广泛询问朝廷大臣,侍郎观保奏说:这是个狂妄的书生,他做诸生时就长期发表放纵的言论和高论。皇上的怒意消解,赦免他,让他回乡。一、杭大宗原来的奏疏留在宫禁之中,当天没有发给人抄录,他自己也没有收入文集,如今世上已经看不到了。过了七十年,大宗外孙的孙子丁大抱着大宗亲笔书写的三十多张纸,在京师市场出售,其中有一张半是茧纸淡墨写成的,正是这篇奏疏。大致引用孟轲与齐宣王问答的话,用自己的意思反复申说。这份稿本后来流落在琉璃厂的店铺之间。一、乙酉年,纯皇帝南巡,杭大宗迎接銮驾,皇帝召见他,问:“你靠什么生活?”他回答:“臣杭世骏开设旧货摊。”皇上问:“什么叫开旧货摊?”他回答:“就是买来破铜烂铁,摆在地上出售。”皇上大笑,亲笔写下“买卖破铜烂铁”六个大字赐给他。一、癸巳年,纯皇帝南巡,杭大宗迎接銮驾。报名呈上姓名后,皇上回头问左右的人:“杭世骏还没有死吗?”杭大宗回到家中,当天晚上就去世了。一、杭大宗从丙戌年到庚寅年,主持扬州安定书院,督促诸生学习四部《通》。杜佑的《通典》、马端临的《文献通考》、郑樵的《通志》,世人称为“三通”;杭大宗又加上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称为“四通”。一、杭大宗著有《道古堂集》,海内的学者都见过它,但世上没有人知道他擅长绘画。龚自珍得到他的水墨画十五页,是雍正乙卯年从杭州到福州所作的行程记录。每页都系有诗,有的记载行程、月日和琐碎的话语;文字漫无边际而瑰丽,画面萧疏寥落而粗犷峭拔,诗则平淡而刚劲。同乡后学龚自珍谨慎地记述于此。同乡张熷,字南漪;王曾祥,字麟徵,也都为杭大宗撰写了逸事状。这是第三篇,彼此在详略上略有不同。自记。《病梅馆记》 龚自珍 江宁的龙蟠、苏州的邓尉、杭州的西溪,都出产梅。有人说:梅以弯曲为美,直了就没有姿态;以欹斜为美,端正了就没有景致;以疏朗为美,繁密了就没有神态,这固然如此。但是那些文人和画士心里明白其中的道理,却不可以公开发布诏令,大肆号召,用这种标准来约束天下的梅树;也不可以让天下百姓砍掉直枝、删去密枝、锄掉直干,把摧残梅树、使梅树成病态作为谋生赚钱的职业。梅树的欹斜、疏朗、弯曲,也不是那些愚昧地追逐钱财的百姓凭自己的智力和力量能够做到的。有些人把文人画士隐秘的孤僻嗜好明白地告诉卖梅的人:砍掉梅树端正的枝干,培育旁出的枝条;删去繁密的枝条,摧残嫩枝;锄掉直立的枝干,遏制它的生机,以求卖得高价,于是江南、浙江的梅树全都成了病梅。文人画士造成的祸害竟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吗!我买了三百盆梅,全都是病梅,没有一盆完整的。我为它们哭了三天,才发誓要医治它们:放开它们,顺应它们的天性。打破花盆,把它们全部埋入地中,解开捆绑它们的棕绳。以五年为期限,一定使它们恢复完整。我本来不是文人画士,甘愿承受责骂,于是开辟一所病梅馆来贮藏它们。唉!怎样才能使我有更多空闲的日子,又有更多空闲的田地,用来扩大收藏江宁、杭州、苏州的病梅,耗尽我一生的时间来医治梅树呢?《龙灯开光》 范祖述

至于牛角一差,即明之引箭弦条也。弓箭已难全征牛角,况非土产。今民间所蓄黄犊耕牛,角甚短小。如求合式,必远采之闽广数千里外。承此役者,变产携资,十无一返。不但家破人亡,而岁课终无完日。蒙按院杜于九年内,具疏题允。以前所欠牛角,每副折价四两。惟九年以后,仍征本色,俟后酌议。窃思牛角若系浙产,则九年以前,亦不敢妄缴幸折;若非浙产,则九年以后,角复出于何所?即前后疏内云,此军中必用之物。则出角之地, 自当入贡;无角之地,何由上供?若必游移酌议,则百姓之脂膏已尽,而朝廷额赋终虚。并祈具题改折,着为定例,上裨岁仂,下免追呼,立解倒悬,恩垂不朽!杭大宗逸事状 龚自珍一、乾隆癸未岁,杭州杭大宗以翰林保举御史,例试保和殿。大宗下笔为五千言。其一条云:我朝一统久矣,朝廷用人,宜泯满、汉之见。是日旨交刑部,部议拟死。上博询廷臣,侍郎观保奏曰:是狂生,当其为诸生时,放言高论久矣。上意解,赦归里。

一、大宗原疏留禁中,当日不发抄,又不自存集中,今世无见者。越七十年,大宗外孙之孙丁大,抱大宗手墨三十余纸,鬻于京师市,有茧纸淡墨一纸半,乃此疏也。大略引孟轲、齐宣王问答语,用己意反复说之。此稿流落琉璃厂肆间。

一、乙酉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召见,问汝何以为活?对曰:臣世骏开旧货摊。上曰:何谓开旧货摊?对曰:买破铜烂铁,陈于地卖之。上大笑,手书:“买卖破铜烂铁”六大字赐之。

一、癸巳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名上,上顾左右曰:杭世骏尚未死么?大宗返舍,是夕卒。

一、大宗自丙戌迄庚寅,主讲扬州安定书院,课诸生肄四《通》。杜氏《通典》、马氏《文献通考》、郑氏《通志》,世称“三通”,大宗加司马光《通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