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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滇略五

滇畧卷四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17–20 段

民间每月戌日则祭祖于家,俗相传谓大士遗教,以为万物发生于辰而归寂于戌,日月出于辰没于戌。又谓戌日供帝释水,则四兽不守地狱门,亡魂得出,故以是日设祭,谓之■〈礻戌〉幽冥録》云:昔有鬼魂作人,令匠补制旧鞾者,约以戌日来取。诘旦,其子过匠肆,见鞾认其为亡父所著也,惊而诘匠。匠曰:「彼约我戌日来,盍伺之。」子至期往候,其父果至,见子疾走不顾,子从之不能及,大哭曰:「生为父子,何相絶之甚也?」其父曰:「幽冥异路,相见何为?汝但能往学于太守,是吾幸矣。」子曰:「彼贵我贱,安从而得其门?」父曰:「汝书太守阴行二事投之,彼必汝见。」子如其言,见太守,守亦惊曰:「吾此二事,无人知之。」及问其故,信鬼神告之。此亦足为戌日鬼出之证也。

元旦、清明、端午、七夕、长至,人家咸作赤豆羮噉之,互以相遗。按《初学记》云:共工氏有不才子七人,死而为厉,性畏赤豆,故作羮以祛之,是其遗法也。

冠礼不行久矣,婚不亲迎,犹中土也。丧以请僧懴悔追荐为事,钲鼔之声日夕不絶,塟不择地,祭不于庙,而于墓。

墓祭甚数,以正月初澣、三月清明、七月中元、十月朔日、腊月之末,咸往拜坟。富者牲醴担负,贫者荷楮钱以往,未尝有辍也。

唐宋以前,葬者多用火化。杜氏《通典》云:“古者送死于中野,衣之以薪,而瘗其骨,则虽夷俗,亦古制也。”国朝始为之厉禁,于是有棺椁、坟茔、封树之礼,埒于中华。李元阳有《复火葬议》曰:“一坟所占不过十步,而有力之人广图风水,遂致占田为坟,而刀耕火种之民无从措手,恐非长久之策也。夫滇皆山也,教之山葬则已矣,安可虑其侵田而思复火葬之旧乎?”

节令礼仪大率与中土类,若元旦更桃符贺岁,上元观灯,清明揷柳,四月八日浴佛,五日悬艾,酌菖蒲,七夕乞巧,中元祭祀,中秋夕月,重阳登髙,腊月廿四日祀灶,除夕守岁饮酒,先少后老。此皆列郡之所同者,惟夷俗稍异耳。

岁首,官府开印,则自胥曹而下,至于舆隶厮养,咸以红笺乞印一颗,归贴门上,以辟不祥。外逮塾生、村甿,无不转托衙役代为请乞,动千百计。相传民间有妇为魅据者,百方祛之不效,州守闻之,令取妇衣钤之以印。是夜遂絶然。以朝廷之名器,下同法司之符箓,亦亵甚矣。

元夕,家家燃灯,亦有鱼龙、走马及鳌山诸戏,然皆染纸为之,无他竒巧。市上结彩为架,作松棚如小屋然,爇灯其中,游人歌舞达旦。然仅自十三至十五而止。至于花爆烟火之属,皆逺不逮他处。邓渼《榆城元夕曲八首》:明月怜三五金波湛湛,盈繁灯如列宿。自古叶榆(又)城,闻道龟兹乐,先朝老笛工,今听上元曲,犹有大唐风(又)可怜日东国也,学汉西京,髙棚跨广路,火树两边生(又)阿育三千塔,当年尚建灯,青莲纷吐炬,呪钵讶神僧(又)艳唱银花合,香浮金屈巵,游人迤逦处,灯火武侯祠(又)残灯风影乱,明月露华溥,逈照苍山雪,千门生夜寒(又)独向繁华候,偏深丧乱情,几家南北巷,歌哭共天明(又)罢戏鳌山侧,初窥鹑火中,苴咩今夜月,还与故园同。

永昌以正月十六祠大官、小官庙,夷汉皆往会祭。有水旱,官亦往祷。庙在哀牢山下,其神题大官曰「大定戎方天下灵帝」,小官曰「大圣信苴利物灵帝」。不知何神。张志淳曰:「此必蒙氏世隆僭号时,即其始祖生长之地而祠之也。」相传大官为叔,小官为侄,其塑像冠服皆与蒲蛮同。÷

滇中气候最早,腊月茶花已盛开。初春则柳舒,桃放烂漫山谷。雨水后则牡丹、芍药、杜鹃、棃、杏相继发花。民间自新年至二月,携壶觞赏花者无虚日,谓之花会。衣冠而下,至于舆隶,蜂聚蚁穿,红裙翠黛,杂乎其间,迄春暮乃止。其最盛者,会城及大理也。

二月八日,各郡有迎佛之会,多于寺中舁游城市,长幼云集,聚观,或焚香膜拜。翌日送归句町诸邑,以是日祈求丰稔。各社装演往事,走马戴竿,若迎春然,三日乃止(鹤庆石寳山玄化寺有樟木佛一座,相传唐时所造,土人神之,逺近舁拜无虚日,林俊为巡道,碎而火之,始絶,人称为林劈佛)

大理有观音市,设于点苍山下阅武场中,以三月十五日集,二十日散。至期则天下之商贾皆来贸易,若长安灯市然。官恐其喧争为乱,调卫卒以守护之。昉于唐永徽间,迄今不改。相传观音大士以是日入大理,后人如其期焚香顶礼,四方闻风,各以货来,至今不改。

永昌之俗,三月二十七日,侠少之徒聚于诸葛营前,走马赌胜,有观骑楼。至日登者如市,今楼毁而俗尚存。

译民间每逢戌日就在家中祭祖。习俗相传这是大士留下的教诲,认为万物在辰时发生,在戌时归于寂灭;太阳和月亮也在辰时升起,在戌时落下。又说戌日供奉帝释水,四兽便不守地狱门,亡魂可以出入,所以在这一天设祭,称为■〈礻戌〉。幽冥录》说:从前有一个鬼魂投生为人,叫工匠修补一双旧鞋,约定戌日来取。第二天早晨,他的儿子经过工匠店铺,看见鞋子,认出是亡父生前所穿的,惊讶地询问工匠。工匠说:“他约我戌日来取,你何不等到那天看看?”儿子到了约定日期前往等候,他的父亲果然来了;父亲见到儿子,赶快走开,不肯回头,儿子跟随却追不上,放声大哭说:“我们活着时是父子,为什么如今拒绝我拒绝得这样厉害?”父亲说:“阴间和人间是不同的道路,见面又有什么用?你只要能够去向太守求学,就是我的幸运了。”儿子说:“他尊贵我卑贱,怎么能够找到求见他的门路?”父亲说:“你把太守暗中做的两件事写在书信上,投递给他,他一定会召见你。”儿子按父亲所说去做,见到了太守。太守也惊讶地说:“我做的这两件事,没有人知道。”等到问明缘故,才相信是鬼神告诉他的。这也足以作为戌日鬼魂出行的证据。元旦、清明、端午、七夕、长至这些节日,家家都做赤豆羹来吃,彼此互相赠送。考察《初学记》说:共工氏有七个不成材的儿子,死后成为厉鬼,生性害怕赤豆,所以人们做赤豆羹来驱除它们;这就是后世流传下来的方法。冠礼已经很久不举行了,婚礼也不亲自迎亲,这些仍和中原相同。丧事以请僧人忏悔、为死者追荐为主要事务;铙、鼓之声早晚不断。下葬不选择地势,祭祀不在宗庙,而在墓地举行。祭扫坟墓非常频繁,在正月上旬、三月清明、七月中元、十月初一以及腊月末,家家都去拜扫坟墓。富人挑着牲畜和酒礼前往,贫人则带着纸钱前往,从来没有停止过。唐、宋以前,丧葬多采用火化。杜氏《通典》说:“古代把死者送到野外,用柴薪包裹尸体,把骨头埋葬;即使是夷族的习俗,也属于古代制度。”本朝开始严令禁止火葬,于是有了棺椁、坟茔、封土植树的礼制,和中华地区相当。李元阳有《复火葬议》说:“一座坟墓所占的土地不过十步,但有势力的人广泛寻求风水之地,终于造成占用田地营坟,使刀耕火种的百姓无处下手;恐怕这不是长久之计。滇地全是山地,只要教人实行山葬就够了,怎么能担心坟墓侵占田地,反而想恢复火葬的旧制呢?” 节令和礼仪大体与中原相同,例如元旦更换桃符、庆贺新年,上元节观灯,清明插柳,四月八日浴佛,五月五日悬挂艾草、饮菖蒲酒,七夕乞求巧艺,中元祭祀,中秋夜拜月,重阳登高,腊月二十四日祭灶,除夕守岁饮酒,先敬年少者,后敬年长者。这些都是各郡共同的习俗,只有夷人的风俗略有不同。年初官府开印后,从书吏以下直到轿夫、差役和杂役,都用红笺请求官印一颗,带回去贴在门上,以驱除不祥。对外连私塾学生、乡村百姓也没有不托请衙役代为求取的,动辄成百上千张。相传民间有妇人被妖魅附身,各种方法驱除都没有效果;州守听说后,命人取来妇人的衣服,盖上官印。当天夜里,妖魅便彻底消失了。把朝廷的名器降低到和法司的符箓相同的用途,实在也是极大的亵渎。元宵夜,家家点灯,也有鱼龙灯、走马灯和鳌山等各种游戏,但都是用染色纸张制作,没有别的奇巧之处。市集上扎彩搭架,做成像小屋一样的松棚,在里面点灯,游人歌舞直到天亮。不过只从正月十三持续到十五日。至于花炮、烟火之类,都远远比不上其他地方。邓渼《榆城元夕曲八首》说:“明月怜三五,金波湛湛;繁灯满布,如同排列的星宿。自古以来的叶榆城,听说有龟兹乐;先朝的老笛工,如今听上元曲,仍有大唐风。可怜太阳东升的国度,也学习汉代西京;高高的彩棚横跨宽阔道路,火树在两边生长。阿育王三千塔,当年还曾建造灯火;青莲花纷纷吐出火炬,诵经的钵器让神僧也惊讶。艳丽的歌声中银花相合,香气飘浮在金屈卮酒杯上;游人经过的地方,灯火照亮武侯祠。残灯被风吹得影子纷乱,明月洒下浓厚露华;远远照着苍山积雪,千家万户都生出夜寒。独自面对繁华的节候,偏偏更深地感到丧乱之情;多少南北街巷,歌声和哭声一起直到天明。鳌山旁的表演结束,刚刚望见鹑火星宿;苴咩今夜的月亮,仍然和故园的一样。” 永昌在正月十六日祭祀大官庙、小官庙,夷人和汉人都前往会集祭祀。遇到水灾、旱灾,官员也前往祈祷。庙在哀牢山下;神像题名,大官为“大定戎方天下灵帝”,小官为“大圣信苴利物灵帝”。不知道是什么神。张志淳说:“这一定是蒙氏世隆僭越称号时,在其始祖出生、成长的地方建庙祭祀。”相传大官是叔父,小官是侄子;他们的塑像、冠帽和服饰都与蒲蛮相同。原文末有“÷”符号。滇中气候最早转暖,腊月茶花已经盛开。初春时柳树舒展,桃花在山谷中灿烂开放。雨水节气以后,牡丹、芍药、杜鹃、梨花、杏花相继开放。民间从新年到二月,带着酒壶酒杯赏花,没有一天间断,称为花会。士绅官吏以下直到轿夫差役,人群像蜂群蚁阵一样聚集,红裙翠眉交杂其间,一直到春末才停止。最盛大的地方,是会城和大理。二月八日,各郡都有迎佛会,常常把佛像从寺中抬出,巡游城市;男女老幼云集观看,有的人焚香膜拜。第二天送佛像回到句町各邑,并在这一天祈求五谷丰登。各社装扮、演出往事,有跑马、戴竿等活动,像迎春一样,三天才停止。(鹤庆石宝山玄化寺有一尊樟木佛像,相传为唐代所造,当地人把它奉为神佛,远近百姓每天抬去礼拜,从无空日。林俊任巡道时,把佛像砸碎并烧毁,这种活动才断绝;人们称他为“林劈佛”。) 大理有观音市,设在点苍山下的阅武场中,于三月十五日开集,二十日散集。到期时,天下商人都来贸易,像长安灯市一样。官府担心喧闹争斗而发生乱子,调派卫所士卒守护。此市始于唐永徽年间,直到今天没有改变。相传观音大士在这一天进入大理,后人按照日期焚香顶礼;四方听闻此事,也各自带着货物前来,因此至今没有改变。永昌的习俗是,三月二十七日,年轻侠士聚集在诸葛营前,赛马赌胜,那里还有观骑楼。到了这一天,登楼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多;如今楼已经毁坏,但习俗还保留着。

六月二十五日入夜,家家束松明为庭燎,杂以草花,高丈余,燃之,杀牲祭祖,老少围坐火下饮酒达旦。自官署都邑以及乡村田野,无不皆然,谓之火把节,又谓星回节。相传汉夷酋阿南夫为人所杀,誓不从贼,以是日赴火死,国人哀之,因为此会,详见《献略》。至唐,南诏亦假是日宴会,召五诏,醉而焚之。人谓此节起于南诏,非也。一云孔明以是日擒孟获,侵夜入城,城中父老欢呼,设庭燎以迎之,未知是否。《通志》又云,为火炬照田苗,以火色占农;一曰焚虫,一曰逐疫,皆属臆说。今但相沿为宴乐耳。元文璋甫诗云:「披红日恰衔山,列炬参差竞往还。万朶莲花开海市,一天星斗落人间。只疑灯火烧元夜,谁信乡傩到百蛮。此日吾皇调玉烛,更于何处觅神奸。」明豫章邓渼《星回节词》有云:「渐看西日隠帘栊,夜色依然昏火中。朱烟翕赩千门合,列炬参差四望同。遥讶原磷深映雨,近惊山烧乱从风。」又云:「街衢车马夜喧阗,举国如狂自昔然。东舍椎牛闻击鼔,西邻酌兕共调弦。」葢实録也。是夜迤东有角力之戏,谓之跌四把腰。

七月二十三日,西洱河濵有赛龙神之会。至日,则百里之中,大小游艇咸集,祷于洱海神祠,灯烛星列,椒兰雾横。尸祝既毕,容与波间。郡人无贵贱、贫富、老幼、男女,倾都出游,载酒肴,笙歌扬帆,竞渡。不得舟者,列坐水次,藉草酣歌。而酒脯瓜果之肆,沿堤布列,亘十余里。禁鼔发后,踉蹡争驱而归,遗簪堕舄,香尘如雾。大类京师高梁桥风景也。

九月朔至九日,民间为礼斗之会,阖室斋戒,夜望北斗,四十九拜。正徳甲辰,永昌地震,民居多覆,杀伤无算,惟真武观无恙。礼斗人居其下,无一伤者,众以为神。奉祠弥恪。

大理之俗,以九日登崇圣寺塔,阖城士女以及缙绅,尽携饾饤以往,列坐松阴,入夜乃返。饮食惟公宴礼会者,与中土同。其民间所造,多糅杂而成:如缕切饼饵而暴之,其乱如蓬,曰“蓬饵”;磨蒟蒻而涗之,曰“鬼药”;熟糯粉和芋为泥,而膏沃之,缀以米糁,曰“饧枝”;浓煎奶酪而揭之,曰“乳线”;揉糯及山药圎而煠之,如荔,曰“粉荔”。至于鱼肉牲畜蠃蚌之属,率生斫缕丝,和诸椒桂而噉之,其名曰“胜”,葢古人斫脍之遗法。今闽广亦间为之,但滇以为常食耳。

宴饮至,进鱼,然后撤席。此俗自楚以西皆尔。向在吴兴,亦然。吴兴鱼至多,荐三四种,其末乃一大鲤也。俗戏谓之春牛,葢迎春牛居其最后也。粤西如之。

饮酒之法,杂荞秫曲稗于巨瓮,渍令微熟。客至,则燃火于下,以小竹或藤揷瓮中。主客环坐,吸而饮之,曰“咂鲁麻”。程本立诗:“金杯哈喇吉,银筒速鲁麻。江楼日日醉,忘却在天涯。”

大理五六月间,鬻雪者满市,家家以蜜和而咽之,曰“蜜雪”云,去心腹热疾。

滇人知耕,而不知芸;知农,而不知桑;知马,而不知舟;好饮,而不知酿;好鬼,而不制香;有纸,而不善作笔。其疾病也,知有巫祝,而不信医药;争斗不畏刑法,而凭盟誓。

犁田每用二牛三人,佐之。前者挽车,中者扶犁,后者服耕。种以五月,获以十月。

田四亩谓之一双,葢西域语,如卷之为■〈弱,左半〉云。金王庭筠诗:“寺僧乞与山前地,招客先开四十双。”滇西近天竺,故其方言云尔。《唐书·南诏传》云:“五亩为一双”,则四十双二百亩也,似是。

夏秋之交,稻尚未熟,先取其穉穂,匾而晾之,致馈于亲厚,谓之尝新。然半作土气,非正味也。

民间房屋不过丈许,必用厚瓦而固以灰土。官署亦然,风高故也。大理风多尤甚,自八九月至二三月,无昼夜狂吼,掀瓦拔木,人马辟易。妇女市行者,以十二幅布为裙,多其襞积以御风。云但风高而不寒,亦无尘沙。至金沙江濵,则阴霾涨天,如燕齐道上矣。

景东、蒙化山多有瘴,西至永昌始甚。兰沧、潞江水皆深緑,不时红烟浮其面,日中人不敢渡。瘴起于春末,止于秋杪。夹堤草头相交结,不可解,名交头瘴。时则行旅皆絶,江岸居民色多黄瘠,蚤死。惟妇女不染也。

滇中气候常暖,如闽广。至永昌以西,热稍甚,岚瘴腾空,触人鼻如花气。腾越以西至于南甸、干崖,虽冬月衣葛,汗犹雨下。其地有半个山东,即凉;西即热。天所以限华夷也。

丰年米价甚贱,即遇凶荒,斗米不及百钱。其斗斛大,倍于他方。当有秋时,粒米狼戾,四逺无复转贩。足榖之家,亦时以此为苦。至于市无乞丐,物无腾踊,安土乐业,数世不知迁徙,固依稀西方乐土矣。

译六月二十五日入夜,家家把松枝扎成庭院火炬,间杂草花,高一丈多,点燃它;杀牲祭祖,老少围坐在火下饮酒,直到天亮。从官署、城市到乡村田野,没有不这样做的,称为火把节,也称星回节。相传汉夷酋阿南的丈夫被人杀害,她发誓不跟从贼人,于这一天投火而死,国人哀悼她,便因此举行这种聚会,详情见《献略》。到了唐代,南诏也借这一天举行宴会,召集五诏,灌醉后把他们焚烧。人们说这个节日源于南诏,其实不是。另一种说法是,孔明在这一天擒获孟获,连夜进入城中,城中父老欢呼,设置庭院火炬迎接他,不知是否确实。《通志》又说,这是用火炬照耀田苗,根据火色占卜农事;一种说法认为是焚烧害虫,另一种说法认为是驱逐疫病,这些都属于臆测。如今只是沿袭为宴饮娱乐而已。元代文璋甫诗说:“红日恰好贴近山头,参差排列的火炬竞相往来。万朵莲花在海市中开放,满天星斗落到人间。只疑心灯火烧尽了元宵之夜,谁相信乡间傩舞传到了百蛮。今日我皇调和阴阳,哪里还要寻找神奸。”明代豫章邓渼《星回节词》说:“渐渐看见西日隐入帘栊,夜色依然昏暗在火光之中。” “朱红的烟火聚合映红,千家门户都连成一片;排列的火炬参差错落,四面望去都一样。远远看去,惊疑是原野上的鬼火在雨中深深映照;近处看去,又惊讶山火随风纷乱蔓延。”又说:“街道车马在夜里喧闹拥挤,全国上下像发狂一样,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东边人家杀牛,听见击鼓声;西边邻居斟饮兕酒,共同调弦奏乐。”大概确实记录了当时的情景。这天夜里,东边一带还有角力游戏,称为“跌四把腰”。七月二十三日,西洱河边举行赛龙神会。到了这一天,方圆百里之内大小游船全都聚集,前往洱海神祠祈祷;灯烛像星星一样排列,椒兰香气如雾横布。祭祀祝告完毕,便从容游弋在水面上。郡中人无论贵贱、贫富、老幼、男女,全城出游,带着酒菜,吹笙唱歌,扬帆竞渡。没有船的人就排坐在水边,铺草而坐,纵情歌唱。卖酒肉、瓜果的店铺沿堤排列,绵延十多里。禁鼓响过以后,人们踉跄着争先赶回,簪子掉落、鞋子遗失,香尘像雾一样。这景象很像京师高梁桥的风景。九月初一到初九,民间举行礼斗会,全家斋戒,夜里仰望北斗,行四十九拜。正德甲辰年,永昌发生地震,民居大多倒塌,死伤人数无法计算;唯独真武观安然无恙。参加礼斗会的人住在真武观下面,却没有一人受伤,众人因此认为真武神灵显验,奉祀更加虔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大理的习俗是九日登崇圣寺塔,全城士女以及缙绅都带着各种糕点食物前往,排列坐在松树荫下,直到夜里才返回。饮食方面,只有公宴和礼仪性会餐与中原相同。民间制作的食物大多混杂加工而成:把糕饼切成细丝后晒干,蓬乱如蓬草,叫作“蓬饵”;把蒟蒻磨碎并淘洗,叫作“鬼药”;把熟糯米粉和芋头揉成泥,浇上油脂,点缀米粒,叫作“饧枝”;把浓煎的奶酪揭成薄片,叫作“乳线”;把糯米和山药揉成圆团后炸制,形状像荔枝,叫作“粉荔”。至于鱼、肉、牲畜、螺蛳、蛤蜊之类,大多直接切成细丝,拌入花椒、桂皮等调料生吃,名称叫“胜”,大概是古人切脍方法的遗留。如今闽、广一带也偶尔这样做,但滇地把它当作日常食物。宴饮将结束时,先上鱼,然后撤去席面。这种习俗从楚地以西都如此。我从前在吴兴时,也见到这种做法。吴兴鱼很多,先上三四种,最后才上一条大鲤鱼。当地人戏称它为“春牛”,大概是因为迎春时的春牛总是最后出现。粤西也是这样。饮酒的方法是把荞麦、高粱、曲和稗子混合放入大瓮,浸泡到略微发熟。客人到来后,在瓮下点火,用小竹管或藤管插入瓮中;主人和客人围坐一圈,吸取酒液饮用,称为“咂鲁麻”。程本立诗说:“金杯饮哈喇吉,银筒饮速鲁麻。江楼天天沉醉,忘了自己身在天涯。” 大理在五、六月间,满市都是卖雪的人家家都把雪拌蜜吞食,称为“蜜雪”,据说可以除去心腹中的热病。滇人懂得耕田,却不懂得除草;懂得务农,却不懂得养蚕;懂得养马,却不懂得驾船;喜欢饮酒,却不懂得酿酒;喜欢鬼神,却不制作香;有纸,却不善于制笔。他们生病时,知道有巫师祝祷,却不相信医药;争斗时不怕刑法,却依靠盟誓解决。犁田时每次使用两头牛、三个人从旁协助:前面的人牵引牛车,中间的人扶犁,后面的人从事耕作。五月播种,十月收获。四亩田称为一“双”,大概是西域的说法,就像“卷”字作■〈弱,左半〉一样。金代王庭筠诗说:“寺僧把山前的地送给我,招呼客人先开垦四十双。”滇西接近天竺,所以有这样的方言。《唐书·南诏传》说:“五亩为一双。”那么四十双就是二百亩,似乎才是正确的。夏秋交替之时,稻谷还没有成熟,先取下它的嫩穗,压扁后晾晒,送给亲近厚爱的人,称为“尝新”。但其中有一半带着土腥气,并不是正常的滋味。民间房屋不过一丈左右,必定使用厚瓦,并用灰土加固;官署也是如此,因为当地风势很大。大理风尤其猛烈,从八九月到二三月,无论白天黑夜都狂吼不止,掀翻瓦片,拔起树木,连人马也被吹得退避。妇女在集市上行走时,用十二幅布做裙子,并多打褶裥来抵御风势。据说那里只是风大而不寒,也没有尘沙。到了金沙江边,就阴云雾气涨满天空,像燕、齐道路上一样。景东、蒙化的山中多有瘴气,向西到永昌才开始严重。兰沧江、潞江的水都呈深绿色,不时有红色烟气浮在水面上,正午时人们不敢渡江。瘴气起于春末,止于秋末。两岸堤边的草头互相交结,无法解开,称为“交头瘴”。瘴气发作时,行旅全部断绝;江岸居民多面色蜡黄、身体瘦弱,早早死亡,只有妇女不感染。滇中的气候通常温暖,和闽、广相似。到了永昌以西,炎热稍微加重,山岚瘴气腾上天空,接触人的鼻子时像花香一样。腾越以西直到南甸、干崖,即使冬月仍穿葛布衣服,汗水还会像雨一样流下。那里有半个山东,气候便凉;再向西就是炎热。这大概是上天用来隔开华夏和夷地的屏障。丰收年米价非常便宜,即使遇到灾荒,一斗米也不到一百钱。他们的斗斛很大,是其他地方的两倍。秋收时,粮食多得散乱遍地,四面八方都不再转运贩卖。粮食充足的人家,有时也把这种情形视为苦事。至于市场上没有乞丐,物价没有暴涨,百姓安居乐业,几代人都不知道迁徙,这里确实隐约像西方的乐土。

髙皇帝既定滇中,尽徙江左良家闾右以实之。及有辠窜戍者,咸尽室以行。故其人土著者少,寄籍者多。衣冠礼法,言语习尚,大率类建业。二百年来薫陶渐染,彬彬文献,与中州埒矣。然惟云南大理、临安、鹤庆、永昌诸郡,四民乐业,守法度,子弟颕秀,士大夫多材能,尚节义。曲靖、楚雄、姚安、澄江之间,山川夷旷,民富足而生礼义,人文日益兴起。其它夷夏杂糅,然亦蒸蒸向化,醇朴易治,庶几所谓一变至道者与。

云南郡雄据滇池,方广三百里,旁平地肥饶,千里有盐池田渔之饶,金银畜产之富,人俗豪汰。自汉已然,史谓巴蜀商贾窃出,取其莋马、僰僮、髦牛以致殷富。自唐以来,日寻干戈,国朝一以汉法绳之,贡赋烦重,捐瘠之色可掬矣。然田无旱潦,米不转输,山泽之利取之无禁,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他方乐土未必胜此也。

大理北控吐蕃,西威骠国,东有若水,南扼昆弥,一大都会也。其富人嫁娶送死,以奢靡相髙,岁时馈问无虚月。称货权子母,而不好贾,贾人皆他方来,贸易缯彩,以致厚蓄,故水土之利皆归客商。世传苍洱之间,在天竺为妙香国,观音大士数居其地。唐永徽四年,大士再至,教人捐佩刀,读儒书,讲明忠孝五常之性。故其老人皆手念珠,家无贫富,皆有佛堂。一岁之中,斋戒居半。民输赋如竞市,不待催科。百年以来,民以饮博废业,田多逋赋,胥役怙权,鸱张鱼肉小民,其一变也。网亦少踈云。

临安之繁华富庶甲于滇中,谚曰:「金临安,银大理」,言其饶也。其地有高山大川,草木鱼蠃之产,不可殚穷,又有铜锡诸矿,展转四方,商贾辐辏。其民习尚奢靡,好宴会,酒肴筐篚,殆无虚日。近来多盗,枹鼓不时起。

鹤庆之俗,妇帽三尖,以布为之。知府周赞至,谕令易以簪髻,逺近化之。民间歌曰:「我周公变我风,易簪髻去布幪。」临安妇女旧戴皂笠,坐市交易,近亦稍更矣。

永昌、腾越之间,沃野千里,控制缅甸,亦一大都会也。山髙水深,饶竹木、鹿豕、鱼虾之利。其人儇巧,善制作,金银铜铁、象牙、寳石、料丝、什器、布罽之属,皆精好甲他处。加以诸夷所产琥珀、水精、碧玉、古喇锦、西洋布及阿魏、鸦片诸药物,辐辏转贩,不胫而走四方,故其习渐趋华饰、饮食、宴乐。谚谓「永昌一日费三百石酿米,亭午以后,途皆醉人」,此其敝也。

叶榆以西接壤竺国,故自唐宋以来崇奉释教,日甚一日。朔朢则裹饭袖香入寺礼佛,饭僧。俗云信三寳家,永为和合。点苍、鸡足、九鼎之间,缁徒云集,搭挂兰若,金碧辉映,相望。豪族乡绅财物,不以治第施贫,而尽辇为檀林梵宇之费。时有饮酒食肉之僧,自夷来者,托言天竺,则民家崇奉若神,出妻女以侍之,惟恐其不住也。至于土官桀骜,奸命一遇缁流,无不膜拜顶礼,舍资如流。幸民逋寇窜入其中,莫可谁何,虽禁之而不可得也(按《白虎通》《南诏通纪》《野史》等书,什九载佛教神僧灵迹诡谲可厌,亦足见当时之崇尚耳)

寻甸、武定、景东、沅江、蒙化、顺宁诸郡,皆夷汉杂处。然夷虽悍而朴直,不欺。其黠而作伪者,皆汉人也。丽江、广南、广西、永宁,纯乎夷矣。而亦向慕华风,敬礼儒释。至于怒相雠杀,不可以教化怀服,则所习之性固然也。详具《夷畧》。

滇人多用鸡卜。其法缚雄鸡于神前,焚香黙祝。所占毕,扑杀鸡,取两股骨,洗净,以线束之。竹筳插其中,再祝:左骨为侬侬我也,右骨为人人,即所占事也。两骨上有细窍,尽以细竹籖之,斜直多少,任其自然。直而正者多吉,反是者凶。其法有十八变,然不可得而详矣。大抵与五岭相类。按汉武帝令越巫祠百鬼,用鸡卜,乃知此法自粤始,而滇用之,皆夷俗也。

永昌以西,人家间有畜蛊者。余初未之信,后阅爰书,得永平人田守彻夫妻俱为之,所害人无算。守彻乃县庠青衿也,放蛊不但饮食器中,即以手抚其顶,或摩腹,无不立痛,归便血数日以死。有教其往拜求解者,夫妇复作法,以鸡置前,祝而扑之,鸡死而人立苏。所畜物,人不见其形。子妇秦氏,一日从米柜中见一黑眚,鸭头而无翅足,惊怖失声,怪即不见。田大怒,出其妇。又有庠生隆仲贤者,得银杯于途,至家视之,朱虵也。仲贤知为蛊,敬事之,筑小室于舍傍树下以居蛊。蛊每夜出,光如流,四散入人家,吮五脏,漏尽,归则笥中钱帛盈矣。中蛊者不出三日必死。事觉,余下所司穷治之,皆伏法。又有变鬼人,云夷妇所魅,人多死,觉则捉而埋之。

译高皇帝平定滇中以后,把江左地区良家和闾右之民全部迁来充实此地。后来有因犯罪而逃亡、被发配戍守的人,也都带着全家前往。所以当地土著很少,寄籍人口很多。衣冠礼法、语言和风俗习惯,大体都像建业。经过二百年来的熏陶浸染,文采礼教已经兴盛,与中州相当。不过,只有云南、大理、临安、鹤庆、永昌各郡,士农工商都安居乐业,遵守法度,子弟聪颖秀异,士大夫多有才干,崇尚节义。曲靖、楚雄、姚安、澄江之间,山川平坦开阔,百姓富足而产生礼义,人文日益兴盛。其他地方夷人和汉人杂居,但也都不断向善归化,民风淳厚,容易治理,大概可以说是“一变而达到至道”了。云南郡雄踞滇池,方圆三百里;旁边平地肥沃富饶,千里之内有盐池、田地和渔业的丰产,也有金银和畜产的富足,民风豪放奢侈。自汉代以来就是如此,史书说巴蜀商人偷偷出境,取得莋马、僰僮、髦牛,因此致富。唐代以来,天天寻衅用兵;本朝一概用汉法约束他们,贡赋繁重,百姓贫困瘦弱的神色几乎触手可见。然而当地田地没有旱涝之灾,米粮不必转运,山林水泽的利益取用不受禁止;百姓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其他所谓乐土未必能胜过这里。大理北面控制吐蕃,西面对骠国形成威势,东面有若水,南面扼守昆弥,是一座大都会。当地富人嫁娶和丧葬,都以奢侈铺张相互攀比,一年之中没有一个月不互相馈赠问候。人们称量货物、权衡钱财,却不喜欢经商;商人都从外地来,交易丝绸和彩帛,以此积聚厚财,所以当地水土所产的利益都归了客商。世代相传,苍山、洱海之间在天竺被称为妙香国,观音大士曾多次居住于此。唐永徽四年,大士再次来到这里,教人舍弃佩刀,诵读儒家书籍,讲明忠、孝、五常的本性。因此当地老人都手持念珠,家中无论贫富都有佛堂。一年之中,有一半时间斋戒。百姓缴纳赋税像赶集交易一样积极,不用等官府催征。近一百年来,百姓因饮酒赌博而荒废产业,田地多有拖欠赋税;书吏和差役倚仗权势,像鸱鸟张翼一样横行,残害百姓,这就是一种变化。法网也渐渐稀疏了。临安的繁华富庶在滇中首屈一指,俗话说“金临安,银大理”,就是说它富饶。当地有高山大河,草木、鱼类、螺蚌等物产多得无法穷尽,又有铜、锡等矿产;货物辗转运往四方,商人汇聚如车辐集中于毂。百姓习惯奢侈铺张,喜欢宴会,酒菜、礼物几乎没有一天空缺。近来盗贼很多,警报和战鼓不时响起。鹤庆的习俗是妇女戴三尖帽,用布制成。知府周赞到任后,晓谕她们改戴簪髻,远近百姓都受到教化而改变。民间歌唱道:“我周公改变了我的风俗,改戴簪髻,去掉布帽。”临安妇女过去戴黑色斗笠,坐在市场上进行交易,近来也渐渐改变了。永昌、腾越之间沃野千里,控制着缅甸,也是一个大都会。那里山高水深,盛产竹木、鹿、野猪、鱼虾等物。当地人机灵巧慧,善于制作;金、银、铜、铁器,象牙、宝石、料丝、各种器物、布匹和毛织物等,都制作精美,胜过其他地方。再加上各夷地所产的琥珀、水晶、碧玉、古喇锦、西洋布,以及阿魏、鸦片等药物,货物汇集转运,四方很快就能买到,因此当地风俗渐渐趋向华丽服饰、精美饮食和宴饮享乐。俗话说:“永昌一天要耗费三百石酿酒的米,过了正午以后,路上全是醉人。”这就是它的弊端。叶榆以西与竺国接壤,所以自唐、宋以来崇奉佛教,一天比一天厉害。初一、十五,人们带着饭食、袖藏香火进入寺院礼佛、供养僧人。俗话说,信奉三宝的人家,永远能够和合。点苍山、鸡足山、九鼎山之间,僧徒云集,搭建寺院庵堂,金碧辉煌,彼此相望。豪族和乡绅的财物,不用来修建住宅或施舍给贫民,却全部运去作为檀林佛寺的费用。时常有饮酒吃肉的僧人从夷地来,假称自己来自天竺,百姓家把他们像神一样敬奉,甚至送出妻女侍奉,只怕他们不肯留下。至于土官桀骜不驯,违抗命令,一遇到僧人无不膜拜顶礼,舍弃财物如流水。幸而百姓逃税、盗贼逃窜到寺院之中,就无法查问究治,即使禁止也做不到。(考察《白虎通》《南诏通纪》《野史》等书,其中十分之九都记载佛教神僧的灵异事迹,荒诞可厌,也足以看出当时崇奉佛教的程度。) 寻甸、武定、景东、沅江、蒙化、顺宁各郡,都是夷人和汉人杂居。然而夷人虽然强悍,却朴实正直,不欺骗人;那些狡黠而制造虚假的人,都是汉人。丽江、广南、广西、永宁,完全是夷地,但也向往、仰慕华夏风俗,敬奉儒教和佛教。至于一旦发怒便相互仇杀,无法用教化使其归顺服从,那是他们所习惯的性情本来如此。详情见《夷略》。滇人多使用鸡卜。方法是把公鸡捆在神像前,焚香默默祈祷。占卜完毕,便把鸡打死,取出两根腿骨,洗净后用线捆在一起;把竹签插入骨中,再祷告说:左骨代表“侬侬”,就是我;右骨代表“人人”,就是所占的事情。两根骨头上有细孔,全部用细竹签插入,竹签斜直多少任其自然。竹签直而端正的,多为吉兆;与此相反的,就是凶兆。这种方法有十八种变化,但已经无法详细说明了。大体和五岭地区相似。考察汉武帝命令越地巫师祭祀百鬼,使用鸡卜,由此可知这种方法起源于粤地,而滇人也使用它,都是夷人习俗。永昌以西的人家,间或有人蓄养蛊物。我起初不相信,后来查阅案牍,发现永平人田守彻夫妇都蓄养蛊,所害之人不计其数。田守彻本是县学的生员;放蛊不只是在饮食器物中下蛊,有时用手抚摸人的头顶,或摩挲腹部,受害者无不立即疼痛,回家后便连续数日下血而死。有人教受害者前去拜求解除,夫妇二人又施法,把鸡放在面前,祷告后将鸡击死,鸡一死,人就立即苏醒。他们蓄养的蛊物,人看不见形状。田守彻的儿媳秦氏,有一天从米柜中看见一个黑色怪物,长着鸭头,却没有翅膀和脚,惊恐得失声喊叫;怪物随即不见了。田守彻大怒,把儿媳赶了出去。又有一个生员叫隆仲贤,在路上捡到一只银杯,回家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朱红色的蛇。隆仲贤知道这是蛊,便恭敬地侍奉它,在房屋旁的树下修筑小室让蛊居住。蛊每夜出来,光芒像流动一样,四散进入人家,吸食人的五脏;等到人的精气耗尽,蛊便回来,这时箱笼里的钱帛就装满了。中了蛊的人不出三天必定死亡。事情败露后,我把案件交给主管部门彻底审理,他们都依法伏诛。又有一种能够变化为鬼的人,说是被夷人妇女施魅,许多人因此死亡;事情败露后,就把施术者捉来埋掉。

景东山中有花,名蒙肚,生树皮上,如藓。土人采以用蛊,欲人醉死,则醉往采;欲人淫死,则淫往采;欲人狂争死,则狂争往采。及毒发,一如其状。嘉靖丙寅,千户陈祺奉命往景东,赐知府陶金金帛。祺善书法,金厚欵之,请书匾额。祺醉墨渖,涴其锦袍。金恚以蒙肚毒之,归发狂死。

唐西南夷多用木夹。徐云虔使南诏,南诏待之甚厚,授以木夹,遣还。宋宣和间,高泰运贻木夹书于边将以求贡。其制用两漆板夹文书而刻字其上,以为信。五岭邕管之间皆然。今夷人交易尚用木刻,多在神前呪誓,故不敢叛也。

桂海虞衡志》云:大理国间有文书至南边,及商人持其国佛经题识,犹有用圀字。圀,武后所作国字也。《唐书》称大礼国,今其国只用理字。

方言夷猡则侏■〈亻离〉不可晓,汉人多江南迁徙者,其言音絶似金陵,但呼院曰万,街曰该,鞋曰孩,虹曰水,椿松炬曰明子,蓄水曰海子,岭曰坡子,沟曰龙口。民呼官,太守以下皆曰父母,监司以上皆曰祖。其山川村落,民多用语助字,如者乐甸矣,角场矣,和山坡矣,落河矣,波海矣,邦池矣,部鸟泉者,鹞山者,岛山者,察铺它矣者,哨矣,马洞驿矣,白丁哨矣,能铺者矣,哨丘矣,哨母丈矣,铺者昌铺瓦鲁之长官司之类,不可殚记。方言耶,夷言耶,殊堪捧腹。

滇以会城为界,其东曰迤东,其西曰迤西,合言之曰两迤。迤者,迤逦之义,逺也。村落谓之甸,亦谓之睒,又作睑。蒙氏有十睑,华言州也。夷地村哨谓之喧,喧犹寨也。保甲谓之牛丛。

滇畧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滇畧卷五

(明)谢肇淛 撰

○绩畧

炎徼殊域,隔絶中华,不有作者,孰造草昧?自周以来,上下二千载矣。将帅披荆榛以戡乱,使臣衔王命以宣教,监司守令抚疮痍以致太平,皆出万死一生,殚精竭知,然后革蛇豕之俗,奏尺寸之功,何容易也?金碧不泐,滇洱无波,苹荐相仍,棠阴未改。后之莅兹土者,覩难而思易,考前喆而景行焉,则几矣。

周庄蹻者,楚庄王裔也。威王时为将军,将兵循沅江,畧巴黔以西。军至苴兰,■〈木豕〉船于岸而步战,遂灭夜郎。至滇池,方三百里。池旁平地肥饶,千里以兵威定属楚。会秦司马错伐楚,取黔中,道絶不通。因王之西南夷之有楚风,自蹻始也。蹻将小卜者,战死于姚。姚人立祠祀之。

汉司马迁元封元年,以郎中奉使巴蜀,南畧卭莋、昆明,报命。

司马相如元封二年,以中郎将持节,开越嶲,与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畧定西夷卭莋、冉駹、楪榆诸君长,请为臣。相如至若水,楪人张叔盛、览等皆往受学文献,于是乎始。

郭昌元封初,以将军率八校尉击苴兰,斩首数万,遂平南夷,为牂牁郡。诸夷皆震恐,请臣,置吏。昌复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威谕滇,滇王举国降。元封六年,益州昆明反复,以昌为拔胡将军,讨定之。时有中郎将卫广者,与昌同行。其后有水衡都尉吕辟胡、军正王平、大鸿胪田广明、句町侯亡波,皆击夷有功(南中志》云:亡波夷渠帅也,以助击反者封侯)

文齐,广汉人。王莽时,益州越嶲诸夷乱,击之不克,乃以齐为太守,造起陂池,开通溉灌,垦田二千余顷,率厉兵马,修障塞,降集羣夷,甚得其和。及公孙述据益土,齐固守拒险,述拘其妻子,许以封侯,齐遂不降。闻光武即位,乃间道遣使自闻。蜀平,征为镇逺将军,封成义侯,于道卒。诏为起祠堂,郡人立庙祀之。

刘尚,建武初,夷帅栋蚕与滇池、弄栋、连然诸夷反。尚以威武将军,发广汉、犍为兵及朱提夷万三千人击之。诸夷弃垒奔走,获榖畜无算。复进兵,连战皆破之。追至不韦,斩栋蚕首,虏七千余,得生口五千七百,马三千匹,牛羊三万余头。诸夷悉平。

张翕,巴郡安汉人。永平初,为益州太守,政化清平,甚得夷和。在郡十七年卒,夷人爱慕,如丧父母。苏祈叟二百余人,赍牛羊送丧至翕本县,起坟祭祀。诏书嘉美,为立祠堂。至元初间,诸夷复叛,天子以翕有遗爱,乃拜其子湍为太守。夷人欢喜奉迎,道路曰:「郎君仪貌类我府君。」后湍颇失其心,有欲叛者,诸夷耆老相晓语曰:「当为先府君故,遂以得安。」其后广汉冯颢继之,政化尤多异迹云。

陈立临卭人为连然长,不韦令蛮夷畏之,迁牂牁太守。时夜郎王兴叛,请诛之,未报,乃从吏数十人行县至兴国。兴来谒,立数责,即斩其首,众皆降。句町王震恐,入粟千斛,献牛羊劳士。立归,兴子复叛,立募诸夷与诸尉长吏共击,斩之。西夷悉定,征诣京师,赐爵左庶长。

译景东山中有一种花,名叫“蒙肚”,生长在树皮上,像苔藓一样。当地人采来用作蛊毒:想让人醉死,就在醉酒时采它;想让人因淫乱而死,就在淫乱时采它;想让人发狂争斗而死,就在发狂争斗时采它。等到毒性发作,人的死状就和采花时的状态一样。嘉靖丙寅年,千户陈祺奉命前往景东,赐给知府陶金金帛。陈祺擅长书法,陶金厚礼款待他,请他书写匾额。陈祺醉后挥墨,墨汁沾污了陶金的锦袍。陶金恼怒,用蒙肚毒害陈祺;陈祺回去后发狂而死。唐代西南夷人多使用木夹。徐云虔出使南诏时,南诏厚待他,送给他木夹,遣送他回去。宋宣和年间,高泰运把木夹书送给边将,以求进贡。它的制作方法是用两块漆板夹住文书,并在木板上刻字,作为凭信。五岭、邕管之间都是这样。如今夷人交易仍然使用木刻,且多在神前诅咒发誓,所以不敢背叛。《桂海虞衡志》说:大理国偶尔有文书送到南方边地,以及商人携带该国佛经的题记,仍然有使用“圀”字的。“圀”是武则天所造的“国”字。《唐书》称作“大礼国”,如今这个国家只使用“理”字。夷人和猡人所说的方言,连侏■〈亻离〉也听不懂;汉人中有许多是从江南迁来的,他们的语音极像金陵话,只是把“院”叫作“万”,把“街”叫作“该”,把“鞋”叫作“孩”,把“虹”叫作“水”,把“椿松炬”叫作“明子”,把蓄水池叫作“海子”,把山岭叫作“坡子”,把沟叫作“龙口”。百姓称呼官员,太守以下都称“父母”,监司以上都称“祖”。当地山川、村落的名称,百姓多使用语气助词,例如者乐甸矣、角场矣、和山坡矣、落河矣、波海矣、邦池矣、部鸟泉者、鹞山者、岛山者、察铺它矣者、哨矣、马洞驿矣、白丁哨矣、能铺者矣、哨丘矣、哨母丈矣、铺者昌铺瓦鲁之长官司之类,数也数不完。这究竟是方言,还是夷人的语言,实在令人捧腹。滇地以会城为界,东边叫迤东,西边叫迤西,合起来称为“两迤”。“迤”是迤逦、遥远的意思。村落称为“甸”,也称为“睒”,又写作“睑”。蒙氏有十个“睑”,用华语说就是州。夷地的村寨称为“喧”,“喧”就像汉语的“寨”。保甲称为“牛丛”。《滇略》第四卷。●钦定《四库全书》。《滇略》第五卷。(明)谢肇淛撰写。○绩略。南方炎热偏远,是与中原隔绝的异域;如果没有前人有所作为,谁来开创这片蒙昧之地?从周代以来,上下已经两千多年。将帅披荆斩棘平定乱事,使臣带着君王的使命宣扬教化,监司、太守和县令安抚创伤、实现太平,全都经历九死一生,耗尽精力和智慧,然后才革除蛇虫野兽般的风俗,取得尺寸之功,这哪里容易呢?金碧山河长存不坏,滇池、洱海没有波乱,祭祀荐献接连不断,棠树下的清荫也没有改变。后来到这里任职的人,看见艰难便想到容易,考察前代贤哲并努力效法他们,就差不多了。周代的庄蹻,是楚庄王的后裔。楚威王时,他任将军,率军沿沅江而行,向西攻略巴、黔。军队到达苴兰时,把船■〈木豕〉在岸边,徒步作战,于是灭掉夜郎。到了滇池,滇池方圆三百里;池边平地肥沃富饶,他凭借军威使方圆千里归属楚国。恰逢秦国司马错攻伐楚国,黔中被秦夺取,道路断绝,无法相通。于是,庄蹻在西南夷地称王,使那里具有楚国风俗,从庄蹻开始。庄蹻的将领小卜在姚地战死,姚人建立祠庙祭祀他。汉代司马迁在元封元年以郎中身份出使巴蜀,向南攻略卭莋、昆明,完成使命后复命。司马相如在元封二年以中郎将身份持节,开通越嶲;与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辆驿车,略定西夷的卭莋、冉駹、楪榆等部族首领,请他们称臣。司马相如到达若水时,楪人张叔盛、览等都前来接受文献教化,从此开始。郭昌在元封初年以将军身份率领八名校尉攻打苴兰,斩首数万人,于是平定南夷,设置牂牁郡。各夷都震惊恐惧,请求称臣,朝廷便设置官吏。郭昌又征发巴蜀军队,攻灭劳深、靡莫,凭借军威晓谕滇地,滇王率全国投降。元封六年,益州昆明再次反叛,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讨伐平定。其时有中郎将卫广,与郭昌同行。此后又有水衡都尉吕辟胡、军正王平、大鸿胪田广明、句町侯亡波,都因攻打夷人立功。(《南中志》说:亡波是夷人的首领,因为帮助攻打叛乱者而被封侯。) 文齐是广汉人。王莽时期,益州、越嶲各夷叛乱,讨伐不能取胜,于是任命文齐为太守。他修筑陂池,开通灌溉,开垦田地二千余顷,整顿激励兵马,修缮障塞,使群夷投降归附,很得他们的和顺。等到公孙述占据益州,文齐坚守险要拒不投降;公孙述拘禁他的妻子儿女,以封侯相许,文齐仍不投降。听说光武帝即位,才从隐蔽道路派遣使者报告自己的情况。蜀地平定后,朝廷征召他任镇远将军,封成义侯,他在赴任途中去世。皇帝下诏为他修建祠堂,郡人建立庙宇祭祀他。建武初年,夷人首领栋蚕和滇池、弄栋、连然等地的夷人反叛。刘尚以威武将军身份,征发广汉、犍为的军队以及朱提夷人一万三千人攻打他们。各夷放弃营垒逃跑,缴获的粮食和牲畜多得无法计算。刘尚再次进军,接连交战都击败他们。追到不韦,斩下栋蚕的首级,俘虏七千多人,获得生口五千七百人、马三千匹、牛羊三万多头。各夷全部平定。张翕是巴郡安汉人。永平初年任益州太守,政治清明,教化平和,很得夷人和顺。他在郡中任职十七年去世,夷人爱戴仰慕他,如同失去父母。苏祈叟等二百多人带着牛羊送葬到张翕的本县,修筑坟墓祭祀他。皇帝下诏嘉奖赞美,为他建立祠堂。到元初年间,各夷再次叛乱,天子因为张翕遗留下的恩爱,便任命他的儿子张湍为太守。夷人欢喜地迎接他,在道路上说:“郎君的仪表相貌很像我们的府君。”后来张湍渐渐失去民心,有想要叛乱的人,各夷的长老相互告诫说:“应当看在先府君的情分上,因此才能得到安定。”后来广汉人冯颢接任,政治教化尤其有许多奇异成效。陈立是临卭人,任连然长、 不韦令时,蛮夷都畏惧他,后来升任牂牁太守。当时夜郎王兴反叛,陈立请求诛杀他,尚未得到答复,便带着几十名属吏巡视县境,到了兴的国都。兴前来拜见,陈立数说他的罪责,立即斩下他的首级,众人全都投降。句町王震惊恐惧,送来一千斛粮食,献上牛羊慰劳士卒。陈立回去后,兴的儿子又反叛;陈立招募各夷,与各位尉长、官吏共同进攻,斩杀了他。西夷全部平定,陈立被征召到京师,赐爵左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