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译据福建布政司布政使沙木哈、按察司按察使董永艾会同详报，臣查得：台湾远在海外，汉民与番民杂居，习俗和宜居条件各不相同。自从纳入版图以来，凤山县熟番力力等十二社、诸罗县熟番萧垄等三十四社，数十年来都仰承皇上的恩泽，各地百姓安宁、物产丰足，风俗也随之改变。其余南、北二路的生番，自古以来偏居山谷，未能受到声教；近来看到归附的熟番赋税轻、徭役少，吃得饱、穿得暖，安闲享受圣世，耕种凿井而自得安居，于是各社生番也无不欢欣鼓舞，愿意归附并编入民户。如今据台湾镇、道详细报告：“南路生番山猪毛等十社，土官匝目等共四百四十六户，男女老幼共一千三百八十五名；北路生番岸里等五社，土官阿穆等共四百二十二户，男女老幼共三千三百六十八名；都诚心向化，愿意和熟番一样整体归附内地。”现已造册报告送来。臣认为，海外生番如果不是诚心归顺，且安抚和安置极为周详，就无法仰合皇上恩德广大、使远近都安宁的旨意。臣随即会同巡抚批示镇、道官员确实勘察并议定详细上报，又命福建布政司、按察司详细斟酌议定。现据布政使沙木哈会同按察使董永艾详报说：“南、北二路生番，过去与凤山、诸罗两县熟番接界。如今他们仰慕王化、诚心归附，实在是圣德感化所致。查得其土地相连，各有土官统辖，性情淳朴驯良；应当顺应原有习俗，让他们仍旧居住原地，继续由本社土官管束，不必另设官员，以免滋扰。其巡防守备，原有凤山县所属南路营的淡水汛、诸罗县所属北路营的半线汛，彼此相距不远；应命令照旧防范，以资镇压，并令文职官员格外加意抚恤。除允许熟番照常贸易外，内地军民不得擅自进入番界生事，也不得借巡查之名加以骚扰。所报告的丁口，归入版图即可，不必办理编审，顺从他们不识不知的本性，使他们共同享受尧天之治。南、北二路每年各愿缴纳鹿皮五十张，分别折银一十二两代替贡赋，听其按年缴纳，载入定额编册，运到台湾充作军饷。除此之外，不得再有丝毫摊派骚扰，以彰显朝廷怀柔远人的深厚仁德。”并造具各社番户、丁口数册送来。恭敬地想，我皇上圣德神功，光照四方；文治谋略和武功功业，使万邦协和。声教广泛施行，已经逐渐遍及东西南北；恩泽一再普降，更周遍流布于侯服、甸服以及边远地区。如今海外的番民，与天下的一切生灵相同，竟也仰承圣化，愿意归附而成为百姓。由此完全可以看出，草木昆虫也都属于太平和气所保全、所融合的范围；即使处在黄帝、神农、虞舜、夏禹的时代，也未必能因疆域广远而达到这样的规模。臣有幸逢此昌盛时代，欣喜遇到这件盛事。于是会同巡抚陈璸，捐备花红、银牌、帽子、猪和酒，命令地方官将士及土官从优赏赐；此外还应恭敬上疏报告，请求圣旨编入舆图，明白载入典册，以记载这无边无际的盛大功业。除将各社番民户口、丁口数册分别送交户部、兵部外，关于生番归化的全部情况，臣谨会同巡抚陈璸、水师提督施世骠联名上奏。初议捐资修建诸罗县学宫序　高拱干（观察使） 继承前人事业、开创后世道路，没有比孔夫子更高的；翻山渡海而施行治理，没有比本朝更盛的。治理达到极致的征验，是没有人不服；大道显现的景象，是人人都能看见。因此，即使贵为天子，仍然尊重从师的礼节；各地蛮夷风俗不同，也都受到文教的熏陶。自从天下设立学校以来，学校宫墙高耸，几乎可与日月相比；人才由此产生，教化由此兴起。所以，能够瞻仰学校所在、尊重圣人之道的人，就能成为名将名相、贤能的卿大夫、贞节妇人、义士、顺孙和孝子；否则便会愚昧无知，和草木昆虫没有区别。至圣所传的教诲，大到人伦常道和功业，小到饮食起居，无不包含其中；即使不全都出自学校，也无不是沐浴在诗书教化的恩泽之中！即便极其顽劣昏昧的人，往往也会低头拜谒圣人，看见车服、礼器便改变自己难以驯服的习气；譬如东风解冻，和暖之气沁入人心，其中的神妙有些是无法用语言说尽的。台湾地处海外，明朝末年开始通商，才有汉人来到这里。等到郑氏逃到台湾盘踞，旧日的世家大族有的也跟随东渡；繁衍聚居已有多年，但弦歌诵读的教化仍未广泛推行。直到如今，郑氏输诚献土，岛民得以见到天日，朝廷分设郡县，招徕的人越来越多。十多年间，声教大为通达，人文逐渐兴盛；即使深山幽谷中纹身黑齿的番民，也都知道仰慕王化、向往学习。有见识的人都说，治理因道义而隆盛，道义又随着治理而广布；从此海上不再风浪翻腾，内外都可以像邹鲁那样成为礼义之乡。然而各项事务刚开始创建，规制还很简略，诸罗学宫只有三楹茅屋，实在很不相称。我在这里负责军务，又兼任巡视学校的职务；每次询问县令，他总以城墙尚未修建、学校地基恐怕还会变动来回答。这样拖延了三年，时常使我忧心不已！如今我的任期将满，诸位生员认为旧地基非常吉利，想筹划扩建新学宫；而诸罗以及台湾、凤山三城的营建还没有日期，那么先扩大我夫子的学宫，正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我虽然不才，哪里敢把事情推给后来的君子，说自己任期只有五日？既然我已经捐出俸禄倡导此事，又同诸位君子商议，因为力量实在不能由我一人承担；至于尊师好义的美名，我也不敢据为己有。（这座学宫，原来在善化里西保。） 诸罗县学记　蔡世远（庶常） 诸罗县学原来在善化里的西边，只有几间茅屋。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凤山县令宋永清代理诸罗县政务；因县署迁到诸罗山，便在罗山筹议建造学校。丙戌年，郡丞孙元衡代理县事，修建大成殿、棂星门。戊子年，宋永清再次代理县政，修建启圣祠。乙未年九月，大风刮起，屋瓦、门墙全都倒塌；现在的县令周侯贵阳忧然说道：“这是我的责任！”这一年十月开工，修复损坏之处；大成殿、启圣祠都拆旧建新。又建东、西两庑，用来祭祀先贤、先儒。东边有名宦祠，西边有乡贤祠。又在启圣祠东边建明伦堂，西边建文昌祠；在西边附建学舍，方便学生求学。棂星门外环绕修筑围墙，题名为“礼门”“义路”。围墙外建成泮地，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耗费白银一千五百多两，周侯独自承担，没有扰及民间一丝一毫。丙申年六月竣工。

译当时世远应雷阳陈中丞的邀请，主持鳌峰书院。我的朋友陈梦林客游台湾，周侯托陈君寄信来请求我写记，并且说：“诸罗偏僻地处海外，诸位生员正在焕然一新地接受教化；希望您能有所教诲。”我学识浅陋，哪里懂得什么，于是就把鳌峰书院各位朋友共同砥砺修学的道理告诉他们：君子的学习，根本在于诚而已。诚是五常的根本、百行的源头，是纯粹至善的品德，也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本性。人不诚实，是因为没有志向；没有志向，是因为不能充分尽其诚。以诚立志，那么舜可以效法，文王可以师法。其根本一定从不自欺开始。程子说：“没有虚妄叫作诚，不自欺是仅次于诚。”修养功夫要通过以敬为主，逐步达到。程子说：“尚未达到诚，先要敬，然后才能达到诚。”所谓敬，就是专心一意而不旁骛，用来涵养本源。由此谨慎察觉念头，在将要发出时审察；在已经发出后慎重行动，那么无论动静，都能做到无一不诚。虽然如此，要从明白道理入手寻求诚的方法，最重要的还是读书。朱子说：“读书的方法，应当循序渐进而有恒心，专心致志而不懈怠，从容体会句读和文义，同时在操守、存养和实践履行上加以体验。” 否则，即使广泛搜求、博采众长，又有什么益处呢！”求学者都按照这个方法来读天下的书，那么义理便会逐渐浸润身心，实际应用的能力也会宏大充裕。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要谋求超越本分的事业，只要尽到人伦本分罢了。孔子说：“爱自己的亲人，就不敢厌恶别人的亲人；尊敬自己的亲人，就不敢怠慢别人。”我们父子兄弟之间诚挚亲爱，尽情表达自己的爱敬之心，那么克制、夸伐、怨恨、贪欲之心又从哪里产生呢？从家庭、国家开始，到天下四海，都是这个道理。庸俗浅近的人不能返回根本、思考最终归宿，只认为我读书取得科举功名，我的名声就成就了；经营乡里、谋利养家，我的事情就办完了。幸运的取得一次科第，不幸的则老死于平民衣着而已。那些天资厚重而受习俗污染较少的人，即使身居这种官位，还可以少犯过错；天资浅薄而受习俗污染深重的人，便只会贪污沉沦罢了。这个身体，是父母的身体，也是天地的身体，是把百姓万物都看作同胞并加以供养的身体；既然是父母的身体、天地的身体、与民物同胞相亲的身体，难道可以不返回根本、思考最终归宿，以致使父母蒙羞、自外于天地，并成为百姓万物所指责的对象吗？诸罗虽然偏僻地处海外，但圣天子治理教化的恩泽在这里施行，已经三十多年了。权贵名士相继担任监司、守令，这里的风俗日益提高。把全县优秀人才集中在明伦堂，共同讲论经书的要旨，体会宋儒精微的言论，告诉他们立诚的方法和读书的要领；伦理修养完善，经义端正、义理明白，文章就会通达，气质就会充实。科举功名的兴盛，都积累在这些基础上，并不只是因为善人的数量增多。陈君对我说：“周侯清正自守、才干坚实，各项废弛事务都得到振兴；引导人向善，唯恐来不及。”我知道，他在培育人才、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方面一定有方法，又哪里需要等待我多说呢！周侯名叫锺瑄，字宣子，是贵阳人；考中丙子年乙科，凭清廉品德和文学才华使家业世代相传。诸罗义学田记　陈声（诸罗教谕） 古代选拔士人的方法，并不只有一条途径；培养士人的办法，也不局限于一个地方。因此，除了王朝和诸侯国之外，直到州、闾、乡、党，没有哪里没有学校。学校，是用来教人扩大见闻、谨慎言语、慎重行为，选拔乡里的优秀人才，培养国家的栋梁，并不只是用来求取虚名的工具。如今皇上的文教广泛施行，殷切地把训诫和督励士子作为关怀。世上的读书人不能仰体皇上的德意，每天向高明境界进步，却只忙于奔走趋奉，把吃饱穿暖作为唯一急务；这究竟是学业不端正，还是督促考察不勤勉？这其中一定有人应当承担责任！诸罗偏僻地处台湾北部，番民杂居，诵读经书的学堂长期没有修缮。丙戌年，郡司马孙公代理县政，慨然产生兴办文教的愿望；修建圣庙，又在旁边设置义塾，聘请廪生郑凤庭担任教师。他又担心束修没有资金、灯油不能接续，便在开化里的湾里溪置办园地四十四甲，由学博掌管；每年征收其收入来供给费用。如今已经过了几个春秋，溪水冲决，沙堤崩塌陷落，难以收回的田地已有十分之四、五。我担心培育人才的美意无法长久流传，于是把这件事记下来，告诫那些领取这份廪饩的人，应当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要只求博取虚名而不能完成实际事业，向上辜负国家养育人才的心意，向下辜负自己一生所学。又希望后来有人振兴并扩大发展此事，使家家弦歌、户户诵读，经义端正、百姓振兴，士人的习气淳厚而世运隆盛，达到天下同道、风俗一致的盛况，那就差不多了！诸罗县城隍庙碑记　周锺瑄（本县县令） 诸罗偏僻地处海外台湾北部，过去岛上的夷民聚居于此。今皇帝二十二年平定郑氏，设置县并任命官吏。五十四年，锺瑄承乏代理县政。查考祭祀典制，城隍应当建有庙宇，却一直没有举行这项建置，我深深担心无法安顿神灵、迎来福佑，以保佑本县士民。于是就在县署左侧，勘察地基、整治材料，建堂、寝殿和门，廊庑一应齐备，耗费白银五百六十多两。五十五年冬天竣工，县中士绅都说应当把这件事刻在石碑上。锺瑄听说后认为，圣人设立教化，在阳世教导人为人之道，在阴间教导鬼神之道，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县令负责治理阳世：奖善罚恶，平均赋税徭役，平息争讼，教导百姓孝悌忠信，使全县没有饥寒、怨恨和叹息，人人相继向善，这是县令的职责；城隍负责治理幽冥：使善者得福、淫邪者受祸，顺应四时，使万物丰饶，驱除魑魅和蛊毒，使全县没有灾祸、夭折和冤屈，不走向邪淫，这是城隍的责任。自从城隍庙的形制不再受到尊崇，百姓便不知道设立教化的根本，转而向依附草木的精怪求福，沉迷妖魔怪诞之术，偷偷借神道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于是成为人心风俗的大害。古代《周礼》记载八蜡之祭，其中有水庸。庸就是城，隍就是水。后世有时推举一位有功德的人奉为城隍神，祭祀典制和等级逐渐提高；朝廷赐予庙额、授予封爵，地位与社稷、山川、风云雷雨等神相当，受到祭祀，沿袭至今。旧例是：守土官进入辖境，必须先在庙中斋戒住宿，然后才处理政务；遇到水旱灾害，必须先向神递送文书，然后到祭坛祈祷；举行厉祭时，也必须把神迎到祭坛，让神主持此事。县中有重大举动，神无不参与。因此，淫祀、屠宰场和老子宫观，学士还有人议论并加以非难；至于城隍，却唯独没有人提出异议，难道不是因为它保卫一方，其聪明正直的神灵已经明显呈现在人们心目中吗？

译如今新庙焕然壮丽，希望从今以后，治理这片土地的人进入这座庙，面对并敬畏神灵，惶恐谨慎地履行父母官的职责；而作为本县士民，也希望明白建立此庙的缘由以及鬼神升降的道理，不要沉溺于邪说而自行求取过多福报。新建诸罗县署记　孙元衡（本郡司马） 如今皇帝圣明神武，声威远播；康熙二十二年开拓台湾疆域，设置郡县，把诸罗设为一县。然而县治虽然有了名称，衙署却还没有建成，治理这片土地的人只好在佳里兴设置县署。前后相沿，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康熙四十三年，凤山县令宋君代理诸罗县政务，奉文将县署迁到罗山，已经选择地点准备开工，却因新任县令到任而没有完成。四十五年，我代理诸罗县政务，亲自到那里查看，询问审理案件在哪里、传达政令在哪里、退朝办公和用餐在哪里？看到的却是荒田野草，几间房屋也没有完工。因此赶紧为此谋划，命工匠备办材料，依照地势爽朗高燥之处建造；虽然还没有施加丹漆，但公堂和内署已经井然有序。从此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我可以同县里的绅士坐下来谈论农桑，渐渐谈到礼乐；即使不敢奢望规模完全宏大完备，也不至于把处理政务、面对百姓的地方丢在荒田野草之中，这就是我稍感欣慰的地方！至于扩大栋梁规模、用华美藻饰加以装点，以壮观瞻，就请等待后来的君子来完成。望玉山记　陈梦林 玉山这个名称，不知道起于何时。它不与人居之地相接，远远地屏障着诸罗县治；距离县治究竟有多少里，也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山脚下有温泉；有人说，山北同水沙连内山交错相连，山南的水流入八掌溪。但自从设置诸罗县以来，从未听说有人穿着草鞋登上此山。玉山通常在冬日显现，出现几刻便消失。我从秋天七月来到县城，已经过了半年；问起玉山，人们总是指着大武峦山后的烟云回答，并且说：“这座山不能有意去寻访，只能偶然遇见。” 腊月十六日，馆舍的人奔来报告：玉山出现了！当时正值午后，风平静而没有尘埃，四面天空清澈。阳光和山相互映照，晶莹耀眼：像雪，像冰，像飞瀑，像铺开的白练，像切开的脂肪。回想从前给它命名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取走石中蕴藏的玉，而是它天生质地洁白，美在内里，光辉又从外部显现吗？台湾北部少有石山，唯独精华聚集在此山；山海之精气酝酿而成玉的形象，不愿让人轻易亲近玩赏，适合隐藏光辉、自我隐匿。此山庄严奇伟，三座山峰并列；大体可以完全护卫县治后面的群山，而高度超过其中一半。中峰尤其高耸，旁边两峰像翅膀一样列在左右。两峰之间的凹处，隐约有一点青色；凝神瞪视，仍然是一片纯白。不一会儿，一片云飞落在中峰顶上，下垂到山腰，横斜伸入右侧，三座山峰顿时只剩下两座；游丝般的云气慢慢牵引到左边，由下而上，直同天空相接。云薄如纸，三峰高低错落、相互摩荡，隐约像被纱笼罩在香篆之中。微风忽然吹起，山影散开，云气流动，转眼荡然无存；山峰重新皎洁鲜明，开阔地显露出来。大概顷刻之间就变化不一，山峰时隐时现了两次。过了中午，云才把山峰完全封住而离去。按照我的见闻，天下名山很多。嵩山、少室山、衡山、华山、天台山、雁荡山、武夷山的胜景，搜求奇异、涉览怪险，极尽高峻，深入幽深渺远之处，但人的足迹都能到达；泰山的云触石而生，匡庐山的云气环绕山腰，都是因下雨而生云；黎母山五峰白天出现、早晨隐没，也不过是层层翠色排列天空，早晚变幻形状，像这里的内山在云端收敛锋芒、以壮观景象显耀海外罢了。哪里像这座山这样精纯凝结，不受磨染；以未经雕琢的璞玉为耻，也不借草木的繁华自我装饰。江上的青色，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它的色泽；西山的白色，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它的坚贞。它隔绝于人力和舟车之外，缥缈在重重海洋和千岭之间。像豹子隐居以远离祸害，选择云雾而居；又像龙具有正中之德，不到时机便不现身。大贤君子想要追随它却没有途径，修道的羽客和出家的僧人也只能徒然仰望而心生羡慕。在海内海外，唯独这座山如玉一般挺立于天际，仿佛有道而知时机的人超出常伦，不让人轻易窥见，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九日游北香湖观荷记　陈梦林 丙申年秋天，我初次来到诸罗。九月九日，我和李世勋、林秀民两位先生带着酒到郊外去，想找一座高峰绝顶来纵目远望、寄托情怀。可是山大都在数十至百里之外，远得无法前往。此前当地人说，县城北面一里多有一个湖，既长又宽，荷花正盛开；我们并不相信。到了这一天，便一同前去观看。出了城郭几百步，便看见这个湖。湖岸曲折蜿蜒，颇有优美的景致。不一会儿，风从北面吹来，浓郁的香气仿佛迎面而来，与我们相遇。渐渐靠近湖边，在休息舍旁的路口停下，随从说：“这是淡水到鸡笼的大道。”绿色荷叶像云一样铺在水面，红色荷花鳞次栉比，宛如图画。湖面东边从台斗坑起，曲折几次后汇集县治的众多水流；湖水深青如黛，凝滞如油，宽约三、四亩，长度是宽度的数十倍；汉人与土番合力筑成陂塘。湖水下游向西流出北社尾，灌溉田地总有数百顷。远山苍翠，排列耸立在对岸。沿着田间小路向东，有数亩土地，占据全湖最美的景致；野竹高耸直逼青天，茅屋参差错落。大概是园丁居住的地方吧（原文有疑）。我们移坐到竹林间，只见湖水清澈、荷花成簇，环绕如带；又有牙蕉、檨树和蓼花，风吹水动，东西上下互相掩映，清幽而美丽。人置身香气之中，飘飘然仿佛从有形世界进入无形境界，荡除尘俗而独立于世。岸边有竹筏，一个年幼的随从跟着一名番人跳跃着穿过荷花离去；竹篙有数寻长，有时还探不到湖底。园丁告诉我：这个湖即使在深冬也不会干涸。荷花开放，到腊月才全部凋尽，新旧荷叶钱相接，也是一种奇观。只是想到自从有了这个湖，还没有人把它显扬出来；又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凿的。也许自从天地形成以来，就有这个湖。湖中有荷花，又不知道始于何时。大概它被蛮烟瘴雨埋没了几千几百年；如今我们三人来此游览，借碧水的精华来代替登高的舒啸，怎么能让戏马台、落帽山独自享有千古美名呢？既然如此，这个湖难道可以没有名称吗？于是我洒酒命名它为“北香湖”。因为它位于县城北面；而且中原此时荷花香气已经消散，这里的荷花却独自在北风凛冽之时同梅花、菊花争奇斗艳，足以使那些趋附炎热、厌恶寒凉，遇到霜便先行枯萎的花草惭愧，所以叫作“北香”。李、林两位先生一起拍手说：“好！”于是我写下这篇记，两位先生又各自附上诗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祭淡水将士文（有序）　阮蔡文（北路参戎）

译淡水距离鸡笼二百一十里，向来以烟瘴著称，是台湾北部最边远的地方。康熙五十年辛卯，海上盗贼郑尽心从辽海逃窜；皇上命令江、浙、闽、广四省水师搜捕，因此在这里设置营汛。第二年，我奉命从锦州渡海，在尽山、花鸟招抚海盗陈尚义。癸巳年，授任云南州牧。皇上认为我熟悉海上事务，甲午年改任厦门参戎，乙未年再次调往台北。淡水在我的管辖之内，实在是重要地区。这年仲冬，我从罗山向北巡哨沿海，于是来到这里；在寒风阴雾之间，只见荒坟层层，询问后得知都是西来的将士。想到他们孤魂埋没在海角，死后没有姓名，虽然烈士遗骨仍有余香，终究令人悲痛。于是杀牛酿酒，用这篇祭文来祭奠他们。祭文说：大遁山啊，干豆水；是神龙居住的地方，也是百怪依附的所在。黄云白天遮塞，阴风夜间覆盖；饥饿的鬼火闪闪，山精成群出现。从前郑氏私自盘踞这里时，常常派军队驻扎、修筑营垒；士兵和将领一同死去，每到黄昏便彼此相伴。等到天朝平定台湾，反而抛弃这偏远角落，不把它列入治理范围；任凭岛上夷民杂居，以羁縻为原则而不过分经营。为什么近年狡兔一样的盗贼竟说这里有洞窟呢？于是留下军队驻防，是谁最初谋划的呢？你们这些将士东来，都是国家的干城；把东海看得如同沟渠，把天涯看得如在尺咫之间。汛守既已分派，你们慨然来到此地；毒气早晨熏染，烟岚傍晚逼近。像精金经受冶炼，身体虽坚硬却渐渐熔化；像白丝受到染色，本质虽白却变成黑色。轩辕、岐伯那样的名医也无法寻到，药物比兰草、茝草还难以取得；只能包裹鹿皮作为棺材，请蝴蝶的薄翼代替纸张。郁积的气息无法舒展，魂魄飘零又归向何处？如果说这是征讨不服王化的地方，就像牂牁与交趾那样。踏上白刃又有什么可伤痛的？足以让美名垂留青史。只是水土不相宜，才导致牺牲接连不断；难道这就是圣明时代共同欢欣的景象吗？因流放迁徙而死，罪责实在难以推脱！把泰山看得还轻如鸿毛，抛弃身体性命如同丢弃破鞋！云山阻隔啊，梦中思念故乡；为朋友伤心，为妻子儿女断肠！封侯的愿望没有实现，尸骨暴露在沙洲；月色惨白，霜花飞落，乌鸦啼叫，狐狸出没。我不才而且有愧，统率偏师来到这里巡察北部边境，听到这些事心中惨痛悲伤，情意感触难以停止！备办牛羊祭告，声音抽泣，声调也变了。倘若你们来到这里接受祭享，我便知道英灵仍然离我不远。你们先我而死，我不能在你们生前抚恤你们；我后来来到这里，只能姑且在你们死后安慰你们！不要成为百姓的灾害，不要使万物遭受困厄；愿营垒安宁，道路平坦如砥石。凡是我所说的话，不要嫌逆耳！题沈斯庵杂记诗　季麒光（本县县令） 从来台湾没有人，沈斯庵来到这里才开始有人。台湾从来没有文章，沈斯庵来到这里才开始有文章。斯庵学识丰富、感情深厚，词赋雄健；在蛮烟瘴雨中沉浮寂寞二十多年，凡是登山涉水所到之处、耳目所及之事，无论大小都有记载。其中有山水、津梁、佛寺、僧舍、禽鸟、鱼类、果树等，大的记载名胜、探寻源流，小的辨析名称、区别类别；斯庵真是一个有心人啊！想起古人漂泊困顿，如杜甫在巴蜀写《白盐》《赤甲》等诗，柳宗元被贬岭南写《钴鉧》《石潭》等记，都是在无聊郁闷的时候寄托兴会；处境越苦，文章越精工，人与地方也因此相互成就而不朽。斯庵在台湾，曾经用一篇赋寄托讥刺，几乎遭遇不测（事情见本传），所以他的著述大多隐晦而不显著。等我来到这里任县令，他每次拿出收藏的作品给我看，说能够读懂斯庵文章的，也只有我；能够了解斯庵为人的，也只有我。我小时候曾读《西京杂记》，看到上林令虞渊编列花木簿册名目，使人产生对卢橘、蒲桃的感慨。如今斯庵这首诗虽然说是记事、记物，但以海外奇异之物补足了从前职方记载所没有的内容；那么这首诗就是古代的《国风》，怎么可以不流传呢！鸡笼积雪（以下都是诗）　高拱干 向北行去二千里，寒冷的山峰横亘在天外；长年累月青黑色的积雪不化，半夜里碧色的鸡声传来。翠色同峨眉山的积雪相叠，炎热消退，瘴气弥漫的海域也变得清朗。丹炉和石头一起炼制，徒然想象能够踏上玉梯而行！前题　齐体物（本郡司马） 蛮夷的岛上也会飞雪，晶莹之色直透玉壶；一年到头寒冷不止，连月影也仿佛无法看见。积聚的白雪像瑶台仙境，高空景色如同图画。只有在炎热的海外，才更显出这座山的孤独。杂咏十首（选八） 仿佛是伏羲以前的上古百姓，野花长年都像处在四季之春；满眼都是儿孙，不知年岁流逝，直到头发白了才知道自己属于老人。纪叟在中山白白得了酒仙的名声，哪里比得上这里的蛮酒拨开酒醅后那样清冽；哪里知道一醉便能解开满腹牢骚，要耗费多少香腮美人才能酿成这样的酒！药溪的流水碧绿参差，不料天气寒冷，出浴也要迟些；一年到头没有衣服，露着两条胳膊，在岩石下晒太阳，还把孙儿抱来一起晒。采下带着露水香气的波罗来酿蜜，倒入椰酒，颜色比浆汁还白；在歧路相逢没有别的礼物，便亲手捧上槟榔请客人品尝。十五岁时出生，鬓发已经蓬乱，招来丈夫是自己心中所愿；难道只是世俗偏爱女儿，连草丛中也不生长宜男草吗？夫妻相亲相爱，约定一起吹奏口琴；宫、商音调和谐之处，便结成一条同心；虽然不会弹奏《凤求凰》，也有清冷悠扬的太古之音。浓重的露水滋润麦苗，使它长得肥壮；草长得茂盛，却又担心豆叶稀少；心中思念丈夫在桑树、柘树下劳作，太阳西斜时相望着他扛锄归来。他们筑巢栖身、住在洞穴，靠近山岩；用薜荔作衣，以女萝作带。想在众人中夸耀谁最勇猛，只看谁杀人最多！番妇　沈光文（寓贤） 每天早晨从社里出来，同伴们一起挑担行走。头上插满野花，把黑齿用草汁涂成黑色；竞相以缠红锦为美，新妆中悬挂白珩（颈上常挂玛瑙珠）。惯于涂抹鹿脂，想同麝香、兰草争香（番人把鹿油涂在身上作为香料）。九日罗山遇雨（此山属于郑氏旧营址）　宋永清（凤山令） 萧萧风雨中度过重阳节，单骑来到罗山这个奋战过的战场。白发渐渐随着秋色一同衰老，空自回忆故园黄花的香气。云雾迷蒙，古树和千峰显得遥远；雾气锁住清溪，一道水流显得漫长。年年饮着茱萸酒，常使客人沉醉；当年争雄的营垒，经历了多少沧桑！虎尾溪　阮蔡文 东螺水和虎尾水分流后，向北流、向西转折，成为两地的界线。去年虎尾溪宽，今年虎尾溪狭；去年东螺溪干涸，今年东螺溪水深。大宗兴盛时，支子依附大宗；支子如果强大，大宗就会败坏。余下的水流汇入阿拔泉，但虎尾之名仍沿用下来。阿拔泉的源头是阿里山，虎尾溪的源头是水沙连；就像兄弟之间发生争斗变化，却又同异姓之人共同周旋。水有源头，树有根本，不信就看看《棠棣篇》。大甲溪

译崩山之中万条沟壑争相奔流，溪中石头团团堆积，像套住了马蹄；大的像鼓，小的像拳头，谁能把溪面填得疏密相间？水挟着泥沙奔流，石头不断移动；大石小石相互冲荡摩擦，粗粝难行。海风横向刮入溪中，寒气逼人，所以任凭溪流翻卷，形成鱼鳍般的波涛。水刚没过小腿就已经难以行走，水涨到腰部便只能呼吸求命。夏秋之间水势更加狂猛，漫延五里，无法通行舟船。往来的人淹死在这里，不知有多少；冤魂每夜都在溪旁哭泣。山崩岩壑深而又深，其中一定有蛟龙潜伏！大甲妇 大甲妇，多么辛苦啊！为丈夫送饭，为丈夫锄田，每天还为丈夫绩麻纺线。纺出的麻线必须洁净，也必须长；要捻得均匀，合成紧密的两股线。砍空木头，木筒周长三尺；凿开一道槽，却把两头堵住；轻轻地卷动它，不用织机，也任凭青黄各种颜色混杂织成花组。间杂的彩色很像彩虹出现，绽放的花纹仿佛仙女起舞。我听说利用器物、便利百姓，是前代圣人创制的；每一种器物、每一个名称都有上古的由来。何况这是织布纺丝的机具，制度周详，是供制作礼服使用的！土番愚昧无知，本来不懂这些，究竟是谁从远近地方取来并制作了器具？每天计算，所得并不多；每天计算，剩下的布头却不少。只要稍有空闲，就弯腰驼背地不停纺织，发出轧轧声。番丁横肩所披的衣物胜过绮罗，番妇全身却只有短布短衣；大甲妇，多么辛苦啊！吞霄道中 来时向北渡过这里，正是三更；回去那天，天刚微明又到了这里。过港必须赶在退潮之前，稍微迟一会儿就只能徒然久候！因此来回都不能入睡，半夜鸡鸣时便起身整理行装。平日里拥被睡到五更还觉得寒冷，今夜为何竟这样匆忙？风卷起海涛飞溅，天空急降暴雨，随从人人的征衣都湿透了。后垄港 双溪奔流向西注入大海，海势吞逼溪水，使溪流气势衰弱；银白的波涛翻涌追逐着遥远的绿波，于是使溪流忽然改道。番民在日暮时等候潮水归来，用竹箭刺鱼，鱼有二尺长而肥美（他们不用网捕鱼，多筑石堤拦鱼；潮水退去后，便用竹箭射取）。少妇在家中藏着美酒，和丈夫围着夜间的炉火斟饮。捕得鱼比捕得獐鹿还高兴，每每送到头家家中。后垄 这里离县城越来越远，风俗也日益不同。看这后垄番社，北到中港为界；语言只在同一方言范围内相通，到了别处便无法辨认。头发从头顶垂下，在额头前后剪齐；头发浓厚，压着光头，形状像倒扣的碗。也有一两个人公然戴着高帽；用黑丝和红绒缠绕数百上千圈，很有古人的风致，可惜双脚都赤裸着！男女到了八九岁，便削去门牙前面的两颗牙。长大后，男女亲自牵手成婚（番人把婚配称作“牵手”），另立门户，互不受拘束；父亲当然不用供养女婿，岳父也不用为女婿设馆。这里每处只有两三间房屋，村庄多么萧条疏散！高高的粮仓建在平原上，黍稷粮食还有余存；所担心的是湿气蒸腾，便架木板像连贯的栈道。巨大的葫芦老了以后坚硬，用藤蔓编成提水的络绳；溪水一涨就是十多天，想要安全涉水，只能把身体系住！丰收之年各种礼物都齐备，疾病和危急死亡很少。喝酒便放声高歌（番民常因眼前的事情即兴作歌），他们的快乐多么和乐啊！竹堑 南嵌的番社隶属于淡水，中港的番社归属后垄；竹堑四周约三十里，疆界并不大。这里的语言大略与后垄不同，土地风俗习惯恐怕也没有相同之处！年年都在丘陵间捕鹿，今年捕到的鹿实在没有几只。鹿场有一半被流民开垦了，种麻之外又种黍。番民自古也亲自耕作，只用铁锄掘土不过一寸多深；锄一百下也不及犁一遍深，哪里能够让妻儿生活富足！用鹿皮做衣服却不能贴身，用一尺布做裙裳，露出两条大腿。这里各处的差役都有相应的帮办，只有竹堑孤零零地是一个社；喜鹊的巢忽然被斑鸠占住，喜鹊没有巢了，斑鸠又将迁往哪里呢？淡水 淡水是北方的尽头，是番人居住的地方；远处的社要走十天，近处的社一眼就能望见。内地的闽安洋，扬帆后当天傍晚便可抵达。全台把北门看得最重要，形势险要，非其他地方可比。听说从前王师前来时，凭险固守仍未停止；害怕王师从阴平出兵，便先截断长江水。降旗从石头城送出，铁锁又有什么用呢！白白使五镇的士兵丧亡，只剩鬼魂在阴风中。大遯有八里岔，两山自然相对耸立；中间有干豆门，南北两个港口在这里汇合。北港里面有北投（社名），硫磺气冲天而起；泉水的势头胜过沸汤，鱼虾碰到便会死。浪泵（社名）、麻小翁（社名），地势平坦开阔，略为可喜。沿着溪流有一条清水，风吹水面形成锦绮般的纹理；溪中的石头也奇特任性，高低错落，互相依傍。越过山岭渡过鸡笼，乘蟒甲船（船名）随风逐潮而行；周围十多里，那里的番人以美貌著称。风俗喜欢淳朴善良，以鱼和盐作为互相交易的物资。向南看是蛤仔难（社名），向北看是金包里（社名）；红毛城突入其中，回望它仿佛东流中的砥柱。南港有武胜湾（社名），科藤、通草很多。摆接（社名）起初发源之处，水流清澈；隔着山岭的南面有龟仑（社名），南嵌（社名）像收拢手臂一样环抱。鸡柔（社名）在大遯山的背阴处，金包里依傍山边的石矶；以跳石作为桥梁，潮水退去时水流快如飞箭。山鹿虽然不多，海菜的颜色却多么紫艳！又有小鸡笼，依附在这里附近；所有这些淡水番社，种植的只是狗尾黍；时常用山芋作为佐食，本来就不需要大米。近来流亡的人很多，说是想从事耕种；如果他们愿意亲自耕作，哪里没有故乡可居！藏身在幽深山谷中，岂不是违背常理吗！大社虽然有八个名称，小社则更多得数不清；都因相近而互相依附，仿佛淮水、泗水之间的小诸侯。通事充当头家，土官听从役使。通事年老而懦弱，各番社却强悍放纵，怎么能够使他们完全归心，让圣朝的声教传达到这里呢？我走到这片边疆，俯伏下来长跪；把羊和酒送还他们家中，官府自己储备干粮。殷勤询问当地风俗，哪里敢嫌弃其粗俗鄙陋！檨圃（丙申年，我在这里修撰县志，因此题写了这块匾额）陈梦林 小园中的茅屋，曲折小路通向其中；参天的老树郁郁葱葱。地势高，所以不怕秋天到来时的雨水（县治秋雨连绵，房屋大多湿热蒸闷；只有这里独自干燥），暑气最盛时，午后反而多有凉风。海外的云山像一幅新画卷，窗间的花草却像旧日诗篇。不要担心纸用尽便无从挥洒，只要种下芭蕉，绿色便会铺满一丛。玉山歌 须弥山北面有水晶宫，天然展开的图画自有〔原文疑字〕玲珑之美，不知哪一年飞临海东，幻化成三朵玉色芙蓉。庄严的形貌宛如三位公卿，须眉洁白，容貌如冰雪；夹辅日月，支撑苍穹，俯视众山，都像群臣工役。上天不许世俗尘埃通行，四季都让白云长久封锁。偶然看见一次也遥远难逢，只有冬日霜寒、月亮高悬之时；灵异的光芒片刻照耀虚空，使万物清明，心胸豁然开朗。转眼间云雾升起，像碧色纱帐笼罩，山峰依旧处在虚无缥缈之中。山下蚂蟥聚集如蚁群，蝮蛇大如斗，行动快如风；盘曲的大树上满是老飞虫，钻入肌肤吸血，使行人断绝踪迹。自古以来从没有人登上它的山峰。唉！即使想要跟随前往，又能跟随谁、从哪里走呢？丁酉年正月初五夜，罗山署中刮起大风；第二天早晨风停了，饮酒后作诗记述此事。

译海西仿佛蛰伏的蚊龙怒吼，昨夜海水咆哮，狂风不停；风声传入耳中，听来令人惊骇，风势如发狂，又如飓风。客舍中的残灯半明半灭，我闭门斜倚枕上，徒然忧虑百端。山房四根柱子，柱影不断摇动；有时风仿佛要把房子挟走。万马奔腾般的蹄声，像刀剑兵戈相撞；虎豹搏斗撕咬，急雨倾注。往来声音嘈杂，使人不能入睡，一夜之间梦魂都无安顿之处。天刚亮时起身观看，只见浮云散开，风力渐弱，声音也渐渐停息；叫童子温酒来欣赏春日早晨，仿佛害怕寒风吹透帘幕。于是想起去年腊月初，番仔渡头朔风猛烈（近目加溜湾有番仔渡，丙申年腊月初一，我从郡城返回诸罗，经过这里）；番社纷纷被卷走茅草，竹树倒伏，树梢折断一半。沙土灌满耳鼻，眼睛都不敢睁开，行人只能牵着马艰难跋涉。山溪狂暴得像海潮，溪水冷得胜过车轴头的铁。两头小牛在乱流中拉车，行进十分艰难；番童用力牵车，皮肤都被磨破了。下马停车，暂且休息肩膀；店舍中没有炊烟，酒也没有热的。番童力气用尽，又冻得僵硬，叫醒他们，姑且给他们食物和饮料；可怜他们身上只有一幅布围着，哪怕花掉青钱，也尽情让他们吃饱！这时如果我还敢说寒冷，身上却还有破旧皮衣层层补缀。何况今天风已带着春意，窗明几净，椒盘也焕然一新；水仙花香散发，绿色酒杯斟满，春寒中不能入睡又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自古以来，风波之中都要凭借忠诚和信义；我挂念你这海上的孤舟之人！九日北香湖观荷　李钦文 重阳日湖光明丽，满眼红色荷花格外繁盛；今天才开始赐予这个湖“北香”的美名（这一天湖才开始命名为“北香”），胜地因而更加增添光彩。荷花的国色映临秋水，香风吹落彩霞；愿在岁寒之时共同保全这份美好，千万不要嫉妒菊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前题 湖上的秋光已经深老，君子为何还迟迟不来！仿佛与东篱边已有约定，前来吟诵《招隐诗》。绿色荷叶浓重，沾满寒露；红色荷花映在水边。山势高峻不能攀登，这样的聚会哪里容易有机会再逢！淡水炮城（荷兰人所筑，郑氏修葺它以控制上游）　周锺瑄 这里距海口只有一步之地，形势可以全部控制；若想成就图谋王业的构想，来到这里便可实现控制北方的谋略。台地荒凉，任凭雪浪摧残；砖石台阶冷落，边地秋色渐老。若要问沧海桑田的变迁，麻姑如今还没有白头（荷兰人和郑氏距今也不过数十年）。望玉山 清晨云雾高高卷起，太阳刚升起，一片晴光照得眼睛明亮。积雪在三伏之后仍不消融，层层坚冰常使人惊讶，仿佛四季都能形成。怀疑那是匹练般的瀑布，并非吴地的市桥；莫非是胥涛要冲向越城！巨大的璞玉已经让天地开凿出来，山神安稳地躺卧在那里，不必惊动。清晨从他里雾出发 枕上一片清亮的晨光，使人频频从梦中醒来；披着云雾赶牛，扬起轻尘。投分南、北两处究竟依靠谁来辨定，东西两处螺社排列着，也还不能确切分辨（路上经过南北投、东西螺四社）。一路上只要有许多梳椎髻的番客，前面呵喝开道，不必等候放衙的差役。天亮后正好追随东升的太阳前进，从今以后我也不再问津了。吞霄观海 浩瀚渺茫，无法沿着来路回溯；泛海而来的仙人木筏客，正值得评说。轻轻浮在海上的一粒尘埃，比须弥山还小，却包容着恒河般清净的色界。世外之人的形骸，乘一杯水也可渡过；空中的楼阁，靠气息呼出便可形成。深知观看大海之后，其他水都不足称水；更有一轮红日向着这里升起。登八里岔山远眺 提起衣裳径直坐在千峰之上，万里苍茫都融成同一种颜色；放眼远望，只剩天与水相接，近处听来只有海浪号哭、风声呼啸。巨鳌低着头托举大地，瘴气和雨雾没有根由，直直垂挂在空中。寂寞的斗宿牛宿，还有谁再去触犯？不如把这里的消息问问严公！干豆门苦雨二首 阴云无情地贴着地面低垂，客中的愁绪像丝线一缕缕不断；哪里禁得住又置身秋风之中，躺着听梅雨时节的细雨声。蛮地的烟雾像雾又像云，一缕缕连接江面，遮蔽傍晚的昏暗；还好强劲的长风能够破浪前行，千山之中猿猴的啸声在雨里传来。番戏五首 番女两个两个地比试新妆，在花影下蹁跹〔原文疑字〕，学着舞娘的姿态；珍惜这满天明月的夜晚，春天到来后为什么还要为别人忙碌？既不敲檀板，也不吹笙，只听一声钲响，便列队前行；这种情态比刚刚喝醉酒如何？山花和翠鸟羽毛横插在鬓边。手挽着手、衣袖相连，自己唱歌呼喊；这种别样的风流，世上绝无仅有。番人的曲调即使知道比不上《白雪》，也应当不像北胡的泼寒胡舞那样。野外气息森然，天将破晓；维摩诘新近患病，还没有睡着。空留下无数罗伽女，纷纷把天花撒在舞筵之上。唱一曲蛮歌，饮一杯酒，使君哪里会吝惜醉得淋漓尽致；只要能让当地风物有助于王化会通，我从今以后愿意学习画师把它画下来。水沙浮屿 云气的根脚不落在地上，孤零零地停在东山山头；天风和海水相互猛烈冲击，激怒得像生出疙瘩。断鳌的脚被摇动，支祈任凭沉浮。它的形状仿佛银河翻转，回旋的星辰漂过斗牛二宿；又仿佛乘着酒杯渡水，一粒小物在混乱的水流中漂荡。山水本有恒常的性质，哪里值得追求它的动静变化！我呼唤龙与它交谈，捋着胡须，恼怒我多管闲事。静极了便会产生运动，天地不过像水面上的一个浮泡。我大笑着挥散龙云，浮沙上的云气仍未收尽。北行纪 罗山的山水在海东最为雄伟，绵延千里，踪迹难以穷尽；早晨面对高达三千丈的赤日，浩然之气直与海上热气相互蒸腾。南抵茑松（地名），北到半线（地名），宛如一块玉横放在中间。《职方》《禹贡》虽然没有记载这里，但这片土地的肥沃程度大概无处可比。可惜大甲与中港（二社名）地方逼仄，将要逐渐陷入樊笼；后垄、吞霄（二社名）更不必说，牛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驶入蛟龙宫。天低海阔，究竟还有什么尽头？群山环绕，层层叠叠如同众多山峰。坡地和大山麓连续攀登一两次，忽然开阔高爽，使人心胸舒展；竹堑（社名）清楚地呈现在眼底，千顷万顷土地堆满〔原文疑字〕茸密的草木。任凭土地荒老而无人耕凿，鹿和野猪在下方筑巢，人在上方呼风。北面邻近南嵌（社名）也不过如此，淡水（社名）地界尽头山势隆起如穹窿；东面有磺山，西面有八里（山名），银涛雪浪争相喧响。鸡笼（社名）像小而坚固的瓮，坚硬如铁；红夷狡猾多谋，计策并不平庸。蛮地烟雾瘴雨使白昼昏暗，石头寒冷，台阶凄冷，霜中的蟋蟀发出鸣声。其间有鸟蛮人忙于奔驰追逐，狂奔乱跑，实在愚昧；可怜的是，他们的作息也自有一套，只知道顺从，却难以说出什么功劳。我经过这里，姑且把见闻记录下来；惭愧自己没有椽笔，也愧于从事雕虫小技。将来王会图录教人绘制这里，把这首长歌留给画工。卷十二 杂记志 灾祥、寺庙、古迹、外纪 杂记是用来补充缺漏、备作遗忘的，所谓记载大事而不遗漏小事。这个县刚刚建立，正值清平有道的时代，圣明的天子把丰年看作祥瑞，把贤才看作实际的祥瑞；灾异不发生，战争也不用发生，因此可以记载的事情很少。华美的道宫、珍贵的佛寺、折断的碑碣和荒凉的坟丘，足以供人游览赏玩、引发凭吊之情的，又能有多少呢？至于见闻所及、各卷记载还不完备的事情，只要足以成为后人考察取信的凭据，并寄托讽谏劝诫之意，那么地理物产、险要平坦、兴盛衰败、民间琐事、父老闲谈，都有可取之处。因此汇集在各编末尾，合成一卷。灾祥 寺庙 古迹 外纪 灾祥（附录萑苻） 顺治十八年（辛丑）夏五月，鹿耳门的海水上涨。在这以前，鹿耳门港十分狭窄，四周被沙线环绕。这一年郑成功进入台湾，鹿耳门的水突然上涨一丈多，于是攻克台湾，诸罗也都归属其下（详见“建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