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风俗志
汉俗番俗气候(附)
「汉志」以刚柔不同,系水土之风气,谓之风;好恶取舍,随君上之情欲,谓之俗。故曰:『圣王在上,必移其本而易其末,壹之虖中和,然后王教成也』。夫阴阳、寒暑从乎天,水泉、草木从乎地;含生之类,象而生之以成俗。非圣人为之经纬,曷由化行而俗美乎?诸海外属邑,风气固殊;番汉错居,情欲迥异。自癸亥归顺,仰沐皇风,观气化之渐移、邦人之丕变、生番之率服,知圣天子之渐摩沦浃非一日矣。
汉俗
番俗
气候(附)
汉俗
天下车书一统,国不异政、家不殊俗。诸罗实具五民毋亦(?)唯是闽、粤各省之辐辏,饮食、居处、衣冠、岁时、伏腊与中土同。矧当圣人在御日久,故有兄弟同居,或至数世;柩无久停,婢无永锢;邻里诟谇,片言解纷;通有无,济缓急;失路之夫,望门投止,鲜闭而不内者。乃若巾帼之流从容就义、白首完贞,亦往往而是:道德齐礼之明效大验也。平原沃野,饶竹木、蔬果、蠃蛤之产;服贾则舟楫往来,任载则牛车络绎;风雨时节,榖籴常贱,善不患无资也。然而醇醨参半者何欤?盖尝叹于周公治鲁、太公之治齐也,夫尊尊亲亲、举贤上功,两圣人之旨非大异也;乃风俗之成,风马牛不相及,流极之势难反也。且岐、丰之地,文、武兴仁兴让以治之;秦人用之变而为高上气力,至于遗礼义、弃仁恩而不顾。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不其然乎?夫逐什一、权子母,中土之人入台之所繇也。自郑成功集流亡、开屯戌,于时诸罗土旷,汉人间占草地(谓除草为田也,台人称庄社皆曰草地),与土番错。我朝置县,流移者踵相接,多莫知所自;乃渐有非商、非农潜窜里社,不务职业,张空拳思攫金以西者。其始草地之民闻乡音,跫然以喜;巧佞者餂而附会,久益密。官司诘之,亦直任为族属婚媾而不移。乃至作奸犯科,伤伦理、助拳勇、长告讦,此非风俗之大蠹欤!佃田者,多内地依山之犷悍无赖下贫触法亡命,潮人尤多,厥名曰客;多者千人、少亦数百,号曰客庄。朋比齐力,而自护小故,辄哗然以起,殴而杀人、毁匿其尸。先时,郑氏法峻密,窃盗以杀人论,牛羊露宿原野不设圉。国家政尚宽简,法网疏阔;自流移人多,乃渐有鼠窃为盗者。及客庄盛,盗益滋。庄主多侨居郡治,借客之大以共其狙;猝有事,皆左袒。长吏或迁就,苟且阴受其私,长此安穷乎?夫衣饰侈僭、婚姻论财、豪饮呼卢、好巫信鬼观剧,全台之敝俗也;「郡志」略言之矣。诸罗自急水溪以下,距郡治不远,俗颇与台湾同。自下加冬至斗六门,客庄、漳泉人相半,稍失之野;然近县故畏法。斗六以北客庄愈多,杂诸番而各自为俗,风景亦殊郐以下矣。大抵诸罗之俗:其一功利夸诈近于齐,高富下贫、好訾毁、以赌荡为豪侠、嫁娶送死侈靡,故郡治差不相及;孔子所谓齐一变至于鲁者也。其一强悍险急近于秦,遇事蜂起喜斗、轻生图赖、歃血相要约反复、依溪山之险蠢动为他邑剧;班史所谓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者,虽未笃信道德,亦救时之急务焉。若夫琴瑟不调,必起而更张之;游食唆讼,顽凶之尤者,所谓怙终不悛。子产相郑、王猛治秦,其效可睹已。辑所见闻,分类为四:曰衣食、曰婚姻丧祭、曰杂俗、曰岁时,间以己意论列。士者民之首,风之自也,别着论于「学校」。
衣食
译风俗志。汉俗、番俗、气候(附)。《汉志》说,刚强与柔顺各不相同,是由水土所形成的风气,称为“风”;人的喜好、厌恶、取舍随着君主的情欲而变化,称为“俗”。所以说:『圣王在上,必定要改变风俗的根本,变易其枝末,使它统一归于中和,然后王道教化才能完成。』阴阳、寒暑随着天时而定,水泉、草木由地理而生;各种有生命的事物仿效天地而生长,因而形成风俗。若不是圣人替它规划治理,怎么能使教化推行、风俗变美呢?诸海外属邑,风气本来就各不相同;番人与汉人错杂居住,情欲也大不相同。自癸亥年归顺以来,仰承皇上的教化,可以看到风气逐渐转变、当地百姓大为改变、生番相继服从,由此知道圣天子的渐进熏陶和深入浸润,绝非一日之功。汉俗。番俗。气候(附)。汉俗。天下车轨、文字归于一统,国家没有不同的政令,各家也没有悬殊的风俗。诸罗确实聚集了五种民人,[疑误]只是闽、粤各省人群汇聚之地,饮食、居处、衣冠、节令、伏腊都同中原相同。何况圣人在位已久,所以有兄弟同居,有的甚至同住数世;棺柩不会长期停放,婢女不会永远被禁锢;邻里即使争吵,只要说上一两句话便能调解纠纷;互通有无,救济急难;迷路的人,看到人家便投宿,很少有闭门不纳的。至于妇女中从容赴义、年老仍能守贞的,也往往可以见到:这正是道德整齐、礼教彰明的实际成效。平原沃野,盛产竹木、蔬菜水果、螺蛤;从事经商的有船只往来,承担运输的牛车络绎不绝;风调雨顺,粮价常常低廉,善于经营的人不怕没有财资。然而淳厚与浇薄参半,是什么原因呢?我曾感叹周公治理鲁国、太公治理齐国:尊敬尊长、亲爱亲属、举荐贤能、尊重功劳,两位圣人的宗旨并没有太大不同;可是风俗形成之后,却如风马牛毫不相及,流弊发展到极端便很难扭转。况且岐山、丰邑一带,周文王、周武王兴起仁爱和谦让来治理;秦人却把这些改变成崇尚强力,终于遗弃礼义、仁恩而不顾。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不正是这样吗?中原人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经营钱财生息,正是他们来到台湾的原因。自郑成功招集流亡者、开垦屯田驻军以来,当时诸罗土地空旷,汉人有时占据草地(所谓除草成为田地;台湾人把庄、社都称为草地),同土番杂居。本朝设置县治后,流徙迁居的人接踵而来,多数已经不知道自己原来来自哪里。渐渐有一些既不经商、也不务农的人,偷偷窜入乡里社村,不从事职业,只凭一双空拳,想着攫取钱财后向西逃走。他们刚开始来到草地时,当地人听见乡音,便欣喜地出来迎接;奸巧谄媚的人用甜言蜜语巴结附和,久而久之关系更加紧密。官府查问他们,他们也只说是本族亲属、姻亲,始终不肯迁移。后来甚至有人作奸犯科,破坏伦理,助长逞强斗勇,滋长互相告发,这难道不是风俗的大蛀虫吗!租种田地的人,多是内地依山地区的强悍、蛮横、无赖、贫困下民,因触犯法律而逃亡,潮州人尤其多,这些人称为“客”;多的有千人,少的也有数百人,聚居处称为“客庄”。他们结党聚众、共同出力,为了自护一些小事,动不动就喧闹而起,殴打杀人,毁坏并藏匿尸体。早先郑氏法律严密,盗窃按杀人罪论处,牛羊露宿原野,也不用设置围栏。国家施政崇尚宽简,法网较为疏阔;自从流徙者增多,才渐渐有小偷小盗行窃。等到客庄兴盛,盗贼便更加增多。庄主大多侨居郡治,借助客民人数众多来共同作奸;一旦突然发生事情,他们都袒护客民。长官有时迁就应付,苟且偷安,暗中接受他们的私情,这样长久下去,怎么能安定到底呢?衣饰奢侈僭越,婚姻计较财礼,豪饮赌博,喜好巫术、相信鬼神、观看戏剧,这些都是全台湾的坏风俗;《郡志》已经略有叙述。诸罗从急水溪以下,离郡治不远,风俗很有些同台湾相同。从下加冬到斗六门,客庄与漳州、泉州人约各占一半,风俗稍显粗野;但因为接近县治,所以还畏惧法律。斗六以北客庄更多,又同各番社杂处,各自形成风俗,风景也比郐县以北更加不同。总的说来,诸罗的风俗有一类重功利、好夸诈,接近齐国:抬高富人,轻视贫民,喜欢诋毁,以赌博放荡为豪侠,婚嫁、丧葬极其奢靡,所以郡治还比不上它;这就是孔子所说的“齐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鲁国”的情形。另一类强悍、险恶、急躁,接近秦地:遇事便蜂拥而起,喜欢斗殴,轻视生命而图谋赖账,歃血结盟却反复无常,凭借溪山险阻蠢蠢欲动,成为其他县邑的祸患;正如《班史》所说,文翁倡导教化、司马相如作为老师,虽然还没有深信道德,也能救济时局的急务。至于琴瑟失调,就必须起来重新整顿;那些游荡不食力、教唆诉讼的人,是顽固凶恶中的最严重者,也就是所谓坚持作恶、始终不肯悔改。子产辅佐郑国、王猛治理秦地,他们的成效都是可以看见的。我把所见所闻辑录起来,分类为四类:一叫衣食,一叫婚姻丧祭,一叫杂俗,一叫岁时,间或加入自己的意见加以论述。读书人是百姓的首领,也是风俗的源头,另在《学校》中撰写论述。衣食。
诸罗始皆土番,卉服鲜食而已。番故种苎,间以麻;番女杂树皮,以为达戈纹(见「番俗」「服饰」部)者也。布帛之入,自荷兰通市始也。丰草弥望多鹿场,故无冶。田器不足用,耕者盖鲜。耕作之兴,自郑成功窃踞始也。本朝辟土,汉人艺麻,备车牛之用为索绹;无桑。多男少女;女好逸乐,即女红不事纺绩,以五丝刺云日、花草、麟凤、鱼龙、美男子、妇人之状相矜耀为观美。故曰男耕而食,女不织而衣;台郡皆然矣。为农颇易,无火耕水耨之劳。自中土通货贿金铁,田器益备。岁不再熟;夏五、六月方有事西畴,不粪自殖;秋仲以次种之,冬十月而尽。非甚凶歉,鲜不饱。竹木率三、四岁比栉繁阴,墙下广植龙眼、菠萝、番檨、荆蕉。园多蔗,蔗可糖;勤者岁得数千觔,贩于各省。斗六门以上胡麻尤多,岁数十万石;台、凤、漳、泉各路资焉。异时郑氏父子抗拒王师,舟楫不得越澎湖尺寸;今则北通吴越、南浮交广,有冰纨、白榖、绉絺之蒙于暑,有吴绫丝絮、汉府毡裘之燠于寒,有洋布、哔支、羽毛、哆啰呢之泛于外洋;有饮食燕衍、杯盘肴核、丝竹之盛,金锡、丹青之美,百工之备。地大物广,极丰而泰,理势之必然也。自衣食侈靡,滥觞郡治;宴会之设,上下通焉。乃或厮童牧卒衣迭绮罗、贩妇村姑妆盈珠翠,一会中人之产、一饭终岁之蓄,渐染成风,流及下邑。古人有言:『作法于俭,犹虑其奢;障川回澜,曷云能榖』。夫衣食者,生人之大命也。先王之世,力不必为己,恶其不出于身;货不必藏于己,恶其弃于地。故雍睦辑宁之风,蔼然可挹也。迩者满大中丞尝着「蚕桑要法」,以教闽人矣。其援据经传所载,天下之士无不宜于蚕桑者。而特虑夫育蚕树桑之法,或未讲明而习熟,于是绘为十二图而详诏之;今颁在郡县者可考也。诸罗下士坟垆;「小雅」之诗曰:『隰桑有阿,其叶有傩』。开亩树桑,蕃衍沃若无难,因以购种育蚕,即蚕事以兴矣。往者,漳、泉资木棉楚、豫;近乃平原沙碛,吉贝相望,各供本郡十之五、六焉。或者兹土麻纻之产不及内地,夏秋多雨,吉贝虑不相宜。比年风气颇殊,乘时辨土,善其莳之之法,地岂爱宝哉!蚕绩并兴,布帛充牣,不资外省,同巷相从,篝灯继日,女无枌栩婆娑之逝、江汉游冶之容,成之不易、服之无斁,勤俭之风比隆豳雅,视锦绣纂组伤女红者霄壤也。古者,九年耕,则余三年之食;故岁不为灾。今佃田之客躶体而来,譬之饥鹰饱则扬去,积粜数岁,复其邦族。而土著之民室无居积,秋冬之储,春夏罄之;习尚既侈,出粜金钱,入手辄尽。所恃官廪积贮,岁一凶歉,平粜发赈;脱不幸有尧、汤之水旱,蔬果、鱼鳖不可以饱,益以商贾游食之众,何以相恤?万室之邑,取汲乎一勺之泉,其涸也,可立而待也。今不讲求衣食之源流、民间之积贮,使之知节而藏富;欲求风俗之醇,不可得也。
婚姻丧祭(冠礼附)
凡议婚,媒氏送甲庚月日,女先男卜吉,然后订盟;非古者「男先于女」之义,亦「问名」之遗也。
订盟用庚帖及金银钏,名曰文定、曰小聘;亦有加彩币者。女家用庚帖,随轻重而报之。互用庚帖者,以始虑终,示无悔也。诸罗议婚后,女家遣人视男家且觇婿,名曰探家风。男则母或诸姆造女家觇媳,携金银簪亲插其髻,名曰插簪仔,犹北人之云插戴也。礼仪轻重可勿计。乃既无庚帖、或未约聘,而贫富贵贱,先后不同,寒盟负约者有之矣;由不用庚帖,不郑重于始也。
纳聘曰献采、曰纳采。用婚启往复纳币,但柬致仪物而已。此地并纳聘于纳币而一之,具婚书、聘金、币帛、杂物签署纳币之敬;女家亦随轻重而报之。虽曰太简,亦不大背于礼。但必多议聘金,以番钱六十员为最下。女家贫者或先取尽至,纳币时竟达空函。有金不足而勒女不嫁者,有金已尽、贫不能嫁而愆期者;于是有贫而终身无妇者。
请期止用柬,或并日课送女家;必另具仪,所谓更仪也。少者番钱二十员,俗名乞日;或受、或否。将婚之年,例于五日、除夕具仪物申敬岳家;至是,皆代以银。按「明会典」:诸王纳妃,六礼之外,更添一仪,遣使入门备妆;始有更仪之制。今士庶而效之,疑于僭;且必取盈其数,亦嗜利而已,乌知礼意乎?
婿于亲迎前数日,卜吉而冠,择戚属父母具庆者为宾;仿古筮日、筮宾也。至期,置冠履、鲜衣于竹筛,微烘以火,俗云除邪秽也。宾三梳婿发,而加之冠;「三加」之义也。既冠,拜先祖;仿告庙也。次父母,父醮以酒,申戒辞;仿醮席也。次诸父兄宾长,诸父兄宾长皆答焉,重成人之道也。笄,不用妇人为宾。女盛饰拜谒,略与婿同;醮酒,母命之。是日教以跪拜进退,献于舅姑尊长之礼,谓之教茶。
译诸罗起初全是土番,只有穿草木衣、吃生食而已。番人原来种苎麻,间或种麻;番女把树皮搀杂起来,制作达戈纹(见《番俗·服饰》部)。布帛传入,是从荷兰开始通商以后。丰茂的草地一望无际,多是鹿场,因此没有冶炼业。田间器具不够使用,耕种的人大概很少。耕作兴起,是从郑成功窃据台湾开始的。本朝开辟土地后,汉人种麻,用来编车牛所需的绳索;当地没有桑树。男多女少;女子喜欢安逸享乐,即使女工也不从事纺绩,只用五色丝线刺绣云日、花草、麒麟凤凰、鱼龙、美男子、妇女的形状,互相夸耀,以华美为美。所以说,男人耕种而获得食物,女人不织布却有衣穿;台湾郡各地都是这样。这里务农相当容易,没有火耕水耨的劳苦。自从中原流通货物、钱币和铁器后,田间器具更加齐备。一年不能收获两次;到夏历五、六月,才开始耕作西边的田地,不施肥而让作物自行生长;秋季中旬按次序播种,到了冬季十月便全部结束。不是遇到非常严重的灾荒,很少有吃不饱的。竹木大多三四年便长得像梳齿一样密、形成浓荫,墙下广泛种植龙眼、菠萝、番檨、荆蕉。园中多种甘蔗,甘蔗可以制糖;勤劳的人一年能得到数千觔,贩运到各省。斗六门以上胡麻尤其多,每年有数十万石。台湾、凤山以及漳州、泉州各路都依靠这里的物产。从前郑氏父子抗拒王师,船只不能越过澎湖一寸一尺;如今北通吴越,南达交广,暑天有冰纨、白榖、绉絺遮覆身体,寒天有吴绫、丝絮、汉府毡裘保暖,还有洋布、哔支、羽毛、哆啰呢等流通到海外;饮食宴饮丰富,杯盘中的菜肴果品齐备,丝竹音乐盛行,金锡器物、丹青装饰精美,各种工匠和器物齐备。土地广大、物产丰富,达到极其富足安泰的程度,是情势发展的必然。衣食奢靡的风气,发端于郡治;宴会的设置,上下都相通。甚至有奴仆、童仆、牧卒穿着层叠的绮罗,贩妇、村姑妆饰满身珠翠;一次聚会花掉普通人家的财产,一顿饭耗尽一年积蓄,渐渐染成风气,流传到下属县邑。古人说:『用俭朴来制定法则,还要担心它变得奢侈;堵住河流、回转洪澜,怎么能说就一定做得到呢?』衣食,是人类生存的大事。先王时代,人们劳作不一定只为自己,是厌恶财富不从自身产生;货物也不一定要藏在自己手中,是厌恶它被弃置在地。因此,和睦亲善、安定融洽的风气,浓厚得仿佛可以捧取。近来满大中丞曾著《蚕桑要法》,用来教导闽人。他援引经传中的记载,认为天下士人没有不适宜从事蚕桑的。只是担心养蚕、植桑的方法,或许还没有讲明白、练熟,于是绘制十二幅图详细告诫说明;如今颁发在郡县的文本仍可考察。诸罗地势低下,土壤肥沃;《小雅》的诗说:『低湿地的桑树枝条弯曲,叶子柔嫩茂盛。』开垦田亩种植桑树,使它繁茂肥沃并不困难,因而购买桑种、养育蚕,蚕桑事业就可以兴起了。过去漳州、泉州要依靠楚地、豫地的木棉;近来平原、沙地上吉贝随处可见,已能供给本郡所需的十分之五、六。有人认为这里麻、苎的产量比不上内地,夏秋又多雨,恐怕不适宜种吉贝。近年来风气颇有不同,应趁时考察土质,改进栽种方法,土地难道会吝惜它的宝藏吗!蚕桑与纺织一同兴盛,布帛充足,不必依靠外省;同巷相互往来,夜里点灯接续到白天,女子不再有采桑游乐、游荡嬉戏的姿态,织成它并不容易,穿用它却不会厌弃;勤劳节俭的风气可与《豳雅》所歌颂的相提并论,与因追求锦绣文采而损害女红的情形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古时候,耕种九年,就能剩下三年的粮食,所以一年即使有灾也不至于受害。如今租田的客民空着身子来到这里,好比饥鹰吃饱便飞走,积存几年的粮食出售后,又返回本乡本族。而土著百姓家中没有储积,秋冬的储粮,到了春夏便吃光。习俗既然奢侈,卖出粮食换得钱财,一到手就全部花尽。所依靠的只是官仓的积蓄;一旦遇到一年歉收,平价出售粮食、开仓赈济;如果不幸遇到尧、汤时代那样的水旱灾害,蔬菜水果、鱼鳖都不能让人吃饱,再加上商人和游荡不事生产的人众多,拿什么来相互救济呢?拥有万户的城邑,却靠一勺泉水取用,泉水干涸是转眼就可以等到的。如今不讲求衣食来源和民间储蓄,使百姓懂得节制、储藏财富,却想求得淳厚的风俗,是不可能的。婚姻、丧祭(附冠礼)。凡是议定婚事,由媒人送来双方的生辰八字、月份和日期,先占卜女方,再占卜男方的吉日,然后订立婚约;这不是古代“男先于女”的含义,却也是“问名”遗留下来的做法。订盟使用庚帖和金银手镯,称为“文定”或“小聘”;也有另外增加彩礼的。女家使用庚帖,按照礼物轻重回赠。双方互换庚帖,是从开始就考虑到最终,表示不会反悔。诸罗议婚以后,女家派人察看男家并窥察女婿,称为“探家风”。男方则由母亲或几位姨母到女家察看儿媳,带着金银簪子亲自插在她的发髻上,称为“插簪仔”,相当于北方所说的“插戴”。礼仪的轻重本来可以不必计较。但也有尚未交换庚帖,或尚未约定聘礼,就因为贫富贵贱、先后不同而毁弃婚约、背信失约的;这是由于不用庚帖,开始时不郑重。订婚聘礼称为“献采”,也称为“纳采”。按婚书往来、缴纳聘礼,只用请柬送达礼物罢了。这里把纳聘和纳币合为一项办理,备好婚书、聘金、币帛和杂物,并在清单上署名,表示缴纳聘礼的敬意;女方也按照礼物的轻重予以回报。虽然说这样过于简略,但也没有太违背礼制。不过一定要多议定聘金,按番钱计算,六十圆是最低数额。女方贫穷的,有时先把聘金全部收取,到了纳币时竟然送来空函。有的因为聘金不足,强行阻止女儿出嫁;有的聘金已经用尽,贫穷得无法嫁女,因而耽误婚期;于是便有贫穷而终身没有妻子的人。请期只用请柬,有时连同择定的日期一并送到女家;但一定要另备礼物,这就是所谓的“更仪”。数量少的为番钱二十圆,俗称“乞日”;女家有的接受,有的拒绝。成婚的那一年,按惯例在端午节和除夕准备礼物,向岳家表示敬意;到了这个时候,礼物都改用银子。考察《明会典》可知:各王迎娶王妃,在六礼之外,又增加一项礼仪,派使者入门为妃子准备妆饰;“更仪”的制度就是从此开始的。如今士人和庶民也仿效这种做法,恐怕有僭越之嫌;而且一定要把数额收足,也不过是贪图财利罢了,哪里知道礼仪的本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女婿在亲自迎娶新娘前几天,先占卜选定吉日举行冠礼,再选择亲属中父母健在、全家有喜庆的人担任宾客;这是仿照古代筮定日期、筮定宾客的做法。到了冠礼当天,把帽子、鞋和鲜艳的衣服放在竹筛中,稍微用火烘一烘,民间说这是为了除去邪气和污秽。宾客为女婿梳头三次,然后给他戴上帽子;这就是“三加”的含义。戴冠以后,拜见祖先,这是仿照向祖庙报告的礼仪。接着拜见父母,由父亲用酒为他举行醮礼,并说一番告诫的话;这是仿照醮席的礼仪。然后拜见各位叔伯、兄长和尊长宾客,各位叔伯、兄长及尊长宾客都向他答礼,以此重视成年人的道义。女子行笄礼时,不用妇女担任宾客。女子盛装打扮后拜见长辈,大体与女婿相同;醮酒由母亲主持并对她训诫。这一天还要教她学习跪拜、进退,以及向公婆和尊长行献茶礼,称为“教茶”。
亲迎,先期舂糯挲丸,色红白相间;分送亲友。至期,张灯结彩。婿沐浴盛服,父率以告先祖,醮而命之;取竹筛,盖其首。筛饰以朱画太极八卦,示「相生」之义也。出乘舆,鼓乐鸣锣,亲友送彩灯前导,沿途放花炮,好事者乘马骑牛以从;虽遇官长不避。女家亦先期送丸亲友,亲友为之粲妆(即添妆)。至期、女亦沐浴盛饰以俟。增入女门,驻轿庭除,从者捧鴈入置几案。小舅三致食物轿内,婿各具仪答之。次致荷包,婿复以练裙(新妇即于是日加着坐轿),送小舅花炮。女出厅事,父醮以酒,母命之。侍婢捧鴈,女外向举鴈而拱者三。侍婢传鴈从者,新婿随鴈出。父以紫帕蒙女首,紫姑(送嫁妇也)引女登舆。奠鴈、款婿御轮之礼,未有闻焉;送裙、送炮,不知于义何取(小舅致物,皆以斗覆其底。冠、笄日,或以大簸箕铺毡于上而拜,俗取团圆;然不雅甚矣)?
妇入婿门,父以八卦红筛盖婿首。少者一人向新妇轿前揖而请,新妇以荷包赠之。婿执红筛盖新妇首,入房;揭盖头袱,交拜传杯就席:是为「合卺」之礼。
厥明见于舅姑,三日而庙见,从伊川先生所定也。拜舅姑,赐以金钱;夫妇相向再拜。庙见日,妇献茶于先祖毕,献茶舅姑;被袜、靴履、膝衣之属以为贽,皆拜。次拜诸父、诸母,长亲卑幼以次答之;分致履袜膝衣,卑幼以荷包,名曰拜茶。既毕、舅姑宴新妇,诸母姑妗与焉。酒数巡起、撤新妇席送妇家,仪节杀于内地。是日,妇家以食物餪女,俗曰探房、亦名散茶。次日,妇乃入厨,问理井臼苹蘩之事。
旋车,或五日、或七日,必待妇翁之请。鼓乐前导。婿及女至,谒于先祖。奉贽于岳父母,受而别具仪物答之。献于伯叔尊长,皆反璧;赠于小舅、内侄,受而不报。宴婿于外,女于内,酒数巡起,妇翁送席婿家答前贶。婿女俱辞归(亦有次日再请,因设帷帐馆婿与女;或一月、二月者,谓之竖月)。
父母疾笃既绝,乃哭;披发袒臂,跣足擗踊。另置床,迁尸于上,谓之搬铺;「易箦」之义也。
梳发、沐浴、含饭,袭以衣。设坐中庭而掖之,哭以祭,谓之辞生;乃就敛床以敛。既殡,凭棺而哭。亲朋邻近者吉服到门请拜柩,辞;谓之问丧。
遍讣音于亲友,结魂帛,竖铭旌,置灵座繐帏;功缌之亲俱至,乃成服。食时上食,哭无时。开吊吊于朔望、女婿祭于三旬七七之后,亲友毕至,止吊。百日乃卒哭,除灵谢吊;分胙于吊者,谓之答纸。
除灵日,收魂帛于匣,祭奠则启之;罢上食。期而小祥,再期而大祥。遇朔望,哭奠于朝暮。中月而■〈衤覃〉犹素服,余哀未忘也。
凡葬于卒哭之后者,前三日举哀,设朝暮奠,名曰开堂。亲友毕吊,曰辞堂。厥明,柩就车为盖,结以五彩;魂轿、香亭之属毕具。亲朋白衣冠送之;或祭于道左,谢以帛。既葬,题主设祭而反,亲朋拜迎于道,谓之接主。偶而前导曰行街,至家设坐以祭;古之「初虞」也。亲朋吉服请入拜,辞。三日至墓谢土神,谓之收灰。
凡祭于大宗,于春分、于冬至;祭毕,饮福。台无聚族者,同姓皆与焉。家祭,于忌辰、于元旦、清明、五日中元、除夕;主未祔者,更于冬至。泉人日中而祭,漳人质明而祭。泉人禁以品羞;漳、潮之人用三牲(鸡、肉、鱼)者,未免太简。盖沿海村落间有此,故至台亦相沿耳。
设灵后,延僧道诵「药师经」;云为死者开冥路。五旬,再延僧礼忏打地狱、弄铙普度;云为死者资冥福。夫人死则气散,设而有知,其精魂可无所不之也;何待僧道为之开路乎?且人非穷凶极恶,岂必人人而入地狱?又岂浮屠所能出之?沙弥弄铙,妇女乐此为戏;俗云以免虫蛀,尤为荒诞。善夫!唐刺史李丹之言曰:『天堂无则已,有则君子登;地狱无则已,有则小人入』。世之人不以君子待其亲,而以其亲为有罪之小人,岂非大逆不孝之甚乎?
将敛,扶至中庭以禁;古礼所无,泉人多有之。漳,朱紫阳故治,亦未见此。夫礼以义起,人子遇此时,则面目形容永不可得见矣;当此死肉未冷,亲奠一卮,不犹愈于盖棺之后、想象于虚无彷佛间乎?虽奉为不易之典可也。
礼:三日而殡,三月而葬。闽俗多惑青乌、日者家言,既择山水形势、又择年月日时为子孙求福利,于是有停柩在家、暴露郊野数十年不葬者。台大约一、二年之内鲜有不葬。化者之体安,则人子之心恔矣。
灵座宜除于大祥之后;今五旬或七旬而除之,非也。又或于旬尽更缩四、五日,云为儿孙作采,则更非矣。且未及百日而卒哭,人子之心其能安乎?更有除灵之日,灵座椅棹俱弃原野,云为不祥之物;则何不并其室庐而烬之、田畴而潴之、金帛而沉之乎?
译亲迎前,先舂糯米做丸子,红白相间;分别送给亲友。到了日期,张灯结彩。女婿沐浴后穿盛装,父亲带他拜告先祖,以酒醮祭并训示他;拿竹筛盖在他的头上。筛子用朱色绘有太极八卦,表示“相生”的意义。出门后乘轿,鼓乐、锣声齐鸣,亲友送来的彩灯在前面引导,沿途燃放花炮,喜欢热闹的人骑马骑牛跟随;即使遇到官长也不回避。女家也提前做好丸子送给亲友,亲友替她添妆。到了日期,女子也沐浴后盛装等候。迎亲队伍进入女门,在庭院台阶处停轿,随从捧着雁放在几案上。小舅子三次把食物送进轿内,女婿分别准备礼物答谢。接着送上荷包,女婿又以练裙回赠(新妇就是在这天开始穿坐轿时所穿的裙子),并送给小舅子花炮。女子走到厅堂,父亲以酒醮祭,母亲训诫她。侍婢捧着雁,女子面向外举雁并拱手三次。侍婢把雁交给随从,新女婿随着雁走出去。父亲用紫色帕子蒙住女子的头,紫姑(送嫁的妇人)引她登轿。至于奠雁、请女婿驾车等礼仪,从未听说;送裙、送花炮,不知道在礼义上有什么意义(小舅子送来的东西,都用斗倒扣着作为底座。冠礼、笄礼那天,有时在大簸箕上铺毡,让人跪拜,俗说取团圆之意。不过实在很不雅观)。新妇进入女婿家,父亲用绘有八卦的红筛盖在女婿头上。有一个年轻人到新妇轿前作揖请求,新妇送给他荷包。女婿拿红筛盖住新妇的头,进入房中;揭开盖头巾,夫妻交拜、传杯饮酒、入席,这就是“合卺”礼。第二天拜见公婆,三天后到祖庙拜见先祖,这是遵从伊川先生所制定的礼仪。拜见公婆时,公婆赐给她金钱;夫妻相对再拜。到庙见那天,新妇向先祖献茶完毕,再向公婆献茶;把袜子、靴鞋、膝衣之类作为见面礼,全部行拜礼。接着拜见各位伯父、叔父、伯母、婶母,长辈、亲属和幼辈依次回礼;分别赠送鞋袜和膝衣,给幼辈荷包,称为“拜茶”。完毕后,公婆设宴招待新妇,各位伯母、姑母、妗母也参加。酒过数巡便起身,撤去新妇的席面,送回娘家,礼节比内地简略。这天,女家用食物慰劳女儿,俗称“探房”,也叫“散茶”。第二天,新妇才进入厨房,询问管理井、臼以及采摘蘋蘩等事务。回娘家,有在第五天的,也有在第七天的,必须等岳父来请。鼓乐在前面引导。女婿和女儿到后,先拜谒先祖。向岳父母奉上见面礼,岳父母接受后另备礼物回赠。向伯父、叔父等尊长献礼,他们都退还礼物;送给小舅子、内侄,他们接受而不回礼。在外堂设宴招待女婿,在内堂招待女儿,酒过数巡便起身,岳父送一席酒食到女婿家,以答谢先前的馈赠。女婿和女儿一同辞别回家(也有第二天再次邀请的,于是搭设帷帐,留女婿和女儿住宿;也有留住一月、两月的,称为“竖月”)。父母病重将死、气息已绝,才开始哭泣;披散头发,袒露手臂,赤脚捶胸顿足。另设一张床,把尸体移到床上,称为“搬铺”;这是取《易箦》的意义。给死者梳头、沐浴、含饭,再穿上寿衣。在庭院中设置座位,扶着尸体坐在那里,哭着祭奠,称为“辞生”;然后移到殓床上入殓。入殡以后,凭靠棺材哭泣。亲友和邻近的人穿吉服到门口请求拜见灵柩,家属辞谢,这称为“问丧”。把讣告遍告亲友,结魂帛,竖起铭旌,设置灵座和繐帏;服丧关系属于功服、缌服的亲属都到齐后,才正式成服。吃饭时上供,哭泣没有固定时间。开吊在朔日、望日举行,女婿在三旬、七七之后祭奠;亲友全部到齐后停止吊丧。满百日才停止哭泣,撤去灵位并答谢吊丧者;把祭肉分给吊丧的人,称为“答纸”。撤除灵位那天,把魂帛收藏在匣中,祭奠时才打开;停止每日上供。服丧满一年举行小祥,满两年举行大祥。每逢朔日、望日,早晚都哭泣祭奠。隔一个月而行■〈衤覃〉礼,仍穿素服,表示余哀未忘。凡是在停止哭泣以后安葬的,葬前三天开始举哀,早晚设置祭奠,称为“开堂”。亲友全部来吊丧,称为“辞堂”。第二天,棺材装车,车上搭盖,用五彩丝带扎结;魂轿、香亭等一应俱全。亲朋穿白衣戴白冠送葬;有人在道路左边祭奠,家属以帛答谢。下葬后,题写神主、设置祭祀,然后返回,亲朋在路上拜迎,称为“接主”。偶尔还会由仪仗在前面引导游行,称为“行街”,回到家中设座祭祀;这是古代“初虞”礼。亲朋穿吉服请求入内拜祭,家属辞谢。三天后到墓地向土神谢祭,称为“收灰”。凡是祭祀大宗祖先,在春分、冬至举行;祭祀完毕后饮福。台湾没有聚族而居的人,同姓的人都可以参加。家祭在忌辰、元旦、清明、五月初五、中元、除夕举行;尚未祔入祖庙的神主,还要在冬至祭祀。泉州人中午祭祀,漳州人在天刚亮时祭祀。泉州人禁用丰盛的祭品;漳州、潮州人使用三牲(鸡、肉、鱼),未免过于简略。这大概是沿海村落间偶有的做法,所以传到台湾后也相沿不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设置灵位以后,请僧人、道士诵《药师经》,说是为死者打开阴间道路。满五十天,再请僧人举行礼忏、打地狱、弄铙和普度,说是为死者积累阴间福报。人死以后气息就散了;即使死者还有知觉,精魂也可以无所不往,哪里需要僧道替它开路呢?况且人若不是穷凶极恶,难道一定人人都会进入地狱?又岂是佛教徒所能把他们救出来的?沙弥摆弄铙钹,妇女却以此为乐、当作游戏;俗话又说这样可以免除虫蛀,更加荒诞。说得好!唐代刺史李丹说过:『天堂如果没有,也就罢了;如果有,君子应当登上去。地狱如果没有,也就罢了;如果有,小人应当进入。』世上的人不把自己的亲人当作君子来对待,反而把亲人当成有罪的小人,难道不是大逆不孝到了极点吗?将要入殓时,扶尸体到庭院中央行禁礼;古代礼制中没有这种做法,泉州人却多有之。漳州是朱熹过去治理的地方,也没有见过这种礼俗。礼是根据义理创立的,人子遇到这时,死者的面貌形体从此永远无法再见;趁尸体尚未冷透,亲人亲自献上一杯酒祭奠,难道不胜过盖棺以后,只能在虚无恍惚中凭想象追念吗?即使把它奉为不可改变的典礼也可以。礼制规定,三天入殡,三个月下葬。闽地风俗多迷信风水先生和择日者的说法,既选择山水形势,又选择年月日时为子孙祈求福禄,于是有棺材停在家中、暴露在郊野,数十年不下葬的。台湾大致在一两年之内很少有不下葬的。死者的身体得以安置,人子的心也就安慰了。灵座应当在大祥以后撤除;如今有人过了五十天或七十天就撤除,这是不对的。又有人在一个旬期将尽时再提前四五天,说是为了给儿孙制作彩礼,这就更不对了。况且还不到百日就停止哭泣,人子的心难道能安吗?更有甚者,在撤灵那天,把灵座、椅子、桌子全都丢弃在荒野,说是因为它们是不祥之物;那么为什么不连房屋一起烧掉、把田地蓄成水塘、把金帛沉入水中呢?
卒哭谢吊,因吊者拜于吾亲而答之也。迩来俱乘天色未明,置帖门缝以去,拜礼阚焉;是人敬吾亲而吾不敬于人也,非情礼之所宜有矣。
大祥,计首尾二十四个月;今人有数月前而举大祥之祭者,有计闰而扣除者。夫人子哀慕无穷,特以先王制礼不敢过焉,奈何于礼之所有而少之也?皆薄待其亲而自便于己,断乎其不可者。
各庄婚姻、丧葬,大约相仿。唯潮之大埔、程乡、镇平诸山客,其俗颇异;礼节皆以简为贵,略去者十之六、七。
以下四条,杂记客庄之俗:
婚礼、用庚帖、食物,或银钱少许为定。纳聘无币帛,不用婚启,以全柬开聘金、杂物,曰送酒。请期,则只鸡樽酒而已。男不冠而女笄,曰上头;不亲迎、不用盖头袱、不鸣锣放花炮,富者用鼓乐。新妇至,合卺,亲朋毕贺。厥明而庙见,弥月而旋车。
丧必延僧作道场,虽极贫必开冥路,七七尽而除灵。吊者祭则答之胙,香楮则答拜而不胙,不欲以一楮亏丧主之财,亦善俗也。葬不过七七间,三岁则挖视之,土燥、棺完好、色鲜则掩之。或俟九年,拾其骸于瓦棺而复葬之。否则,迁于他处。
禁祭惟元旦、除夕、五日,余皆无之。明清祭于墓,尽日潦倒而还。无忌辰。凡祭,极丰不过三牲,口诵祝辞,遍请城隍、土地诸神,云祖先不敢独食也。夫侪祖先于神而并之,祖先能安坐而食乎?亦惑矣。
杂俗
田盛夏始播,不耨荼蓼而黍稷自茂,藉草以待有秋。暇日,牵车服贾。潦水尽,入山斧大木为薪,储来春一岁之用。十月场功毕,剉蔗为糖,牛醡之;至三、四月乃止。岁时伏腊,击鼓吹豳,斗酒相劳,熙熙乎击壤康歌之世矣。
凡流寓,客庄最多,漳、泉次之,兴化福州又次之。初辟时,风最近古;先至者为主,其本郡后至之人不必赍粮也。厥后乃有缘事波累,或久而反噬,以德为怨;于是有闭门相拒者。然推解之谊,至今尚存里闬也。
土著既鲜,流寓者无■〈基,目代土〉功强近之亲,同乡井如骨肉矣。疾病相扶、死丧相助,棺敛埋葬,邻里皆躬亲之。贫无归,则集众捐囊襄事,虽悭者亦畏讥议。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此风较内地犹厚。
土产槟榔,无益饥饱,云可解瘴气;荐客,先于茶酒。闾里雀角或相诟谇,其大者亲邻置酒解之,小者辄用槟榔。百文之费,而息两氏一朝之忿;物有以无用为有用者,此类是也。然男女咀嚼,竞红于一抹,或岁糜数十千,亦无谓矣。
地平旷,便于车行。轮高五尺许,轨辙画一,一牛约运六、七百觔。编竹为车笼,以盛五谷之属;诛茅采薪,去其笼,捆束以载。行远可乘三、四人。重则另横一木于右,挚靷加轭,多一牛以曳之,若马之两骖而缺其左。妇女置竹亭于上,或用布帷。牛价腾涌,水牯健者至三十千钱。
引重致远,皆以车。汉庄、番社无不家制车而户畜牛者。冬、春多夜行,田收潦尽,四野康庄;夜静风生,蹄轻走疾,辘轳之声远近相闻,有临淄、即墨之风焉。夏、秋多淫雨,水深泥淤,且非昼不可行。遇酷暑,牛往往困毙于道;异时皆瘗之,近乃有剥而食其肉者。
人无贵贱,必华美其衣冠,色取极艳者。靴韈耻以布;履用锦,稍敝即弃之。下而肩舆隶卒,袴皆纱帛。大中丞雷阳陈公观察台湾时,躬以节俭训俗:衣帷布素、食无兼味,禁诸服饰奢侈者;积习已锢,亦未尽改。宴客必丰,酒以镇江、惠泉、绍兴,肴罄山海;青蚨四千,粗置一席。台属物价之腾,甲于天下;于是有彼此相胜,一宴而数十金者。观察梁公近为条约:非婚祭大庆,不得过五簋。两观察为民节财之意,凡为士庶者皆当深体也。
延师课子,以荐主为重轻;一子从学,面有德色。或督过弟子,则师徒不相得,即父兄礼意寖衰,不终年辄去。本籍乏才,弊实由此,父兄之过也。
牛择黄牯臕壮者,饰以鞍辔如马,驯而习之,日可百里。少年子弟,磬控如意,以之学骑射;易牛而马,亦易易矣。初见以为偶,久之乃无处不然。
村庄神庙集多人为首,曰头家。庙虽小,必极华采;稍圯;则鸠众重修。岁时伏腊,张灯结彩鼓乐,祭毕欢饮,动辄数十缗;虽曰敬神,未免滥费。
神诞,必演戏庆祝。二月二日、八月中秋,庆土地尤盛。秋成,设醮赛神,醮毕演戏,谓之压醮尾。比日中元盂兰会,亦盛饭僧;陈设竞为华美,每会费至百余缗。事毕,亦以戏继之。
家有喜,乡有期会。有公禁,无不先以戏者;盖习尚既然。又妇女所好,有平时悭吝不舍一文,而演戏则倾囊以助者。
喜博,士农工商卒伍相竞一掷;负者束手、胜者亦无赢囊,率入放赌之家。乃有俊少子弟、白面书生,典衣卖履,辱身贱行,流落而不敢归者。此风漳、泉多有,台郡时盛。拔木塞源,惟在严治诱赌之无赖、放赌之窝家;而为父兄者,教尤不可不先也。
译停止哭泣并谢绝吊丧,是因为吊丧者向我亲人行拜礼,我因此答谢他们。近来人们都趁天还没有亮,把帖子塞在门缝里就离开,连拜礼也省略了;这就成了别人尊敬我亲人,而我却不尊敬别人,不合情理和礼制。大祥按首尾计算应为二十四个月;如今有人提前几个月举行大祥祭礼,有人计算闰月后扣除时间。人子对亲人的哀思无穷,只是因为先王制定了礼制,才不敢超过规定;为什么对于礼制规定的时间反而要减少呢?这都是薄待亲人、只图自己方便,断然不可。各庄的婚姻、丧葬,大致相同。只有潮州的大埔、程乡、镇平各山地的客民,风俗很不相同;礼节都以简略为贵,省略的有十分之六七。以下四条,杂记客庄的风俗。婚礼中,使用庚帖、食物,或少量银钱作为定礼。纳聘不用布帛,不用婚启,而用整幅柬帖写明聘金、杂物,称为“送酒”。请期时,只用一只鸡和一坛酒。男子不加冠而女子行笄礼,称为“上头”;不亲自迎娶,不用盖头巾,不鸣锣放花炮,富裕人家才使用鼓乐。新妇到达后举行合卺,亲朋全部来道贺。第二天到祖庙拜见先祖,满一个月回娘家。丧事一定请僧人做道场,即使极其贫困也要举行开冥路仪式,七七期满便撤灵。吊丧者来祭奠,就以祭肉回赠;只送香和纸钱的,则回拜而不送祭肉,不愿因为一份纸钱损耗丧主的财物,这也是一种好风俗。下葬不超过七七之内,三年后挖出查看,若土已干燥、棺材完好、尸色鲜明,便重新掩埋;有的等到九年,把遗骨收进瓦棺后重新安葬;否则就迁葬到别处。禁忌祭祀只有元旦、除夕、五月初五,其他日子都没有。清明节祭墓后,整天醉倒,到晚上才回来。没有忌辰祭祀。凡是祭祀,最丰盛也不过用三牲,口中诵读祝辞,还把城隍、土地等神灵全部请来,说祖先不敢独自享用。把祖先同神灵并列祭祀,祖先能够安然坐着享用吗?这也是迷信。杂俗。田地到盛夏才开始播种,不锄去荼蓼,黍稷也能自行茂盛,暂且借草覆盖来等待秋收。闲暇时,驾车经商。积水退尽后,进山砍大树作柴,储存起来供来年一整年使用。十月田场的农事完成,便把甘蔗切碎制糖,用牛拉榨;一直到三四月才停止。岁时、伏腊期间,击鼓吹奏豳乐,拿酒相互慰劳,真像击壤而歌的太平盛世。凡是流寓之人,客庄最多,漳州、泉州人次之,兴化、福州人又次之。最初开垦时,风俗最接近古代;先来的人成为主人,后来同郡来的人不必携带粮食。后来有人因事情受到牵连,或相处久了反过来加害主人,把恩德当作怨恨,于是有人关门拒绝相互往来。然而相互推让、排解困难的情谊,至今在乡里仍然存在。土著既然很少,流寓者没有无[缺字]功强近之亲,便把同乡同里的人看得如同骨肉。有人生病,大家相互扶助;有人死亡,大家相互帮助;棺材、入殓、埋葬等事,邻里都亲自帮忙。贫穷而无处归依的,就召集众人捐钱出力协办,连吝啬的人也害怕受到讥议。诗说:『凡是百姓有丧事,就匍匐前往救助。』这种风气比内地还要厚重。当地出产槟榔,对饥饱没有益处,却说可以解除瘴气;招待客人时,先于茶酒奉上。乡里间因小事争吵或互相辱骂,大事由亲友邻里置酒调解,小事则往往用槟榔。一百文的花费,就能平息两家的朝夕之忿;有些东西正是因为没有实用,反而被当作有用,这就是一例。然而男女都咀嚼槟榔,争相把嘴染得通红,有时一年耗费数十千钱,也没有什么意义。土地平坦开阔,便于车辆行驶。车轮高约五尺,车轨规格一致,一头牛大约能运六七百觔。编竹子做成车笼,用来盛五谷之类;割茅草、砍柴时,卸下车笼,把东西捆好装载。走远路时可乘坐三四个人。东西重时,就在车右边另横一根木头,系上牵引绳套在轭上,再增加一头牛来拖拉,好像马车两边的骖马,只缺左边的一匹。妇女在车上放置竹亭,有时使用布帷。牛价飞涨,健壮的水牛竟达到三十千钱。搬运重物、运送到远处,都使用车。汉人庄、番人社,没有哪家不是家家制车、户户养牛。冬春多在夜间行车,田里的积水退尽,四野道路平坦;夜色寂静,风吹起来,牛蹄轻快、行走迅疾,车轮声远近都能听见,很有临淄、即墨的风气。夏秋多下暴雨,水深泥淤,而且不是白天不能行走。遇到酷暑,牛往往困乏而死在路上;从前都掩埋,近来却有人剥皮后食用牛肉。无论人身份贵贱,都一定要把衣冠装饰得华美,颜色选择最艳丽的。以布做靴袜为耻;鞋用锦缎,稍微破旧就丢弃。下至轿夫、奴仆、士卒,裤子也都用纱帛。大中丞雷阳陈公任台湾观察使时,亲自用节俭教导风俗:衣服帷帐用布和素色材料,饮食不超过一荤一素,并禁止各种服饰奢侈的行为;但积久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也没有完全改变。宴请客人一定丰盛,酒用镇江酒、惠泉酒、绍兴酒,山珍海味都摆满;四千青蚨钱,粗略也只能置办一席酒宴。台湾所属地区物价上涨,天下第一;于是彼此竞相攀比,一席宴会花费几十两金子。观察使梁公近来制定条例:不是婚礼、祭祀和重大庆典,不得超过五簋。两位观察使替百姓节省财物的用意,凡是士人和百姓都应当深切体会。聘请老师教导子弟,把能否推荐给主考官作为待遇轻重的标准;一个孩子入学,父亲脸上便显出得意之色。有时老师责罚弟子,师生便彼此不合,父兄对老师的礼意也逐渐衰减,不到一年就让老师离去。本籍缺少人才,弊病实在由此造成,是父兄的过错。选择黄色、强壮肥硕的公牛,给它装饰鞍具缰辔,像马一样训练使用,每天可以行走百里。少年子弟驾驭它们得心应手,用来学习骑马射箭;由牛换成马,也就很容易了。起初见到这种事,以为只是偶然;时间久了,才发现到处都是这样。村庄里的神庙由多人共同推举首事者,称为“头家”。庙宇即使很小,也一定装饰得极其华丽;稍有破损,就召集众人重新修建。岁时、伏腊期间,张灯结彩,奏鼓作乐,祭祀完毕后欢饮,动辄花费几十缗;虽然说是敬神,也难免浪费过度。神灵诞辰,一定演戏庆祝。二月二日、八月中秋,庆祝土地神尤其隆重。秋收以后,设醮祭祀酬谢神灵,醮礼完毕演戏,称为“压醮尾”。临近中元节的盂兰会,也大肆供养僧人;陈设争相做得华美,每次会费达到一百多缗。事情完毕后,也接着演戏。家中有喜事,乡里有约定的集会;凡有公共禁令或公共事务,也无不先演戏,因为习俗已经如此。还有妇女,平时吝啬得舍不得花一文钱,到了演戏时却倾囊相助。喜欢赌博,士、农、工、商和士卒都争相孤注一掷;输了的人束手无策,赢了的人也没有剩下钱袋,大多把钱送进开赌之家。于是有英俊少年、白面书生典当衣服、卖掉鞋子,辱没自身、做出卑贱行为,流落在外而不敢回家。这种风气漳州、泉州多有,台湾郡有时也很盛行。要斩断树木、堵塞源头,只有严厉惩治诱人赌博的无赖和开设赌场的窝家;作为父兄,更不可不先行教育子弟。
尚结盟,不拘年齿,推能有力者为大哥;一年少者殿后,曰尾弟。歃血而盟,相称以行次。家之妇女亦伯叔称之,出入不相避;多凶终隙未及闺阁蒙垢者。近设禁甚严,其风稍戢。
尚巫,疾病辄令禳之。又有非僧、非道,名客仔师;携一撮米,往占病者,谓之米卦,称说鬼神。乡人为其所愚,倩贴符行法而祷于神;鼓角喧天,竟夜而罢。病未愈,费已三、五金矣。不特邪说惑人,亦糜财之一窦也。
自襁褓而育之者,曰螟蛉。台俗八、九岁至十五、六,皆购为己子。更有年未衰而不娶,忽援壮夫为子,授之室而承其祀。有父无母,悖义伤伦,抑又甚矣。古人无子,必择同姓之亲者而继之;今以非我族类之人承祀,他日能歆之乎?其始,皆由妬归不容置胜或妾,有子而不以为子;故有生女而潜易、诈孕而假产,其夫或明知而隐忍迁就。又有妇言是听,舍兄弟同姓之子,而必取诸异姓者;然未若此地之并螟蛉而亦非也。礼无异姓为后之文,本朝有笞杖归宗之律。俗子、愚夫既不知吕嬴、牛马之辨,诗礼之家亦昧然为之。杞人灭鄫,春秋之义何居乎?听妾妇之愚、徇末俗之陋,所当亟变者也。
失路之夫,不知何许人;纔一借寓,同姓则为弟侄,异姓则为中表、为妻族,如至亲者。然此种草地最多。亦有利其强力,辄招来家,作息与共;男女相杂,久而狎之,桑间濮上之风,非无自矣。
各庄佣丁,山客十居七、八,靡有室家;漳、泉人称之曰客仔。客称庄主,曰头家。头家始藉其力以垦草地,招而来之;渐乃引类呼朋、连千累百,饥来饱去,行凶窃盗,头家不得过而问矣。田之转移交兑,头家拱手以听,权尽出于佃丁。
初,台人以客庄盛,盗渐多,各铸铁烙牛,以其字为号,便于识别。盗得牛,更铸钱,取字之相似者覆以乱之。牛入客庄,即不得问。或易其牛,反缚牛主为盗;故台属窃盗之讼,偷牛者十居七、八。
瓜果豆菜之属,着地即生;又多隙地,而宁取诸市。近溪之田,桔槔必以牛,无自任其力者。佣工计值,三倍内地,宁游手乏食,必不肯少减。民风之情,至台极矣。
庄社地既宽旷,鸡豚之畜数倍内地,非止五母、二母而已。乃物价亦数倍内地,由习俗奢侈。中人之家食必举肉,且游手者众。水次鱼虾,亦食者多而采捕者少,固宜其腾涌耳。
女不蚕织,以刺绣为能,自十岁以上则教之。工巧者自赡其口,尚有赢余。然虽工无益于世,曷若纺织之为有用乎!汉诏云:『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善矣!
荷包,方广可八、九寸,以红哆啰呢、汉府缎为之;不惜高价,必求女工之最者而刺绣焉。轻薄少年,乃有借此往来中冓者。履霜坚冰,刺绣之害不止女红矣。
妇女过从,无肩舆,则以伞蒙其首;衣服必丽,簪珥必饰。贫家亦然。村落稍远,则驾牛车以行。岁时、佛诞,相邀入寺烧香,云以祈福。
演戏,不问昼夜,附近村庄妇女辄驾车往观,三、五群坐车中,环台之左右。有至自数十里者,不艳饰不登车,其夫亲为之驾。
内地稍通笔墨而无籍者,皆以台为渊薮;训蒙草地或充吏胥。辍八比未久者,科、岁犹与童子试。其奸猾而穷无依者,并为讼师。愚民一纸公门,惟讼师是主。讼师一经包揽,讼者虽欲自止而不能矣,更有唆使番夷,造端饰诈。或官长明察,罪无所逃,则激之使变;遂为地方大害。是此地之驱除讼师,宜尤严于内地也。
胥役各处所有,台属为盛。有室家者十之二、三,谨愿者十不得一、二焉;皆游棍望风夤缘而入也。一衙门而数百众、一皂快而十数帮,非舞文撞岁、见事风生欺官以朘民之膏血,何以饱其蹊壑乎!吏书之势,艳于绅士;皂快之焰,烈于吏书。上官胥役视寮属如乌有,又安怪其以愚民为鱼肉也。此辈善伺本官,而巧中其欲;稍假以词色,即门以外无所不至矣。北路地方辽阔,催科讼狱,勾摄动以月计,役寡则事不办;唯在谨嗜欲、寡言笑,示以不测之威,使无所投其隙而不得肆其贪横,则俗不以胥役为贵矣。
俗传荒郊多鬼,白日幻形,杂过客为侣,至僻地即罹其害。晨昏或现相狞狰,遇者惊悸辄病。故清明、中元延僧道诵经,设醮之事日多。
敛金造船,器用币帛服食悉备;召巫设坛,名曰王醮。三岁一举,以送瘟王。醮毕,盛席演戏,执事俨恪跽进酒食;既毕,乃送船入水,顺流扬帆以去。或泊其岸,则其乡多厉,必更禳之。相传昔有荷兰人夜遇船于海洋,疑为贼艘,举炮攻击,往来闪烁;至天明,望见满船皆纸糊神像,众大骇;不数日,疫死过半。近年有舆船而焚诸水次者,代木以竹,五采纸褙而饰之。每一醮动数百金,少亦中人数倍之产;虽穷乡僻壤,莫敢恡者。
岁时(诸罗俗与郡治略同,就「郡志」稍加删补)
译崇尚结盟,不论年龄大小,推举有能力、有力量的人为大哥;年龄最小的人排在最后,称为“尾弟”。歃血结盟,彼此按排行称呼。家中的妇女也称他们为伯父、叔父,出入互不回避;许多人最终因凶恶而结下怨隙,尚未波及闺阁、玷污妇女。近来禁令十分严厉,这种风气稍稍收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崇尚巫术,生病就让巫者禳解。又有既不是僧人、也不是道士的人,称为“客仔师”;带着一小撮米,到病人那里占卜,称为“米卦”,并大谈鬼神。乡人被他们愚弄,请他们贴符施法,向神祈祷;鼓角声震天,直到整夜才结束。病还没有痊愈,费用已经三五两金子了。这不仅是邪说迷惑人,也是耗费钱财的一个缺口。从婴儿时期收养抚育的人,称为“螟蛉”。台湾风俗中,孩子八九岁到十五六岁,都有人买来作为自己的儿子。还有人年纪尚未衰老而没有娶妻,忽然收养一个壮年男子作儿子,给他娶妻,以承继自己的祭祀。有父亲而没有母亲,这种做法违背义理、伤害伦理,更加严重。古人没有儿子,一定选择同姓亲属来继承;如今却让异姓人承继祭祀,将来祖先能享用他的祭祀吗?这种风俗的起因,都是妒妇不容丈夫另娶正妻或纳妾,有了儿子也不承认;因此有生了女儿却暗中调换男婴、假称怀孕而冒充生产的事,丈夫有时明知,却隐忍迁就。还有人听信妻妾的话,舍弃兄弟同姓的儿子,偏要从异姓中收养;但还没有像这里这样,把螟蛉也作为继嗣,而且竟然还是异姓。礼制没有允许异姓继嗣的文字,本朝还有笞杖处罚、令其归宗的法律。庸俗之人、愚昧丈夫既不知道吕嬴、牛马之间的区别,诗礼之家也糊里糊涂地这样做。杞国人灭掉鄫国,按照《春秋》的义理应当如何看待呢?听从妻妾的愚见、顺从末俗的鄙陋,是应当赶快改变的事情。迷路的男子,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才借住一下,同姓的就称为弟弟、侄子,异姓的就称为中表亲、妻族亲属,亲近得像至亲一样。然而这种人以草地最多。也有人贪图他们力气强壮,便招到家中,让他们共同作息;男女混杂相处,时间久了便互相亲昵,桑间濮上的淫风,并不是没有来由。各庄的佣工,山地客民占十分之七八,多数没有家室;漳州、泉州人称他们为“客仔”。客民称庄主为“头家”。头家起初借助客民的力量开垦草地,把他们招来;后来客民引类呼朋,连结到成千上百,饥饿时来、吃饱后离去,行凶盗窃,头家已经不能过问。田地的转移、交割和兑换,头家只能拱手听从,权力全部落到佃工手中。起初,台湾人因为客庄兴盛、盗贼渐多,便各自铸造铁烙给牛烙印,用上面的字作为记号,便于辨认。盗贼偷到牛后,又重新铸造烙印,选取字形相似的覆盖混淆。牛一旦进入客庄,便无法追问。有人调换牛只,反而把牛主捆起来诬为盗贼;所以台湾所属地区关于盗窃的诉讼,偷牛的占十分之七八。瓜果、豆类、蔬菜之类,落地就能生长;又有许多空地,却宁愿到市场购买。靠近溪流的田地,必须用牛牵动桔槔,没有人愿意亲自出力。雇工按工价计算,达到内地的三倍,宁愿游手好闲、缺少食物,也不肯稍微降低工价。民间风气的这种情形,在台湾达到了极点。庄、社土地宽广空旷,鸡和猪的饲养量是内地的数倍,并不只是养五头、两头而已。然而物价也达到内地的数倍,这是由于习俗奢侈。中等人家吃饭一定要有肉,而且游手好闲的人很多。水边的鱼虾,吃的人多而捕捞的人少,物价当然应该飞涨。女子不养蚕织布,只把刺绣当作本领,从十岁以上就教她们。手艺精巧的,能够养活自己,还有剩余。不过,即使刺绣精巧,对世人也没有益处,哪里比得上纺织有用呢!汉代诏书说:“锦绣、纂组,是妨害女工的东西;女工受到妨害,就是使人受寒的根源。”说得好啊!荷包,方形,宽广约八九寸,用红色哆啰呢或汉府缎制成;即使价钱很高也不吝惜,一定要请女工中最精巧的来刺绣。有些轻浮的年轻人,竟借此往来于内室之中。霜降而知坚冰将至,刺绣的危害不只是妨害女工而已。妇女往来走动,没有肩舆时,就用伞遮住头部;衣服一定华丽,簪子和耳饰也一定装饰齐全。贫家也是这样。村落稍微远些,就驾牛车前往。逢年过节和佛诞日,互相邀请进寺烧香,说是为了祈福。演戏时不分白天黑夜,附近村庄的妇女总要驾车前去观看,三五群人坐在车中,环绕戏台左右。有人从几十里外赶来;若没有艳丽装饰、不乘车,她的丈夫还亲自为她驾车。内地稍微通晓笔墨却没有功名籍贯的人,都把台湾当作藏身谋生之地;有人在乡间教儿童启蒙,有人充任吏胥。停止学习八股文不久的人,仍然参加科试、岁试和童子试。那些奸猾而贫穷、无所依靠的人,全都充当讼师。愚民只要拿一纸诉状到官府,便唯讼师之命是听。讼师一旦包揽案件,诉讼者即使想自行停止也做不到了;更有唆使番夷、制造事端、掩饰欺诈的。有时官长明察,知道罪行无法逃脱,讼师便激使他们作乱;于是成为地方上的大祸害。因此,这个地方驱除讼师,应当比内地更加严厉。胥役各地都有,而台湾各属最为兴盛。有家室的只占十分之二三,谨慎老实的十人中还不到一两人;他们都是听到风声、钻营托关系而进来的游荡无赖。一个衙门有几百人,一个皂快又有十几个帮伙;如果不是舞弄文书、撞取岁费,遇到事情便兴风作浪,欺骗官府以榨取百姓的膏血,怎么能填饱他们贪欲的沟壑呢!吏书的势焰超过绅士,皂快的气焰又比吏书更盛。上级官员把胥役看作同僚下属中不存在的人,又怎么能责怪他们把愚民当作鱼肉呢?这些人善于窥伺本官,巧妙迎合他的欲望;稍微给他们一点言辞神色上的纵容,他们便会越出衙门,无所不为。北路地方辽阔,催收赋税、审理诉讼,拘捕差役往往要按月计算;差役少了,事情就办不成。只有谨慎节制嗜欲、少说笑,用深不可测的威势震慑他们,使他们无处寻找漏洞、不能放肆贪横,这样风俗才不会把胥役看得尊贵。民间传说荒僻郊外鬼怪很多,白天也会幻化成人形,混在过路人中作伴,到了偏僻地方便使人遭害。早晚有时显出狰狞的面目,遇到的人受到惊吓,往往因此生病。所以清明、中元时请僧道诵经,设醮禳祭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大家敛集钱财造船,器用、纸币、帛匹和衣食等物全都备齐;召来巫师设坛,称为“王醮”。每三年举行一次,用来送走瘟王。醮事结束后,摆设盛宴并演戏,执事人员恭敬严肃地跪着进献酒食;完毕后,便把船送入水中,顺流扬帆而去。有时船停泊在岸边,那么当地乡里就会多有厉鬼,必须再举行禳祭。相传从前有荷兰人在海上夜里遇到一只船,怀疑是贼船,便开炮攻击;船来回闪烁,直到天亮才看见满船都是纸糊的神像,众人大为惊骇;没过几天,疫病使他们死了一半以上。近年有人用舆船,在水边焚烧;以竹代木,用五彩纸裱糊装饰。每次醮事要花费数百金,即使少了也相当于中等人家几倍的财产;即使是穷乡僻壤,也没有人敢吝惜。岁时节令(诸罗的风俗与郡治大致相同,现就《郡志》略加删补)。
元旦早起,少长咸集,礼神、祀先毕,诣亲友贺岁。主人出辛盘相款、酴酥为政,往来交错,五日乃止;谓之假开。
元旦至元宵,好事少年装束仙鹤、狮马之类,踵门呼舞,以博赏赉,金鼓喧天;谓之闹厅。
立春前一日,有司迎春东郊,仪仗彩棚前导;市中市春花、春饼之属。先时,迎春皆在郡城;康熙五十四年,始就县将事,遂以为例。
初十夜放灯,逾十五乃止;门内外各悬花灯。亦有闲身行乐数辈为伍。制灯如飞盖状,一人持之前导,丝竹曲以次杂奏,遨游街市;谓之闹伞。更有装束昭君婆姐、龙马灯之属,有喜者歌以庆之;主人厚为赏赉。神祠延僧道,设醮祈安,醮毕迎神,社众集饮庙中;谓之食供。内地元宵前,多无赖子弟挟鼠炮以角胜负,延烧衣履为乐闲;幸无是恶俗也。
二月二日,街衢社里敛钱演戏,赛当境土神;盖仿古「春祈」之意。
三月二日,采鼠曲草合粉为粿,互相赠遗;士女出游踏青。古者,上已所以祓除不祥也;秉兰赠芍,未有闻焉。
清明,插柳于户。前后三日多墓祭,男妇老幼驾车以往,邀亲友与俱;设帐席地而饮,衔杯酬酢,薄暮乃归。妇女则就车设帷盖其上。
四月八日,僧童舁佛作歌,沿门索施;谓之洗佛。
端午日,家制角黍,悬艾及菖蒲于户。以五色长命缕系儿童臂;复以茧作虎子,帖头上,至午脱之。笨港、咸水港等处,划舟竞渡,游人杂沓;亦有置竿挂锦,捷者夺标以去。
六月一日,杂红曲于米粉为丸,俗呼为半年丸;颂祷团圆之意也。
七夕,女儿罗瓜果、针线于中庭为乞巧会,看牛郎织女星。或云:魁星于是日生;士子多于是夜为魁星会,置酒欢饮。
七月十五之前后为盂兰会,比丘登坛说法设食,以祀无祀之鬼;谓之普施。家各祀其先,焚五色之楮;楮如绮绣,云为泉下作寒衣。夫释氏之说,以是日为地官赦罪,故无祀者祀之。若家之祖先,既有子孙岁时承祀矣;且祖先何罪,必于是日遇赦而归,乃得食乎?末俗牢不可破,举世皆然,可叹也!
中秋祀当境土神,与二月二日同;仿「秋报」也。四境歌吹相闻,谓之社戏。会饮赏月,制大饼以象之;士子朱书「元」字,用骰子掷四红夺饼,预取「秋闱夺元」之兆。
重九,载酒为登高之会。诸罗菊花极稀,且晚开;间得一、二本,亦罕佳者。童子制风筝如鸢、如宝幢、如八卦河洛图书,竞于高原,以高下为胜负;或系灯其上,夜以继之。
冬至,糯米为汤丸,祀神及先祖毕,卑幼贺长者节,略如元旦,团圆而食,谓之添岁;古所谓「亚岁」也。门扉器物,各黏一丸于上,谓之饷耗。
腊月二十四日,各家拂尘。俗传:百神将以是夕上阊阖谒帝。凡神庙及人家各备茶果、牲醴。印幢幡、舆马仪从于楮焚而送之,谓之送神。至来岁孟陬四日,具仪如前,谓之迎神。
除夕前数日,亲友各以牲羞相饷。是夕祀先礼神,响爆竹以辞岁。焚香张灯,围炉饮酒,坐以待曙(以上所载岁时,多漳、泉之人流寓者。客庄亦大略相似)。
番俗
民之有生,各廪阴阳,虽种类不一,自圣人视之,皆度内也。国家八荒为薮,四海为池,诸罗越在海外,载入版图,天星三纪,劗发凿齿、魁头露紒之众,莫不沐日浴月,食黮怀音。是尧、舜、禹、汤、文、武之所弗享弗臣,汉、唐以来诸君之所愿求而莫致者也。圣天下敬于万物,鳞集仰流,俾各得其所而已矣。服食祭葬顺适其性,于中土之人不无差别焉。夫海内九州岛声明文物,而刚柔奢俭、言语嗜欲,殊方异致;况渡海极边,地偏气梗,鄙风陋俗不亦宜乎!缅惟太古,衣皮茹实;上巢下窟,可以安居;污夺杯饮,可以观礼;黄桴土鼓,可以观乐:不交不争,自求自足,沕穆之风也。今或架木而处、团饭而食、反跖而坐,酒将进而先尝,食虽少而必遍,悯穷老而收恤、遇长者而却行,醉饱欢呼、歌舞蹋地:虽质胜而野,与未俗文胜实寡者异矣。捕鹿、射鱼,煨芋,亡积聚,食物常足;耕获樵牧多任女;山蹊涧谷,男女亟相聚会;故其俗淫嗜酒,愚悍少虑。猾者赚剥其肤,不为病;稍侵陵之,往往杀人亡匿,依山为险;或亡故要截人首,饰金自诩,称觞相娱乐(见下「杂俗」)。自中土流移,渫恶滋多;巧伪相引,乃有饰愚以罔其上,长吏亦堕术中。淫杀长奸,俗益坏矣。道民之术,可不慎欤。有能宣上德意,因其所明、祛其所蔽,除化其犷悍难驯之气施殷少师八条之约而归之于信义,亦无怀、葛天之世矣。为采其风气习俗,类分为七:曰状貌、曰服饰、曰饮食、曰庐舍、曰器物、曰杂俗,曰方言;路缀本事于左,使观者便览焉。
状貌
译元旦早早起床,年少和年长的人都聚集起来。礼拜神明、祭祀祖先完毕,便到亲友家拜年。主人拿出辛盘招待,用酴酥酒作为主要饮品;来往交错,直到第五天才停止,称为“假开”。从元旦到元宵,好事的年轻人装扮成仙鹤、狮子、马等形象,接连到各家门前呼喊舞蹈,以求获得赏赐,锣鼓金鼓声震动天空;称为“闹厅”。立春前一天,有关官员到东郊迎春,仪仗和彩棚在前面引导;市场上售卖春花、春饼之类。早先迎春都在郡城举行;康熙五十四年开始在县里举行,于是成为惯例。初十夜开始放灯,过了十五才停止;门内门外各处都悬挂花灯。也有几个人结伴闲游取乐。他们把灯制成飞盖的形状,由一人拿着在前面引路,丝竹乐曲依次交替演奏,游遍街市;称为“闹伞”。还有装扮成昭君婆姐、龙马灯等形象的;遇到有喜事的人家,就唱歌为其庆贺,主人厚加赏赐。神祠请来僧道,设醮祈求平安;醮事完毕后迎神,社众聚集在庙中饮酒,称为“食供”。内地在元宵前,多有无赖子弟拿鼠炮互相比赛,把烧着衣服鞋子当作取乐消闲;幸好这里没有这种恶俗。二月二日,街道和社里凑钱演戏,祭赛当地的土地神,大概是仿效古代“春祈”的意思。三月二日,采摘鼠曲草与米粉混合制成粿,互相赠送;男女出游踏青。古代在上巳日举行这些活动,是为了祓除不祥;至于手持兰草、赠送芍药,却没有听说。清明节,在门上插柳。前后三天大多去扫墓祭祖,男女老幼驾车前往,并邀请亲友同去;搭设帐篷,席地饮酒,举杯互相酬答,直到傍晚才回去。妇女则在车上设置帷帐遮盖。四月八日,僧童抬着佛像唱歌,沿门乞求布施,称为“洗佛”。端午日,各家制作角黍,在门上悬挂艾草和菖蒲。用五色长命缕系在儿童手臂上;又用蚕茧做成小虎,贴在头上,到午时脱下。笨港、咸水港等地划船竞渡,游人纷纷而来;也有人竖起竹竿悬挂锦标,获胜者夺标而去。六月一日,把红曲混入米粉制成丸子,俗称“半年丸”,用来表达祈祝团圆的意思。七夕,女子把瓜果、针线陈列在中庭,举行乞巧会,观看牛郎织女星。有人说魁星在这天出生;读书人多在这夜举行魁星会,摆酒欢乐饮宴。七月十五日前后举行盂兰会,比丘登坛说法并设置食物,祭祀没有人祭祀的鬼,称为“普施”。各家又分别祭祀祖先,焚烧五色纸钱;纸钱像绮绣,说是给阴间的祖先制作御寒衣服。佛教说这一天是地官赦罪之日,所以连无人祭祀的鬼也要祭祀。至于各家的祖先,既然已有子孙在岁时承继祭祀;而且祖先有什么罪,非要在这天遇到赦免后才能回来享用祭品吗?这种末流风俗牢不可破,举世都这样,真可叹啊!中秋祭祀当地的土地神,与二月二日相同,是仿效“秋报”。四境之内歌声乐声彼此可闻,称为“社戏”。聚集饮酒赏月,制作大饼来象征月亮;读书人用朱笔写“元”字,通过掷骰子争夺四个红点者赢得大饼,预示“秋闱夺元”的兆头。重阳节,带着酒举行登高会。诸罗的菊花极少,而且开得晚;偶尔得到一两株,也很少有好的。儿童把风筝制成鸢、宝幢、八卦河洛图书等形状,在高地上比赛,以高低决定胜负;有时还在风筝上系灯,夜间继续放飞。冬至,用糯米制成汤丸。祭祀神明和祖先完毕后,晚辈向长辈祝贺节日,大致如同元旦;全家团聚吃汤丸,称为“添岁”,就是古人所说的“亚岁”。门扉和器物上各粘一丸,称为“饷耗”。腊月二十四日,各家打扫尘土。民间传说百神将在这天晚上升上阊阖门拜见天帝。所有神庙和人家都准备茶果、牲醴;把印、幢、幡以及车舆马匹和仪仗从人画在纸上,焚烧后送走,称为“送神”。到第二年正月初四,准备同样的仪仗,称为“迎神”。除夕前几天,亲友各自拿牲畜和美食互相馈赠。这天晚上祭祀祖先、礼拜神明,燃放爆竹辞别旧岁。焚香、张灯,围着火炉饮酒,坐着等待天亮。(以上记载的岁时风俗,多是漳州、泉州人的移居者所传;客庄也大致相似。) 番俗。百姓既然生于天地之间,虽然种类不一,但在圣人看来,都属于教化范围之内。国家把八方荒远之地视为薮泽,把四海视为池苑;诸罗远在海外,也被载入版图。那些剪发、凿齿、头发高束而露出发髻的众人,无不沐浴日月之光,食黮而怀德。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未能享有、未能使其臣服,汉唐以来各位君主想求取却不能达到的事情,如今圣明天子敬重万物,使各地人民仰承教化,各得其所罢了。他们的服饰、饮食、祭祀、丧葬顺应自身习性,与中原人不免有差别。中原九州的声名、文物,以及刚柔、奢俭、语言、嗜好和欲望,各地本来就各有不同;何况这里渡海而来、地处极边,地势偏僻、气候闭塞,风俗鄙陋又有什么不适宜呢!遥想太古时代,人们穿兽皮、吃果实;在树上筑巢、在地下居穴,都可以安居;用污水夺杯而饮,也可以看出礼节;用黄木作鼓槌、敲击土鼓,也可以看出音乐:彼此不交往、不争夺,各求自身满足,这是浑厚和谐的风气。如今有的架木居住,团饭而食,反跖而坐;饮酒将要进饮时先尝一口,食物即使很少也一定分给每个人;怜悯贫穷老人而收养救济,遇到长者便退行避让;酒足饭饱后欢呼,唱歌跳舞、踏地作乐。虽然质朴胜过文饰而显得粗野,却不同于那些文饰胜过实际、内容空疏的世俗之人。他们捕鹿、射鱼、烘烤芋头,没有积聚储藏,食物却常常充足;耕种、收获、砍柴、放牧大多由女子承担;山间小路和溪涧山谷中,男女经常聚会。因此他们的风俗放纵,嗜好饮酒,愚钝强悍而少思虑。狡猾的人欺骗剥削他们的财物,他们并不以为患;稍微侵凌他们,往往就杀人后逃走隐藏,依山据险;有的因逃亡或故意拦截而割取人的首级,装饰以金物,自我夸耀,举杯相互娱乐(见下文“杂俗”)。自从中原人流徙而来,恶习越来越多;奸巧虚伪相互诱导,甚至有人装作愚蠢来蒙骗上级,长吏也陷入他们的伎俩。淫乱、杀人和长期的奸诈,使风俗更加败坏。治理人民的方法,怎么能不慎重呢?如果有人能够宣扬上级的德意,利用他们明白的道理,去除他们受蒙蔽的地方,消除其粗犷强悍、难以驯服的气质,施行殷少师的八条约束,使他们归于诚信义理,也就可以达到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境界了。为了采集他们的风气习俗,分类为七项:一是状貌,二是服饰,三是饮食,四是庐舍,五是器物,六是杂俗,七是方言;把各项事例依次附在下面,便于读者查阅。状貌。
山高海大,番人禀生其间,无姓而有字。内附输饷者曰熟番,未服教化者曰生番或曰野番。丑怪髹黑,涂鹿脂以御风雨。断发鬅鬠,束以韧草,或挽髻前后、或攒双髻于左右;无髭髯,毛附体者尽拔之。文其身,遍刺蝌蚪文字及虫鱼之状,或但于胸堂两臂,惟不施于面。跣足;上体常裸,以幅布稍蔽下体前后,曰遮阴。文身皆命之祖父,刑牲会社众饮其子孙至醉,刺以针,醋而墨之。亦有壮而自文者,世相继,否则已焉;虽痛楚,忍创而刺之,云不敢背祖也。
岸里、扫拺、乌牛难、阿里史、朴仔篱番女,绕唇■〈月〈勿上口下〉〉皆刺之;点细细黛起,若塑像罗汉髭头,共相称美:又于文身之外,别为一种。
男女各贯两耳,以细硝子穿缀为珥。东西螺、大武郡等社,男女好贯大耳,初纳羽管、嗣纳笔管,渐可容象子;珥以大木环,或海螺、蛎粉饰之,乃有至断缺者。女有夫,断其旁二齿,以别处子。今近县各社,亦多不折齿者。男女以涩草或芭蕉花擦齿令黑。陈少崖「外纪」:『大武郡之女,时以细砂砺之,望若编贝』。今自燕雾、半线以北皆然,不独大武郡也。
由诸罗山至后垄番女多白晢,牛骂、沙辘、水里为最;唯装束各异。发皆散盘;后垄、竹堑诸社,发在周围者悉除之,中留圆顶,剪而下垂,状若头陀,更以为美。竹堑、南嵌、龟仑、霄里、坑仔诸番,多斑癣;状如生番,然矮而小。岸里、内幽、吧哖、茅匏、阿里史番,周身顽癣斑驳,若怪石缀古苔藓;而腥臊特甚。番女亦自白晢。
服饰
衣短及脐,名笼仔;布二幅缝其半于背左右及腋而止,余尺许垂肩及臂,无袖,披其襟。妇女则前加以结,色尚白;或织茜毛红纹于领(茜,染绛之草)、或缘以他色,约五寸许。西嫘以北色尚青。沈文开「杂记」:『土番初以鹿皮为衣,夏月结麻枲缕缕挂于下体;后乃渐易幅布,或以达戈纹(见下)为之』。数年来,新港、萧垄、麻豆、目加溜湾诸番衣裤,半如汉人;冬装棉。哆啰啯、诸罗山亦有仿效者。
女无脂粉,不结髻,不施膏沐;盘发以青布,大如笠。衣短至腰,横联幅布为帬,无襞襀;膝下以青布十数层,坚束其腓至踝。
男女喜以玛瑙珠及各色赝珠、文具、螺壳、银牌、红毛剑钱为饰;各贯而加诸项,累累若璎珞。喜插花,或以雉尾及鸟羽插髻垂肩。遇赛戏(见下),衮龙刺绣,悉以被体;然皆购梨园故衣,鲜称身者。腰以下以色绸、锦缎重迭围之;另缀绮罗于肩之左右如结帨然,随风飘扬,五采夺目。女装之侈,数倍于男;惟跣足无首饰耳。
约钏于手。男子炼铁为之,曰剑脊、曰蛏壳;以多为美,迭臂弯之上下,色光如银。妇女,东洋镯、铜起花镯,或穿玛瑙为之。
细而软、淡黄或浅红色,曰金丝藤叶。色如藤,薄如楮、大如钱,袅袅鲜明;缘树以自生,蔓延缭绕;不香不华如风兰,不着土而滋荣。男女盘于首以为胜。
海岸沙碛丛生,非草、非木、非竹,曰菻茶。叶似黄梨,干耸似蔗而高大。花色白,细于蓬;气触鼻,似香而浊。男妇皆喜佩之,少女宝如都梁(沈文开「杂记」:『菻荼实大如碗,初结时小如龙眼,后渐大,枝头悬挂如大球花,亦似黄梨。皮黄则熟,四旁俱可挖下;粒若豆;四棱,长五、六分,棱层突兀可观,凑合联密。土人剥食之,粒粒之尾俱甘)。
半线以上多揉树皮为裙,白如苎;晓行以御湛露,晞则褪之。古义皇绘像,腰缀木叶裙,番或有所自耶。
出入负鹿皮,日藉以坐,夜则寝之。道路风寒,则披之于背。割生皮刺眼,四周约以绳,制如芒鞋;渍咬丁皮汁(咬丁,见「物产」),入水不濡,坚久倍于他履。
达戈纹出水沙连,如球;纻杂树皮成之。色莹白。斜纹间以赭黛;长不竟床。出南路各社者皆灰色,有■〈缶专〉纹或方胜纹者;长亦如之。番以被体;汉人以为衣包,颇坚致。
饮食
术米,似糯较长,香媆;宜粢、宜醴。蒸熟拌曲,以篾为脐,置瓮口;糟实其上、液酾于下,封固藏久。贵客至,乃开酌。有陈至数年者,色味香美,虽汉人之重酿无以踰也。番酒惟此最佳。
捣米成粉,番女嚼米置地,越宿以为曲,调粉以酿,沃以水,色白,曰姑待酒;味微酸。外出,里其醅以蕉叶或载于壶卢。途次遇水,灌而酌之,浑如泔。
编竹篾为甑,米用禾。午餐则早间渍米以俟,实于甑蒸之;粒璀粲如珠,挲团而食。外出,则里饭腰间。或渍米于青竹筒,刻木取火、烧薪为炭,置竹筒炭中,顷刻而熟,亦可餐也。
内山丛峰陡峻,鲜五谷。斫树燔根,锄山以种芋。魁大者可六、七觔,贮以为粮。食之法,掘坎积薪烧炭为火窖,投芋于中,灰覆之,乃掩以土;熟殊香美,聚一社之众发而噉焉,不分彼此;甲尽则乙,鱼贯而启,以果其腹。或曰此南路傀儡番俗也,或曰内山诸番大都如是。
译山高海大,番人生长在其中,没有姓却有名字。归附内地、缴纳赋饷的叫熟番,尚未接受教化的叫生番,也叫野番。他们相貌丑陋怪异,涂抹黑色鹿脂来抵御风雨。剪断头发,盘成鬅鬠,用坚韧的草束住;有的在前后挽髻,有的在左右攒成双髻。他们没有胡须,身上长毛的地方全都拔掉。把身体刺成花纹,遍身刺上蝌蚪文字以及虫鱼的形状;有的只刺胸腹和两臂,唯独不刺脸。赤脚;上身常常裸露,只用一幅布稍微遮住下体前后,叫作“遮阴”。刺身都由祖父一辈决定,杀牲祭社,召集众人饮酒,直到其子孙醉倒,再用针刺身,并蘸醋和墨涂染。也有成年后自己刺身的,世代相传;否则便停止。即使疼痛难忍,也要忍着伤口刺下去,说是不敢违背祖先。岸里、扫拺、乌牛难、阿里史、朴仔篱等社的番女,都在嘴唇周围刺入■〈月〈勿上口下〉〉;点染细细的黛色使其隆起,好像塑造的罗汉胡须,共同以此相互称美;这又是在刺身之外另有的一种做法。男女各自穿通两耳,以细小的玻璃珠串联作为耳饰。东西螺、大武郡等社,男女都喜欢穿大耳洞,起初放入羽管,后来放入笔管,渐渐可以容纳象棋子;用大木环作耳饰,或者用海螺、蛎粉装饰,甚至有耳垂被坠断残缺的。女子出嫁后,便折断旁边两颗牙齿,以区别于未婚女子。如今靠近县城的各社,也有很多不折齿的。男女用涩草或芭蕉花擦牙,使牙齿变黑。陈少崖《外纪》说:“大武郡的女子,有时用细砂磨牙,看起来像编排整齐的贝齿。”如今从燕雾、半线以北都这样,并不只是大武郡如此。从诸罗山到后垄,番女大多皮肤白皙,牛骂、沙辘、水里三地最为白皙,只是装束各不相同。头发都散开盘绕;后垄、竹堑各社,把周围的头发全都剃掉,只在中间留下圆顶,剪短后向下垂,形状像头陀,并且以此为美。竹堑、南嵌、龟仑、霄里、坑仔各地的番人,多有斑癣;外形像生番,但矮小。岸里、内幽、吧哖、茅匏、阿里史的番人,全身长满顽固的癣斑,斑驳如怪石上缀着古老苔藓,而且腥臊气特别重。番女也同样皮肤白皙。服饰。衣服短到肚脐,叫作“笼仔”;把两幅布从背部左右缝合到腋下为止,剩下约一尺多垂在肩膀和手臂上,没有袖子,披着衣襟。妇女则在前面加系带,崇尚白色;有的在衣领织入茜毛的红纹(茜,是染绛色的草),有的用其他颜色镶边,约五寸宽。西螺以北崇尚青色。沈文开《杂记》说:“土番起初用鹿皮制衣,夏天把麻和苎麻纤维一缕缕系挂在下体;后来逐渐改用幅布,有的用达戈纹制成(见下文)。”近几年来,新港、萧垄、麻豆、目加溜湾等地番人的衣裤,有一半像汉人;冬天穿棉衣。哆啰啯、诸罗山也有人仿效。女子不用脂粉,不束发髻,也不涂抹香膏洗发;把头发盘在青布中,布团大得像斗笠。衣服短到腰部,把幅布横向连接成裙子,没有褶襞;膝盖以下用十几层青布紧紧束住小腿,一直束到脚踝。男女喜欢用玛瑙珠、各种彩色仿制珠、文具、螺壳、银牌、红毛剑钱作装饰;把它们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层层叠叠像璎珞。喜欢插花,有的把雉尾和鸟羽插在发髻上,垂到肩头。遇到赛戏时(见下文),便穿上绣有盘龙的衣服,全身披挂;但都是购买戏班的旧衣服,很少合身。腰部以下用彩绸、锦缎层层围裹;另外在肩膀左右缀上绮罗,像结帨一样随风飘扬,五彩夺目。女子服装的奢侈程度是男子的几倍;只是都赤脚,也没有头饰。手臂上约束着手镯。男子把铁炼制成手镯,叫作“剑脊”或“蛏壳”;以多为美,在手臂上下弯曲重叠,光泽像银子。妇女佩戴东洋镯、铜起花镯,或者用玛瑙串成手镯。有一种藤叶细而柔软,呈淡黄色或浅红色,叫作“金丝藤叶”。颜色像藤,薄得像纸,大小如钱,轻柔鲜明;它沿树自然生长,蔓延缠绕;没有香气也不开花,像风兰一样,不着土壤也能茂盛。男女把它盘在头上,以此为美。海岸沙地上丛生着一种既不是草、也不是树、也不是竹的植物,叫作“菻茶”。叶子像黄梨,茎干高大挺立,像甘蔗。花是白色的,比蓬花还细;气味冲鼻,像香气却混浊。男女都喜欢佩戴它,少女把它珍爱得像都梁香。沈文开《杂记》说:“菻荼的果实大如碗,刚结实时小如龙眼,后来渐渐长大,悬挂在枝头像大球花,也像黄梨。皮黄了就成熟,四面都可以挖取;果粒像豆,有四条棱,长五六分,棱层突起,很可观赏,彼此聚合排列紧密。当地人剥开食用,每一粒的尾部都甜。” 半线以北多把树皮揉制成裙子,白得像苎麻;早晨出行用来抵御浓露,露水干后就脱下。古代义皇氏的画像中,腰间系着木叶裙,番人或许就是由此传承而来的吗?出入时背着鹿皮,白天铺在地上坐,夜里就用它睡觉。道路上风寒时,便披在背上。把生鹿皮割开并刺出孔眼,四周用绳子系住,制成芒鞋的形状;浸泡咬丁皮的汁液(咬丁,见《物产》),入水不湿,坚固耐用,比其他鞋子强得多。达戈纹出产于水沙连,形状像球;用苎麻混合树皮制成,颜色晶莹洁白,斜纹间杂赭色和黛色;长度不能铺满一张床。南路各社出产的都是灰色,也有■〈缶专〉纹或方胜纹的,长度也一样。番人把它披在身上;汉人用来制作衣包,颇为坚固精致。饮食。术米像糯米,但稍长,香而柔软;适宜做粢,也适宜酿醴。把米蒸熟拌入酒曲,用竹篾做成脐状物放在坛口,酒糟堆在上面,酒液滤在下面,封好后长期收藏。贵客到来时才开坛斟酒。有的陈放到数年,色泽、味道和香气都很美,即使汉人的重酿酒也无法超过它。番酒中只有这种最好。把米捣成粉,番女嚼米后放在地上,过一夜用来制曲;再调和米粉酿酒,加水冲泡,颜色白,叫作“姑待酒”,味道微酸。外出时,用芭蕉叶包裹酒醅,或者装在葫芦里。路上遇到水,就灌水后饮用,浑浊得像米泔水。用竹篾编成甑,米使用禾米。午饭时,早晨先把米浸泡起来等待;中午装进甑里蒸,米粒晶莹如珠,搓成团后食用。外出时,就把饭包好系在腰间。有时把米浸在青竹筒中,削木取火,把柴烧成炭,将竹筒放在炭火中,片刻就熟,也可以当饭吃。内山群峰高峻,少有五谷。砍倒树木,烧掉树根,锄山种芋。大的芋头可重六七觔,储存起来作为粮食。食用时,挖坑堆柴烧成炭,做成火窖;把芋头投入其中,用灰覆盖,再用土封住。熟后特别香美,全社的人聚集起来挖出食用,不分彼此;甲处吃完换乙处,像鱼贯一样依次挖取,以填饱肚子。有人说这是南路傀儡番的风俗,也有人说内山各番大都如此。
淡水鸡笼各社不艺园,无葱韭生菜之属(或曰其地不宜)。鸡最蕃;客至,杀以代蔬,弗之贵也。宝冬瓜;官长至,抱瓜以献,佐以粉餈,鸡则以犒从者。
乌兽之肉,傅诸火,带血而食。麋鹿刺其喉,吮生血至尽,乃剥腹;草将化者绿如苔,置盐少许,腌即食之;但不茹毛耳。
捕小鱼,微盐渍之,令腐;俟虫生既多,乃食。亦喜作鲊鱼,以不剖腹而腌,故速腐。细切鹿肝为醢,名膏蚌鲑;藏久,云可愈噤口痢。
鱼肉蛆生,气不可闻,嗜之如饴,群噉立尽。果嗜檨及番石榴。番石榴,俗所称梨仔拔者也;臭如■〈囗外必内〉鸡,番酷嗜之。投以鲜荔子,或以为恶。
生番入山,以生姜为糗糒,和水而嚼,佐以草木之实;云可支一月。
庐舍
番舍形如小账房,开门于横脊,鞠躬而入。夫妻、子女团聚一室,臭不可闻。南社、东西螺、新港、萧垄、麻豆、目加溜湾数社规模壮敞,封土墩为址,作室于上;昂其前可五尺,门架木横以入。大者广五丈,深十丈许,如余皇;中柱以乔木,梁椽、四壁悉材篔筜。左右前后门户疏通,覆以茅茨,剪洒绝尘;前施丹艧,竟可以画舫额之。
居室外,结茅为禾间;番喜禾,故名之也。竹木交加,迭空而起,离地数尺如小楼;贮粟其上,以避蒸湿霉腐。视田畔高敞地,结数椽为憩息之所,荫以竹木;收获时,寝食其中,曰田寮。
社中择公所为舍,环堵编竹,敝其前,曰公廨(或名社寮)。通事居之,以办差遣。
凡作室,合社之众助之。先剉竹结椽桷为盖,各一大扇;竖柱上梁毕,众共擎盖而升,编茅以覆。另结茅为顶,于横脊之两端如枕形。落成,出酒相饷;男妇毕集,酩酊歌舞,极欢而罢。为禾间,则覆茅于盖而擎之。
南嵌以上诸番,或架木以板为屋,形如覆舟。
内山有松石,凿之成片,下砌为墙、上以代陶瓦;方、广一丈,望之天然石室也。
新港、萧垄、麻豆、目加溜湾四社,地边海空阔,诸番饶裕者,中为室,四旁列种果木;廪囷圈圉,次第井井。环植莿竹,广至数十亩。
器物
粟不粒积,剪穗而藏、带穗而舂,无隔宿之米。以巨木为臼,径四尺、高二尺许,面凹如锅,凿空其底,覆之如桶。旁窍三、四孔,以便转移。杵辄易手,左右上下,按节旋行,或歌以相之。将旦,村舍络绎丁东远扬,若疏钟清磬;客骤听者,不辨为何声。陈小崖「外记」:『粤东南海神祠有大小铜鼓二,制如淮鼓,中有脐突起,击之阗然;云传自汉代古物』。木虚应地,铿若金奏;金虚应地,幻为革音:清浊各异。番夷制器,埒诸古人矣。
杙,三足于地,阁木扣于上以炊;或支以三石块,若鼎峙然。木扣陶土为之,圆底宿口,微有唇起以承甑。甑以大木刳虚其中若桶,编篾为脐。近亦有用小铁锅兼筑灶者。
规木虚其中,围三尺许,函口如槽;横竹木杆于内,卷舒其经,缀线为综,掷纬而织达戈纹、粗布系腰小带,花纹历录可爱。
坚木削刀扣之,左右各置小坛,扣声相应,清亮如磬。
室中壶庐,累累以百十许,多为富。大者容二斗。嫩时,味苦不可食。俟坚老,截顶出瓤,选其小而底相配者制为盖,泽以鹿脂,摩娑既久,莹赤如漆。番人于于役,用装行李,雨行不濡。传递公文,遇大水,取置其中,戴于首而渡。汉人重价沽之,弗售也。
削竹为嘴琴。其一制如小弓,长可尺余或八、九寸,以丝及木皮之有音者纶为弦;扣于齿,爪其弦以成声。其一制略似琴形,大如指姆,长可四寸,窍其中二寸许,钉以铜片,另系一小柄;以手为往复,唇鼓动之,声出铜片间如切切私语,皆不能远闻,而纤滑沉蔓,自具一种幽响。夜月更阑,猫踏(见下「杂俗」)与番女潜相和,以通情好。
截竹窍孔如箫,长者可二尺;通小孔于竹节之首,按于鼻横吹之,曰鼻萧。可配弦索,音节颇似而不扬,当为箫之别调。
用芦管长寸许,丝缠其半;又其半扁如鸭嘴。截竹长六、七寸,窍三孔;函芦于竹,骈而吹之,曰芦笛。音如滇、黔间苗■〈犭仲〉之芦笙,而悲壮过之。清秋夜月,令人起塞上之思。
铸铁长三寸许,如竹管;斜削其半,空中而尖其尾,曰萨豉宜、又曰卓机轮。系其尖于掌之背,番约铁镯两手,足举手动,与镯相撞击,声铮铮然。或另衔铁舌,凹中;系之脐下,摇步徐行,锵若和鸾。骋足疾走,则周身上下,金铁齐鸣,听之神竦。
弓取材于竹,密缠以藤,藤染茜草,其色朱。内山番或以韧木为之,不知柘与桑也。无弰,不需筋角胶漆;绳纻为弦,渍以鹿血,坚韧过丝韦。露宿不橐,亦无反弛之虞。底局不至于彀,而发射搭箭于左。
小竹坚直,美亚会溪用为箭,傅以翎;翎如汉人之制而剪其梢。或增为五面,密缠以丝,鹿血鋈之如漆。镞,铦利贯骨,有长至四寸许,如鎗舌者。
译淡水、鸡笼各社不种菜园,没有葱、韭菜、生菜之类(有人说是当地土地不适宜)。鸡最多;客人到来,就杀鸡代替蔬菜,并不把鸡看得珍贵。当地人珍爱冬瓜;官长到来,便抱瓜献上,再配以粉餈;鸡则用来犒劳随从。鸟兽的肉放在火上烤,带着血就食用。捕到麋鹿先刺喉咙,把生血吸尽,然后剖腹;肠内将要消化的草呈苔藓般的绿色,放少许盐腌好便吃,只是不连毛一起吃罢了。捕捉小鱼,略加盐腌,使它腐烂;等到生出的虫子很多后才食用。也喜欢制作鲊鱼,因为不剖腹便腌,所以腐烂得快。把鹿肝细细切碎制成醢,叫作“膏蚌鲑”;收藏很久,说可以治好噤口痢。鱼肉生了蛆,气味臭得无法闻,他们却像吃糖一样嗜好,众人一会儿就吃光。水果喜欢檨和番石榴。番石榴就是俗称的梨仔拔;气味像■〈囗外必内〉鸡,番人却极其喜爱。把鲜荔枝给他们,有时反而认为难吃。生番进山时,把生姜当作干粮,和水一起咀嚼,再配以草木果实;说这样可以支撑一个月。庐舍。番人的房舍像小帐篷,在横脊处开门,进门时要弯腰。夫妻、子女聚居一室,臭气难以闻受。南社、东西螺、新港、萧垄、麻豆、目加溜湾数社,房屋规模高大宽敞,封土墩作为地基,在上面建屋;前面抬高五尺,门上横架木头以便出入。大的房屋宽五丈,深十丈左右,像大船“余皇”;中间用乔木作柱子,梁、椽和四壁全用篔筜竹材。左右前后门户相通,覆盖茅草,修剪洒扫得一尘不染;前面施以丹色油漆,完全可以把匾额题作画舫。居室外,用茅草搭成禾间;番人喜欢禾,所以这样命名。竹木交错,层层架空而起,离地几尺,像小楼一样;把粟储藏在上面,以避免潮热、霉变和腐烂。又在田边选择高敞的地方,搭几根椽木作为休息处,用竹木遮阴;收获时就睡在里面、吃在里面,叫作“田寮”。社中选择公共场所建舍,四周用竹子编成墙,前面敞开,叫作公廨(有的称为社寮)。通事居住在里面,以办理差遣事务。凡是建造房屋,全社的人都共同出力。先削竹结成椽桷,编成屋盖,每人做一大扇;竖柱上梁完毕后,众人一起抬起屋盖架上去,再编茅草覆盖。另编茅草作屋顶,在横脊两端做成枕头形。房屋落成后,拿出酒互相馈赠;男女全都聚集,喝得酩酊大醉,唱歌跳舞,尽情欢乐后才散去。建造禾间时,则先把茅草覆盖在屋盖上再抬起。南嵌以上各番,有的架木铺板建屋,形状像倒扣的船。内山有松石,把它凿成片状,下部砌作墙,上部代替陶瓦;房屋方圆约一丈,远看像天然石室。新港、萧垄、麻豆、目加溜湾四社,地处海边,空旷开阔;各番中富裕的人,在中央建房,四周排列种植果树;粮仓、围栏、圈舍依次排列,井然有序。四周种满莿竹,面积广达几十亩。器物。粟不脱粒储存,剪下穗子收藏,连穗舂米,所以没有隔夜的米。用巨木做臼,直径四尺,高约二尺,臼面凹得像锅,底部凿空,倒扣起来像桶。旁边开三四个孔,便于搬动。舂杵轮流换手,左右上下按节奏转动,有时还唱歌相和。天将亮时,村舍之间接连传来丁东声,远远听去像稀疏的钟声和清磬声;客人突然听到,辨不出是什么声音。陈小崖《外记》说:“粤东南海神祠有大小铜鼓两面,形制像淮鼓,中间有脐状突起,敲击时声音宏大;传说是汉代古物。”木器中空而与地相应,发声铿锵如金属奏乐;金器中空而与地相应,却仿佛发出皮鼓声:清浊各不相同。番人制作器物,已经可以与古人相比了。杙立在地上成三足,在上面架木扣来煮饭;有时用三块石头支撑,像鼎足对峙。木扣和陶土制成,圆底、收束的口部,略有凸起的唇边,用来承托甑。甑用大木挖空内部,像桶一样,再用竹篾编成箅心。近来又有使用小铁锅并修筑灶的。把木头挖空,周围约三尺,开口像槽;在里面横架竹木杆,卷舒经线,缀线制成综,投入纬线织成达戈纹、粗布和系腰的小带,花纹清晰可爱。用坚硬的木头削成刀形器具敲击,左右各放一个小坛,敲击声彼此应和,清脆响亮如磬。室内的葫芦,成百上十个累累相连,多是富有的标志。大的能容二斗。嫩时味苦不能吃;等到坚硬成熟,截去顶部,掏出瓤,选择大小相合的部分制成盖子,涂上鹿脂,长久摩挲后,光亮红润如漆。番人服役时,用它装行李,雨中行走也不会浸湿。传递公文时遇到大水,就把文书放在里面,顶在头上渡水。汉人愿出高价购买,他们也不卖。削竹制成嘴琴。一种做成小弓形,长一尺多或八九寸,用丝和有声音的木皮拧成琴弦;把它扣在牙齿上,用指甲弹弦发声。另一种略像琴的形状,大小如拇指,长约四寸,在中间挖出二寸左右的孔,钉上铜片,另系一根小柄;用手来回拨动,以嘴唇鼓动,声音从铜片之间传出,像轻声私语。两种声音都传不远,但纤细、圆润、低沉而绵长,自有一种幽微的声响。月夜深更时,猫踏(见下文“杂俗”)和番女暗中相互唱和,用来传达情意。截取竹子,凿孔制成像箫的乐器,长的可达二尺;在竹节上端横向开小孔,按在鼻子上横吹,叫作鼻萧。可以配合弦索演奏,音节颇为相似但声音不高扬,应当是箫的另一种调式。用芦管做成一寸多长的小管,一半用丝缠绕,另一半压扁成鸭嘴形。截取六七寸长的竹管,凿三个孔;把芦管套入竹管,排列在一起吹奏,叫作芦笛。声音像滇、黔一带苗■〈犭仲〉的芦笙,却比它更加悲壮。清秋月夜,令人产生边塞之思。铸铁制成长约三寸、像竹管一样的器物,斜削掉一半,挖空中部并削尖尾部,叫作萨豉宜,又叫卓机轮。把尖端系在手掌背上,番人两手各戴铁镯;脚一抬、手一动,便与铁镯相撞,发出铮铮声。有时另含一片中间凹陷的铁舌,把它系在肚脐下,摇摆着慢慢走,声音锵锵如车上的和鸾铃。快速奔跑时,全身上下金铁齐鸣,听起来令人精神震动。弓用竹子制作,外面密密缠绕藤条,藤条用茜草染成朱红色。内山番有时用坚韧的木头制作,不知道柘木和桑木。弓没有弰,不需要筋、角、胶、漆;用苎麻绳作弦,浸过鹿血,坚韧胜过丝和牛皮。露宿时不用装入袋中,也没有反复松弛的忧虑。弓底的弯曲程度达不到满弓,但把箭搭在左侧发射。小竹子坚硬挺直,美亚会溪用它制作箭,箭上附有羽毛;羽毛的做法像汉人的箭羽,但剪去末梢。有的增加成五面,密密缠丝,再用鹿血涂染,光亮如漆。箭镞尖锐锋利,能穿透骨头;有的长到四寸左右,形状像枪舌。
镖枪杆长五尺许,疏可及三、四十步,锋铦利。或鎗舌为钩距,形如个字;括入杆中,用长绳并杆系之。中物,则枪舌倒挂而不能出。麖鹿负痛奔逸,杆摆落,与绳俱挂草木间;番从后尾之,无得脱者。
男女出门,身不离铁。刀之制,或方头、或尖叶,长不满尺,铦于斧斤。木鞘韬之,横系腰背。
刳木为牌,高齐膺,阔二尺许;取木之最坚者为之。内凹外凸,中画日月,或黑白相亚;制如舞干。
以藤为笼,下底上盖,方圆、高低、大小不一。汉人购之,内外加以漆,饰铜以便锁钥,殊为坚致。
编竹篾为篮,其制圆,曰霞篮。番无升斗,以此为量;大者装至三、四石。内山有藤簸箩,径围可三丈。
杂俗
诸流寓于台者称唐人,犹称汉人也。郑氏窃据,唐人既多,往来相接,长幼尊卑皆呼兄弟。半线以上,称「付遁」(番语亲戚也)。称内地,统名之曰唐山。
无历日,不识岁,时以稻熟为一岁。不知庚甲,问其年几何,茫然也。黠者如古结绳之初,稻熟时,辄加一结。或折枝藏于室,核其数,终不知溯自初生凡几春秋也。以月圆为一月,不知有闰。
老番能占岁;草初发,视今岁何者居先,则定一岁旱潦丰歉。师旷云:『岁欲甘,则甘草先生;岁欲苦,则苦草先生』。番犹古先民之遗也。
春以草验风信;初生无节,则周岁无台。每多一节,主台一次;验之不爽。近汉人亦有识此草,不知著名,但曰风草。
习红毛字,横书为行,自左而右;字与古蜗篆相彷佛。能书者,令掌官司符檄课役数目,谓之「教册仔」。今官设塾师于社,熟番子弟俱令从学,渐通汉文矣。
红毛字不用笔,削鹅毛管为鸭嘴,锐其末,捣之如毳,注墨渖于筒,湛而书之红毛纸。不易得笺,代之以纸,背堪覆书也。
途次相遇,少者侧立,先问讯长者,俯以俟;长者既过,乃移足。朋侪则互相问。饮食无论多寡,分甘必遍。或汉人入社,以烟、糖相饷(二物番所酷嗜)。已遍而忽有后至者,虽素不谋面,必更均而与之。
客至,出酒以敬,先尝而后进;香炉、瓷缾悉为樽斝。槟榔熟,则送槟榔;必采诸园,不以越宿者饷客。
大武郡以北,官长至各社,舂香禾为餈;盛以盘,择女之尤者擎而戴于首,跪马前进之以为敬。
夫妇自相亲■〈目匿〉,虽富无婢妾、僮仆。终身不出里闬;行携手、坐同车,不知有生人离别之苦。不为窃盗穿窬,不识博奕;种织、渔猎、樵采之外,浑乎混沌之未凿也。近乃有呼卢角胜者。
番妇耕获、樵汲,功多于男;唯捕鹿不与焉。能织者少,且不暇及;故贸易重布。钱榖出入,悉以妇为主。
麻豆、目加溜湾以上,老番穷无依,则亲属共收恤之,无流落为丐者。新港距郡不远,或丐于市。
番无愁暑雨祁寒,负重挽车,度险出淖,状若甚蹙者;曾未驻足息肩,已歌呼呜呜,喜跳自若矣。佣直作苦,劳之酒,则终日不倦。
春初为秋千,略如汉人之制;高可丈许,中以木为舁,止容一人;绕梁旋转如纺,上下可数十回。汉人效之,辄晕而呕。
舍前后左右多植槟榔,新港、萧垄、麻豆、目加溜湾四社为最。森秀无旁枝,修耸浓阴,亭亭直上。夏月酷暑,扫除其下,清风徐徐,令人神爽。汉人近亦广植之,射利而已。有至崇爻者,言各社之植尤盛。
槟榔子生木杪,高数丈,汉人以长柄钩镰取之。番猱而升,攀枝而过,顷刻之间跳越数十树。
种禾于园。种之法,先于秋八、九月诛茅,平覆基埔;使草不沾露,自枯而朽,土松且肥,俟明岁三、四月而播。场功毕,仍荒其地;来年再种,法如之。禾秸高而柔,虑为风雨摧折,杂植薏苡。薏秸粗梗又差高于禾,如藩篱然。一畦之中,两种并获。
东西螺以北,番好饲马,不鞍而驰骤;要狡兽、截轻禽,丰草长林,屈曲如意。择牝之良者倍价而易之,以图孳息。
县治以南,「听差者曰」咬订;诸罗山、打猫各社,谓之「猫踏」。约十二、三岁外,凡未室者充之;立稍长为首,听通事差拨。夜则环宿公廨,架木左右为床,无帷帐被褥,笑歌跳掷达旦,斗六门以北曰「猫邻」。
年可十三、四,编藤或篾,围腹及腰,束之使小,谓之篐肚;便驰骋也。既有室,乃去之。夜冷月明,展足斗捷,脚掌倒弯去地尺许,扑及其臀,如凌空遐举;习之既娴,故逐走射飞,疾于奔马。
递公文悉用咬订、猫踏、猫邻。插雉尾于首,肘悬萨豉宜,结草双垂如带,飘扬自喜;沙起风飞,萨豉宜叮当远闻,瞬息间,已十数里。
外沿大海、内阻深溪,故男女皆善水。山溪骤涨,欲济无舟;肩舆车载,蚁擎以过,如履平地。
译镖枪的枪杆长约五尺,稀疏射击时可达到三四十步,枪锋尖锐锋利。有的把枪舌做成钩距,形状像“个”字;把它收进杆中,再用长绳连同枪杆系住。刺中猎物后,枪舌倒挂,不能脱出。麖鹿负痛奔逃,枪杆摆落,与绳子一起挂在草木之间;番人从后面追赶,猎物没有能够逃脱的。男女出门,身上都不离铁器。刀有的刀头方正,有的像尖叶,长度不满一尺,锋利胜过斧头和刀具。用木鞘套住,横着系在腰背上。剖木制成盾牌,高度齐胸,宽约二尺;选最坚硬的木头制作。内面凹、外面凸,中间画日月图案,或以黑白相间;形制像古代舞干所用的盾牌。用藤条编成箱笼,有底有盖,方圆、高低、大小各不相同。汉人买来后,在内外加漆,并用铜装饰以便上锁,十分坚固精致。用竹篾编成篮子,形制为圆形,叫作“霞篮”。番人没有升斗,就用它作量具;大的可以装三四石。内山有藤制簸箩,直径周长可达三丈。杂俗。所有迁居台湾的人都称为唐人,也仍称为汉人。郑氏窃据台湾后,唐人越来越多,彼此往来接触,长幼尊卑都互称兄弟。半线以北,称作“付遁”(番语,意思是亲戚)。称呼内地,统称为“唐山”。他们没有历日,不懂得计算年份,有时以稻谷成熟算作一年。不知道庚甲,问他们年龄多少,便茫然不知。聪明些的人像古代结绳记事的开端,每到稻谷成熟时就增加一个结;有的折下树枝藏在室内,再数它们的数目,但始终不知道从出生以来经历了多少春秋。以月亮圆缺的一轮作为一个月,不知道闰月。年老的番人能够占卜年成:草刚开始萌发时,看哪一种草先长出来,便据此判断这一年旱涝和丰歉。师旷说:“年成将要甘美时,甘草先长;年成将要困苦时,苦草先长。”番人还保留着古代先民的遗风。春天用草来验证风候;草刚生长时如果没有节,那么全年就没有台风。每多一个节,便预示一次台风;验证从未有差错。近来汉人也有人认识这种草,却不知道它的名称,只叫作“风草”。他们学习红毛字,横向书写成行,自左向右;字形与古代蜗篆大致相似。会写字的人,让他掌管官府的符檄、差役和赋税数目,称为“教册仔”。如今官府在各社设置塾师,熟番子弟都命令跟着学习,逐渐通晓汉文了。红毛字不用毛笔,而是把鹅毛管削成鸭嘴形,把末端削尖,再捣得像绒毛,把墨汁注入管中,蘸取后在红毛纸上书写。纸笺不容易得到,便用普通纸代替,纸背也可以再写字。路上相遇时,年轻人站到一旁,先向长者问候,低头等待;长者经过后才移动脚步。同伴之间则互相问候。饮食无论多少,只要有甜美的食物就一定分给每个人。有时汉人进入社里,用烟和糖馈赠(这两样东西是番人非常喜爱的)。已经分完后忽然又有后来的人,即使彼此从未见过,也一定重新均分给他。客人到来,拿出酒敬客,先自己尝过后才递给客人;香炉、瓷瓶全都拿来当作酒器。槟榔成熟后,就赠送槟榔;一定要从园中现采,不拿隔夜的槟榔招待客人。大武郡以北,官长到各社时,番人舂香禾做成餈;盛在盘中,选择女子中最出色的一个顶在头上,跪在马前进献,用来表示敬意。夫妻彼此亲■〈目匿〉,即使富裕也没有婢妾和僮仆。一生不走出乡里;出行时手牵手,坐车时同乘一车,不知道世间陌生人和离别的痛苦。不偷盗、不穿墙入室,也不懂赌博;除了种植、纺织、捕鱼、打猎、砍柴、采集之外,浑然还是混沌未开的状态。近来才有人呼卢赌博、争胜负。番妇耕种收获、砍柴挑水,所做的功劳多于男子;只有捕鹿不参加。会织布的人少,而且也没有闲暇顾及,所以交易时很看重布匹。钱财和粮食的出入,全都由妇女主持。麻豆、目加溜湾以上各地,年老的番人贫穷无依时,亲属共同收养救济,因此没有流落乞讨的。新港距离郡城不远,有时有人到市中乞讨。番人没有暑雨和严寒的忧虑;背负重物、拉车、越过险地、走出泥泞时,看起来好像十分困苦,却还没有停下脚步、放下肩上的重担,就已经呜呜歌唱,欢喜跳跃如常。替人做工受苦,给他酒喝,他便一整天都不疲倦。初春制作秋千,大致像汉人的式样;高约一丈,中间用木头做成承载架,只能容纳一人;绕着横梁旋转,像纺线一样,上下可往返几十次。汉人仿效它,往往头晕呕吐。房舍前后左右大多种槟榔,新港、萧垄、麻豆、目加溜湾四社最为繁盛。槟榔树枝叶少而秀美,树干修长挺拔,浓荫蔽日,亭亭直上。夏季酷热时,扫除树下,清风徐徐,使人精神清爽。汉人近来也广泛种植,只是为了获利。有人到崇爻后说,各社种植得尤其茂盛。槟榔果生长在树梢,高达数丈,汉人用长柄钩镰取果。番人像猿猴一样攀树而上,攀着树枝移动,片刻之间便能跳过几十棵树。在园中种禾。种植的方法是,先在秋季八九月除去茅草,把基埔平整覆盖;使草不沾露水,自然枯死腐烂,土壤松软而肥沃,等到第二年三四月播种。田间作业完成后,仍让土地荒置;第二年再种,方法也是如此。禾秸高而柔软,担心被风雨摧折,于是混杂种植薏苡。薏苡秸秆粗硬,而且比禾稍高,像篱笆一样。一畦之中,两种作物一同收获。东西螺以北,番人喜欢饲养马匹,不给马装鞍便骑马奔驰;追逐狡猾的野兽,拦截轻捷的禽鸟,在丰茂的草地和长满树木的林中任意驰骋。选择优良的母马,宁愿加倍出价交换,以求繁殖。县治以南,把“听差者”叫作咬订;诸罗山、打猫各社称为“猫踏”。约十二三岁以上、凡尚未成婚的男子都充任此役;选年纪稍长者为首,听从通事差遣。夜里环绕公廨住宿,在左右架木作床,没有帷帐被褥;欢笑歌唱、跳跃嬉闹直到天亮。斗六门以北称为“猫邻”。年龄约十三四岁时,用藤条或竹篾围住腹部和腰部,束紧使腰腹变小,叫作“篐肚”,这样便于奔驰。成婚后才脱去。夜晚寒冷、月色明亮时,他们伸展双脚比试速度,把脚掌向后弯,离地一尺多,再扑向自己的臀部,像凌空高跃;练习熟练后,追赶奔跑的动物、射击飞鸟,速度比奔马还快。传递公文全都使用咬订、猫踏、猫邻。把雉鸡尾羽插在头上,手肘悬挂萨豉宜,系一根草带,草带两端下垂;任其飘扬,自己十分得意。风吹沙起时,萨豉宜叮当作响,远处也能听见;转眼之间,已经走出十几里。外面临着大海,里面又被深溪阻隔,所以男女都善于渡水。山溪突然涨水、想渡却没有船时,就用肩舆和车载着物品,由众人像蚂蚁抬物一样抬过去,仿佛走平地一般。
坐以脚跟垫尻,若听鞫然。古人以跪为坐,后乃有趺坐或就榻而坐者,诸番不知于何始也!无伦次,随地错杂。南社之番,独不敢与土官列坐。陈小崖「外纪」:『红毛诸国之番,官长过,不知起立,摘帽为敬;既过,则戴之。云南土司诸蛮,手举次工端拱(次工者,交言帽也;如渔笠,黑毡为之)』。今诸番被化日久,迎送长官亦知拜跪矣。
九、十月收获毕,赛戏过年。社中老幼男妇,尽其服饰所有(服饰见上),披里以出。壮番结五色乌羽为冠于首,其制不一;或错落如梅梢,高数尺、阔可十围。酒浆菜饵鱼鲊兽肉鲜砾,席地陈设,互相酬酢。酒酣、当场度曲。男女无定数,耦而跳跃。曲喃喃不可晓,无恢谐关目;每一度,齐咻一声。以鸣金为起止,萨鼓宜琤琤若车铃声;腰悬大龟壳,背内向;缀木舌于龟版,跳踯令其自击,韵如木鱼。
过年无定日,或邻社共相订期,赛戏酣歌,三、四日乃止。亦有一岁而二、三次者,或八月初、三月初,总以稻熟为最重。止之日,盛其衣饰,相率而走于圹,视疾徐为胜负;曰斗走。或社众相诟谇,则以此定其曲直,负者为曲。
家有丧、过年之前一日,束草遍插羽毛,以像死者;诘旦番女十数辈挽手拥一猫踏跳踯旋转而歌,歌毕而哭,撤草人而弃。社众团次其门,各劳以酒。
父母丧,无衰绖。衣皂略如海青,腰有幦帻甚繁;云自荷兰相传而然。或斜束幅白于肩臂;妇人以纻麻染红黄色,交刺为纹,缝贴衣背。平时青布束腓,至是亦如刺纹其上;属疏者色稍淡。夫服最重,披发,皂布裹其头,面止露两目,「怜」尽乃除;如汉人之卒哭也。番语以哀为「怜」,无定日,极意而止。色用皂者,以人死则不可复生、布染皂则不可更染他色也。
人死结彩于户,鸣钟。舁尸诣属亲之门,各酹酒其口,抚摩再三;志永诀也。既遍,然后归家瘗之。死者遗衣物,分其半以殉。
无棺椁茔域,裹以鹿皮。有生时置皮一器如厢,入己物其中,死即以为棺者。瘗所居床下;移其居,而旧宅听其自圯。比年,附县诸社亦间用棺木而葬诸野。
瘗,或于门内之右掘深窖,编竹置尸其上,空其下,离土可三、四尺。间数旬,辄发视。窖有菌生或草木之异,则喜为吉,置酒会邻里聚观;或土色不佳,则涕泣号跳,移置他所。
内山有亲死而衣生时之衣,扶置于几,酹酒侑食,哀哭而瘗之者。诸罗山一老番死,敛以长甲万,诸番各赠布三、四尺纳其中。瘗而为之架屋其上,制如番舍而狭,插白布旗于檐之四隅,悬幅巾于门,圯而止。临窆、一社皆哭声震地,哀惨不忍闻。汉人送葬,鲜克有此。所谓「礼失而求诸野」也。
土官之设,始自荷兰,郑氏因之。国朝建设郡县,有司酌社之大小,就人数多寡,给牌各为约束。有大土官、副土官名目,使不相统摄以分其权,且易为制。
贌社亦起自荷兰,就官承饷曰社商,亦曰头家。八、九月起,集伙督番捕鹿曰「出草」;计腿易之以布,前后尺数有差。劈为脯,筋、皮统归焉;惟头及血脏归之捕者,至来年四月尽而止,俾鹿得孳息,曰散社。
五谷、鸡豚饮食之外,凡所生息,唯社商估计,皆习为固然;甚有妻其室而遂夫于外者(年来革去社商,各社止留通事一人。丁酉间,观察梁公行县至淡水,并详革通事名色;其司社饷、差徭之数者,曰书记。严立条约,而诸番剥肤之痛益以苏矣。此事行文到日,赋役一卷已先刻就,附记于此)。
无寒暑,夜必炉榾柮于地,围而坐、环而寝;入山樵采、在田收获,皆然。无榾柮,则折薪扫落叶,或爇草以达旦。
溪深水汨,编藤系东西两岸之树,以为桥。藤可十余枝;左右另系一藤,高出桥三尺许,两手扶之以行如软兜,摆折惊悸。汉人敢渡者少。
妇生产,偕婴儿以冷水浴之。病不知药饵、针灸,辄浴于河;言大士置药水中以济。诸番冬日渡河,亦群浴为戏。或云明太监王三保航海到台,见番俗顽冥,弃药于水,浴可以已疾。
重生女,赘婿于家,不附其父;故生女谓之「有赚」,则喜。生男出赘,谓之「无赚」。
无伯叔、甥舅,以姨为同胞之亲,叔侄、兄弟各出赘离居,姊娣多同居共爨故也。近县各社,有夜宿妇家、日归其父合作者;父母既卒,乃就妇家。
女将及笄,父母任其婆娑无拘束;番雏杂沓相要,弹嘴琴挑之,唯意所适。男亲送槟榔,女受之,即私焉,谓之「牵手」。自相配,乃闻于父母,置酒饮同社之人。自称其妻曰「牵手」,汉人对其夫而称其妻亦曰「牵手」。已娶者曰「纤」,班白者曰「老纤」。
女有所私,父母以为人怜之也,兄弟则羞之。兄但呵斥而已,弟乃加之棰楚。故女畏弟如虎。
译坐下时用脚跟垫着臀部,像是在听审问。古人以跪姿为坐,后来才有盘腿坐或靠榻而坐,番人不知道这种坐法从何时开始!他们坐席没有伦次,随地杂乱交错。南社的番人,唯独不敢与土官并坐。陈小崖《外纪》说:“红毛各国的番人,官长经过时,不知道起立,只摘帽表示敬意;官长走过后再戴上。云南土司所属的蛮人,手里举着次工,端身拱手。”(次工,是交言帽;像渔笠,用黑毡制成。)如今各番受教化已久,迎送长官时也知道行拜跪礼了。九、十月收获完毕后,赛戏庆祝过年。社中的老人、孩子、男子、妇女,把所有服饰都穿戴出来(服饰见上文),披挂整齐后出门。强壮的番人把五色乌羽结成帽子戴在头上,形制各不相同;有的错落如梅树枝梢,高几尺,宽约十围。酒浆、菜肴、糕饵、鱼鲊、兽肉和鲜美食物,席地陈列,互相敬酒酬答。酒喝到兴浓时,当场按曲调歌唱。男女没有固定人数,两人一组跳跃。歌声喃喃,听不懂,也没有诙谐的科白动作;每唱一遍,大家齐声呼喊一下。以鸣金作为开始和结束,萨豉宜发出铮铮声,像车铃;腰间悬挂大龟壳,龟背朝内;在龟甲上缀木舌,跳跃时使它自行撞击,声韵像木鱼。过年没有固定日期,有时邻近各社共同约定日期;赛戏、畅饮、放歌,三四天才停止。也有一年举行两三次的,有的在八月初,有的在三月初,但总以稻谷成熟时最为隆重。结束那天,人们穿戴盛装,互相结伴奔跑到旷地,以快慢决定胜负,称为“斗走”。有时各社的人互相争吵,就用斗走来判定是非曲直,失败者判为理亏。家中有人去世时,在过年之前一天,把草束起来并遍插羽毛,用来象征死者。第二天清晨,十几个番女手挽着手,拥着一名猫踏跳跃旋转并唱歌;唱完便哭泣,拆下草人丢弃。社中众人聚集在死者家门前,各自用酒慰劳她们。父母去世,不穿丧服、不系丧带。所穿黑衣大致像海青,腰间有很多幦帻,说是从荷兰传来的。有的把白布斜束在肩膀和手臂上;妇女把苎麻染成红黄色,交错刺绣成花纹,缝贴在衣服背面。平时用青布束小腿,到这时也把刺绣花纹做在青布上;亲属关系较疏的,颜色稍淡。丈夫服丧最为隆重,披散头发,用黑布包头,只露出两只眼睛,直到“怜”尽才除去;如同汉人卒哭时解除部分丧礼。番语把悲哀叫作“怜”,没有固定日期,悲哀尽情表达后才停止。使用黑色,是因为人死后不能复生,布染成黑色后也不能再染成其他颜色。人死后,在门上系彩带,并敲钟。把尸体抬到亲属家门前,各人向死者口中酹酒,再抚摸几次,以表示永别。所有亲属家门都遍行之后,才回家埋葬。死者遗留下的衣物,拿出一半随葬。没有棺椁和墓地,只用鹿皮包裹尸体。有的人在活着时就准备一件像厢子的皮制容器,把自己的物品放进去,死后便用它作棺材。尸体埋在居住房屋的床下;迁居以后,旧屋任其自行倒塌。近年来,附属于县治的各社也间或使用木棺,埋葬在野外。埋葬时,有的在门内右侧挖深坑,用竹子编成架子放置尸体,使尸体下面悬空,离地约三、四尺。隔几十天,便挖开查看。坑中若长出菌类,或草木出现异常,便认为是吉兆,高兴地置办酒席,召集邻里观看;若土色不好,就哭泣号叫,跳跃悲痛,把尸体迁到别处。内山有亲人死后,给他穿上生前的衣服,扶着安置在小几旁,洒酒并献食,哀哭之后才埋葬的。诸罗山有一位老番人死了,用长甲万包裹收殓,各番人分别赠送布三、四尺,放入其中。埋葬后还在上面搭屋,形制像番舍但较狭窄,在屋檐四角插白布旗,门上悬挂幅巾,直到房屋倒塌才停止。下葬临近时,全社哭声震动大地,悲哀惨痛得不忍听闻。汉人送葬,很少能有这样的哀痛。这正是所谓“礼失而求诸野”了。土官的设置始于荷兰,郑氏沿用了这一制度。本朝建立郡县后,有关官员斟酌各社大小,按照人口多少发给牌照,分别加以约束。设有大土官、副土官等名目,使他们彼此不能统属,以分割权力,也便于控制。贌社也起源于荷兰时期。向官府承办并领取粮饷的人叫社商,也叫头家。八、九月间开始,集合伙伴督促番人捕鹿,称为“出草”;按鹿腿计算,以布匹交换,前后所得布匹尺数有所差别。鹿肉切成肉干,鹿筋、鹿皮也都归社商所有;只有鹿头以及血和内脏归捕鹿者。一直到第二年四月结束,使鹿能够繁殖生息,称为“散社”。除了五谷、鸡、猪和饮食以外,凡是各社生产的东西,都由社商估价,大家也都习以为常;甚至有人娶了社中的女子,却把自己的丈夫送到外面去。(近年来已经革除社商,各社只留下一个通事。丁酉年间,观察梁公巡视县境到淡水,又详细革除了通事这一名目;专门负责社饷和差徭数目的人,称为书记。严格制定条约后,番人被剥削压榨的痛苦才更加减轻。这件事的公文送到时,《赋役》一卷已经先行刻成,附记于此。) 这里不分寒暑,夜里一定在地上烧木柴,围着火坐,环绕着火睡;进山砍柴采集、在田里收获时,也都是这样。没有木柴,就折取薪枝,扫来落叶,或者点燃野草直到天亮。溪水深,水流湍急,便编结藤条,系在东西两岸的树上,用来作桥。藤条可以有十多根;左右两边另系一根藤条,高出桥面约三尺,行走时用双手扶着它,像坐软兜一样,但桥身摇摆折动,令人惊恐。敢于渡过的汉人很少。妇女生产后,和婴儿一起用冷水沐浴。生病时不知道使用药物、针灸,便常到河中洗浴;他们说大士把药放在水中来救济人。各番人在冬天渡河时,也常群聚洗浴取乐。又有人说,明代太监王三保航海到台湾,看见番人风俗愚昧顽固,便把药丢入水中,洗浴便可以治病。他们看重生女儿,把女婿招赘到家中,不依附女儿的父亲;所以生女儿称为“有赚”,便感到高兴。生男孩却要出赘,称为“无赚”。他们没有伯叔、甥舅这些称谓,把姨母看作同胞亲属;叔侄、兄弟各自出赘,分开居住,因为姐妹大多同居并共同烧饭。近县各社中,有的男子夜里住在妻家,白天回父亲家共同劳动;父母去世后,才迁到妻家居住。女子将要到及笄年龄时,父母任由她自由嬉游,不加拘束;番族少年纷纷邀约她,弹奏嘴琴向她求爱,完全听凭她的意愿。男子亲自送槟榔,女子接受后,两人便私下结合,称为“牵手”。自行配偶之后,才告诉父母,置办酒席请同社的人畅饮。女子自称自己的妻子为“牵手”,汉人对番人的丈夫称其妻子也叫“牵手”。已经娶妻的男子称为“纤”,头发花白的称为“老纤”。女子有了私情,父母认为这是有人怜爱她,兄弟却以此为耻。哥哥只责骂她,弟弟则还要用棍棒鞭打。因此女子害怕弟弟,像害怕老虎一样。
水沙连男女悦合,必引众簇拥其女以去,如强夺然;女亦故作悲啼。至家,乃申聘,以铁器为仪(如刀斧、釜铛之属);女家以鸡、豕、达戈纹之类报之。亦有中悔者;女逃归,则反其所聘。
诸罗山有幼而订盟者。以车螯(蛤类)一盘为文定,婿母送至女家,留之饮;召同社之人,尽欢而罢。将婚,乃更以铜铁镯、牲醪之属归之妇。
夫妇异席而食。既老,乃合食。婿不与翁同食。
萧垄、新港、麻豆,目加溜湾四社,夫妇既久,搭架高坐其妇于上,舁而迎诸社中。番众各投色布,沿途赠之,归宴同社之众;则永无离异。南嵌、柴里诸社,男长娶妇归家;女不折齿,亦无离异:可谓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矣。
夫妇情好甚笃;稍一反唇,则折箸分产,男女皆归。其婿赘于妇家,产亦归之,各求其匹。亦有互相易者。
男女裸体相对不为怪。已相配而淫者,被获,絷而榜之;聚众罚以牛、羊。大武郡各社重贯耳;误缺其耳,则纵之去,以毁伤其支体也。
无卜筮,凡出草、入山樵采,必听鸟声以卜吉凶;吉乃往。鸟若鹪鹩(番名曰鹪■〈麦鸟〉)。「稗史」:『契丹出军,炙羊琵琶骨破,然后往』。倭人亦灼骨以卜。滇、黔间,苗■〈犭仲〉罗鬼以鸡卜:同此义也。
出门猝闻喷嚏声或逢人如厕,以为弗吉,退而返;番女采薪及汲水,则覆水而弃其薪。
出草先开火路,以防燎原。诸番围立如堵,火起焰烈,鹿獐惊逸;张弓纵狗,小大俱殪,见之恻然。先王戒焚林竭泽,有以也。
荒野开窟,蒙头以草,夜潜窟中作鹿鸣。鹿以为群也,呦呦而至,前而射之。君子不幸为小人所卖,类如斯矣。
陈小崖「外纪」:『昔年地旷人稀,麋鹿蚁聚。开大阱,覆以草,外椓杙,竹篾疏维如栅。鹿性多猜,角触篾动,不敢出围,循杙收栅而内入;番自外促之,至阱皆坠矣,有剥之不尽至腐者。今鹿场多垦为田园;猎者众,乃禁设阱以孳种类』。
犬大如黄犊,吠声殊异。剪其双耳,以草木丛密且多莿,欲纵横驰骤无所挂碍也。能生擒者曰「生咬」,独擒者曰「单倒」。捕鹿獐,发示追踪,百不失一。价至三、四十千。以田犬为性命,时抚摩之,出入与俱。数年前,有长官欲购番一犬弗与,强而后可。犬出,举家阖户痛哭,如丧所亲。
鹿捷于犬,每奔尽一湾,必反而顾;故犬及之。然亦狡,视火势最烈处,冲跃以过;诸番先伺其所而殪焉,番又狡于鹿也。
善射鱼;伺巨者仰沫,弋而取之无虚发。近亦效汉人撒手网,作竹罩;大小毕取矣。
自吞霄至淡水,砌溪石沿海,名曰鱼扈;高三尺许,绵亘数十里。潮涨鱼入,汐则男妇群取之;功倍网罟。阮参将诗曰:『得鱼胜得獐与鹿,遭遭送到头家屋』。有激乎其言之也!
淡水至鸡笼诸番无田器,耕以锄;阮参将诗『百锄不及一犁深』是也。无稻梁之属,间植禾秫,多黍、多薯芋。佐以捕鹿、射鱼,采紫菜、通草水藤贸易为日用且输饷。
朴仔篱、乌牛难等社有异种之狗,狗类西洋,不大而色白;毛细软如绵,长二、三寸。番拔其毛染以茜章,合而成线,杂织领袖衣带间;相间成文,朱殷夺目。数社之犬,唯存其鞹。
与人有隙,醉而睨视,即萌杀机。知者急避之;或潜他所窥伺,有顷提刀至矣。四顾无人,则亟奔而逃,惧人之觉而追击之也。
以杀人为雄长,自相攻。或伺客于径,阴射之,取其首烹剥去皮肉,饰髑髅以金;持以夸众,众则推以为长。邻社载酒称觞,列诸庭;传之子孙为故物,差其多寡为勇健之高下。次则山猪熊头,俱悬列之;麋鹿之头,斯为下矣。今附近熟番渐知礼法,匿不敢出;惟兽头悬列如故。不悛者内山生番,而南路傀儡番尤甚。
蛤仔难、哆啰满等社,远在山后。崇爻社饷附阿里山,然地最远。越蛤仔难以南,有猴猴社;云一、二日便至其地,多生番,汉人不敢入。各社于夏、秋时,划蟒甲(船名,见「山川」注),载土产(如鹿脯、通草、水藤之类),顺流出近社之旁,与汉人互市。汉人亦用蟒甲载货以入,滩流迅急,蟒甲多覆溺破碎;虽利可倍蓰,必通事熟于地理、稍通其语者,乃敢孤注一掷。
阿里山离县治十里许,山广而深峻。番剽悍,诸罗山、哆啰啯诸番皆畏之;遇诸涂、趋引避匿。
由虎尾溪溯流而入,水源有二:出刺嘴等社者名南港,出猫丹、峦蛮等社者名北港。二水合于水沙连,流为虎尾。水沙连虽内附,而各社多在内山。南、北二港番互相攻杀,北港最强。每岁至秋,彼此戒严,无敢单丁徒手以出者。
吞霄离半线可百里,夹倒旗、太平二山之间;路通内山,有险可恃。昔年汛防止于牛骂,隔吞霄六十余里;故卓个、卓雾等敢于为乱。
八里岔社旧在淡水港西南之长豆溪;荷兰时后垄番歼之,几无遗种,乃移社港之东北。吞霄以上诸番,后垄最悍。
译水沙连的男女彼此相爱结合时,一定要召集众人簇拥着女子把她带走,仿佛强行抢夺;女子也故意装作悲哭。到了男家,才正式下聘,以铁器作为聘礼(如刀、斧、锅、铛之类);女家则用鸡、猪、达戈纹等物回赠。也有后来悔婚的;女子逃回娘家,就把原来的聘礼退还。诸罗山有从幼年便订立婚约的。以一盘车螯(蛤类)作为订婚礼物,女婿的母亲送到女家,并留下饮酒;召集同社的人,尽情欢乐后才离开。将要成婚时,才再把铜铁手镯、牲畜、酒等物送还给女方。夫妻分开席位吃饭。年老以后,才合在一起用餐。女婿不和岳父同桌吃饭。萧垄、新港、麻豆、目加溜湾四社,夫妻相处很久以后,便搭起高架,让妻子坐在上面,抬着她在各社中迎行。番人纷纷把彩色布匹投赠给她,沿途赠送;回来后设宴招待同社众人,从此便永不离异。南嵌、柴里等社,男子成年后娶妻回家;女子不折断牙齿,夫妻也不离异,真可说是铁中铮铮、佣中佼佼的人了。夫妻感情非常亲密;稍有一句顶嘴,便折断筷子、分割财产,男女双方各自回去。女婿既然入赘妻家,财产也归妻家,双方各自再寻找配偶。也有彼此交换妻子的。男女裸体相对,他们并不觉得奇怪。已经配偶而又淫乱的人被抓住后,便捆绑起来鞭打;还聚集众人罚他牛、羊。在大武郡各社,尤其看重贯耳;如果误伤使耳朵残缺,便放他离去,因为那已经毁伤了他的肢体。他们没有占卜,只要出草或进山砍柴采集,就一定听鸟叫来占测吉凶;听到吉兆才出发。鸟若是鹪鹩(番语叫作“鹪■〈麦鸟〉”)便如此。稗史记载:“契丹出兵时,要先烧灼羊的琵琶骨,骨头裂开后才出发。”倭人也用灼烧骨头来占卜。滇、黔之间的苗■〈犭仲〉、罗鬼用鸡来占卜,意义也是相同的。出门突然听到打喷嚏声,或遇到有人解手,便认为不吉利,退回家去;番女砍柴或挑水时遇到这种情况,就把水倒掉,丢下柴薪。出草之前先开出一条防火路,以防火势蔓延烧毁原野。各番人像墙一样围站着,火烧起来后火焰猛烈,鹿和獐受惊逃窜;他们张弓放狗,无论大小全都杀死,看见这种情形令人悲悯。先王告诫不要焚烧山林、抽干湖泽,确实是有道理的。在荒野中挖洞,用草蒙住头,夜里潜伏在洞中发出鹿鸣声。鹿以为那里有鹿群,便呦呦叫着来到近前,猎人上前射杀它们。君子不幸被小人出卖,大概就像这种情形。陈小崖《外纪》记载:“从前土地空旷、人口稀少,麋鹿像蚂蚁聚集一样多。挖一个大陷阱,盖上草,外围插上木桩,用稀疏的竹篾绑成栅栏。鹿生性多疑,用角碰到竹篾使它晃动,便不敢冲出围栏,只沿着木桩走,逐渐把栅栏收紧而进入其中;番人从外面驱赶它们,到达陷阱便都掉下去了,有的剥取不尽,甚至腐烂。如今许多鹿场已经开垦成田园;猎人太多,于是禁止设置陷阱,以繁殖保护鹿类。” 狗大得像黄牛犊,叫声也很特别。把它的两只耳朵剪掉,是因为草木丛密而且多刺,想让它纵横奔驰时没有东西挂住。能够活捉鹿的狗叫“生咬”,独自捕获的叫“单倒”。捕捉鹿、獐时,放出去追踪,百次也不会失误一次。狗的价格高达三、四十千。番人把田犬看得像性命一样,常常抚摸它,出入都带着它。几年前,有一位长官想买一条番人的狗,番人不肯;强求之后才同意。狗被带走时,全家关门痛哭,如同失去了亲人。鹿跑得比狗快,每跑完一个弯道,必定回头张望,所以狗才能追上它。但鹿也很狡猾,看见火势最猛烈的地方,便冲跳过去;各番人事先等候在那里将它杀死,番人又比鹿更加狡猾。他们善于射鱼;等候大鱼仰头吐沫时,用箭射取,百发百中。近来又仿效汉人撒手网,制作竹制罩网,大鱼小鱼都能捕到。从吞霄到淡水,沿海用溪石砌成一道堤坝,称为鱼扈;高三尺左右,绵延数十里。涨潮时鱼进入,退潮时男女一同捕取,功效超过网具。阮参将诗说:“捕得鱼胜过捕得獐和鹿,一阵阵送到头家屋。”这诗句确实有所感慨!淡水到鸡笼一带的番人没有耕田农具,只用锄头耕作;阮参将诗中说“百锄不及一犁深”,就是这个意思。没有稻、粱之类的粮食,间或种禾、秫,黍和薯芋很多。再以捕鹿、射鱼,采集紫菜、通草和水藤进行贸易,作为日常用度,并缴纳粮饷。朴仔篱、乌牛难等社有一种异种狗,类别像西洋狗,不大而且通体白色;毛细软如绵,长二、三寸。番人拔下它的毛,用茜草染色,合起来纺成线,杂织在衣服的领口、袖口和衣带之间;颜色交错形成花纹,朱红深浓,十分夺目。几个社的狗,如今只剩下皮革。如果和人结有嫌隙,喝醉后斜眼窥视对方,便开始产生杀人的念头。知情的人赶紧躲避;有的人潜伏到别处窥伺,不一会儿就提刀赶来了。四下看不见人,便赶快奔逃,因为害怕别人察觉后追赶攻击自己。他们把杀人当作英雄和首领,彼此互相攻杀。有的在道路上窥伺过客,暗中射杀,取下首级,煮过后剥去皮肉,用金饰装饰头骨;拿着它向众人夸耀,众人便推举他为首领。邻近各社带酒来祝贺,举杯称庆,把头骨陈列在庭院中;传给子孙作为祖传旧物,并以头颅数量多少区分勇武强健的高下。次等的是山猪头、熊头,也都悬挂陈列;麋鹿头则是更低一等。如今附近的熟番渐渐懂得礼法,藏匿首级,不敢拿出来;只有兽头仍照旧悬挂陈列。不肯改悔的是内山生番,其中南路傀儡番尤其严重。蛤仔难、哆啰满等社远在山后。崇爻社的粮饷归附于阿里山,但所在地最远。越过蛤仔难以南,有猴猴社;据说一、二天便能到达那里,但生番很多,汉人不敢进入。各社在夏、秋时节划着蟒甲(船名,见《山川》注文),装载土产(如鹿脯、通草、水藤之类),顺流驶到邻近各社旁边,与汉人互相贸易。汉人也用蟒甲载货进入,但滩流迅急,蟒甲往往翻覆、沉溺、破碎;虽然获利可以增加一倍甚至数倍,也必须有熟悉地理、稍通番语的通事,才敢孤注一掷。阿里山距离县治约十里,山势广大而深峻。番人剽悍,诸罗山、哆啰啯各社的番人都畏惧他们;遇到他们时,便在道路上奔逃躲藏。从虎尾溪逆流而上,水源有两支:从刺嘴等社流出的叫南港,从猫丹、峦蛮等社流出的叫北港。两水在水沙连汇合,流出后成为虎尾溪。水沙连虽然已经归附,但各社大多仍在内山。南港、北港的番人互相攻杀,北港最强。每年到了秋天,双方都戒备森严,没有人敢单独、空手出行。吞霄距离半线约一百里,夹在倒旗、太平两山之间;道路通向内山,有险要可以凭恃。从前汛防只设在牛骂,距吞霄相隔六十多里;因此卓个、卓雾等人敢于作乱。八里岔社原来在淡水港西南的长豆溪;荷兰时期被后垄番人杀灭,几乎没有留下后代,于是把社迁到港口东北。吞霄以上各社的番人中,后垄最为强悍。
麻少翁、内北投,隔干豆门巨港,依山阻海,划蟒甲以入。地险固,数以睚眦杀汉人,因而蠢动;官军至则窜。淡水以北诸番,此最难治。
岸里、内幽、噍吧哖、茅匏、阿里史诸社,磴道峻折、溪涧深阻,番矬健嗜杀。虽内附,罕与诸番接。种山、射生以食。缝韦作帻,冒其头面,止露两目;鹿皮作次,脐下结一方布,聊蔽前阴,露臀跣足。茹毛饮血。登山如飞,深林邃谷能蛇钻以入;举物皆以负戴。居家则裸,惟不去方布。
战斗以弓矢、镖鎗为长技,初甚锐,不能持久。严阵以待之,锋少挫,即鸟兽散矣。亦诡谲,或诱敌入坑堑崖谷中;故入险宜慎。
番社岁久或以为不利,则更择地而立新社以居。将立社,先除草栽竹,开附近草地为田园。竹既茂,乃伐木诛茅。室成而徙,醉舞酣歌,互相劳苦。先时,旧社多弃置为秽墟,近则以鬻之汉人。
无祭祀、不识祖先,结草一束于中柱为向。向者,犹云鬼神也,莫敢指按摩触。过年赛戏,或露立竹柱,设向以酹。
作法诅呪亦名向。先试树木立死,解而复苏,然后用之。不则,恐能向、不能解也。不用锁钥,无敢行窃,以善向故也。擅其技者,多老番妇。田园阡陌,数尺一杙,环以绳;虽山猪、麋鹿弗敢入。汉人初至,误摘啖果蓏,唇立肿;求其主解之,辄推托而佯为按视,转瞬平复如初。近年附郭诸社,畏法不敢;稍远,则各社皆有。或于笭箵中取鹅卵石置于地,能令飞走,喝之则止:妖术之幻如此。陈小崖「外纪」:『暹罗番妇多妖术,中国人娶之者,妇限以年,必如期而往;否则,鲜不死焉。途中冶女稍目之,立生怪毒;哀忏即除。失其主,它人不能治』。是外国番妇妖幻更甚。
方言(各社音多不同略举其概)
天为务临。日为咿喇哈。月为咿达。夕为务阑。星为萨哈阑、为暧萨拏夕。风为麻哩。雨为唎麻拏、为乌达。云为喇漠。雷为临萨哈。电为力吧力吧。虹为打利包该。霜为乌弗打。露为喇漠哈。雾为萨喇吗、为吗喧。天明为吗喇吗哈。日午为喇丹入。夜为煞火。寒为吗哈喇夕。暑为吗喇辣。旱为猫勺唎摩拏。久雨为乌屯者唎麻拏。
地为乌吻。山为嵂、为木艮。水为喇淋。海为地淋,为麻艮。溪为包,为阿汪。潭为阿煞。陂为达漠。圳为噶哈噶。井为潦哈。泉为思吗潦喇。淋为务扪。火为喇步。
耶妈,父也;一曰阿兼。摆奄,母也、姑也。母一曰儿喇。麻箕,祖父也。雾雾,祖母也。茅撒哩,伯也、叔也。喇由喇补伯叔母也。若佳,兄也;一曰撒哩麻撒(句)。迷老,弟也。一曰撒哩麻奴喇(句)。阿己,夫也;一曰媚家。歹喇,妇也;一曰鸡家奴(句)。喇补麻撒,姊也。喇补吧一,妹也。茅摆,堂上翁也、岳父也。阿夕瓜,堂上姑也、岳母也。猫喇补,母舅也。阿实瓜,母姨也。妇吧哩,嫂也。妇吧哩吧一,弟妇也。阿六江,子也、女也;子一曰阿喇、女一曰阿喇歹拏(句)。打喇连,女婿也、儿媳也;婿一曰佳喇六(句)。阿喇撒哩,侄也。阿喇雾雾,孙也。阿呶喇补,外甥也。阿已阿已、男子也女曰摆摆。土官曰甲必丹。
叙麻格者谜路,土人也。临吗哈,农夫也。吻奴哩补,工匠也。吗哩拏阿哻,客商也。曰妈嫫(句。下仿此)、曰麻煞者稍,老人也。曰阿喇喇、曰佳喇歪,少年也。吗哈吧者稍,长人也。吧若,矮人也。曰妈仁、曰妈良、曰麻目底六,美妇也。曰么呵、曰妈古癞,丑妇也。曰万拏者稍、曰麻毒鸡角姑笼,人、众也。老里,我也。呶,汝也。扪喇打因拏,成婚也。妈■〈女荖〉者谜苏,怀孕也。黑麻拿,生子也。仳哩哩(句),召客会饮也。妈萨萨,祖先也。打打害稍稍,神也。麻夫阑,鬼也。吗嘶,病也。死曰吗歹、曰吧吧潺。死而复生曰麻苏哈。
嫌吗鲁哈鲁,拜也。他都君(君依土音),跪也。密衮,坐也。曰临马秣、曰马打郎,行也。曰黑马辘、曰石跟,跑也。吟吻,言语也。吗哈吧沙(句),訾骂也、斗殴也;斗殴一曰麻吧吧台(句)。拏把喇(句),强有力也。乌弗临(句),柔弱也。曰麻唎夕、曰麻哩古,睡也。猫务箕勿箕,醒也。路买(句),度曲也。番自赛戏曰事戏。
身曰麻哻。头曰乌。颅曰蒙峨。目曰麻撒。面曰撒密。鼻曰律、曰昂峨斯。耳曰撒哩喇。口曰务哩。吻曰摹突。唇曰务分。齿曰哩本。舌曰喇哩喇。喉曰卓考。肩曰歹一八。手曰利马、曰谜喇夕。乳曰都都。志曰阿穆、曰阿目(目依土音)。腹曰务译、曰谜苏。脐曰务夕。膝曰希鲁遁。足曰阿撒、曰丁丁。发曰物夕。眉曰甲八。须曰喇律、曰呓呓。
译麻少翁、内北投隔着干豆门巨港,依山阻海,要划蟒甲才能进入。地势险固,他们多次因细小的怨隙杀害汉人,因而蠢蠢欲动;官军到来便逃窜。淡水以北的各番社中,这里的最难治理。岸里、内幽、噍吧哖、茅匏、阿里史等社,山路石阶险峻曲折,溪涧深而难行,番人矮壮强健而嗜好杀戮。虽然已经归附,仍很少同其他番人交往。靠种山田、射猎野物为食。缝制兽皮作头巾,蒙住头面,只露出双眼;用鹿皮作衣服,在肚脐以下系一块方布,姑且遮住前阴,臀部裸露,赤脚行走。吃生肉,饮兽血。登山如飞,在深林幽谷中能够像蛇一样钻进去;举起物品都用背负和头顶。居家时裸体,只是不取下那块方布。作战以弓箭、标枪为主要特长,起初攻势很锐利,却不能持久。只要严整阵势等待他们,锋芒稍受挫折,他们便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他们也很诡诈,有时诱敌进入坑堑、悬崖和山谷之中;所以进入险地应当谨慎。番社建立久了,有时认为所在地不利,便另选地方建立新社居住。将要建立新社时,先除去杂草、栽种竹子,把附近的草地开垦为田园。竹子长茂后,才砍伐树木、铲除茅草。房屋建成便迁居过去,醉酒起舞,高歌欢唱,彼此慰劳辛苦。从前旧社多被弃置,成为污秽荒墟;近来则把旧社卖给汉人。他们没有祭祀,也不知道祖先,只在中柱上结一束草作为“向”。“向”大概就是鬼神的意思,谁也不敢指着它、按摸它或触碰它。过年时举行赛戏,有时把竹柱露在外面,设置“向”来洒酒祭祀。施法、诅咒也叫作“向”。先拿树木试验,使它立刻枯死,解除法术后又复活,然后才使用这种法术。否则,恐怕只能施“向”而不能解除。因为擅长这种技艺,所以不用锁钥,也没有人敢偷窃。精通此术的,大多是年老的番妇。田园阡陌之间,每隔几尺插一根木桩,四周用绳子围住;即使山猪、麋鹿也不敢进入。汉人初到时,误摘果实来吃,嘴唇立即肿起;去求主人解除,主人总是推托,假装按看一番,转眼间肿胀便恢复如初。近年来靠近县城的各社畏惧法令,不敢再这样做;稍远一些的地方,各社仍都有。有人从笭箵中取出鹅卵石放在地上,能使它飞走,呵斥一声便能使它停下:妖术的幻变竟到了这种程度。陈小崖《外纪》记载:“暹罗番妇多有妖术,中国人娶她们为妻的,番妇限定年限,必须按期前往;否则很少有不死的。途中若有女子稍微看她一眼,便立即产生怪毒;哀告忏悔后才会消除。若失去施术的主人,其他人便无法医治。”由此看来,外国番妇的妖术幻法更加厉害。方言(各社的语音大多不同,这里略举其大概)。“天”叫作“务临”;“日”叫作“咿喇哈”;“月”叫作“咿达”;“夕”叫作“务阑”;“星”叫作“萨哈阑”,也叫“暧萨拏夕”;“风”叫作“麻哩”;“雨”叫作“唎麻拏”,也叫“乌达”;“云”叫作“喇漠”;“雷”叫作“临萨哈”;“电”叫作“力吧力吧”;“虹”叫作“打利包该”;“霜”叫作“乌弗打”;“露”叫作“喇漠哈”;“雾”叫作“萨喇吗”,也叫“吗喧”;“天明”叫作“吗喇吗哈”;“日午”叫作“喇丹入”;“夜”叫作“煞火”;“寒”叫作“吗哈喇夕”;“暑”叫作“吗喇辣”;“旱”叫作“猫勺唎摩拏”;“久雨”叫作“乌屯者唎麻拏”。“地”叫作“乌吻”;“山”叫作“嵂”,也叫“木艮”;“水”叫作“喇淋”;“海”叫作“地淋”,也叫“麻艮”;“溪”叫作“包”,也叫“阿汪”;“潭”叫作“阿煞”;“陂”叫作“达漠”;“圳”叫作“噶哈噶”;“井”叫作“潦哈”;“泉”叫作“思吗潦喇”;“淋”叫作“务扪”;“火”叫作“喇步”。“耶妈”是父亲,也叫“阿兼”。“摆奄”是母亲,也指姑母;母亲又叫“儿喇”。“麻箕”是祖父;“雾雾”是祖母。“茅撒哩”是伯父、叔父;“喇由喇补”是伯母、叔母。“若佳”是兄长,也叫“撒哩麻撒”(句)。“迷老”是弟弟,也叫“撒哩麻奴喇”(句)。“阿己”是丈夫,也叫“媚家”。“歹喇”是妻子,也叫“鸡家奴”(句)。“喇补麻撒”是姐姐;“喇补吧一”是妹妹。“茅摆”是父亲的兄长,也指岳父;“阿夕瓜”是父亲的姐妹,也指岳母。“猫喇补”是舅父;“阿实瓜”是姨母。“妇吧哩”是嫂子;“妇吧哩吧一”是弟媳。“阿六江”是儿女;儿子叫“阿喇”,女儿叫“阿喇歹拏”(句)。“打喇连”是女婿、儿媳;女婿又叫“佳喇六”(句)。“阿喇撒哩”是侄子;“阿喇雾雾”是孙子;“阿呶喇补”是外甥。“阿已阿已”是男子,女子叫“摆摆”。“土官”叫“甲必丹”。“叙麻格者谜路”是土人;“临吗哈”是农夫;“吻奴哩补”是工匠;“吗哩拏阿哻”是客商。“妈嫫”(句,以下仿此)和“麻煞者稍”是老人;“阿喇喇”和“佳喇歪”是少年;“吗哈吧者稍”是高个子;“吧若”是矮个子。“妈仁”“妈良”“麻目底六”是美妇;“么呵”“妈古癞”是丑妇。“万拏者稍”“麻毒鸡角姑笼”是人、众人。“老里”是我;“呶”是你。“扪喇打因拏”是成婚;“妈■〈女荖〉者谜苏”是怀孕;“黑麻拿”是生子。“仳哩哩”(句)是召集客人聚会饮酒。“妈萨萨”是祖先;“打打害稍稍”是神;“麻夫阑”是鬼;“吗嘶”是病;死亡叫“吗歹”,也叫“吧吧潺”;死而复生叫“麻苏哈”。“嫌吗鲁哈鲁”是拜;“他都君”(“君”字依土音)是跪;“密衮”是坐。“临马秣”“马打郎”是行走;“黑马辘”“石跟”是奔跑。“吟吻”是言语。“吗哈吧沙”(句)是责骂、斗殴;斗殴又叫“麻吧吧台”(句)。“拏把喇”(句)是强有力;“乌弗临”(句)是柔弱。“麻唎夕”“麻哩古”是睡觉;“猫务箕勿箕”是醒来。“路买”(句)是唱曲。番人自己举行赛戏叫作“事戏”。身体称作“麻哻”;头称作“乌”;额头称作“蒙峨”;眼睛称作“麻撒”;脸称作“撒密”;鼻子称作“律”,也称作“昂峨斯”;耳朵称作“撒哩喇”;嘴称作“务哩”;嘴边称作“摹突”;嘴唇称作“务分”;牙齿称作“哩本”;舌头称作“喇哩喇”;喉咙称作“卓考”;肩膀称作“歹一八”;手称作“利马”,也称作“谜喇夕”;乳房称作“都都”;心称作“阿穆”,也称作“阿目”(“目”依照当地发音);肚腹称作“务译”,也称作“谜苏”;肚脐称作“务夕”;膝盖称作“希鲁遁”;脚称作“阿撒”,也称作“丁丁”;头发称作“物夕”;眉毛称作“甲八”;胡须称作“喇律”,也称作“呓呓”。
一曰阿打。二曰利撒。三曰直鲁。四曰咿吧。五曰哩骂。六曰咿临。七曰秘都。八曰打卢。九曰阿舍(舍依土音)。十曰猫歹矢。百曰谜阿打哈苏。千曰谜阿打沙力。万曰谜阿打漫。有曰咿拏。无曰猫勺。多曰漫拿。少曰吧译士牙。是曰阿哈。非曰谜阿呢。
庄谓之阿喇哈。社谓之萨鲁屯。屋谓之都粉、谓之打咯。门谓之麻勿。墙谓之麻哻都粉。田谓之乌妈。桥谓之达踏。船谓之阿满、谓之阿纲。花谓之衣袭、谓之都喇喇。草谓之哈没噶、谓之吧夕。竹谓之乌虾。木谓之衙截。
册籍谓之谜路。字谓之苏喇。纸谓之吧力吧、谓之龙阿蒙。笔谓之苏力。墨谓之糜奴。扇谓之吧吧译。弓谓之务格儿。箭谓之吧哈。矢谓之茅必希。刀谓之试落、谓之乌律。车谓之箕辚、谓打哩吉。
银谓之麻哩毒。钱谓之咯吗呢。铁谓之麻哩。铜谓之麻哩务哩。锡谓之都哀。
布谓之衣幙。绸缎谓之如噶噶。帽谓之打喇独、谓之噶姑母。衣谓之姑喇袭。袴谓之加水。袜谓之霎霎务。鞋谓之达打毕、谓之霎屏。被谓之霎霎呼。帐谓之哈哈产。床谓之喇丹。
谷谓之独独。米谓之新沙、谓之博。酒谓之醳、谓之务哈、谓之打喇酥。饭谓之罗漠、谓之开生。粥谓之务拿。蔬谓之辣辛。槟榔谓之阿迷希。荖谓之阿辣噶。烟谓之打吗啯。食酒谓之迷底打。食饭谓之麻目吉打。锅谓之打泥溺。
马谓之哈阿麻。牛谓之鸾。羊谓之优。鸡谓之卓瓜、谓之孤甲。狗谓之阿都。猪谓之猫雾。豹谓之阑里阑。鹿谓之门阑、谓之没。鱼谓之试干、谓之腾。鹅谓之打姑麻一。鸭谓之哈拿哈拿。捕鹿谓之麻噶阿喇哈。捕鱼谓之艮米落试干。骑马谓之没阿吧。骑牛谓之麻吧历。
马贵与之纪流求,其略曰:『流求国居海岛,在泉州之东。有岛曰澎湖,烟火相望,水行五日而至。土多山洞。男女皆纻绳缠发,从顶后盘绕至额。其男子用鸟羽为冠,装以珠贝、饰以赤毛,形制不同;妇人以罗纹白布为帽,其形方正。织斗镂皮并杂毛以为衣,制裁不一,缀毛垂螺为饰,杂色相间,下垂小贝,其声如佩。缀珰施钏,悬珠于颈。织藤为笠,饰以毛羽。有刀矟弓箭、剑铍之属。其处少铁,刀皆薄小;多以骨角辅助之。编纻为甲,或用熊豹皮。好相攻击,人皆骁健善走,难死耐创。诸洞各为部队,不相救助。两军相当,勇者三、五人出前,跳噪交言相骂,因相击射。如其不胜,一军皆走;遣人致谢,即共和解。收取斗死者,聚食之。俗无文字,望月亏盈以纪时节、草木荣枯以为年岁。无君臣上下之节、拜伏之礼,父子同床而寝。男子拔去髭须,身上有毛处皆除去。妇人以墨黥手,为虫蛇之文。嫁,以酒肴、珠贝为聘。或男女相悦,便相匹偶。以木槽中曝海水为盐、木汁为酢。米曲为酒,其味甚薄。食皆用手。遇得异味,先进尊者。歌呼蹋蹄,一人唱,众皆和,音颇哀怨。扶女子上膊,摇手而舞。其死者气将绝,举至庭前,亲朋哭泣相吊;浴其尸,以布帛缠缚之,裹以苇席,榇土而殡,上不起坟。宜稻梁、禾黍、麻豆、赤豆、胡黑豆等。木有枫、栝、松、楩、楠、枌、梓、竹藤、果药同于江表。风土、气候与岭南相类。俗事山海之神,祭以殽酒。战斗杀人,便将所杀人祭其神。或依茂树起小屋;或悬髑髅于树上,人箭射之。或累石系幡,以为神主。王之所居,壁下多聚髑髅,以为佳人间。门户上,必安兽骨头角。隋大业元年,海师河蛮等云:「每春、秋二时,天清风静,东服依稀,似有烟雾之气,亦不知几千里」。炀帝令羽骑尉朱宽入海求访异俗,得河蛮言,遂与蛮俱往。同到流求国,言语不通,掠一人而反。明年,令宽慰抚之,不从;宽取其布甲而归。时倭国使来朝,见之曰:「此夷邪久国人所用」。帝遣武贲郎将陈棱等率兵自义安浮至高华屿,又东行二日至鼋鼍屿,又一日便至流求;不从,棱击走之。进至其都,焚其宫室,掠其男女数千人,载军实而还。自尔遂绝(义安,潮阳部也)。旁有毗舍耶国,语言不同;袒裸盱睢,殆非人类。宋淳熙间,其国之酉豪,尝率数百辈猝至泉之水澳、围头等村,多所杀掠。喜铁器及匙筋。人闭户则免,但取其门环而去。掷以匙筋则俯拾之,可缓数步,官军擒捕。见铁骑,则竞剜其甲;遂骈首就僇。临敌用镖,镖以绳十余丈为操纵;盖其爱铁不忍弃。不驾舟楫,惟以竹筏从事;可折迭如屏风,急则群舁之浮水而逃』。今按诸番俗,多与此相类。又郡之南路,有小琉球山;今之琉球,距此地甚远。或元以前,此地与澎湖共为一国而与琉球同名,未可知也。附录以备考。
气候(附)
译一称作“阿打”;二称作“利撒”;三称作“直鲁”;四称作“咿吧”;五称作“哩骂”;六称作“咿临”;七称作“秘都”;八称作“打卢”;九称作“阿舍”(“舍”依照当地发音);十称作“猫歹矢”;百称作“谜阿打哈苏”;千称作“谜阿打沙力”;万称作“谜阿打漫”。有称作“咿拏”;没有称作“猫勺”;多称作“漫拿”;少称作“吧译士牙”;是称作“阿哈”;不是称作“谜阿呢”。庄称作“阿喇哈”;社称作“萨鲁屯”;房屋称作“都粉”,也称作“打咯”;门称作“麻勿”;墙称作“麻哻都粉”;田称作“乌妈”;桥称作“达踏”;船称作“阿满”,也称作“阿纲”;花称作“衣袭”,也称作“都喇喇”;草称作“哈没噶”,也称作“吧夕”;竹称作“乌虾”;树木称作“衙截”。册籍称作“谜路”;字称作“苏喇”;纸称作“吧力吧”,也称作“龙阿蒙”;笔称作“苏力”;墨称作“糜奴”;扇子称作“吧吧译”;弓称作“务格儿”;箭称作“吧哈”;矢称作“茅必希”;刀称作“试落”,也称作“乌律”;车称作“箕辚”,也称作“打哩吉”。银称作“麻哩毒”;钱称作“咯吗呢”;铁称作“麻哩”;铜称作“麻哩务哩”;锡称作“都哀”。布称作“衣幙”;绸缎称作“如噶噶”;帽子称作“打喇独”,也称作“噶姑母”;衣服称作“姑喇袭”;裤子称作“加水”;袜子称作“霎霎务”;鞋子称作“达打毕”,也称作“霎屏”;被子称作“霎霎呼”;帐子称作“哈哈产”;床称作“喇丹”。谷物称作“独独”;米称作“新沙”,也称作“博”;酒称作“醳”,也称作“务哈”,又称作“打喇酥”;饭称作“罗漠”,也称作“开生”;粥称作“务拿”;蔬菜称作“辣辛”;槟榔称作“阿迷希”;荖叶称作“阿辣噶”;烟称作“打吗啯”;饮酒称作“迷底打”;吃饭称作“麻目吉打”;锅称作“打泥溺”。马称作“哈阿麻”;牛称作“鸾”;羊称作“优”;鸡称作“卓瓜”,也称作“孤甲”;狗称作“阿都”;猪称作“猫雾”;豹称作“阑里阑”;鹿称作“门阑”,也称作“没”;鱼称作“试干”,也称作“腾”;鹅称作“打姑麻一”;鸭称作“哈拿哈拿”。捕鹿称作“麻噶阿喇哈”;捕鱼称作“艮米落试干”;骑马称作“没阿吧”;骑牛称作“麻吧历”。马贵与曾记述流求,大意说:『流求国位于海岛上,在泉州的东面。有一座岛叫澎湖,彼此可以望见烟火,乘船航行五天可以到达。当地山洞很多。男女都用麻线绳缠束头发,从头顶后面盘绕到额头。男子用鸟羽做帽子,装饰以珠贝,并用红色毛羽装饰,形制各不相同;妇女用带有罗纹的白布做帽子,形状方正。织斗镂皮并夹杂毛皮制成衣服,裁制没有统一规格,缀上毛羽,垂挂海螺作为装饰,杂色相间,下边垂着小贝壳,走动时声音像佩玉。衣服上缀有珰,手臂佩戴钏,脖子上悬挂珠子。用藤编成斗笠,以毛羽装饰。有刀、矟、弓、箭、剑、铍之类的兵器。当地铁很少,刀都薄而小;大多用骨头和兽角来辅助制作。编麻布做铠甲,有时使用熊皮、豹皮。他们喜欢互相攻击,人人勇猛强健、善于奔跑,不容易死亡,也能耐受创伤。各个山洞各自组成部队,彼此不相救援。两军相遇时,勇士先出三五人,跳跃喧叫,互相说话辱骂,随后互相搏击射箭。如果不能取胜,一军就全部逃走;派人前来道歉,双方便共同讲和。收取战斗中被杀者,把他们聚集起来食用。当地风俗没有文字,依据月亮的盈亏记录时节,依据草木的荣枯计算年岁。没有君臣上下的礼节,也没有拜伏之礼,父子同床睡觉。』 男子拔去胡须,身上有毛的地方全都除去。妇女用墨刺青手部,作为虫蛇的花纹。女子出嫁时,以酒菜、珠贝作为聘礼。有时男女彼此喜欢,便结为配偶。把海水放在木槽中晒干制盐,用树木汁液制醋。用米曲酿酒,味道很淡。吃东西都用手。遇到得到的奇异美味,总是先奉给尊长。众人唱歌呼喊、踏足跳舞,一人领唱,众人应和,声音颇为哀怨。扶着女子搭上肩膊,摇手起舞。死者将要断气时,把他抬到庭院前,亲友哭泣前来吊唁;给尸体沐浴,用布帛缠裹,再用苇席包住,埋入土中安葬,地面上不筑坟。当地适宜种植稻、粱、禾、黍、麻豆、赤豆、胡豆、黑豆等。树木有枫、栝、松、楩、楠、枌、梓,竹、藤以及果树、药材,都和江南相同。风土、气候和岭南相似。当地习惯奉祀山海之神,用肉食和酒祭祀。战争中杀了人,便把所杀之人拿来祭神。有的依傍茂盛的大树建小屋;有的把头骨悬挂在树上,供人用箭射击。有的堆叠石块、系上旗幡,把它作为神主。国王居住的地方,墙根下聚集着许多头骨,把这当作人间的美观。门上一定安放兽类的头骨和角。隋大业元年,海师河蛮等人说:“每逢春、秋两季,天气晴朗、风势平静时,东面的海岛隐约可见,似乎有烟雾之气,也不知道相距几千里。” 炀帝命羽骑尉朱宽入海寻访异俗,听到了河蛮等人的话,便和河蛮一起前往。他们一同到达流求国,但语言不通,掳掠一人后返回。第二年,炀帝命朱宽前去安抚他们,他们不肯服从;朱宽取了他们的布甲回来。当时倭国使者前来朝贡,见到布甲,说:“这是夷邪久国人所使用的。”炀帝派武贲郎将陈棱等人率军从义安渡海到达高华屿,又向东航行两天到达鼋鼍屿,再航行一天便到达流求;流求人不肯服从,陈棱进攻,将他们击退。军队推进到流求都城,焚烧其宫室,掳掠男女数千人,装载军用物资后返回。从此以后便断绝了往来。(义安,是潮阳所属的地方。)流求旁边有毗舍耶国,语言不同;他们袒露身体,目光凶悍,几乎不像人类。宋淳熙年间,该国酋豪曾率领数百人突然来到泉州的水澳、围头等村庄,大肆杀人掠夺。他们喜欢铁器和匙筋。百姓关门闭户就可以免祸,他们只拿走门环便离去。向他们投掷匙筋,他们就俯身拾取,因此可以趁机迟缓几步,官军便能擒捕他们。他们见到披甲的铁骑,就争相剜取铠甲;于是一个接一个地低头就受刑死。临战时使用镖,镖上系着十余丈长的绳子,用来操纵镖的收放;大概是因为他们喜爱铁器,不忍心把镖丢弃。他们不驾驶船只,只使用竹筏;竹筏可以折叠得像屏风,紧急时众人抬着它漂水逃走』。现在考察各番的风俗,大多与这里所记相类似。郡城南面的道路上,还有一座小琉球山;如今的琉球距离这里很远。也许在元代以前,这个地方和澎湖共同组成一个国家,并且与琉球同名,也未可知。现附录于此,以备考察。气候(附录)
气候古分南北;而南中之不同者,弗可枚举也。即就闽言之,福、兴以南四郡与延、建、汀、邵异,而漳、泉与福、兴又差异。诸罗在台北,自厦门至台,隔以重洋,水程十一更,约六百余里;自福州至邑治之鸡笼,水程七更,约四百余里;自郡治至邑之鸡笼山后蛤仔难,水陆千有余里:气候之不同,曷足怪焉!顾开辟之初,有与郑氏窃踞时异者:如康熙二十二年我师入台,冬十一月雨雪,冰坚厚寸余是也。至今日、又有与开辟时异者:如雨不必尽夏秋、旸不必尽冬春,昔年冬不着絮而今春日衣裘是也。天地之气化,随圣人为之转移。黔属水西,原为化外,旧称夏日装绵;今上龙飞之三年平为一府、三州、二县,近则南风初熏,纱葛并御矣。台湾自二十二年荡平之后,圣化日新,气化日变,礼乐政刑所及有旋转阴阳之功,是所谓参天地而赞化育者矣。邑有与台、凤异者,邑之中又有南与北各异者,地之高下、山海之近远、人民村落之多寡使然,在乎官斯土者之节宣,谨身立命之君子知所处焉。条其事为十于左:
旧称:台地立春后,即御纱葛单袷之衣可以卒岁;夏秋酷暑,烁石流金。今不尽然:清明阴雨,尚可披裘。盛夏早晚,凉生几席;惟烈日无风,热不可耐耳。
旧称:三、四月以后,雨连绵不绝,谓之秋霖,八、九月乃不复有雨。今亦不然:夏、秋竟多晴日,立春间有滂沱。盖入版图既久,阴阳之气与中土渐近也。
县治距郡百余里,寒燠颇殊。冬末春初,时见薄霜,唯无雪耳。自县治至鸡笼,地愈高而愈寒。鸡笼虽严寒,亦稀见雪。称「鸡笼积雪」者,何也?乃有妄指玉山为积雪者。
茅港尾以上,地愈高愈湿,夏、秋之间,室中没屐齿,物易霉蛀。半线以上,四时无干土。竹堑、南嵌道中,晓风微寒;至午则风变而热;反幸其无风。故客触之而患病者多。台人苦夏、秋之雨。竹堑以北,雨旸亦异:夏、秋常旱,冬、春多阴风细雨,或骤雨如注,人日在烟雾中,瘴毒尤甚。故郑氏以投畀有罪者。
天色晴爽,午后风雨大作,谓之「发海西」;与内地早西、晚东迥异。盖台属大海在西南、山障于东,故风势逆击而西也。诸罗内山之背为东洋,县治上下隔海各数十里,夏、秋傍午及晡时,西风微拂;冬、春西杂以北,则加烈矣。半线以上西通海,四时俱烈于台湾。
海气山岚,交酿为露,值夜霏霏如霰;村舍山林,咫尺莫辨。茅檐日高,尚溜余滴。故冬、春无雨,二麦、瓜菜不以为病。又有红日三竿,天气清朗;忽阴翳溟蒙,更为浓露。变幻俄顷,殊不可测。
内山终岁不离云,或幂于顶、或横于腰,惝怳飘渺,莫穷其际。偶于侵晨片晌,翠黛笋簇,望之如洗;须臾即云合矣。若日中云收,峰峦可数,必不日而雨。海内之山,未有以清朗为雨候者。
夏、秋红日当空,片云乍起,倾盆立至。一日之内,阴暗屡变;或连月不开。冬、春二时,或昧旦霜飞,日中雨注;方在摇扇,旋苦寒风。客斯土者,宁过暖而无受寒,则邪气不得而中之矣。
地常动,或连日动、或日数动。又晴将雨或久雨将晴,则动。然鲜倾坼之患。
四周皆海,地若浮球,天似较低于内地。虽月朗风清,星辰可摘;一逢阴雨,如翅四垂矣。古人言: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自此地观之,一若倾于东南;或者谓海气云蒸使然。造化之理,难为究极,存而不论可也。
卷九
人物志
选举烈妇寓贤(附)
邑之有人,犹景星卿云之丽天、玉之映于山而珠之媚于渊也。三代以后,唯汉得人为盛,盖犹古者乡举里选之法云尔。自文、武两科之制兴,萃天下之贤且能者,一归于制科;而或讲艺不精、实行不笃,使匹夫匹妇反得挟其孤行一意之概,傲儒者以未能,士之耻也。诸邑新辟,士罕以他途进,贡举亦寥寥焉;山川之气郁而有待德业文章,吾知其并时而起也。录选举,志其姓名及坊里节烈有行义者。
选举
烈妇
寓贤(附)
选举
译气候自古就分南北;即使在南方,各地不同之处也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就福建来说,福州、兴化以南的四郡与延平、建宁、汀州、邵武不同,而漳州、泉州又与福州、兴化有所差异。诸罗在台湾北部,从厦门到台湾,中间隔着重洋,水路航程十一更,约六百多里;从福州到本县县治的鸡笼,水路航程七更,约四百多里;从郡治到本县鸡笼山后的蛤仔难,水陆路程一千多里:气候不同,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只是开辟之初,有些情况与郑氏窃据时不同:例如康熙二十二年我军进入台湾,冬十一月下雨下雪,冰层坚厚一寸多,就是这种情况。到了今天,又有些情况与开辟之时不同:例如降雨不一定全在夏秋两季,晴朗也不一定全在冬春两季;过去冬天不用穿棉衣,而今春天却要穿皮衣,就是这种情况。天地间的气化,随着圣人的教化而转移。黔地所属的水西,原来是教化之外的地方,旧时称作夏日也要穿棉衣;如今皇上即位后的第三年,平定此地,设置一府、三州、二县,近来南风刚开始吹拂,已经可以同时穿纱衣、葛衣了。台湾自康熙二十二年平定以后,圣人的教化日益更新,气化也日益改变;礼乐、政令、刑法所到之处,具有转变阴阳的功效,这就是所谓参与天地运行、助成万物化育的作用了。本县有些地方的气候与台湾府、凤山县不同;本县内部,南部和北部又各不相同。这是由于地势有高低、距离山海有远近、人民和村落有多少所造成的。治理这片土地的官员,应当懂得调节和施行;谨慎修身、安顿生命的君子,也应当知道如何处置。现将这些事情分列为十条如下:旧时称说:台湾这个地方过了立春,就穿纱、葛制成的单衣或夹衣,便可以穿完整年;夏秋酷暑时,热得能熔化石头、流动金属。如今却不完全如此:清明时节阴雨绵绵,还可以披着皮衣。盛夏早晚,几席之间便有凉意产生;只是烈日当空而又没有风时,热得难以忍受。旧时称说:三四月以后,雨水连绵不断,称作“秋霖”,到了八九月便不再下雨。如今也不完全如此:夏秋竟有很多晴天,立春时节也间或有大雨倾泻。这大概是因为纳入版图已经很久,阴阳之气逐渐接近中原的缘故。县治距离郡城一百多里,寒暖相当不同。冬末春初时,常常可以看到薄霜,只是没有雪罢了。从县治到鸡笼,地势越高,气候越寒冷。鸡笼虽然严寒,也很少见到雪。称作“鸡笼积雪”的,是什么呢?原来是有人妄指玉山,说那是积雪。茅港尾以北,地势越高就越潮湿,夏秋之间,屋里积水能没过鞋齿,物品容易霉烂虫蛀。半线以北,四季都没有干燥的土地。竹堑、南嵌一带的道路上,清晨微风带着寒意;到了中午,风向变化而变热;人们反而庆幸没有大风。因此,行旅之人受到这种气候侵袭而患病的很多。台湾人以夏秋多雨为苦。竹堑以北,雨晴的情况也不同:夏秋常常干旱,冬春多阴冷的风和细雨,有时骤雨如注,人们整天处在烟雾之中,瘴毒尤其严重。因此郑氏把这里作为流放罪人的地方。天气晴朗清爽时,午后却会突然风雨大作,这种现象称作“发海西”;它与内地早晨吹西风、晚上吹东风大不相同。大概是因为台湾所处的大海在西南面,东面又有山阻挡,所以风势受到阻挡后反向冲击,转而向西吹。诸罗内山的背面就是东洋,县治上下隔海各有数十里;夏秋午时和申时,西风轻轻吹拂;冬春西风夹杂北风,风势就更猛烈了。半线以北向西通海,四季风势都比台湾其他地方猛烈。海上的水气和山间的雾气交融酝酿成露水,到了夜里纷纷飘落,像霰一样;村舍和山林近在咫尺也难以分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茅草屋檐下还在滴落残余的水滴。因此冬春即使没有下雨,种植二麦、瓜类和蔬菜也不会受到影响。又有时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天气清朗;忽然间阴云蔽日、雾气迷蒙,露水反而更加浓重。天气变化一会儿一个样,实在难以预测。内山一年到头都不离云气,有时云遮盖山顶,有时横亘在山腰,迷离飘渺,无法看清它的边际。偶尔在清晨短时间内,青翠的山峰像竹笋般簇立,远望仿佛被洗涤过一样清晰;不一会儿云气就合拢了。如果正午云气散去,可以数清峰峦,那么当天一定会下雨。天下的山,还没有把清朗天气作为下雨征兆的。夏秋时红日当空,片片云彩刚刚升起,倾盆大雨立即就到。一日之内,阴暗天气反复变化;有时连续几个月都不放晴。冬春两季,有时天刚亮就霜飞满地,中午却大雨倾注;刚才还在摇扇子,转眼就要承受寒风。客居这片土地的人,宁可只觉暖热而不要受寒,这样邪气就无法侵入身体。地面经常震动,有时连续几天震动,有时一天震动数次。天气将晴转雨,或久雨将晴时,也会发生震动。不过很少有倾塌裂开的祸患。四面都是海,大地仿佛漂浮的球体,天空似乎比内地更低。即使月色明朗、风清气爽,星辰仿佛伸手可摘;一遇阴雨天气,就像鸟的两翼向四下低垂。古人说:天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陷落。从这里观察,似乎天地倾向东南;也有人说这是海气蒸腾成云造成的。天地造化的道理,难以彻底探究,姑且存疑而不论也可以。卷九 人物志 选举、烈妇、寓贤(附录) 一个地方有人才,就如同景星、卿云照耀天空,如同美玉映现在山中、明珠在深渊中增辉一样。夏商周三代以后,只有汉代得人才最为兴盛,大概还类似于古代乡里推举、选拔人才的制度。自文科、武科两种科举制度兴起后,天下贤能之人都汇集到科举制度中;但有些人经学讲解不精,实际操行又不笃实,反而使普通男女凭借独立行事、专心一意的气概,傲视那些未能做到这一点的儒者,这是士人的耻辱。诸县都是新近开辟之地,士人很少通过其他途径出仕,贡举人数也寥寥无几;山川之气郁积而有所等待,我知道当地的德业和文章将会同时兴起。现记录选举事项,记载有关人员的姓名,以及乡里中有节操、贞烈、行为义正之人的事迹。选举 烈妇 寓贤(附录) 选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