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排日事迹卷十四
初,北兵南侵,保国公朱国弼等屏人密奏;上慨然曰:『太祖陵寝在此,走安往!惟死守耳』。至是早,北兵渡江信至,中外大震。上,薄暮开通济门,仓皇出狩;百官犹不知,但夜闻甲马声。次早,犹有入朝者;见内臣纷纷四窜,始知驾已出宫。先是,四月中督辅可法屡疏告急,士英惟票旨「下部」;故金陵寂然。及扬州破,大江中无一舟渡,南北声绝。迟至二十九日,兵部始得报;民间犹未知也。朝廷方恃长江天险,转官、予荫,若无事然。兵科吴适曾诣兵部商防江大计,职方王期升答言:『长江之险,北兵决难飞渡;何足深忧』!适向同官叹息而已。至是,城守无备,一朝狼狈,通国恨之。时士英见事迫,深恨阮大铖、张孙振误己;孙振往见,叱不纳。然无及矣。
壬辰,马士英出奔;乱民拥立王之明于京师。
上之出奔,士英犹不知。惟戎政侍即李希沅先知,遂行;士英犹后之也。凡携家者,皆瞻顾不能行。初,之明屡讯,百官皆知伪;然民间犹啧啧真也。至是,二、三劣衿为首,率乱民拥立之,御殿三日。又群往赵之龙寓,邀百官入朝;之龙手斩为百〔姓〕劣〔衿〕三人,乃退。执之明,系。广昌伯刘良佐无拒北意,惟南门外纵兵焚掠。百姓恐攻城,彻夜惊呼;乃议推保国公朱国弼为留守官。之龙密遣使渡江,启迎北兵;时诸臣犹不知,集议礼部尚书钱谦益所。谦益太息曰:『事至此,惟有作小朝廷求活耳』!拟启稿送之龙,之龙置不用。内库银、绢、米、豆、服玩、弓刀之属,皆被劫罄。掳马士英及群党家,又令力剿士英标下用兵几尽。初,辅臣王铎青衣谋遁,识者指骂曰:『若膺太子,辜先帝恩』!群捶之,须发尽秃。搜至之龙处,汹汹欲扑杀;之龙伴下之狱,故免。室内所蓄书画极多,与赀俱尽矣。张孙振惧及祸,极詈士英党翼身,免;人皆笑之。
甲午,北兵至大教场,扎营城外;文武官俱迎降,吏部尚书张捷、刑部尚书高倬、左副都御史杨维垣、礼部主事黄端伯、户部主事吴嘉胤、中书龚廷祥皆死之。
是日,刘良佐兵方肆掠城外,望北兵至,倒戈降;将伏不敢动。文臣钱谦益、梁云构、张孙振、刘光斗、宗灏等五人——武臣赵之龙先迎,后皆续往。时兵部侍郎李乔、大理少卿姚思孝已薙发为僧,之龙亦勒之出,同谒。王赐食饮,席地噉。之龙,靖难功臣赵彝后;至是,首启门降。诚意伯刘孔昭独率麾下兵,先斩关出走。豫王勒各官具花名手本画卯,不到者搜捕,咸加皮鞭;点名者,两大学士王铎、蔡奕琛也。惟维垣先命二妾投井,一妾从之;一妾不从狂奔,命追执之,亦沈井。正衣冠,自缢。端伯安坐私寓,不报名;兵至□,执其妾而捶之。端伯傲然不视;曰:『杀即杀,誓不投谒』!被杀。嘉胤先奉差出都,闻北兵渡江,复回车寓城外僧寺;上书求复明社稷,屡请不达。及书上,命二仆携冠带至南门外方文正公祠前,整冠四拜,缢于树。一仆欲解救之,一仆曰:『不如令主人尽节』!遂死。廷祥遗书与子,誓不事二君,又引马世奇、刘理顺两师死节自励,谆谆以老母为念,言不及私;遂投武定桥下死。捷,初闻变,拟积薪自焚;已不遂,复走缢鸡鸣寺。倬,以北豫王将入京,左右侍郎约倬出迎,不从;缢于寓。徽州监生吴可箕题诗明志,亦自缢。某鸿胪不缴印,为苍头所见,杀。一丐者题诗鸡鸣寺,自缢死。
戊戌,北兵进守皇城。
豫王先遣兵千余,命礼部尚书钱谦益等统之搜宫;方入坐定,即问「崇祯太子安在」?乃出王之明于狱,与并坐;指诸臣曰:『此真太子也』!已见内外俱定,乃屏不召。时谓之明之南,乃北廷所遣;以搅惑臣民也。
北兵奄至太平府,靖国公黄得功、总兵翁之琪战败,死之;上遂入北营。
初,豫王至城外,即驰遣骑兵数千往芜湖袭驾;无一人知者。时上已至太平,犹寂然。朱大典、阮大铖入见舟中,俱入阁。得功见上,誓力战报。未几,得功兵四出掠民家。北兵突至,得〔功〕仓皇出战;初中一矢,犹不退;继矢贯其喉,知不济,自刎死。副总兵翁之琪,亦投江死。中军田雄入上舟,上降北;马士英先期奉皇太后走浙矣。上至南京城外,诸降臣顿首豫王前,求无死,且求往见。豫王曰:『惟弗行君臣礼,可矣』!时上戴僧帽、着蓝布裤;马(?)。寻入城,诸臣往见,一揖一叩首。上对诸臣泣,众皆泣。寻北狩。
左梦庚挟江督袁继咸叛,降北。
译起初,北兵南侵时,保国公朱国弼等屏退旁人秘密上奏;皇上慨然说:“太祖的陵寝在这里,我逃走还能到哪里去!只有拼死守卫罢了。”到了这天早晨,北兵渡江的消息传来,朝廷内外大为震动。皇上在傍晚打开通济门,仓皇出巡;百官还不知道,只在夜里听见铠甲和马匹的声音。第二天早晨,仍有人入朝;看见内臣纷纷四散逃跑,才知道皇上已经出宫。此前,四月中旬督辅史可法多次上疏告急,马士英只批示“交给有关部门”,所以金陵城中一片寂静。等到扬州陷落,长江中没有一条船可以渡江,南北消息断绝。直到二十九日,兵部才得到战报;民间仍然不知道。朝廷正倚仗长江的天险,升官、给荫,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兵科吴适曾到兵部商议防守长江的大计,职方司王期升回答说:“长江险要,北兵决不可能飞渡,有什么值得深忧的!”吴适只能对同僚叹息而已。到这时,城防毫无准备,一旦发生变故便狼狈不堪,全国人都痛恨这件事。当时马士英见事情紧迫,深恨阮大铖、张孙振误了自己;张孙振前来拜见,他呵斥而不接纳。但已经来不及了。壬辰日,马士英逃亡;乱民在京师拥立王之明。皇上出逃时,马士英还不知道。只有戎政侍郎李希沅先知道,于是先走;马士英还落在他后面。凡是携带家属的人,都因回头顾盼而不能行进。起初,王之明曾多次受到审讯,百官都知道他是冒牌的;但民间仍然纷纷议论说他是真的。到这时,二、三个品行恶劣的生员带头,率领乱民拥立他,让他在宫殿上坐了三天。后来又一起到赵之龙的住所,请百官入朝;赵之龙亲手斩杀了百姓中的三个劣生员,他们才退去。众人逮捕王之明,把他关押起来。广昌伯刘良佐没有抵抗北兵的意思,只是在南门外纵兵焚烧劫掠。百姓害怕他们攻城,彻夜惊叫;于是商议推举保国公朱国弼担任留守官。赵之龙秘密派使者渡江,通知北兵前来;当时群臣还不知道,聚集在礼部尚书钱谦益家中商议。钱谦益叹息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建立一个小朝廷求得活命罢了!”他们拟好奏启稿送给赵之龙,赵之龙置之不理。内库中的银、绢、米、豆、服饰玩物、弓刀之类,全都被抢劫一空。众人又抄掠马士英及其党羽的家,并下令大力剿杀马士英部下的军队,几乎杀尽。起初,辅臣王铎穿着青衣谋划逃走,知情的人指着他骂道:“你若拥立太子,便辜负先帝的恩典!”众人一起殴打他,把他的胡须头发全都打秃了。搜查到赵之龙那里时,众人气势汹汹地要扑上去杀他;赵之龙的随从把他关进狱中,因此得以免死。他室内收藏的书画极多,也连同财物一起被抢劫一空。张孙振害怕祸及自身,极力辱骂士英一党来替自己开脱,因而免祸;人人都嘲笑他。甲午日,北兵到达大教场,在城外扎营;文武官员都前往投降。吏部尚书张捷、刑部尚书高倬、左副都御史杨维垣、礼部主事黄端伯、户部主事吴嘉胤、中书龚廷祥都因此殉死。这天,刘良佐的军队正在城外肆意劫掠,望见北兵到来,便倒戈投降;将士们伏在地上不敢动。文臣钱谦益、梁云构、张孙振、刘光斗、宗灏等五人——武臣赵之龙先去迎降,后来他们也都相继前往。当时兵部侍郎李乔、大理少卿姚思孝已经剃发为僧,赵之龙也强迫他们出来,一同拜见。王赐给他们饮食,他们席地而坐进食。赵之龙是靖难功臣赵彝的后代;到这时,他首先打开城门投降。只有诚意伯刘孔昭率领部下军队,先斩断关门逃走。豫王命各官填写花名手本并点卯,不到者便搜捕,全都施以皮鞭;被点名的有两位大学士王铎、蔡奕琛。只有杨维垣事先命令两个妾投井,其中一个跟着他做了;另一个不肯,疯狂奔逃,他命人追上捉住,也沉入井中。杨维垣整理好衣冠,自缢而死。黄端伯安坐在私人住所,不去报名;士兵来到□,抓住他的妾并殴打她。黄端伯傲然不看,说:“要杀就杀,我发誓不去拜见!”于是被杀。吴嘉胤先奉命出都,听说北兵渡江,又驾车回到城外的僧寺;他上书请求恢复大明社稷,多次请求都没有送达。等到奏书送上去,他命两个仆人带着冠带到南门外方文正公祠前,整理好衣冠,向北叩拜四次,随后在树上自缢。一个仆人想把他解下来救活,另一个仆人说:“不如让主人尽忠节而死!”于是也死了。龚廷祥留书给儿子,发誓不侍奉两个君主,又引用马世奇、刘理顺两位老师以死守节的事来激励自己,反复叮嘱要以老母亲为念,话语没有涉及私事;于是投武定桥下而死。张捷起初听到变故,打算堆积柴薪自焚;没有成功后,又逃到鸡鸣寺上吊。高倬因为北方的豫王将要进京,身边的侍郎约他出城迎接,他不肯;于是吊死在住所。徽州监生吴可箕题诗明志,也自缢而死。某位鸿胪官不肯交出官印,被仆役发现后杀死。一个乞丐在鸡鸣寺题诗,也自缢而死。戊戌日,北兵进驻并守卫皇城。豫王先派一千多名士兵,命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人率领他们搜查宫殿;他们刚进去坐定,就问:“崇祯太子在哪里?”于是把王之明从狱中带出来,与他一同坐下;指着群臣说:“这才是真太子!”等到宫内宫外都已安定,才把王之明屏退而不再召见。当时人们说,王之明之所以南下,是北廷派来的,目的是扰乱臣民。北兵突然抵达太平府,靖国公黄得功、总兵翁之琪战败,死于此战;皇上于是进入北兵营中。起初,豫王到城外后,立即派遣数千骑兵前往芜湖袭击皇上的车驾;没有一个人知道。当时皇上已经到了太平,那里仍然一片寂静。朱大典、阮大铖到船中拜见皇上,都被任命入阁。黄得功见到皇上,发誓奋力作战报效。不久,黄得功的军队四处抢掠百姓的家。北兵突然到来,黄得功仓促出战;起初中了一箭,仍不退却;后来箭射穿喉咙,知道自己不能成功,便自刎而死。副总兵翁之琪也投江而死。中军田雄进入皇上的船中,皇上向北兵投降;马士英早已奉皇太后先行逃往浙江。皇上到达南京城外,众投降的臣子在豫王面前叩头,请求免死,并请求前往拜见。豫王说:“只要不行君臣之礼,就可以!”当时皇上戴着僧帽,穿着蓝布裤;马(?)。不久进入城中,群臣前来拜见,只作一揖、叩一次首。皇上面对群臣哭泣,众人也都哭泣。不久被押往北方。左梦庚挟持江督袁继咸叛变,向北兵投降。
初,马士英以封爵啖诸镇,购黄澍;诸镇益不平,阴画计降北。继咸孤舟,因丛棘中命人语邓林奇等:『不可为此不忠事』!林奇与汪硕画、李士元移舟避皖湖中,阴遣人迎继咸。时逆弁郝效忠方与惠登相合营,佯以登相意,遣使迎继咸赴其军,去入江省为后图。继咸信之,乘风往。将及湖口,梦庚遣悍弁李致和挟舟行甚速;距九江三十里,则北兵营在。继咸见八王子,不肯屈;曰:『某国重臣,受累朝厚恩;岂肯事二姓』!乃拘以北;职方李犹龙以署皖钺行、黄澍以署浔道行矣。继咸后至燕,以不屈遇害。
偏安排日事迹卷十四
六月,刘光斗鼒、黄家以北兵抚命至江南,巡抚杨文骢遁。
是时苏、松等处各邑多起义者,文骢剿兵入苏,擒家鼒斩之。寻见北兵大至,仍遁入海。
原任浒墅关员外程良孺被杀。
良孺,右春坊正揆父也。南京破,未解任;先薙发降,以原官管关。时士民方以起义为名,良孺遂被杀。
长洲诸生顾性之儒服投泮水死。
甲子,〔□〕兵至杭州,潞王及巡抚张秉贞以皇太后迎降;钱塘知县顾咸建被执,死之。
马士英挟皇太后渡独松关,沿途肆淫掠。至广德州,州人拒之;攻入城,知州赵景和被杀,死者甚众。杭州民闻之惧,按、抚等先遣官往迎,以驻兵城外请;士英至,寓临湖小瀛洲。五月二十八日,皇太后驾至,以城□□兵府为行宫;群臣及潞王往朝,入见仪卫萧条,疑为士英母所假。薄暮,城中置宁、太平二坊民竞以炮竹投楼外;士英方宴,惊走,以二楼船舣湖心亭。至晓入朝,用精甲百许自卫请。
太后出,服赭,一紫衣女官侍;令官吏士民皆入见。朝罢传旨,乃用在籍诸臣,独不及刘宗周、章正宸。时江北巡按彭遇颽适奔杭,命以佥都御史募兵两浙,钱粮凭取用;皆士英意也。翼日,宗周与熊汝霖入朝;汝霖见士英,诘「圣驾安在?辄来此」!士英无以应;然犹盼上江捷。不数日,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俱仓皇到,则〔□〕得功兵败死。以次日请潞上监国,不受;太后召,泣拜,终不受。惟迎太后入府,从张秉贞、陈洪范等计迎款而已。楚藩一镇国将军恸哭,解衣冠投地去。时杨文骢、郑鸿逵亦自海入钱塘,请王入□□,终不许。至十三午,北兵突至,士英等方与抚、按饮;□急渡钱塘,按臣何纶、抚臣李挺亦行。惟抚臣张秉贞缒城入,偕王出迎贝勒;钱塘知县顾咸建亦佯迎,旋遁。执至,迫之降,不从;见杀,悬其头城上——方暑,蝇无集者。越月余,贝勒挟太后、潞王等北去。洪范与北通,许割地、封王;故王为所欺而降也。初,上既失国,咸恨不立潞王。时太常少卿张希夏奉敕奖王,独语太常寺丞李清曰:『中人耳;未见彼善于此!王居杭时,常命内官下郡邑广求古玩;又指甲可长六、七寸,以竹筒护之:其为人可知矣』!大理寺少卿沈胤培常曰:『使王立而钱谦益相,其败坏与马士英何异』!初,孝庙于天启七年即位,一日,召诸阁臣入内殿,密谕云:『今日有一异事:清晨,某内官来报,说某殿柱上置一黄袱;取视,内一纸云:「天启六、崇祯一,还有福王二十七」。此妖言也,合根究』。阁臣揭请焚之,乃允。时来宗道为阁臣,揭现存家;所云「崇顿一、福王二十七」者,以十七移置崇祯名下,则福王正得二也。王自崇祯十七年登位,至弘光元年灭;凡二年。兴亡之兆,盖有数云。
闰六月,〔□〕摄政杀明使臣兵部侍郎左懋第及其同行五人。
译起初,马士英用封爵来诱惑各镇,并收买黄澍;各镇更加不满,暗中谋划投降北兵。袁继咸乘一条孤舟,藏在丛生荆棘中,派人对邓林奇等人说:“不能做这种不忠的事!”邓林奇与汪硕画、李士元把船移到皖湖中躲避,暗中派人去迎接袁继咸。当时叛将郝效忠正与惠登相合营,假称奉惠登相之意,派使者迎接袁继咸到他的军中,说要离开江省以便另作打算。袁继咸相信了他,乘风前往。将要到达湖口时,左梦庚派悍将李致和挟持袁继咸的船,行驶得非常快;距离九江三十里时,北兵的营寨已经在眼前。袁继咸见到八王子,不肯屈服,说:“我是本国的重臣,承受历代朝廷的厚恩,哪里肯侍奉异姓!”于是被押往北方;职方司李犹龙以署理皖省军政长官的身份行动,黄澍以署理浔道的身份行动。袁继咸后来到燕京,因为不屈服而被杀害。《偏安排日事迹》卷十四。六月,刘光斗、黄家鼒奉北兵的招抚命令来到江南,巡抚杨文骢逃走。当时苏、松等处各县有许多起义者,杨文骢率领剿抚军进入苏州,擒获黄家鼒并将他斩首。不久看见北兵大举到来,又逃入海中。原任浒墅关员外程良孺被杀。程良孺是右春坊正揆的父亲。南京失陷时,他没有解除职务;先剃发投降,以原官身份管理关务。当时士人和百姓正以起义为名,因此程良孺被杀。长洲诸生顾性穿着儒服投泮水而死。甲子日,〔□〕兵到达杭州,潞王与巡抚张秉贞奉皇太后出迎投降;钱塘知县顾咸建被捕,死于此事。马士英挟持皇太后渡过独松关,沿途肆意奸淫劫掠。到达广德州时,州中百姓抵抗;北兵攻入城中,知州赵景和被杀,死者很多。杭州百姓听说后害怕,按察使、巡抚等先派官员前往迎接,并请求把军队驻扎在城外;马士英到达后,住在临湖的小瀛洲。五月二十八日,皇太后的车驾到达,以城中□□兵府作为行宫;群臣和潞王前往朝见,进去后看见仪仗侍卫十分萧条,怀疑这是马士英的母亲假冒的。傍晚,城中设置宁、太平二坊,百姓竞相把炮竹投到楼外;马士英正在宴饮,惊慌逃走,把两只楼船停泊在湖心亭。到了天亮,他入朝时请求用一百多名精锐铠甲兵护卫自己。太后出来时,穿着赭色衣服,由一名穿紫衣的女官侍奉;下令官吏、士人和百姓都入内拜见。朝会结束后传下诏旨,起用在籍的各位大臣,唯独没有刘宗周、章正宸。当时江北巡按彭遇颽恰好逃到杭州,任命他为佥都御史,在两浙招募军队,钱粮可以凭据取用;这些都是马士英的意思。第二天,刘宗周和熊汝霖入朝;熊汝霖见到马士英,责问道:“圣上的车驾在哪里?你竟然来到这里!”马士英无言以对;但仍在盼望上江获捷。没过几天,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都仓皇赶到,于是〔□〕得功兵败而死。马士英等按次日请潞王监国,潞王不接受;太后召见他,哭泣着下拜,他最终仍不接受。只是迎接太后进入府中,听从张秉贞、陈洪范等人的计策接受迎降罢了。楚藩的一位镇国将军痛哭,脱下衣冠扔在地上离去。当时杨文骢、郑鸿逵也从海上进入钱塘,请求潞王进入□□,最终没有获准。到了十三日午时,北兵突然到达,马士英等正与巡抚、按察使饮酒;□急忙渡过钱塘江,按察使何纶、巡抚李挺也随之离去。只有巡抚张秉贞从城上用绳索缒下入城,和潞王一起出迎贝勒;钱塘知县顾咸建也假装出迎,随即逃走。被捕到后,北兵逼迫他投降,他不肯;于是被杀,头颅悬挂在城上——当时正值暑天,苍蝇都不敢聚集。过了一个多月,贝勒挟持太后、潞王等人北去。陈洪范与北兵私通,答应割让土地、封王;所以潞王被他欺骗而投降。起初,皇上失国后,众人都怨恨没有拥立潞王。当时太常少卿张希夏奉诏奖誉潞王,私下对太常寺丞李清说:“不过是个中等之人罢了;没有看出他哪里比这个更好!潞王住在杭州时,常命内官到各郡县广泛搜求古玩;又把指甲留到六七寸长,用竹筒保护它们:他的为人由此可知。”大理寺少卿沈胤培常说:“假使潞王即位而由钱谦益任宰相,他造成的败坏与马士英有什么不同?”起初,孝庙在天启七年即位。一天,他召集各位阁臣进入内殿,秘密告诉他们说:“今天有一件怪事:清晨,某内官来报告,说某座殿的柱子上放着一条黄绸包袱;取下来一看,里面有一张纸写着:‘天启六、崇祯一,还有福王二十七。’这是妖言,应当追查根究。”阁臣揭帖请求把它烧掉,孝庙才答应。当时来宗道任阁臣,揭帖现存于他家;其中所说的“崇顿一、福王二十七”,把“十七”移置在“崇祯”名下,那么福王正好得到“二”字。潞王从崇祯十七年登位,到弘光元年灭亡,总共两年。兴亡的征兆,大概早已有定数了。闰六月,〔□〕摄政王杀害明朝使臣兵部侍郎左懋第及其同行的五个人。
初,懋第抵燕,议见摄政礼。总兵陈洪范等皆言「欲全国以全身,非屈膝不可」!独兵部司务陈用极毅然曰:『我辈千秋气节,皆系于此。彼建屈膝之言者,皆中□也』。时懋第亦以敕书内「不屈膝,即为不辱命」一语故,持初议甚坚。及追回改馆大医院,懋第题其院门曰「生为大明忠臣,死为大明忠鬼」。至是,闻南都已陷,懋第等皆泣,尽哀;然摄政亦无意杀之也。会中军艾大选先薙发,叩劝懋第早降;懋第怒,勒杀之。其同谋监饷傅浚惧,告懋第勾引齐寇,谋危社稷。摄政遣兵入院,勒诸人剃头降;懋第大呼曰:『我头可断,发不可落』!时用极与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王廷佐、守备刘统皆不屈,遂执下刑部,重炼三匝。旋移水狱,七日不饮食;逼降,不应。执见摄政,懋第仍服母丧,偕用极长揖,南面坐。摄政〔□〕懋第以伪立福王及勾引齐寇状;懋第曰:『我先皇痛罹大变,以亲以序,当立福王;何言伪立!山东豪杰皆忠义有为,前就见我时,亦勉以大义;亦□土■〈寇,女代攴〉』!既又历数摄政不郊迎使臣、不以龙亭出接御书罪。又言:艾大选薙发劝降,应诛。曰:『我血性男子,到此有死而已』!摄政指用极曰:『尔何人?亦不跪』!用极曰:『我兵部也。三尺童子,皆知节义;况我大明人耶』!摄政命捶其颊,用极噀血呼曰:『士可杀,不可耻辱』!摄政复从容曰:『汝等不怕死,信忠臣也。然降,当不失富贵』!懋第曰:『薙发,不如断头』!摄政命左右拽出,复遣降臣劝曰:『先生惧乎』?曰:『无问我惧不惧,且问若辈羞不羞』?至顺城,又遣满官以封王啖之。懋第曰:『我宁为大明鬼耳』!将刑,顾谓五人云何?一斌等皆曰:『愿从死』!懋第曰:『但恐有悔』!用极曰:『求仁得仁,又何怨』!懋第南向,叩首泣曰:『臣心毕矣』!遂彼杀,五人皆争就死。忽沙风四起,屋瓦皆飞,卷布棚于云际。观者近万人,皆为流涕。
七月,唐王称号于福州,改元「隆武」;遥上王尊号曰「圣安皇帝」。
明年五月,王遇害于燕京;潞王等数十人俱见杀,王之明亦伴死。
上燕居深宫,每徘徊诧叹;谓「诸臣无肯为我用者」!于声色,罕近也。然读书少,章奏未能亲裁,故内阃、外壬相倚为奸,皆归过于上。如端阳捕虾蟆,此宫中旧例;而加以秽言。且谓娈童季女,死者接踵;内外喧传,罔辨也。及国亡,宫女皆奔入民家,历历吐状;始得其实。又旧辅吴甡寓居溧水,曾见大珰,询及宫中女皆奔入民家,历历吐状;始得其实。又旧辅吴甡寓居溧水,曾见大珰,询及宫中事。言上饮酒宴乐,有之:纵淫方药等,传闻非确;惜为马士英所挟耳。盖缘士英为御史黄澍所纠,密疏言「上之得立,由臣及四镇力……」。……其言(?),为雨泣久之。其后一切朝事,俱委士英。又言士英听阮大铖奸谋,欲以「三朝要典」闯击事兴党人之狱;上独不允。亦可想其为人矣。
译起初,左懋第抵达燕京,商议觐见摄政王的礼仪。总兵陈洪范等人都说:“如果想保全国家、保全自身,就不能不屈膝!”只有兵部司务陈用极毅然说:“我们千秋万代的气节,全系于此。提出屈膝这种话的人,都是内心□。”当时左懋第也因为敕书中有“不屈膝,就是没有辱没使命”一句,所以坚持最初的议定非常坚决。后来被追回并改住在大医院,左懋第在院门上题写:“生为大明忠臣,死为大明忠鬼。”到这时,听说南都已经陷落,左懋第等人都哭泣哀痛,尽情表达悲哀;但摄政王本来也没有打算杀他们。恰逢中军艾大选先剃发,叩头劝左懋第早日投降;左懋第发怒,命人将他勒死。他的同谋、监饷傅浚害怕,便告发左懋第勾结齐地盗寇、图谋危害社稷。摄政王派兵进入院中,强迫众人剃发投降;左懋第大声呼喊:“我的头可以砍断,头发不能落下!”当时陈用极以及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王廷佐、守备刘统都不肯屈服,于是被押送到刑部,反复施以重刑三遍。不久又移入水狱,七天不饮不食;逼迫他们投降,他们不答应。后来押到摄政王面前,左懋第仍然穿着母亲丧服,与陈用极作长揖,面向南方坐下。摄政王〔□〕左懋第以伪立福王、勾结齐地盗寇的罪状;左懋第说:“我先皇遭受大变,按照亲疏和长幼次序,应当立福王,怎么能说是伪立!山东豪杰都是忠义有作为的人,先前来见我时,也勉励我以大义行事;也□土■〈寇,女代攴〉!”随后又逐条列举摄政王不在郊外迎接使臣、不以龙亭迎接御书的罪过。又说,艾大选剃发劝降,应该诛杀。他说:“我是有血性的男子,到了这里只有死而已!”摄政王指着陈用极说:“你是什么人?也不跪下!”陈用极说:“我是兵部官员。三尺童子都知道节义,何况我们是大明人呢!”摄政王命人捶打他的脸颊,陈用极喷着血大喊:“士人可以被杀,不可以受辱!”摄政王又从容地说:“你们不怕死,确实是忠臣。然而投降,仍不会失去富贵。”左懋第说:“剃发还不如砍头!”摄政王命左右把他拖出去,又派投降的官员劝说:“先生害怕吗?”左懋第说:“不要问我怕不怕,先问问你们羞不羞!”到了顺城,摄政王又派满官以封王来诱惑他们。左懋第说:“我宁愿做大明的鬼!”临刑时,他回头问五个人:“你们怎么样?” 王一斌等人都说:“愿意跟随您去死!”左懋第说:“只怕你们将来后悔。”陈用极说:“求仁便得到了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左懋第面向南方,叩首哭泣说:“臣的心愿已经尽了。”于是他们被杀,五个人都争着赴死。忽然沙尘大风四起,房屋的瓦片全都被吹飞,把布棚卷到了云层之间。围观者将近一万人,全都为他们流泪。七月,唐王在福州称号,改元“隆武”;遥尊潞王为“圣安皇帝”。第二年五月,潞王在燕京遇害;潞王等数十人也都被杀,王之明也一同被杀。皇上被安置在燕京深宫中,常常来回徘徊,惊讶叹息,说:“群臣没有一个肯为我所用!”对于声色享乐,他很少接近。然而他读书不多,章奏不能亲自裁决,所以宫内的宦官、宫外的奸臣相互勾结作奸,都把过错归到皇上身上。比如端阳节捕捉虾蟆,这是宫中的旧例,却又被加上了淫秽的说法。还传说宫中的娈童和年轻宫女接连死亡;内外喧传,却没有人辨明真伪。等到国家灭亡,宫女们都逃入百姓家中,逐一说出实情;这才知道真实情况。又有旧辅吴甡住在溧水时,曾见到大宦官,询问宫中女眷都逃入百姓家中的事,宫女们逐一说出实情;这才知道真实情况。又有旧辅吴甡住在溧水时,曾见到大宦官,询问宫中事情。大宦官说,皇上饮酒宴乐,是有这回事;至于纵情淫乱、服用方药等说法,传闻并不确实;只是可惜被马士英挟制罢了。大概是因为马士英被御史黄澍弹劾,黄澍密疏说:“皇上能够即位,是由于我和四镇出力……”……他所说的那些话(?),使皇上为之流泪很久。此后所有朝廷事务,都交给马士英处理。又说,马士英听从阮大铖的奸谋,想借“三朝要典”兴起攻击东林党人的案件;皇上唯独没有答应。这也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