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中和殿只有举行大祀时，才到这里查看祝版。保和殿则在宴请外藩时使用。殿试、覆试、朝考、大考、考差都在这里举行，监试官都由王公担任。我的先伯祖恭慎公在乾隆甲寅年参加乡试，十六岁。覆试那天，皇帝亲自命题：经义题为“山节藻税”二句、“于季桓子”六句，诗题为“窗明几净”，押“行”字韵。还不到午时，忽然监试官命众人下跪，原来皇上出来了。皇帝问有没有已经写完试卷的人。当时没有一个人写完，只有一人回答说已经写完但还没有誊写正卷，皇帝命人取出他的草稿呈上。皇帝亲笔替他改了诗的一韵，这个人竟因此取得第一名。覆试题按照惯例命会元、解元誊写，原来的题目仍恭敬缴回。乡试时，解元如果不到，就由旗魁代替，都是跪着书写。午间照例赏赐松饼四枚、奶茶一碗。殿试照例设置高几，其他考试则用矮几。乾清宫东廊是端凝殿，西廊是懋勤殿，天府收藏的图书都存放在这里。乾隆、嘉庆两代，命翰林编录成《石渠宝笈》《天禄琳琅》《秘殿珠林》《西清古鉴》等书。详细情况见阮文达（元）的《石渠随笔》和胡以庄（敬）的《西清札记》。入值的都是南书房翰林官。南书房在乾清宫南廊下的西面，是最清贵重要的地方。有时代皇帝起草谕旨，有时咨询各种政务，有时询问民间疾苦，有时讲求学业。建国初年并不一定任用翰林。因此，查初白、李复堂以举人身份入南书房；梅文穆、高江村、何屺瞻以诸生身份入内；王白田则以教官身份入内。大概天下人才都像被烛光照见一样，所以选用人才全都能做到这样；他们所享受的礼遇，也不是其他臣子敢于企望的。赏赐待遇与王公、军机大臣相同。至于上书房，虽然也在内廷，礼遇却比不上南书房。然而上书房的制度，实际上超过了前代。前代君主从做太子时起，就已经养尊处优，奢侈放纵。所谓生长在深宫之中，成长于保姆手中，几乎不知道世间的事情是什么样子。等到成为君主，又怎么能指望他完全了解天下的利弊得失呢？本朝自太宗以后不再册立太子。皇子年幼时，和诸王世子一起在上书房读书。选取有学问、有品行的词臣，严格加以训导，和民间聘请老师没有不同。又有清文师傅，每天学习清文，同时兼习骑射和武艺。所以嘉庆癸酉发生变乱时，宣宗在书房亲自用鸟铳击毙贼人。文宗以及恭邸、醇邸都擅长舞刀，还有御制的刀铭。这就是我的列祖、列宗都超过历代帝王的原因。上书房台阶下是练习射箭的地方。皇帝处理政务有空时，常常召皇子、王子练习射箭，诸位师傅中善于射箭的人也参加。练习过程中常常赏赐绸缎或翎枝，作为日常课业的奖励。唐代宫中种植花木和柳树，宋代宫中种植槐树，本朝宫门以内没有树木。只有午门外六科廊下有几株宫槐。至于太庙、社坛之中，松柏则十分茂盛。太庙中有很多灰鹤，社坛中有很多蛇，天坛出产益母草，这些都是天地灵秀所聚集之处，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只隔着一堵墙，出了这里便无法找到，实在奇异。庙社之中，宫鸦满树。每天清晨飞出城外觅食，傍晚才回来，聚集成云一般的队列，不下千万只。京城人称它们为寒鸦，民间往往把私塾放学的时刻叫作寒鸦时候。景运门、隆宗门以及东华门、西华门，按惯例都有护军值班。每当王公大臣出入，护军便高声喊：“伊里！”国语说这表示“站立”，大概是向来人表示敬意的意思。坤宁宫是供奉神板的地方，每天祭神都用两头猪。祭祀完毕，便传召内廷人员和各侍卫赐食。进食的人先朝神板叩拜一次，随后席地而坐，自己用刀割肉吃，每人一方。诸位大臣获准在紫禁城内乘坐肩舆的，使用的是由两人抬的肩椅，也就是古代的腰舆。按惯例只能乘到景运门、隆宗门外；骑马的人也一样。只有近支亲王可以乘坐四人抬的舆轿。光绪己丑年十二月，太和门失火，从未时一直烧到酉时。那天我因事到地安门，向南望见黑烟像灵芝盖一样。市井中纷纷传说是正阳门失火。第二天才知道是太和门。第二年庚寅正月二十六日举行大婚，来不及重建，于是用札彩扎成太和门。门的高低、宽窄没有一点差别，甚至连椽桷上的花纹、鸱吻上的雕刻、瓦沟的宽窄，也没有一处不像原物。即使长期在内廷任职的人，也不能辨认真假。而且门高超过十丈，在凛冽寒风中丝毫不摇动。技艺达到这种程度，真是神奇了。这一年举行大婚，提前两天进呈妆奁。现在恭敬地记下妆奁清单，以备掌故查考。光绪十五年正月二十四日：进呈御赏金如意一柄；进呈金如意二柄；帽围一九一匣；领围一九一匣；帽围一九一匣；又一匣；各色尺头九匹一匣；又一匣；又一匣；铜珐琅太平有象桌灯一对；紫檀龙凤五屏风铜镜台一件（配大红缎绣金双喜字套）；紫檀雕福寿镜支一件（随金卡子灯）；金大元宝喜字灯；金福寿双喜执壶（杯盘一对）；金粉盒一对；金海棠花福寿大茶盘一对；金如意茶盘一对；金福寿碗盖一对；黄地福寿瓷茶盅一对；黄地福寿瓷盖碗一对；金胰子盒一对；银胭脂盒一对；银喜相逢槟榔盒一对（金点翠红白玛瑙桂花，红碧玉堂富贵）；盆景一对；红雕漆太平有象饽饽盒一对；脂玉夔龙雕花插屏一对（紫檀座）；黄面红里百子五彩大果盘一对；古铜兽面双环罐一件。

译脂玉葵花御制诗大碗一对；古铜三足炉一件；古铜蕉叶花觚一件；脂玉雕鱼龙一件；脂玉雕松鹤山子一件；翡翠大碗一对；汉玉松鹤笔筒一件；碧玉福禄圆光璧一件；郎窑大碗一对；汉玉雕仙人插屏一对；青花白地西莲大碗一对；汉玉雕和合山子一件；脂玉雕荷叶双连一件；雕碧玉镶脂玉乳璧植一对；汉玉双环喜字兽面炉一件；脂玉双兽面喜字有盖瓶一件；翡翠瓷观音瓶一对；汉玉兽面方炉一件；脂玉双环兽面雕坐龙有盖扁瓶一件；粉地五彩瓷八仙庆寿樽一对；脂玉雕西番瑞草芳彝一件；脂玉兽面双环有盖扁瓶一件；古铜周云雷鼎一件；古铜周父癸鼎一件；金转花洋钟一对；金四面转花洋钟一对；铜珐琅龙凤火盆一对（以上均配紫檀座）；紫檀雕花炕案一对；紫檀雕事事如意月圆桌一对；紫檀茶几一对；紫檀宝椅八张。紫檀琴桌一对；紫檀连三一对；紫檀雕花架几案一对；紫檀书格一对；紫檀雕花洋玻璃大插屏镜一对；紫檀足踏一对；紫檀雕龙盆架、金面盆一件（配大红缎绣花披）；紫檀雕花匣子二十件；紫檀雕花箱子二十只；紫檀雕花大柜一对（以上共一百抬）。二十五日卯刻：进呈御赏玉如意一柄；领围一九一匣；又一匣；各色福履一九一匣；又一匣；又一匣（钅咸黹一九，花巾一九）；一匣；又一匣；又一匣；红雕漆喜字桌灯一对；紫檀雕福寿连三镜支（配大红缎绣帘）；金小元宝喜字灯一对；金油灯一件；金漱口盂一对；金抿头缸一对；银胰子盒一对；银粉盒一对；银牙箸一对；金喜字羹匙一对；金喜字叉子一对；黄地福寿瓷膳碗一对；金漱口盂一对；金痰盂一对；金洗手盆一对；银痰盂一对；银沤子罐一对。内阁的制度，相当于唐代的中书省。明代不设置宰相，于是也不设中书省，改设内阁，由翰林学士协助处理政务。到明代中期才有大学士的名号，但其权力仍然相当于宰相。本朝初年改为内三院，不久又恢复为内阁。至于政务，起初由议政王大臣处理，后来由军机大臣处理，于是内阁成了清闲的官署。我听友人王逸珊中翰说，内阁的职责主要在批阅题本。考察题本制度，实在有深刻的用意。每题一件事，必须先引用成例，说明过去某事如何办理，再说明现在这件事怎样处理，查明它与某条例相符；或者说明事情虽然与成例不完全相符，但有某条例可以援引。还要查明过去是否曾有某事按照这个条例办理，以及现在这件事与该条例是否相合。凡题奏一件事，必须多次引用条例，叙述理由也要多次反复。起初看似繁琐的文书形式，然而只要有一处与成例不符，就没有办法办理。这正是韩魏公所说的：“即使让一个庸人掌握这些，也可以做宰相。”刑部题本尤其严密，因为人命极其重大，不怕详细谨慎。历来复仇案件的题本，总要同时请示究竟应否抵命，还是可以从轻处理；实际上没有不从轻处理的，但题本仍然要这样写。近来某部大臣厌烦这种繁琐，改成直接按从轻处理办理，这大概失去了古人制定此法的本意。复仇固然应当从轻处理，但怎么知道其中没有人借复仇之名来发泄自己的私怨呢？如果一概按轻罪处理，就会有含冤的人。这样才知道古代制度不能轻易改变。内阁大堂因为有谕旨，所以不设置正座。六堂分列左右六个座位；如果遇到大挑之年，钦派的王公大臣都面向北坐，被挑选的人面向南跪着。军机处拟写诏旨，向来都是军机大臣的职责。傅文忠公开始把这件事交给司员办理，事情见于《檐曝杂记》，后来便成为成例。章京考试始于嘉庆元年，考试写一篇论，以文思神速为贵，限定三刻交卷，迟交的就不阅看。起初由大臣考试选补，到嘉庆四年才下令带领他们入内引见。军机处的事务都记录在册，册名标作“随手登记”。元旦时便装订新册，在册子开头恭敬地写上“太平无事”四个字。康熙癸丑年春天，天子临御讲筵，从容地对学士说：“我想得到文学之臣，早晚安置在身边，只任经史讲诵之职，供给内卢让他们居住，不让他们参与外廷事务。你们要慎重选择醇厚谨慎、通达事理的人来报告。”当时推荐了编修、桐城人张英。召他入内应对，皇上心中记住了他。从此又多次询问，回答都没有不同。于是下达了在内廷供奉的命令，赐给他瀛台西面的宅舍，辰时入内，终戌时退下。皇上过去读书的地方叫南书房，在乾清宫西南角。张英居处其中，饮食由大官供给，书籍由中涓掌管。纸笔之类出自御府，珍果之类则从御膳房撤下，每天都送来一些。皇上在乾清门听政以后，就召他到懋勤殿。辰时、巳时以前讲经书，午后讲史书，通常以此为常规；这就是南书房供奉的开始。康熙二十一年六月，皇上谕告部院诸臣说：“朕因为天气炎热，移驻瀛台。如今幸而天下稍稍安定，四方没有事情；然而朕每天清晨到宫门听政，从未片刻停止。你们各自勤勉掌理职务，按时前来启奏。朕曾记得《宋史》所载，赐诸臣到后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如今在桥边悬挂设置罾网，等待你们游玩垂钓；可以在奏事的空闲，各自到水边，举网捕得鱼后，不论大小多少，都带回宅舍，以表示朕与诸卿一同宴饮休适的心意。谁说东方朔割肉的事情，今天就不能再见到呢？” 按照惯例，翰林在瀛台受赐宴饮，定在暑节。每次趁着清早凉爽进入西苑门，只见大柳树间星光稀疏，高槐上的露水滴落，沿着宫墙岸边闲散地慢步徐行。四面都是菰蒲，水禽啁啾，与江南水乡没有不同。等渡过板桥，荷花香气袭上衣襟，闸水滴落声传入耳中，仿佛身在梦中听筝筑之声。然后又从内苑墙边进入小红门，忽然展现出大湖，湖面上有一座红板长桥横跨其间。桥两侧夹着朱红栏杆，外面杂列着鱼罾。凡是朝官渡桥，都允许抽罾捉鱼，捉到便可以带回，于是曲折行进到瀛台门。只有在受赐宴饮时，才从闸口向北直行再向西，浮道通梁中间有层亭，两面设有帐房，排列得像号舍。皇上命令登舟泛游太液池，便从过船亭登舟。十里菱荷，远望如繁密的锦绣；向北望见金色摇曳，便是另一番境地了。

译按照旧例，殿试进士在太和殿丹墀举行。雍正癸卯年十月二十七日举行殿试，天气寒冷，砚台都冻住了。皇上命令移到殿内两旁，并让太监多设置火炉，使殿内暖和，让诸贡士能够尽心作文、书写试卷。这是把殿试移入殿内的开始。到了乾隆某某年，因为皇上临御正殿，便命令移入保和殿，至今沿袭此制。雍正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奉皇上谕旨：新科进士在引见以前，朕想先行考试，再行引见；一切仍照殿试的准备办理。朕将以诗文、四六等各种文体出题，根据他们的能力，或作一篇，或作二三篇，或各种文体都作，全听其方便。这是进士朝考的开始。按照旧例，馆选不分省份，以致边远省份常常没有名额。通江人李雪原钟峨，官为太常寺少卿。雍正四年上疏说：康熙四十五年至六十年，七科不分大省小省，都有庶吉士。到了雍正元年癸卯，汉军及河南、四川进士没有被馆选的。雍正二年甲辰，蒙古以及山西、河南、陕西、湖南、四川、广东、广西、▯南、贵州各省进士，都没有被馆选的人，请扩大储备人才的途径。皇上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准许施行；这就是散馆按省分配的开始。翰林学士学习国书，是为了准备承担翻译、编纂的职责。因此必须专心熟习，辨析精微之处，长期积累学问，功夫深厚，随着年岁一同进步，这样才不辜负被选用。康熙年间，馆选的规定是：庶吉士中年满四十五岁以下的，全都分别学习清书。世宗即位以来，只选择年少而资质聪敏的人。每科不过十多人，大概是取其年富力强，可以收到记诵、翻译的功效。然而翰林刚经过散馆，便说没有办法考验他们，把他们束之高阁，致使三年的教习反而成了虚设。雍正十一年四月谕旨说：今后庶吉士等虽然已经授职，或过数年，或过十年，朕还要再次加以考验。如果仍然精熟，必定从优录用，以表示鼓励；其中有遗忘、错误的，也一定加以处分。这是翰林大考的开始。钱塘人陈仙桥参议（鸿）曾经建议：请轮班进行日讲。他认为，康熙、乾隆年间，设置官员，使他们每天修撰进呈经史讲义，讨论会更加精密，义理会更加显现，辨别会更加准确，施行措施会更加明白；同时还可以借此考察他们的才略，检验他们的学识，既具备咨询访问的人选，又储备可供简拔的人才，等等。他的说法很有道理。我私下认为，这个办法确实很好；但必须先有学校的一番教育，然后这些话才可以采用。否则，拿八比文、楷书字作为讨论的工具，恐怕不是储备人才的办法。《茶馀客话》说：文渊阁究竟是什么样，向前辈博雅诸公遍加询问，他们都无法回答。我认为如今的内阁大库，大概与它相近。当时杨廷和在内阁，升庵凭借父亲的势力，屡次到阁中翻阅书籍，攫取了很多。又有典籍刘伟、中书胡熙、主事李继先奉命查对，而李继先竟偷换了宋刻精本。由此看来，那地方一定不是内廷深严幽密之处。沈景倩又说，那里制度狭窄，窗户昏暗，白天也要排列火炬；当时这些都属于典籍所管。这样看来，它与今天大库的形势完全相同。况且紫禁城殿阁有华丽的窗户和彩绘藻井，罘ぜ玲珑；只有皇史▯是明代末年藏书的地方，采用石室砖檐，以壁上的孔穴作为窗户，大概因为本章是重要区域，防火比较适宜。如今大库也是以穴壁为窗、砖檐暗室，比皇史▯还要昏闷；既然是当日藏书之所，正与皇史▯的制度相合。据考，光绪戊戌、己亥年间，内阁大库因为下雨而墙壁倒塌。过去由于幽暗而无人过问，到这时才发现里面还藏有书籍，如邵康节《蠢子》，堆积了好几堆，堆满了栋梁之间。又有一张《大舆图》，没有地方可以展开悬挂，由此可知它有多大。由此知道阮氏的话大概确实可信。至于今天的文渊阁，是乾隆年间仿照四明天一阁建造的，并不是原来的地方。明代的南内，如今已经拆除殆尽。考察遗迹，只有普胜、普度二寺似乎还可能是旧殿仅存的部分。普度寺殿宇极其宏大，佛像也极为奇特，都是西天变相；佛像手持戈戟，骑着狮子、大象。陈设中有许多珍宝，沉香木长达一丈，雕刻着花纹。明成化年间，番僧板的达进贡的七宝佛座，就是仿照这种规式建造五塔寺的。如今仍供奉在寺中，完好无损，是木雕后加漆的。怀疑《涌幢小品》所记“南内最后一殿，供佛甚奇古”的话，或许就是指这里。国初，睿忠亲王曾在这里建造府邸，吴梅村诗中所说“十载金▯归掌握，月明车马会南城”的地方，就是这里。如今殿最东边的一间，北墙下有五尊番佛，都骑着狮子、大象；南窗下悬挂着王的铠甲、头盔、弓箭。铠甲长七尺多，用黄缎绣龙，鲜亮得像新的一样。头盔直径九寸多，护颈部分也是黄色的。刀剑弓矢都比现在的长三分之一，弓没有▯肖，一个人的力气不能拉开。旁边有两尊护卫像，身穿铠甲，手持兵器，都是实物，正是王的两名巴图鲁。殿外修筑龙尾道，一直通到山门；道路两旁古松林立，清凉的树荫十分优美。东安门内、东安桥上有一座关帝祠，地方极其狭窄。相传这座庙一旦发生灾祸，就一定会有大工程，因此工部的吏员、书吏供奉它非常虔诚。左文襄进京后，租住在东安门内。《盾鼻余沈》自记所说的石鼓阁，就是这里。左公进入军机处后，锐意想要有所作为。曾听一位章京说：“您虽然想有所作为，但成例都摆在那里，实在很难有丝毫施展。陈奏发出，急如星火，没有空闲推敲；而且有时明天要上呈奏章，今天才刚刚定稿，完全没有修改的时间。即使有所建议，也多半中途停止。”所以文襄入直不久，便极力上疏请求离去，是有原因的。然而京官对堂官的牵制，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八旗春秋试，按例在考试前由兵部请皇上钦派王大臣校试。马射、步射一向在东安门内的南箭亭举行。这里原来是明代的南内，如今是正黄旗侍卫的校场。考试日期是：春闱在二月下弦以后，秋闱在七月下弦以后。到那时，衣冠之士纷纷会集，旌旗仪仗一同举起，骏马迎风奔驰，雕弓映照月光，饥饿的鸱鸟彼此鸣叫，灵黾不时振动。仪容庄严，人才济济，仍然可以想见辟雍校士盛典的盛况。

译国家创业之初，凭借弓箭威服天下，因此八旗把骑射作为根本职责，而士大夫居家时也把射箭作为娱乐。家家有射圃，三五位好友约定日期聚会。射箭的方法不止一种。一种叫射鹄子，把栖皮高高悬挂起来，用响箭射它。鹄子的层次名称也不一样，最小的叫羊眼。从前果益亭将军专门擅长射鹄子，有“果羊眼”的称号。但真正精通的人仍不屑做这种射法，有时一箭能把各个圈都射开却不使它们落下，像花篮一样，这是最难的。一种叫射月子，满语名叫艾杭，就是把布画成靶心。一种叫射绸，把方寸大小的绸片悬在空中射它，这就比较难了。还有在傍晚或夜间把香火悬在空中射它，那就更难。然而这些全靠技巧，不靠力气。听说开国之初射箭时，弓用八力，箭长三尺，箭镞长五寸，名叫透甲锥，射中的东西一定会被洞穿，有时连续贯穿两个人还余力未尽；因此南京太和门上的箭竟一直没入到箭羽。这就是国初能够威服天下的原因。按规定，赌博是禁止的，只有以射箭作为赌注的没有禁令。因此有些门上大书“步靶候教”的地方，就是赌箭的场所；不过过去前往的人很少。从开国一直到乾隆、嘉庆年间，田猎大概都是重要的典礼，并不是为了追逐禽兽，实际上是为了练习武艺。圣祖在热河建造避暑山庄，用来实行木兰巡狩行围的制度；一切都采用兵法，行围时以能够多杀猎物者为上，都是为了练习战斗。又有猎虎的制度：由两名侍卫杀死一只虎，猎得老虎的人获得皇上最高的赏赐。因此嘉庆癸酉年发生变乱时，京营士兵都能够作战，于是消灭了大盗，迅速平定了祸乱。道光以后，不再举行田猎，于是讲习武艺的典礼也随之废止。后生小子既不知道征战服役的劳苦，又不练习击刺的方法，下至编组队伍、安营扎寨，也全都忘了旧制，还怎么能指望他们杀敌果敢呢？到了同治年间，穆宗振作精神想要有所作为，亲政以后曾在南苑打猎。随从环列的人员中，甚至有人预先买好雉鸡、兔子，临到时候插上箭献上，因而得到赐花翎，实在令人叹息。热河行围，前人有很多诗歌记载。以瓯北的作品最好，但仍不够完备。成倬云侍郎（书）的《多岁堂诗集》中有《避暑山庄纪事》绝句八十五首，记载最为详细。现在抄录如下：端阳节到了，麦风温暖；郊祀刚刚回来，万匹战马驻扎。避暑年年按照惯例前往（年例是在北郊祭祀后启銮），千官在大东门送驾。鸾旗、翠葆从圆明园出来，近郊百姓夹道迎接。不用羽林军传呼警跸，儿童彼此告诫，各自压低声音。曲折的御辇道路上尘埃全无，旗影缓缓飞动，树影分开。正是久晴之后新近下雨，清河桥下水▯▯。相国乘舆行进缓慢，每次都随着两面双纛眺望前方的麾旗（御纛在前，都是御前大臣及乾清门侍卫。扈从诸臣在御纛之后、八杆旗之前。扈从者按例都骑马，当时只有王、董两位相国乘轿）。我这个书生也有幸列在随行队伍中，劣马常常跑到八杆旗前面。趱拨的健步军快如飞驰，每次经过村镇集市都避让行人（皇帝车舆所到之处，凡遇村镇集市人群聚集的地方，就由粘竿拜唐阿和绿营健步军走在前面，徒步执行警跸，这叫“走噶山”。“噶山”就是村子的意思，也叫“走拨”；每走完一拨，就骑马从宽阔处转向前方奔驰以等待，这叫“趱拔”）。道路两旁砍柴放牧的人多得像织布一样密集，但只要不靠近皇帝车舆，总不会被责怪。前面是穿白褶衣的，后面是穿赭黄色衣服的（虎枪营都穿白褂，乾清门侍卫都穿黄褂）；行宫将近，趱行更加忙碌。到营门下马，只见队伍排列如林；射虎将军拿着蜡杆枪。登上沙孤堆远望行军旌旗，万骑如云，按队伍行进。豹尾旗远远分开，形成小驻跸处；蔺沟河畔有尖营（沙孤堆在蔺沟河以南，是积沙形成的土阜）。草地柔软，沙土轻松，御辇道路平坦；在石槽南边可以辨认出行营。到下门时，各帐还互相慰劳，屈指算来，这是泺阳的第一程（皇帝进入行宫，百官一齐会集，叫作“上门”；晚膳后散回各帐，叫作“下门”）。风山口内道路曲折，土壁之间只开出一条小路。转过三四里的坡地，青山像迎面朝人走来（到这里才开始看见山）。已经接近怀柔，风候很不一样；山城小如斗，形势盘曲回旋。皇帝车舆经过以后，街道寂静下来，闲坐的农民谈论着免租的事（诏令经过的地方，特意免除租税）。年年居民都盼望翠旄，一带密云沐浴着皇恩。迎接銮驾的老人还能追忆，六十年间世代经历了八次（旅店中的老人记得非常清楚，也像绛县老人那一类人）。屈蟠用奇妙的笔法描写荆关，虬曲的铁干和盘绕的枝条环抱在翠色云雾中。谁知道这百年来培养积蓄的力量，竟使九松山变成了万松山（山上原来只有九棵松树，因此得名；如今则不少于一万株）。万匹马衔镳而行，安静得听不见声音；千山盘曲折绕，翠色旗帜般分开。南天门上传来朝膳，远远看见金色车舆进入五彩祥云（南天门在万山之巅，车舆稍作停留，随从仰望，只见黄屋翠盖都在半空）。小城正当交通要道，各种货物陈列出来，连续几夜灯火通明，聚集着行人。传说石匣中藏有灵异怪物，想要探访奇闻，却听说并不确实（传闻巡检署中有一只石匣，坚硬得无法打开，因此得名。询问当地人，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确实有；仓促停留一夜，不能前往查究它的怪异）。白鹤涧沟一带风和日丽，山头、涧底白云平铺。下山回望来时的道路，只觉得人在高空、行走在树梢之上。边地寒风飒爽，阵阵云气聚集；古北雄关锁住残破的城垣。十万貔貅一齐勒马，元帅披甲站在军门前（当时古北口提督陈兵迎接皇驾）。一色鹅黄衣服上带着孔雀翠羽的斑纹，北来的贵客前来朝见皇上（蒙古人在本朝被视为宾客，见御制诗注）。问安刚刚完毕，便一齐骑马，进入乾清宫侍从的班列（蒙古诸王公多有在皇帝面前行走、供职的人）。回望关城，已隐在五彩祥云之中；道路进入平川，马头向东。

译千里之内泺阳各处分别派出人员，双桥像彩虹一样横架在晴空下。整天看山，眼界渐渐明朗；一座山还没有看完，另一座山又横在眼前。想要看尽边塞尽头秀丽的峰峦云气，清晨便经过巴什营（巴什营正南方隔着一座山，峰峦云气秀丽绝伦）。关门内外温度不同（出了关口以后气候稍微寒冷），七站之间这一站最长。道路随着山峰转折，令人迷失方向；御营近在两间房。处处都是茅屋石墙，山里人家留下客人，略作安排。晚餐不用徒然发愁买不到酒，御道中间设有罗列货物的买卖街（御营前面多支起布帐，出售食物、酒、果品，叫作买卖街）。小户人家编竹篱笆，沿着道路形成村落；村庄里的男女都善于经营。傍晚凉意使我产生归隐务农的兴致，羡慕山田中披着月光耕作的人。雨后泥土深厚，马不能前行，便解下马鞍，在古城川稍作休息。行人说老虎即将出没，天色也快黑了；榛莽无边，风声飒然（这个地方老虎很多）。夜深时，驮载行装的人走向前营（部院百官在下门以后没有事情，往往提前一天出发，这叫“走前营”），铃铎声彼此相闻，夹杂着歌声笑声。道路转向宽阔处，不必担心找不到官道；路旁悬挂着火球灯（垫夫在道路两旁每隔几步悬挂一盏红灯，夜间行走非常方便）。石岭盘绕高空，只有一条道路穿过；车辆争道，隔夜便苦于喧闹（青石梁道路狭窄陡险，车辆行走非常艰难）。忽然看见车骑分头避让，向导和先锋骑马跃来。鹿角形的杈子横在道路中间，皇帝车舆经过以后才放行人通行。山头和谷底远远相互呼应，尽是鸣鞭、呵斥马匹和驾驭车马的声音。刚过老岭又是陡坡（经过青石梁数里，就是黄土冈，道路同样陡险），两座山峰相对而望，草木郁郁，山势高峻。中间平坦得没有一点空隙，驮着行装的骆驼首尾相接，络绎不绝。常山别殿午后的树荫浓重，寒涛般的松声飒飒，庭院中的松树一片寂静。谁知道皇帝心中有无穷的忧虑：下雨时忧虑行旅，干旱时忧虑农民。我在侍从清班中，惭愧自己没有才干；装着行李，日日来到宫门。黎明时忽然找不到前一天夜里的道路，原来这里的宫殿面向北方（常山峪行宫背靠南山而建，朝北）。雨意空蒙，夜气清凉；我早早整装驾车，天一亮便匆忙赶路。清晨山雾忽然散开，策马先越过三道梁。远山隐约看见周围的宫墙，望着似乎近了，谁知道路还很长。盼望赶到河屯营住宿，计算路程，明日便可到山庄。穿过断岭，绕过曲坡，道路盘曲；清晨赶路的人仿佛置身画图之中。泺平以北绵延开去，没有高大的山岳，只有一带倪家平远山。双塔山顶有处士祠，想攀登却没有道路，至今令人疑惑。曾听说皇帝下诏搜寻奇异遗迹，那里野韭长满台阶，木主也已倾斜（一座土台在半山腰，高十多丈，中间分成两部分，四周像削成的壁一样直立；上面有三间瓦屋，从来没有人登上去过。听说往年皇帝车驾经过时，曾下诏派人搭梯登上去，室内设有香炉和木案，尘土积了几寸厚；有一块木主上写着“王先生之位”。屋前有半弓地，种着几畦野韭，长得很茂盛，不知是什么人的祠堂。询问当地人，他们也不知道起源）。边城不必担心生计微薄，八旗人口繁盛富足，仿佛京畿一样（热河设有八旗驻防，由副都统统领）。健壮的士兵站在道路两旁夸耀身手，清一色挥着鞭子、佩着刀，穿短短的后衣。老人们虽然头发牙齿已经衰老，精力却还在；这些穿黄衣的老人都沐浴着上天的恩泽。道路两旁的人叩头，还互相告诉说：精神矍铄，也应当逊色于至尊。御驾经过的道路上和风吹拂，塞外的草散发香气；提炉中的香篆烟气缭绕。越过广仁岭，山庄已经近了，望见山头上五彩祥云。十里长街与御道相通，远远听见仙乐传入离宫。内臣传旨，百官散去；丽正门前太阳正当中天。山庄草创时规模质朴，没有雕饰（山庄是圣祖所建，椽、楹都保持本色，没有施加丹漆彩绘）；茅草屋顶、土台阶，仰承神尧的遗风。文孙继承祖业而不增加装饰，后世相继敬重承奉，俭朴的德行十分显著。门上的禁扁留下皇帝亲笔手泽（“避暑山庄”匾额，是仁庙御笔），百年建筑寄托着深长的思虑。两旁白墙没有多少空地，全都刻着今上感念旧事的诗（两座宫门墙上的闲置石面刻字最多，都是御笔）。正午太阳当空，暑气炽烈；薰风从前殿送来些微凉意。执戟的侍卫轮班进入值勤，宫中仍颁发祛暑汤（门旁放着朱漆桶，里面贮藏着加冰的暑汤）。游乐游幸哪里曾真正宽解圣上的思虑，他总是忧虑水旱灾害，询问百姓疾苦。随从大臣每天被召见，没有空缺的一日；哪怕细微的事情，也都劳烦圣主知晓。楠木殿中薰风吹来，婆律香芬芳（山庄正殿的栋梁屋宇全用楠木建造）；小臣曾在这里恭敬瞻望圣颜（臣书在壬子年随驾，蒙恩在这里被召见）。这一次更承受了如同上天一般的恩宠，独自听君王谈论典籍坟典（臣书今年蒙召见，皇上询问诗赋、制义，又问能不能写古文；于是谈到古文的法度。圣学深广渊博，茫然深不可测）。传餐的命令已经下达，召集各曹官员；虎卫把守宫门，手执锦条（皇帝车驾出宫以前，宫门全部关闭，侍卫拿着环条等待车驾到来；车驾到达后开门，这叫“拿门”）。宫门还没有打开，人声肃静；正中悬着黄帕，御床高高在上。宫中举行射箭考校，聚集俊秀人才（车驾出行时观看群臣练习射箭），这是旧家传下的弓刀风俗。书生也应当能够统领千夫，三箭射中，亲自蒙受圣上的褒奖（臣书在其中三次射中，因此得到赐金）。亲王夹着箭站在御阶前，皇族英雄远胜同辈。新近得到孔雀翎和鹅黄色衣服，骑着紫骅骝从御马厩出来（郑亲王连续五箭都射中，皇帝下诏赐三眼花翎、黄褂和内厩马）。皇帝的文章颁赐下来，光彩如雪日；词臣奉诏写作，惭愧才思枯竭。乌丝栏茧纸刚刚誊写完，中使便传达宣命，命令进呈唱和诗章（皇上处理万机之余创作御制诗章，每天都有课程，常常命随驾的词臣依韵唱和。隔几天便汇集誊写进呈一次，按单计数。前一首刚交上去，下一单命令就下来了。御文光彩焕发，内容日益新进，实在是古来少有）。臣书以翰林讲官的身份随行，也得以一同恭敬唱和。捕猎野兽的人聚集在曲城角落，白鹿、黄羊成群运来。内侍在门口迎接并先行引路，御前都尉击杀猎物后返回。山雨吹散后天放晴，地上没有泥泞；清晨皇帝下诏前往须弥寺（寺名为札什伦布，是梵语，译为“须弥福寿”，见御制诗）。流杯亭外排列着皇帝的仪仗，水边沙地平坦，车驾沿路前行。佛寺和佛塔高高耸入霞云，向下俯视城市如同尘沙。撞钟吹螺迎接大驾，御辇前无数金莲花盛开。穿毡裘的各族首领沐浴特殊恩宠，在宫门前叩首，圣上的话语温和。六十年来勤加教养，各藩一体对待，如同儿孙。巴林盟长已经白发苍苍，拜跪时仍然礼数虔敬。圣主格外赐予恩宠，想到他侍从皇帝已经很多年（巴林王是各藩盟长，年近古稀，朝见时仍按礼跪拜，没有衰老迟缓的样子。这足以仰见圣人长久教化已经成功，因此一时之间高寿者共同登临，成为世间祥瑞）。无数明驼卧在近郊，来自远方的贡使前来朝见。十里沙堤平坦如手掌，依次排列着蒙古包。朱轮黄盖靠近宫门，中使传宣召见哲木尊（哲木尊是西藏喇嘛的名号，品秩仅次于呼图克图）。

译召对出门后仍默默坐着，西来的大意本来就没有言语。九岁的孩子已经觉悟前世因缘，又见到了章嘉的万劫法身。遇到过去的旧交，大家都面露喜色，才知道他是转世再来之人（前一位章嘉呼图克图在世时，道法神异，最受皇帝优待。圆寂后再次转世阐扬佛法，如今已经九岁。他来到行在，见到前世向来认识的人，仍像平生相交那样慰劳欢叙）。捧着诏书的名卿从佛寺回来，佛法之轮自然转动，不必推助。丹书还没有递上，行程暂缓；堪布已经提前进献马匹（喇嘛来朝见，进献梵文书和通帛，顶礼时态度虔诚，名为丹书；堪布也是有品秩的喇嘛）。自古以来的奇功在一日之间完成，捷报由驿站传递，快得如流星。宰臣入宫庆贺，皇帝面容喜悦；旷古的典礼颁赐下来，像如意舟（如意舟是御园中的别处，在水中叠石筑成洲，完全做成船形，因此得名）。会龙山的山色在清晨空蒙，万条山谷的水朝宗汇合，通成一派。赐给它“会龙”的嘉名，应该就是因为这个；荒唐的民间传说，就交给齐东野语吧（会龙山下的水是众水汇聚之处，所以有这个名称。传说山下是群龙聚集之地，实在荒诞）。一座孤峰高耸，像疣状石柱插入断崖；山中神灵安排它也真费心思。其实不过是顽石和沙砾，足以嘲笑谈论诗歌的萨质斋（磬椎峰，俗名棒椎山）。孤峰拔地而起，上部丰厚，下部狭窄，周围没有其他山峰环拱，形状极其奇伟。同僚萨质斋曾作诗如此。山势有高有低，一条道路贯穿其间；石城内外隔绝了尘世。游人不要靠着墙根说话，圣驾正从西峪而来。罗汉山顶有羊骨烧成的灰，回人官员在那里作法召唤风雷。传闻札鞑生在牛腹中，能够招来蛟龙降雨（遇到旱灾时，回人常在山顶焚烧生羊，诵念回教咒语祈雨，颇为灵验，大概是他们的民族习俗。札鞑像石卵，生在马腹中，也是回人祈雨时使用的东西）。箫鼓声喧闹震天，传到宫禁深处；民间为祈雨奔走邻里。人们编柳圈戴在头上，跳胡旋舞，寡妇和童男都笑得厉害（民间祈雨，多折取柳枝戴在头上）。只有山田殷切盼望雨泽，十多天不下雨便像被火焚烧。忽然听见邻村老人传来好消息：僧帽峰顶出现了白云（僧官帽是山名；当地人常观察峰顶，云气升起就是下雨的征兆）。从宫墙上向下看，小西沟尽收眼底；退朝用膳时，宗藩和羽卫人很多。忽然看见地下有车舆和骑马的人经过，才知道天子正在楼上。西风吹面，酒力渐微；好山无边，在淡淡秋光中。碧蓝天空中只有几点云，长空寂静；望见宫苑中白鹤飞翔。荒山像赭石一样，秋日碎草遍地；游牧儿童赶着小牛回去。望见御园中整齐规矩的草，才知道这里的雨露胜过人间（塞外土地肥沃、草长得高，往往高到看不见人，但草都披散繁密，令人厌恶。唯独御园内生长的草，长到只有几寸高，一眼望去像翠色的毯子平铺，没有一茎参差错出，十分奇异。俗称规矩草）。中元节僧众聚集举行施食佛事，迎水堤前梵唱声兴起。十里长渠通向禁苑，隔着御沟墙可以观看放河灯（中元节施食、作佛事、放河灯，都和京城一样）。花炮声中满月如璧，中秋节的烟火直到二更天。居民都向山头眺望，紫色闪电、金色火蛇布满碧空。离宫秋日清晨瑞光清寒，寿域宏大展开，万国都欢庆。禁卫鸣鞭，仙仗肃穆；二层宫门外拜见鹩鸾。戴鹬冠、穿奇异服装的人遍布城中，都是跋山涉水前来祝寿的使者。万树园中举行御宴，深厚的恩泽也允许陪臣参加（八月十三日是圣寿节，每年祝寿之后，照例在万树园赐宴诸王公大臣；有外藩使臣时，也蒙恩允许入宴）。从广场回头望去，寂静无尘；走索、跳丸等百戏一一陈列。亻辰子仟倡排列成两队，皇帝面前先召来撂交人（开宴时百戏齐备，常常宣召善于扑击的高等人员，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相扑，以角逐胜负）。名为吴俞▯和越吟，踏歌挥袖，奔走相寻。太平盛世的乐舞声容完备，也没有废弃兜离亻禁亻末的乐音（大乐演奏时，也有回部乐舞，用本地语言手挽手顿足歌唱。乐器的形制极其奇特古老，是平常见不到的。我国声教远播四方，乐舞完备而兼有各地特色；早先仪仗中的兽舞之盛，虞廷也不能独占先美了）。甫田秋宴，仰承皇帝与群臣同仁（“甫田秋樾”也是御园中的别处）；金帛赏赐频频颁下，数量格外优厚。过去受赐的都是九列官员，君王特旨让词臣也参加。铃索没有声响，白昼漏刻声稀少；时世太平，微小事物也使人忘却机心。一双白燕羽毛如雪，故意飞到宫墙旁边。一边城五月如春日，整天在山中行走，采撷各种芳香。草芍药很有风姿，野丁香略微散发芬芳（草芍药是草本小花，鲜红明艳，十分可爱，完全不像芍药。野丁香也是关外野花，形状略相近，但香气远不如丁香）。石洞中一道飞泉斜斜流下，转过高低不平的山坡，几乎没有人家。十里平冈没有道路，空山中开遍桔梗花（桔梗花满山可见，原来并不生长在水泽地）。租住的房屋多在两座山头，退值后还要穿着蜡屐出游。芳草像铺开的褥子，覆盖着榛子峪；石林间飞雨飘洒，水泉从沟中流过（峪中平冈曲折延伸，芳草茂盛柔软，很有画意。退值以后，同僚们一起带着酒，坐在草地上，整日流连忘返。水泉沟有瀑布从乱石间倾泻而下，水声繁密清越，如同琴瑟和筑一齐演奏）。禁苑中风清爽，连一点尘埃也没有；职位清闲的官员无事可做，自称闲散之人。每天早晨都在太仆寺朝房里，挥动尘拂清谈，仿佛晋代人。炎热的威势尤其害怕太阳西斜，边地没有冰，酷暑更加难耐。半夜酒醒，肺病发作；床前还留着当地出产的枕头瓜（当地所产的瓜都呈椭圆形，很不像普通瓜，所以有“枕头”之名）。诗情画意总是相互关联，退值后在离宫整日清闲。几点斜阳映照晚间红树，碧峰门外观看秋山。满地清亮的月光使兴致还没有尽，独自吟诗，却无奈夜灯将要燃尽。中秋节到了，回京日期临近；御制诗已经交到第四单（按年例，圣驾在八月十五以后回銮）。山村茅屋高低错落，荒草连天，曲折小路令人迷失。黄叶铺满街道，秋巷寂静；隔墙传来叫卖酸梨的声音（当地所产酸梨非常好）。各处名胜都要从远处搜寻，可惜被官职羁绊，只能苦苦留下。秋凉中一枕做着游仙梦，梦见进入朝阳洞游览（朝阳洞是当地名胜；皇帝驻跸时，游人很多）。我因为住处距离遥远，最终没有能够去游览。这首诗大概仿效元人的《泺京杂咏》，只是删去了其中琐碎猥亵的内容。

译随从皇帝出行围猎，按例穿行装。《会典》所说的行袍、行裳，颜色随着用途而定。行裳冬天以皮作表面，佩▯分，使用素布，和常服相比，腰带略宽而短。考察起来，行袍就是缺襟袍；行裳俗称战裙；佩▯分，满人称作荷包手巾，汉人称作忠孝带。梁ぇ林《南省公馀录》说，听松湘圃相国讲：国初把它当作代替马络带的东西，这恐怕是讹误。我听前辈说，这是用来在马上捆绑盗贼的。凡是随从护驾，仓促间若有突袭仪卫的情况，没有绳索就用这个捆绑，因此是预备不测之事的。旃檀寺原名宏仁寺，因为那里供奉旃檀佛像，民间便称为旃檀寺。这尊佛像元代供奉在大内，明代供奉在鹫峰寺，本朝乾隆年间迁到这里。这尊佛像和石鼓都起源于周代，至今已有三千年，仍然巍然无恙。庚子之乱时，寺院被毁，佛像也不知道下落。天庆观在旃檀寺南面，俗称刘銮塑。神像全都出自元代刘供奉銮之手。如今已经破败零落，蔓草堵塞门口，经过的人只能仰望叹息。西十库始建于明代。康熙年间，曾经检查并封闭禁用。近来几乎全部倒塌，差不多成了土丘，但库藏仍有保存下来的东西，可惜始终没有人过问。大光明殿原是明代的万寿宫，是成祖潜邸。嘉靖以后改为现在的殿宇，如今是设置醮坛、祈求雨雪的地方。道士按例从江西龙虎山选取；▯坛时陈设法器、幡幢、帷幔、冠帔、绅笏，全是康熙内府的旧制。星羽光彩灿烂，锦绮耀眼；看见的人仿佛进入八景宫，观看法驾导引。按例每月由内仓发给米三十石，另有香灯银两；如今这些供给都停止了，道士因此很少有留下的。每逢有事，只好从各道观取来补足。雪池冰窖在北海陟山门内，是各处冰窖中最大最好的，御用冰从这里领取。京城内外，如地安门外火神庙后、德胜门外西面、阜成门外北面、宣武门外西面、崇文门外东面、朝阳门外南面，都有冰窖。每年十二月藏冰，第二年入伏时颁发冰块，各部院、官学也都有冰窖。由工部司员一人主管，用几寸大的纸印成小票，叫作冰票，是领取冰块的凭证。然而年久弊端滋生，虽有冰票，发冰却极少，几乎不能满足一个人的需要。因此后来也不再领取冰票，而冰块大多卖到市场上去了。乐部在西安门内。起初沿用明代制度，使用教坊司，有奉銮。其属官有左右韶舞、司乐共四人，协同官十人，俳长没有固定员额。雍正时改为和声署，由礼部、内务府、太常寺、鸿胪寺共同管理。乾隆七年，才命王公大臣总领乐部事务。设王一人、侍郎一人，都是兼职官员。神乐署仍隶属于太常寺。和声署则隶属于内务府，民间称为南府，其中的优伶都是内监，也就是古代的教坊司。又有蒙古乐舞、回人乐舞、缅甸乐舞等，只在大宴会上使用，用来表示招徕远方来归。乾隆年间，认为旧译佛经大多失去了原本的真实意义，于是下诏开设清字经馆：用唐古特文翻译西番文，又用蒙古文翻译唐古特文，再用清文翻译蒙古文，这样经书的真实面貌才显现出来。又仿照翻译佛经、润饰文字的旧例，由亲王主持，以章嘉国师总领，设置若干翻译生。可惜这些经书后来没有传世的版本。相传《金刚经》中“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句话，原本篇幅很长、十分冗赘，共有十几句，只是唐人的译本把它删节了。又因为西藏独独没有《楞严经》，章嘉国师便用唐古特文翻译，使它在西藏流传。光绪乙酉、丙戌年间，京城流传的谣言很多。当时王侍郎（文锦）秘密向两宫陈奏说：将有皇帝西行巡狩的征兆。因为侍郎一向精通天官家之言，又请求移驾西苑以禳除灾异，于是下诏修缮仪鸾殿，皇帝便迁居那里。然而庚子之变时，侍郎已经先死，未能亲眼见到。甲午年六月十五日夜里，大雨雷鸣，狂风拔起树木。大清门、天安门、端门、午门、太和门的门闩一齐折断，多年生长的大树横倒覆地，纵横交错；从来没有过这样猛烈的风。●第二卷 ◎南城 堂子在东长安门外、翰林院以东，就是古代的国社，是用来祭祀土地神、谷神以及诸神的地方。中央竖立神杆作为社主，诸王也都有陪祭的位置。神杆，就是“西大社用松树，东社用柏树”的制度。满洲地近朝鲜，这实际上是三代遗留下来的礼制，是箕子传下来的。俗人不了解，动辄说这是祭祀明代的邓子龙。却不知道子龙大概与太祖有旧交：相传开国初年，太祖曾经穿着便服到辽东察看地势，被巡逻的人怀疑；子龙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暗中送他出境。太祖深厚地看重旧日情谊，把他附祀于社，这也是尊崇德行、报答功劳的传统礼典，并不是专门为祭祀邓子龙而设置的。堂子墙外松柏成林，满人如果想请神杆，便向礼部具呈，任意选取其中一棵，并仍然用幼树补种。考察满洲的祭礼，实际上就是《仪礼》的特牲馈食礼。我曾经写过《满州婚祭礼合仪礼考》一篇，现在抄录如下：满洲的六礼，只有婚礼、祭礼两种，与世俗不同。我曾怀疑这是古礼的遗存，于是用《仪礼》考察，才知道它就是婚礼以及特牲、馈食两礼。像满洲的旧家，都有神堂。神堂的门在东面，窗在西面，这就是《仪礼》中关于门窗位置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