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咫尺偶闻八

卷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3–69 段

查初白诗云:才了歌场便卖灯,三条五剧一层层。东华旧市名空在,灵▯宫前另结棚。此国初事也。盖内城分住八旗,将灯市移于灵▯宫前,后又移于琉璃厂。今此两处皆无灯。鬻灯者在廊房头条胡同,然止日间有之,不复放灯于夜。般若寺,在故衣市,南省公车、计吏多寓此。壬辰之春,濮柚生(文曦)从▯南入都寓此,余往访之,与作竟日谈。游心域外之观,几如读《山海经》、《博物志》,怪怪奇奇,不可名状。如云:山移,在古以为大异。而滇省屡见之,不以为异。有人家居于山巅,门临大溪。一日启户,溪水忽失,寻之则在山后。以为水之改流,察之则溪旁景物依然,而山下地势全非,则山移而溪未改也。又有人家居于小山之上,一日觉地微动,久之则山移故处矣。然移甚缓,一日才数十丈,半月后移过一溪,为一大山所阻而止,遂不动。柚生亲见之。又有某土司能变虎者,柚生亦亲见之。问其变之故,彼云:亦不自知,但祖父以来,相传如是。至期则变,变过复常。虽知其苦,无术脱解。月凡三变,上旬为虎,中旬为驴,下旬为犬。方其为虎,百姓闭户;乃其为驴,家具草料于门外;其为犬也,不复顾之。余闻而笑曰:此不足奇,余见甚多。今之县令方见上司则为犬,对同寮则为驴,虐百姓则为虎。而且一日三变,何须一月。柚生时方以大令待选,亦为胡卢。渔洋老人曾住保安寺街,故邵青门与渔洋书云:奉别将十年,回忆寓保安寺街,踏月敲门,诸君箕坐桐阴下,清谈竟夕,恍然如隔世事。又自叙:己未客都门,寓保安寺街。与阮亭先生衡宇相对,愚山先生相去数十武,陆冰修仅隔一墙。偶一相思,率尔造访,都不作宾主礼。其年寓稍远,隔日辄相见。常月夜偕诸君扣阮亭门,坐梧树下茗碗清谈达曙。愚山《赠行诗》有云:踏月夜敲门,贻诗朝满扇,是也。渔洋又有屋在琉璃厂夹道,孙丹五有诗吊之云:诗人老去迹犹存,古屋藤花认旧门。我爱绿杨红树句,月明惆怅海王村。盖屋有藤花,先生手植也。同治以后,老辈崇尚风雅者,以潘文勤公(祖荫)为一代龙门,居在米市胡同际会堂之对门,以提唱奖拔为己任。闻一才士,亟收罗门下,礼节先施,人以及门为荣。兼京兆尹,最关心民瘼。屡年大水,延绅士放振,不假官吏之手,民不知灾。卒后,日有奠于门者,竟不知为谁何氏也。俸入皆以购鼎彝书籍,及殁不名一钱。所刻《功顺堂》、《滂喜斋》丛书,士林宝之。己丑乡试后,余谒公于私第,蒙奖诩备至,以后起之秀见励,且赐以《功顺堂》、《滂喜斋》各一部,吉金拓本各种。自云:十一吕阝钟,尤为醉心之品。子学篆书,不可不细玩也。烂面胡同有接叶亭,国初汤西崖少宰居焉,查他山有诗。至乾隆中尚知其处,见法时帆诗集。今久迷处所,张叔宪自名其居为接叶亭,然非故趾也。李南涧(文藻)有《琉璃厂书肆记》,叙次甚详,曰:琉璃厂因琉璃瓦窑为名,东西可二里许。未入厂东门,路北一铺曰声遥堂,皆残破不完之书。馀从其中买数种,适有《广东新语》,或选思平之兆也。入门为嵩□堂唐氏、名盛堂李氏,皆路北。又西为带草堂郑氏、同升阁李氏,皆路南。又西而路北者,有宗圣堂曾氏、圣经堂李氏、聚秀堂曾氏,路南者有二酉堂、文锦堂、文绘堂、宝田堂、京兆堂、荣锦堂、经腴堂,皆李氏。宏文堂郑氏、英华堂徐氏、文茂堂傅氏、聚星堂曾氏、瑞云堂周氏,其先后次第,忆或不真,而在南在北则无误也。或曰二酉堂自前明即有之,谓之老二酉。而其略有旧书者,惟京兆、积秀二家,馀皆新书,而其装潢,纸不佳而册薄。又西而南,转沙土园北口路西,有文粹堂金氏。肆贾谢姓,苏州人,颇深于书。余所购钞本如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芦蒲笔记》、《麈史》、《寓简乾坤清气》、《滏水集》、《吕敬夫诗集》、《段氏二妙集》、《礼学汇编》、《建炎复辟记》、《贡南湖集》、《月屋漫稿》、《王光庵集》、《焦氏经籍》之属;刻本如《长安志》、《鸡肋集》、《胡云峰集》、《黄稼翁集》、《江湖长翁集》、《唐眉山集》之属,皆于此肆。又北转至正街,为文华堂徐氏在路南,而桥东之肆尽此矣。桥居厂中间,北与窑相对。桥以东街狭,多参以卖眼镜、烟筒、日用杂物。桥以西街阔,书肆外,惟古董店及卖法帖、裱字画、雕印章、包写书禀、刻板镌碑耳。近桥左右,则补牙、补唇、补眼及售房中之药者。遇廷试,进场之具如试笔、卷岱、墨壶、镇纸、弓棚、叠褥备列焉。桥西卖书者才七家,先月楼李氏在路南,多内板书。

译查初白的诗说:“刚结束歌场便卖花灯,三条五剧一层又一层。东华旧市的名称徒然留着,灵祐宫前另搭起棚子。”这是清朝初年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内城分别由八旗居住,于是把灯市移到灵祐宫前,后来又移到琉璃厂。如今这两个地方都没有灯市了。卖灯的人在廊房头条胡同,但只在白天有灯出售,不再在夜里张灯。般若寺在旧衣市,南省来京参加公车考试的人以及计吏,多寄居在这里。壬辰年春天,濮柚生(文曦)从【字样有误】南进入京城,寄居于此。我前去拜访他,和他整天交谈。游心于世外的见闻,几乎像阅读《山海经》《博物志》一样,奇怪离奇,无法形容。比如他说:山体移动,在古人看来是极大的异事,但云南省却屡屡见到,并不认为奇异。有一家人住在山顶,门前对着一条大溪。一天打开门,溪水突然不见了,寻找后才发现它到了山后。人们以为是水改道了,仔细观察却发现溪边的景物依旧,而山下的地势完全不同,原来是山移动了,溪水却没有改变。又有一家人住在小山上,一天觉得地面微微震动,过了很久,山就移到了原来的位置。只是移动得非常缓慢,一天才几十丈;半个月后移过一条溪,被一座大山挡住而停止,后来便不再动了。这是柚生亲眼看见的。又有某个土司能够变成老虎,柚生也亲眼见过。问他为什么会变身,他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从祖父以来一直这样传下来。到了时候就变身,变过之后又恢复正常。”虽然知道这种变化很痛苦,却没有办法解除。一个月变三次,上旬变成老虎,中旬变成驴,下旬变成狗。他变成老虎时,百姓都关门闭户;变成驴时,家家把草料放在门外;变成狗时,便不再理睬他。我听后笑着说:这算不上奇怪,我见过更多的。如今的县令刚见到上司就变成狗,对同僚就变成驴,虐待百姓时就变成老虎。而且一天变三次,哪里需要一个月。柚生当时正以大令的身份等待选授,也笑得合不拢嘴。渔洋老人曾住在保安寺街,所以邵青门写信给渔洋说:“和您分别将近十年,回想起住在保安寺街时,踏着月色敲门,诸位先生盘腿坐在梧桐树荫下,清谈一整夜,恍惚如同隔了几世。”邵青门又自述说:“己未年我客居京城,住在保安寺街。同阮亭先生的房屋相对,愚山先生离我只有几十步,陆冰修则只隔着一堵墙。偶然想念谁,便随意前去拜访,彼此都不行宾主之礼。那年后来住得稍远,隔一天总要见一次面。常常在月夜和诸位先生一起敲阮亭先生的门,坐在梧桐树下,一边喝茶一边清谈直到天亮。”愚山《赠行诗》中有“踏月夜敲门,贻诗朝满扇”的句子,说的就是这件事。渔洋又有一所房子在琉璃厂夹道,孙丹五有诗凭吊说:“诗人老去踪迹还在,古屋的藤花认得旧门。我喜爱‘绿杨红树’的诗句,月明时在海王村惆怅。”大概是因为房屋上有藤花,是先生亲手种的。同治以后,老一辈中崇尚风雅的人,把潘文勤公(祖荫)看作一代的龙门,潘公住在米市胡同际会堂的对门,以提携、倡导和奖掖人才为己任。听说有一个才士,便急忙把他招致门下,先主动以礼相待;才士能够登门拜访,都以此为荣。他兼任京兆尹时,最关心百姓的疾苦。多年发生大水,他邀请绅士发放赈济,不借官吏之手,百姓甚至不知道遭了灾。他去世后,每天都有人在门前祭奠,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谁、姓什么。他的俸禄收入全都用来购买鼎彝和书籍,死后没有留下分文。他刊刻的《功顺堂》《滂喜斋》丛书,士林把它们视为珍宝。己丑乡试后,我到他的私宅拜访,承蒙他极力赞许,把我当作后起之秀来勉励;他还赐给我《功顺堂》《滂喜斋》各一部,以及各种吉金拓本。他自己说:“十一【字样有误】钟,是我尤其陶醉的品类。你学习篆书,不可不仔细玩赏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烂面胡同有一座接叶亭,清朝初年汤西崖少宰曾居住在那里,查他山有诗咏及此亭。到乾隆年间,人们还知道它的所在,这可见于法时帆的诗集。如今它的所在地早已湮没不清,张叔宪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接叶亭,但并不是旧亭的遗址。李南涧(文藻)有《琉璃厂书肆记》,叙述得很详细,说:琉璃厂因琉璃瓦窑而得名,东西大约二里多。还没有进入琉璃厂东门,路北有一家店铺叫声遥堂,卖的都是残破不全的书。我从那里买了几种,恰好有《广东新语》,或许是选择思平之兆。进门后是路北的嵩【缺字】堂唐氏、名盛堂李氏;再往西是路南的带草堂郑氏、同升阁李氏。再往西路北有宗圣堂曾氏、圣经堂李氏、聚秀堂曾氏;路南有二酉堂、文锦堂、文绘堂、宝田堂、京兆堂、荣锦堂、经腴堂,都是李氏的书铺。宏文堂郑氏、英华堂徐氏、文茂堂傅氏、聚星堂曾氏、瑞云堂周氏,这些店铺的先后次序,我记得或许不准确,但哪些在南、哪些在北则没有错。有人说二酉堂从前明就有,称为老二酉。略有旧书的,只有京兆、积秀两家;其余都是新书,装潢也不好,纸张差,书册薄。再往西向南走,在沙土园北口的路西有文粹堂金氏。书铺商人姓谢,是苏州人,对书很有研究。我所购得的抄本,有宋代《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芦蒲笔记》《麈史》《寓简乾坤清气》《滏水集》《吕敬夫诗集》《段氏二妙集》《礼学汇编》《建炎复辟记》《贡南湖集》《月屋漫稿》《王光庵集》《焦氏经籍》等;刻本有《长安志》《鸡肋集》《胡云峰集》《黄稼翁集》《江湖长翁集》《唐眉山集》等,都是在这家书铺买的。再向北转到正街,就是文华堂徐氏,在道路南面;桥东的书铺到这里就没有了。这座桥位于厂的中间,北面与窑相对。桥以东的街道狭窄,夹杂着卖眼镜、烟筒和日用杂物的店铺。桥以西的街道宽阔,除书铺外,只有古董店,以及卖法帖、装裱字画、雕刻印章、代写书禀、刻板镌碑的店铺。桥的近旁,则有补牙、补唇、补眼以及出售房中药的店铺。遇到廷试,进考场所需的物品,如试笔、[原文“卷岱”]、墨壶、镇纸、弓棚、叠褥等,都陈列齐全。桥西卖书的才有七家,先月楼李氏在路南,书中多为内板书。

又西为宝名堂周氏,在路北,本卖仕籍及律例、路程记,忽购得果府书二千馀套,列架而陈之。其书装潢精丽,俱钤图记。余于此得梁寅《元史略》、《揭文安集》、《读史方舆纪要》等书,皆钞本。《自警编》半部,《温公书仪》一部,皆宋椠本。又方望溪原稿,往往有之。又有钞本《册府元龟》及明宪宗等《实录》。又西为瑞锦堂,亦周氏,在路南,亦多旧书。其地即老韦之旧肆,本名鉴古堂。八年前,韦氏书甚多。又▯阳人董姓,同卖法帖其中。吾友赵六吉精于法帖,亦来此,遂客没,其榇至今未归。又西为焕文堂,亦周氏。又西为五柳居陶氏,在路北,近来始开,而旧书甚多。与文粹堂皆每年购书于苏州,载船而来。五柳多璜川吴氏藏书,嘉定钱先生云:即吴企晋舍人家物也。其诸弟析产,所得书遂不能守。又西为延庆堂刘氏,在路北。其肆贾即老韦,前开鉴古堂者也,近来不能购书于江南矣。夏间从内城买书数十部,每部有楝亭曹印,其上又有长白敷槎氏堇斋昌龄图书记,盖本曹氏而归于昌龄者。昌龄官至学士,楝亭之甥也。楝亭掌织造、盐政十馀年,竭力以事铅椠。又交于朱竹▯,曝书亭之书,楝亭皆钞有副本。以予所见,如石刻铺叙宋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太平寰宇记》、《春秋经传阙疑》、《三朝北盟会编》、《后汉书年表》、《崇祯长编》诸书,皆钞本。魏鹤山《毛诗要义》、《楼攻愧文集》诸书,皆宋椠本,馀不可尽数。韦颇晓事,而好持高价。查编修莹、李检讨铎日游其中。数年前予房师纪晓岚先生买其书,日费数千金。书肆中之晓事者,惟五柳之陶,文粹之谢及韦也。韦,湖州人;陶、谢皆苏州人。其馀不著何许人者,皆江西金溪人也。正阳门东打磨厂,亦有书肆数家。尽金溪人,卖新书者也。内城隆福诸寺,遇会期多有卖书者,谓之赶庙。散帙满地,往往不全而价低。朱少卿豫堂日使子弟物色之。积数十年,蓄数十万卷,皆由不全而至于全。盖不全者多是人家奴婢窃出之物,其全者固在日日待之而自至矣。吾友周书昌,遇不全者亦好买之。书昌尝见吴才老《韵补》为他人买去,怏怏不快。老韦云:邵子湘《韵略》已尽采之。书昌取视之,果然。老韦又尝劝书昌读魏鹤山《古今考》,以为宋人深于经学无如鹤山,惜其罕行于世,世多不知采用,书昌亦心折其言。韦年七十馀矣,面瘦如柴,竟日奔走朝绅之门。朝绅好书者,韦一见,谂其好何等书。或经济、或词章、或掌故,能各投所好,得重值,而少减辄不肯售,人亦多恨之。余好书几与书昌同,不及书昌能读耳。朝食后即至厂,手翻至晡,或典衣买之。而积秀堂有杨万里、洪盘洲二集钞本,索钱三十千,庋数日仍还之,而不能释于念也。延庆刘,项生大瘤,人呼之刘噶哒。又西为博古堂李氏,在路南。其西为厂西门,门外无鬻书者。按:李氏所称各肆,今惟老二酉仍在,馀尽易名矣。所列各旧书,今皆不可得。有得之者,价且十倍。咸丰庚申以后,人家旧书多散出市上,人无买者。故直极贱,宋椠亦多。同治初元以后,乃渐贵,然收者终少。至光绪初,承平已久,士夫以风雅相尚,书乃大贵。于时南皮张孝达学使有《书目答问》之作,学者按图索骏,贾人饰椟卖珠。于是纸贵洛阳,声蜚日下,士夫踪迹,半在海王村矣。然其价亦不一,宋椠本计叶酬直,每叶三五钱。殿板以册计,每册一二两。康、乾旧板,每册五六钱。然如孙、钱、黄、顾诸丛书,价亦不下殿板也。此外新刻诸书,则视纸板之精粗,道途之远近以索直。大抵真字板较宋字赢十之三,连泗纸较竹纸亦赢十之三,道途之远较近者又赢十之三,于是同一新板,有倍价者矣。内城书肆均在隆福寺,旧有三槐堂、同立堂、宝书堂、天绘阁四家。同治中,同立堂歇业;光绪中,天绘阁改聚珍堂,今止此三家。三槐向多旧书,售主亦多,近则迥不如前。而“宝书”、“聚珍”二家,颇能争胜,然迩来旧书有甘井先竭之叹。价日增而益无觅处,内外城所通行者,新书而已。

译再向西是宝名堂周氏,在道路北面,原来主要出售仕籍、律例和路程记,后来忽然买到果府的书二千余套,便排列在书架上陈列。这些书装帧华美,都盖有藏书印。我在这里得到梁寅的《元史略》、揭文安的文集、《读史方舆纪要》等书,都是抄本。《自警编》半部、《温公书仪》一部,都是宋刻本。又常常有方望溪的原稿。还有抄本《册府元龟》和明宪宗等人的《实录》。再向西是瑞锦堂,也是周氏的店,在道路南面,也有很多旧书。这里就是老韦原先的书铺,原名鉴古堂。八年前,韦氏的书很多。又有[原文“▯阳”]人董姓,与他一起在店中出售法帖。我的朋友赵六吉精通法帖,也来到这里,后来客死此地,他的棺材至今还没有运回去。再向西是焕文堂,也是周氏的店。再向西是五柳居陶氏,在道路北面,近来才开张,但旧书很多。它和文粹堂每年都从苏州买书,装船运来。五柳居有很多璜川吴氏的藏书,嘉定钱先生说:这就是吴企晋舍人的家藏书。吴氏的几个弟弟分家析产后,所得的书便无法守住了。再向西是延庆堂刘氏,在道路北面。店里的商人就是老韦,即从前开鉴古堂的那个人,只是近来已经不能到江南买书了。夏天从内城买来几十部书,每部都有楝亭曹氏的印章,上面又有长白敷槎氏堇斋昌龄的图书记,想来是原属曹氏、后来归于昌龄的。昌龄官至学士,是楝亭的外甥。楝亭掌管织造、盐政十多年,竭尽力量从事书籍文献之事。他又与朱竹▯交好,曝书亭的藏书,楝亭都有抄录的副本。按我所见,石刻铺叙宋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太平寰宇记》《春秋经传阙疑》《三朝北盟会编》《后汉书年表》《崇祯长编》等书,都是抄本。魏鹤山的《毛诗要义》、楼攻愧的文集等书,都是宋刻本,其余的无法一一列举。韦氏很懂行,却喜欢索要高价。查编修莹、李检讨铎每天都到这里来。几年前,我的房师纪晓岚先生买他的书,每天花费数千金。书铺中懂行的人,只有五柳居的陶氏、文粹堂的谢氏和韦氏。韦氏是湖州人;陶氏、谢氏都是苏州人。其余没有注明是哪里人的,都是江西金溪人。正阳门东面的打磨厂,也有几家书铺,都是金溪人开的,出售新书。内城隆福寺一带,逢庙会时常有卖书的人,称为“赶庙”。书籍散乱地铺满地面,往往不完整,所以价格低廉。朱少卿豫堂每天都让子弟去搜寻。积累几十年,收藏了几十万卷,都是从不完整逐渐收藏到完整的。因为不完整的书大多是人家奴婢偷出来的东西;那些完整的书本来就在那里,只要每天等待,终究会自行出现。我的朋友周书昌,遇到不完整的书也喜欢买。他曾见到吴才老的《韵补》被别人买走,闷闷不乐。老韦说:《邵子湘韵略》已经把其中内容全部采录了。书昌拿来一看,果然如此。老韦又曾劝书昌读魏鹤山的《古今考》,认为宋人中对经学造诣深厚的没有比得上鹤山的,可惜这部书在世上流传很少,世人多不知道采用其中的内容,书昌也由衷佩服他的话。韦氏已经七十多岁了,面容瘦得像柴一样,整天奔走于朝廷官绅之家。对于爱书的朝绅,韦氏一见面就询问他们喜欢哪一类书;有人喜欢经世济用之书,有人喜欢词章,有人喜欢掌故,他都能投其所好,卖得高价;即使稍微少给一些钱,他也不肯出售,因此人们大多怨恨他。我爱书的程度几乎和书昌一样,只是不如书昌能够读书。吃过早饭就到厂里,亲手翻看书籍直到下午,有时甚至典当衣服来买书。积秀堂有杨万里、洪盘洲两部文集的抄本,索价三十千钱,我放置了几天还是把它退还了,但心里始终不能放下。延庆堂的刘氏,颈部生了一个大瘤,人们称他为刘噶哒。再向西是博古堂李氏,在道路南面。它的西边就是厂的西门,门外没有卖书的人。按:李氏所说的各家书铺,如今只有老二酉还在,其余全都改了名称。他所列举的那些旧书,如今都已经无法得到;有人得到,价格也要高出十倍。咸丰庚申以后,人家收藏的旧书大多散出来拿到市场上,却没有人购买,所以价格极其低廉,宋刻本也很多。同治初元以后,书价才逐渐上涨,但收藏的人始终很少。到了光绪初年,太平日子已经持续很久,士大夫以崇尚风雅为时尚,书价于是大幅上涨。当时南皮张孝达学使写了《书目答问》,学者按图索骥,商人则装饰盒子来出售其中的“珍珠”。于是书籍在洛阳纸贵,名声传遍京城,士大夫的踪迹有一半都在海王村了。不过书价也不相同:宋刻本按叶计价,每叶三五钱;殿板按册计价,每册一二两。康熙、乾隆时期的旧刻板,每册五六钱。不过像孙、钱、黄、顾诸家的丛书,价格也不低于殿板。此外新刻的各种书,则要看纸张和刻板的精粗、路途的远近来索取价格。大体说来,真字板比宋字板贵十分之三,连泗纸比竹纸也贵十分之三,路途远的比路途近的又贵十分之三,于是同一种新刻板本,也有价格相差一倍的。内城的书铺都在隆福寺,旧时有三槐堂、同立堂、宝书堂、天绘阁四家。同治年间,同立堂歇业;光绪年间,天绘阁改名为聚珍堂,如今只剩这三家。三槐堂过去旧书很多,出售书籍的主顾也多,近来却远不如从前。而“宝书”“聚珍”两家颇能争胜,但近来旧书已经有好井先枯的感叹。价格日益上涨,却越来越没有地方可找,内外城流通的书,只有新书罢了。

后铁厂义学,相传为张文敏公(照)之故居,余友人王逸珊(宝田)居此。逸珊欲倩余补书“法华庵”额,未果而移去。逸珊初居东城镇江胡同,终日座上客满。余一日偕续耻庵往访之,值李雨苍参赞(云霖)、郑东甫比部(杲)先在。逸珊留饮酒间,雨苍先生谈楚军旧事,有如读杜老《北征》,使人神往。余赋《七古》记之云:人生快意殊难必,胜侣相逢便超逸。座中宾客皆岳岳,论诗说剑俱第一。王公高议欺论衡,郑君说经言▯▯。耻庵平日最蕴藉,酒馀意态殊纵横。座中更有河东守,杀贼人称好身手。李广归来竟不侯,真卿老去仍糊口。方今时事须欧韩,庙堂正赖诸公安。奈何高会但置酒,苍生望子抒艰难。街鼓ヨヨ动归骑,犹恨雄谈未申意。愿君勿忘此宵欢,他时应入城东记。诗不足道,此会不可不志。雨苍云:李文恭公(星沅)之为钦差大臣,曾遇曾文正公于逆旅。时寇方起,殊以为忧,谈之竟夜。明日李公临去,按曾公于坐而拜之曰:吾视天下人,惟君真能办贼。星沅老矣,无足言者。此一拜所以寄此任于子也。此雨苍亲闻曾公言之。雨苍又言:英果敏公(翰)之令庐江,吴武壮公(长庆)方以末弁为果敏所器,倚之如左右手。时刘壮肃(铭传)、张勇烈(树声)各结团自保。武壮偶与之有违言,互斗而败,被获。乃缚武壮于柱。果敏遣人往,二公不可。曰:必县令亲拜于吾门而后释之。所遣人难之,以告果敏。果敏遂如其言,始得释。未几果敏氵存擢臬藩,众始大惧,果敏竟不问。然武壮终身执弟子礼,果敏身后,岁时馈问不绝。雨苍又言:官文恭公(文)之督两湖也,人皆疑其百无一长。及克复金陵,以功封伯,人且谓由曾侯让功。不知非也。文恭之功,不在雄长三军,而在牢笼百态。此即萧何之功在张良、韩信上也。公为总督,胡文忠为巡抚,胡心轻之,事多不商酌而径行,公亦不问。或公所用人,至登之白简,公仍不问。幕下士皆为不平,咸请劾胡所用人以报之,公力持不可。胡军于外,以军火不继,遣人持令箭至督辕坐索。幕中皆怒曰:彼无礼至此,即公不怒,我辈亦觉无颜。拟折请入奏,公晓之曰:诸君若提一军而御寇,能如胡某乎?曰:不能。即我出而剿寇,能如胡某乎?曰:亦似不能。曰:我辈之才皆不及彼,而彼身历行间,独任其劳,我辈安享其逸,所愧已多矣。且湖省大吏,惟我与彼,我无彼不能御敌,彼无我不能筹饷,若以细故介怀,国事谁为任之,诸君休矣。后文忠闻之,深悔所为,躬诣请罪。公与之约为兄弟,从此楚军不可动矣。雨苍先生,汉军正蓝旗人。世居盘山,所谓盘山李氏也。少以诸生,慷慨好奇节,走数千里谒曾文正于湖南。值文正他出,雨苍见其公子。公子见其衣敝而风尘满面,误以为役也,有慢色。雨苍直前殴之曰:而父礼士闻天下,而乃慢士如此。公子谢之始已。文正归奇之,留之幕下,授以一军。荐至参赞大臣,以回疆失事,罢任。晚年生计窘甚,病风痹,依逸珊以居。《分甘馀话》云:昔在郎署,与公<甬戈>、苕文辈,无旬日不过从倡和,计甫草亦与焉。公<甬戈>改吏部,例应关防。一日,计诣之,阍者弗为通。计退而献诗曰:隔墙空望马缨花。公<甬戈>寓邸有夜合一株,最高大,花时常集饮于此,故云,长安传以为笑。按:今日吏、兵二部郎官回避之例,已成具文,然其弊端,初不在此。梁文庄公(诗正)居正阳门外杨梅竹斜街内。“清勤堂”,赐额也。堂左有味经斋,隔墙葡萄累累,其斋因以青乳名之。终日庭户萧然,自诸司画诺外,更无停辙。见《湖海诗传》小传。按:国初长官画诺,皆在公署,以其无日不入曹也。自乾隆以后,重臣兼职者多,遂不恒入署。而阅折判牍,移于私宅。且事繁,私宅亦不得见。往往追逐竟日,司官以为苦事。以余所见,惟先师潘文勤公私宅不画诺,尚有古风。符右鲁户部(曾)所居韩家潭。床帏之外,书签画卷,茗碗香垆,列置左右。几案无纤尘,四时长供名花数盎。王述庵笑谓之曰:入君燕寝,已如在断桥篱落间,使人不复忆西子湖矣。其雅洁萧澹,非东华软红尘土中人所能企也。周立崖大理(于理)所居听雨楼,在绳匠胡同,为明严介溪别墅。国初徐健庵尚书居之,继归于溧阳史文靖公。其后分为数区,毕秋帆得之,为宴会觞咏之地。秋帆出为观察,遂归大理。按:今此居尚存,历为要津所据,诚宣南第一大宅。翁覃溪先生故居在保安寺街,钱梅溪谓:登其堂,图书文籍,插架琳琅,如入万花谷中,令人心摇目眩,而无暇谈论也。按:先生后人不振,家业凋零,今已无绳武者矣。

译后铁厂义学,相传是张文敏公(照)的故居,我的友人王逸珊(宝田)住在那里。逸珊想请我补写“法华庵”匾额,但没有成功,他就搬走了。逸珊起初住在东城镇江胡同,整天座上宾客满堂。有一天我和续耻庵一起去拜访他,正好李雨苍参赞(云霖)、郑东甫比部(杲)已经先到了。逸珊留我们饮酒,席间雨苍先生谈起楚军旧事,仿佛在读杜老的《北征》,使人心驰神往。我作《七古》一首记述此事,其中说:人生想要称心如意本来很难,遇到志趣相投的朋友便格外超逸。座中宾客个个气度不凡,论诗说剑全都是第一流。王公的高论胜过《论衡》,郑君谈经说理清楚明白。耻庵平日最为含蓄稳重,酒后情态却格外纵横豪放。座中还有河东太守,杀敌之人都称赞他身手高强。李广归来终究没有封侯,颜真卿老去仍然要谋生。如今的时局需要欧阳修、韩愈那样的人,朝廷正要依靠诸位公卿。无奈这样的大聚会只是置酒畅饮,百姓正盼望诸位替他们排解艰难。街鼓[原文“ヨヨ”]声声催动归骑,仍遗憾豪谈的心意没有完全表达。希望诸位不要忘记今夜的欢乐,将来应当写入《城东记》。这首诗不值得称道,但这次聚会不能不记下来。雨苍说:李文恭公(星沅)担任钦差大臣时,曾在旅舍遇见曾文正公。当时叛乱刚刚兴起,他非常忧虑,两人谈了一整夜。第二天李公临行时,按住曾公让他坐下,向他拜道:“我看天下人,只有您真正能够平定叛贼。我李星沅已经老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一拜,是把这个责任托付给您。”这些话是雨苍亲耳听曾公说的。雨苍又说:英果敏公(翰)任庐江县令时,吴武壮公(长庆)当时还只是末弁,却受到果敏公的器重,果敏公倚重他如同自己的左右手。当时刘壮肃(铭传)、张勇烈(树声)各自组织团练自保。武壮偶然与他们发生言语冲突,双方争斗,武壮战败被擒,于是被捆在柱子上。果敏公派人前往,他们二人不答应,说:“必须县令亲自到我们门前拜谢,然后才能释放他。”使者感到为难,便把情况报告给果敏公。果敏公于是照他们说的做,吴武壮才得以释放。不久果敏公[原文“氵存擢”]为臬司、藩司,众人才开始大为畏惧,但果敏公最终没有追究此事。然而吴武壮终身以弟子之礼对待果敏公,果敏公死后,逢年过节馈赠问候也从未断绝。雨苍又说:官文恭公(文)督理两湖时,人人都怀疑他没有任何长处。等到攻克并收复金陵,凭功劳封为伯爵,人们还说这是由于曾侯让功给他。其实并不是这样。文恭的功劳不在于统率三军逞强争胜,而在于能够笼络各种人才。这就像萧何的功劳在张良、韩信之上。文恭担任总督,胡文忠担任巡抚,胡文忠心里轻视他,许多事情不与他商量便径自办理,文恭也不追问。有时文恭所任用的人,甚至被列入弹劾官员的白简,文恭仍不追问。幕下士人都替他不平,一致请求弹劾胡文忠任用的人来报复,文恭坚决不同意。胡文忠在外统军,因为军火供应不上,派人拿着令箭到督抚衙门坐在那里索取。幕僚们都很愤怒,说:“他无礼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公不愤怒,我们也觉得没有脸面。”他们准备写奏折请求上奏,文恭劝阻他们说:“诸位如果带领一支军队抵御敌寇,能像胡某那样吗?”他们说:“不能。”文恭又问:“即使我出去剿灭敌寇,能像胡某那样吗?”他们说:“也似乎不能。”文恭说:“我们的才能都不如他,而他亲自经历军旅,独自承担劳苦;我们安享清闲,已经有很多惭愧了。况且湖省的大吏,只有我和他;没有我,他不能抵御敌人;没有他,我不能筹措军饷。如果因为这些小事耿耿于怀,国事由谁来承担?诸位不要再说了。” 后来胡文忠听说此事,深深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亲自前往请罪。文恭与他约定结为兄弟,从此楚军便不能再被撼动了。雨苍先生是汉军正蓝旗人,世代居住在盘山,就是所谓的盘山李氏。他年轻时以诸生身份读书,慷慨而喜爱奇特高尚的节操,跋涉数千里到湖南拜见曾文正。正好文正外出,雨苍见到了他的公子。公子见他衣服破旧、满脸风尘,误以为他是差役,脸上露出轻慢之色。雨苍径直上前打了他,说:“你的父亲以礼待士闻名天下,你却这样轻慢士人!”公子向他道歉,这才作罢。文正回来后认为他很不寻常,把他留在幕府中,交给他统领一军。后来荐升为参赞大臣,因回疆失事被免职。晚年生计非常困窘,患风痹病,依靠逸珊居住。《分甘馀话》说:从前我在郎署任职时,和公[原文“<甬戈>”]、苕文等人,几乎没有十天不互相唱和,计甫草也参加其中。公[原文“<甬戈>”]调任吏部,按惯例应当回避,不得相见。有一天,计甫草去拜访他,守门人没有替他通报。计甫草退回来后献诗说:“隔墙空望马缨花。”公[原文“<甬戈>”]寓所里有一株夜合树,长得最高大,花开时常在树下聚饮,所以诗中这样说,长安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按:如今吏部、兵部郎官回避的规定,已经成为具文,但它的弊端本来并不在这里。梁文庄公(诗正)住在正阳门外杨梅竹斜街内。“清勤堂”是皇帝赐予的匾额。堂的左边有味经斋,隔墙葡萄累累,所以味经斋又因而取名为青乳。院中整天寂静冷落,除各司官员来画诺之外,再没有车马停留。见《湖海诗传》小传。按:国初长官画诺,都在官署中进行,因为他们每天没有不入曹署的。乾隆以后,兼任多项职务的重臣增多,于是不再经常入署。阅看奏折、批判文牍的事务,也转移到私人住宅办理。并且由于事务繁多,私人住宅也不得安宁。官员往往整天奔走追逐,司官把这看作苦差事。按我所见,只有我的先师潘文勤公在私宅不画诺,还保留着古风。户部符右鲁(曾)住在韩家潭。床帐之外,书签、画卷、茶碗、香炉排列在左右。几案上一尘不染,四季常常供着几盆名花。王述庵笑着对他说:“进入您的内室,就已经像到了断桥篱落之间,使人不再想起西子湖了。”这种雅致、洁净、萧疏、淡泊的情趣,不是身处东华门柔软红尘之中的人所能企及的。周立崖大理(于理)住在绳匠胡同的听雨楼,这里原是明代严介溪的别墅。国初徐健庵尚书住在这里,后来归于溧阳史文靖公。之后分成几个区域,毕秋帆得到它,把这里作为宴会饮酒、赋诗唱和的地方。秋帆出任观察后,宅第便归给大理。按:如今这处宅第还存在,历来都被身居要职的人占有,确实是宣南第一大宅。翁覃溪先生的故居在保安寺街。钱梅溪说:“登上他的堂屋,图书文籍插满书架,琳琅满目,如同进入万花谷中,令人心神摇荡、眼花缭乱,连谈论的时间都没有。”按:先生的后人没有振作起来,家业日渐衰败,如今已经没有能够继承其家风的人了。

管韫山先生(世铭)以时文名一世,然公学不止时文也。近其乡人刻公诗、古文若干卷,皆有物之言,足以传世。公为伯祖恭慎公业师,余家存公行述,尚是公子学洛所定。今所刻公集亦有行述,乃出公孙删节,非原文也。中有一段,尤未可删。今节载之云:一生雅好制艺文字,通籍后犹时时为之。多读书,得间及抒写怀抱之作。尝自论:吾艰于场屋,又教人为举子业。故文字颇事▯皇,其不逮先正大家,或当以此。至精深雄健,切近谛当,自觉并时无两。谓《后汉书》最利时文,《文心雕龙》作文体例大备,宜熟复。此皆府君文字心得处。又曰:每日不阅古书数寸,不得妄诩下帏。读书多则义理日出,境界日开。沉潜既久,但一含毫落墨,清言名理,自然辐辏。因题立格,自然成章,其乐殆不能喻诸人也。用古当得其精意,非掇拾成语作钞胥可了。汝文勿轻示人,吾少作仅有存者。斯事与年俱进,毋自满假为有识者笑。亻暴值圆明园,四日始得休沐。就正之文,积案头常数寸。虽应酬杂Ш,笔札纷烦,必先阅竟然后他及。吾母或尚有家事待商榷,而府君高吟不顾也。吾母每谓:何太自苦。府君曰:此吾数日来片刻乐境,何云苦耶!朱竹君文正兄弟,一享高名,一跻显仕;一跌宕,一谨严,极似宋之郊、祁兄弟二人,遂开乾、嘉以下南北二派学术。至今所衍犹其绪馀,亦奇矣。方竹君先生请开四库馆,刘文正力持不可,于文襄力争行之。在当时不解文正之意,即后人亦以为疑。不知本朝学术之歧,实四库馆阶之厉。直至咸丰间,遂有天下不乱于粤匪,而乱于汉学之说。至今学术益歧,始叹文正所见之远。盖明代学术歧于议大礼,本朝学术歧于开四库馆也。大兴黄氏弟兄,亦并茂一时。学业比朱氏为纯,爱才下士则相类。昆圃先生刻《水经》、《文心雕龙》尚为世宝,惜其诗文竟无重刻者。相传袁随园初入翰苑,尹文端为之推毂,名誉极盛,袁亦目无馀子。一日偶他出,有客来访,不言名姓,阍人以他出辞。明日又至,袁颇疑之,令阍再辞。且问客欲何为?阍如教。客云:无他,有故事数条,欲请教耳。既主人娄不在,烦汝代达可耳。出一册,约三日期。袁视之,凡百二十事,所知者不二十事。急谒文端,文端所知亦略相等。折简招诸词林明日会于院署,出册示之。极众人所知,尚不及半。计无所出,检《图书集成》求之,尽两日之力,止得百许条。尚缺数事,乃以意附会足之。将别矣,文端曰:未也。以彼一人之力,使我辈仆仆两日,宁无以报之。乃共翻《图书集成》,亦捃百二十事,俾袁怀之归。明日客至,袁仍托辞他出,令阍人以册呈。客视册无他语,但将附会数事摘出其误。阍人徐呈别册,客展册熟视,顾阍索笔研,运笔如风,满注于册,无遗者。袁以呈文端,文端大骇,然卒不得姓名。但据阍人聆其语音,是山左人。文端乃遍访于山左士夫。久之,始知为衍圣公之甥,幼育于公邸,《图书集成》凡七过目矣。相传岳威信公(钟琪)居京师,怡贤亲王折节下交,恒往来过从。一日,岳公以忌之者多,不克保身为忧。王遂于奏对之暇,代为陈之,岳公不知也。上曰:既如是,可令其改入旗籍,当无敢摇之者。然汝私往商之,勿云朕意。王既至,与威信久谈,终不言而去。上问之,王对曰:观钟琪意,似不愿也。上曰:若尔,则勿庸。然岳公始终不知,此盖岳氏子孙所传,或者疑其未审,姑志之云尔。江忠烈公(忠源)初以公车入京,馆曾文正公寓中。既下弟,日事邪斜游,赀罄不能归,同寓客多避之。文正劝之归,且为办装。江感其高义,明日遂不别而行。文正知之,亟命驾追之。及之于长新店,则江方午饣▯。公慰之曰:以君之才,他日不愁无所遇。但有亲在堂,此归殊难为怀。出百金为赆,请归为饔餐费。公拜受之。文正遂返,至邸巳薄暮,宾客争问所往。公曰:追饯江岷樵耳。客皆惊而不信。公曰:岷樵必以忠节名天下,诸君非其伦,异日当自知之。众为怃然。咸丰中僧心泉居松筠庵,善鉴别书画,厂肆贾人多就正焉。世遂传其能以鼻嗅手扪而知,未知信否。何子贞、张石州皆与之往来。石州之刻杨忠愍《谏草》,延张受之于杭州寓庵中,心泉亦为之助役。及刻成,受之遂卒于庵。诸人资助还其丧,子贞为之书墓志,今与《谏草》皆嵌庵壁。子贞又篆“谏草堂”额,庵中有刘石庵先生书碑,最佳。都中国手,向推僧秋航为巨擘。年九十馀,以奕为日课。自僧卒,都中遂无国手。

译管韫山先生(世铭)凭时文闻名一世,但他的学问并不止于时文。近来他的乡人刊刻了先生的诗和古文若干卷,都是有内容的文章,足以流传后世。先生曾做我伯祖恭慎公的业师,我家保存着先生的行述,还是先生的儿子学洛所订定的。如今刻印的先生文集也有行述,却是出自先生的孙子删节,并非原文。其中有一段尤其不能删去。现在节录如下:一生平素喜爱制艺文字,考中入仕以后仍时时写作。先生读书很多,有空还写抒发胸怀的文章。曾经自己评论说:我在科举场屋中很艰难,却又教别人做举子业。因此文章很讲究[原文“▯皇”],比不上前代正统大家,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至于精深雄健、切近确当之处,我自己觉得同时代无人能比。他认为《后汉书》最有利于写作时文,《文心雕龙》把文章体例讲得最完备,应当反复熟读。这些都是府君写文章时的心得。又说:每天如果不读古书几寸,便不应该妄自夸说自己在闭门读书。读书多了,义理便一天天显现,境界也一天天开阔。沉潜日久,只要一提笔落墨,清雅的言论和精辟的义理自然会汇聚而来。因题立格,自然成章,其中的乐趣几乎无法向别人说明。运用古文,应当得到它的精义,不是拾取成语、充当抄写胥吏就能完成的。汝文,不要轻易把这些文章给别人看,我年轻时写的文章仅有少数保存下来。写文章这件事要随着年岁一起进步,不要自满自夸而被有识之士讥笑。[原文“亻暴值”]圆明园时,四天才得到一次休沐。需要请人指正的文章,常常在案头堆积数寸高。虽然应酬杂[原文“Ш”],笔札纷乱繁多,也一定先全部阅览完,然后才处理其他事情。我的母亲有时还等着商量家事,但府君只顾高声吟诵,并不理会。我的母亲常说:“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辛苦?”府君说:“这是我这几天来片刻的快乐境地,怎么能说是辛苦呢!” 朱竹君兄弟二人,一个享有很高的声望,一个登上显要仕途;一个性情跌宕,一个谨慎严肃,极其像宋代的郊、祁兄弟二人,于是开创了乾隆、嘉庆以来南北两派的学术。直到今天流传下来的仍然只是他们的余绪,也真是奇异。起初朱竹君先生请求开设四库馆,刘文正坚决反对;于文襄则极力争取实行。当时的人不明白文正的用意,就是后人也对此感到疑惑。却不知道本朝学术的分歧,实际上是以四库馆为阶梯而加剧的。直到咸丰年间,竟然有了“天下不是乱于粤匪,而是乱于汉学”的说法。如今学术分歧更加严重,才开始感叹文正的见识深远。大概明代学术因议论大礼而分歧,本朝学术则因开设四库馆而分歧。大兴黄氏兄弟,也在当时各自成就卓著。他们的学业与朱氏相比更加纯正,爱惜人才、礼遇士人则相同。昆圃先生刊刻的《水经》《文心雕龙》,至今仍被世人视为珍宝,可惜他的诗文竟然没有再版。相传,袁随园初入翰苑时,尹文端替他大力推荐,因此声誉极盛,袁随园也因此目中无人。有一天,他偶然外出,有客人来访,不肯说出姓名,守门人便以主人外出为由推辞。第二天客人又来,袁随园很是疑惑,便叫守门人再次推辞,并且问客人想做什么。守门人照此询问。客人说:“没有别的事,只是有几条故事,想向他请教罢了。既然主人屡次不在,劳烦您代为转达就可以了。”说着拿出一册书,约定三天后再来。袁随园查看那册书,共有一百二十件事,自己知道的不到二十件。他赶忙拜访尹文端,尹文端所知道的也大致相同。于是写便条邀请词林诸公,第二天在院署会面,并拿出册子给大家看。即使把众人知道的合在一起,也还不到一半。大家想不出办法,只好查检《图书集成》,费了两天力气,也只找到一百多条。还缺少几件,于是凭意猜附会来补足。将要分别时,尹文端说:“还不行。仅凭那一个人的力量,就使我们这些人奔波劳碌了两天,难道不该给他一点回报吗?”于是大家共同翻查《图书集成》,又搜集了一百二十件事,让袁随园带着回去。第二天客人来了,袁随园仍托词外出,叫守门人把册子拿给他。客人看了册子,没有说别的话,只把其中凭意附会的几件挑出来,指出它们的错误。守门人慢慢又拿出另一册,客人展开册子仔细查看,回头向守门人索要笔和砚,挥笔如飞,在册子上写满批注,没有遗漏一处。袁随园把册子拿给尹文端看,尹文端大为惊骇,但最终也不知道客人的姓名。只是据守门人听到的口音判断,他是山左人。尹文端于是到处向山左的士大夫打听。过了很久,才知道此人是衍圣公的外甥,自幼养育在衍圣公府中,《图书集成》已经通读过七遍了。相传岳威信公(钟琪)居住在京师时,怡贤亲王降低身份与他结交,常常往来相访。有一天,岳公因为忌恨他的人很多,担心不能保全自身而忧虑。怡贤亲王便在应对皇帝奏问的空暇,代他陈述此事,岳公并不知道。皇帝说:“既然这样,可以让他改入旗籍,这样应当没有人敢动摇他。不过你私下去同他商量,不要说是我的意思。”怡贤亲王到了以后,同威信公长谈,始终没有提及此事便离开了。皇帝问起时,王回答说:“看钟琪的意思,好像不愿意。”皇帝说:“如果这样,那就不必了。”但岳公始终不知道这件事。这大概是岳氏子孙传说下来的,或许未必可靠,姑且记在这里。江忠烈公(忠源)当初以公车身份进京,住在曾文正公的寓所中。考中落第以后,每天只顾游荡,钱财耗尽,无法回去,同住的客人多半躲避他。曾文正劝他回去,并替他准备行装。江忠烈感念他的高义,第二天竟不告别就走了。曾文正得知后,立即命人驾车追赶。在长新店追上他时,江忠烈正吃午饭。曾文正安慰他说:“凭你的才华,将来不愁没有施展的机会。只是家中还有亲人在堂,这次回去实在难免心中难过。”于是拿出一百金作为路费,请他带回去作饮食费用。江忠烈拜谢接受。曾文正随即返回,回到寓所时已经接近黄昏,宾客争着询问他到哪里去了。曾文正说:“只是去追赶并为江岷樵送行罢了。”客人们都惊讶而不相信。曾文正说:“岷樵一定会以忠节闻名天下,你们诸位都不能和他相比,将来自己就会知道了。”众人听后都怅然不乐。咸丰年间,僧人心泉住在松筠庵,善于鉴别书画,厂肆中的商人多来向他请教。因此世人传说他能够用鼻子闻、用手摸,就鉴定出书画的真伪和优劣,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何子贞、张石州都同他有往来。张石州刻印杨忠愍的《谏草》时,请张受之在杭州的寓庵中主持此事,心泉也替他们帮忙做杂务。书刻成后,张受之便死在庵中。众人出钱资助,把他的遗体送回去;何子贞替他撰写墓志,如今墓志和《谏草》都嵌在庵壁上。何子贞又篆写“谏草堂”匾额。庵中还有刘石庵先生书写的碑,最为精美。京城中所有国手,过去都推崇僧人秋航为棋艺大家。他年过九十,仍以弈棋作为每天的功课。自从秋航和尚去世,京城中就再也没有国手了。

大兴才女胡慎仪、胡慎容姊妹,皆以诗名。慎仪尤善,早寡。未几,子亦卒。遂受聘为闺阁师,历四十年,女弟子至二十馀人。晚号鉴湖散人,著有《石兰诗钞》。其女名思慧,字睿之,为侍郎刘秉恬室,诗亦能传家学,著《绣馀吟》。光绪初,京师有陈寅生之刻铜,周乐元之画鼻烟壶,均称绝技。陈之刻铜,用刀如笔。入铜极深,而底如仰瓦。所刻墨盒、镇纸之属,每件需润资数金。周之烟壶画,于玻璃之里面,山水、花果仿名人卷册,极棘猴贯虱之巧。周年不永,一生所画不及百枚。殁未几,一枚已直数十金。自国初罢灯市,而岁朝之游▯攵集于厂甸。其地在琉璃厂之中,窑厂大门外,百货竞陈,香车栉比。自初二日至十六日,凡半月。午前游人已集,而勾阑中人辄于此炫客,必竟日始归。荡子辈络驿车前,至夹毂问君家,亦所弗禁。门东有吕祖祠,烧香者尤众。晚归必于车畔插相生纸蝶,以及串鼓,或连至二三十枚。或以山查穿为糖壶卢,亦数十,以为游帜。明日往,又如之。近来厂肆之习,凡物之时愈近者,直愈昂。如四王吴恽之画,每幅直皆三五百金,卷册有至千金者。古人惟元四家尚有此直,若明之文、沈、仇、唐,每帧数十金,卷册百馀金。宋之马、夏视此,董、巨稍昂,亦仅视四王而已。书则最贵成邸及张天瓶,一联三四十金,一帧逾百金,卷册屏条倍之。刘文清、王梦楼少次,翁苏斋、铁梅庵又少次,陈玉方、李春湖、何子贞又次,陈香泉、汪退谷、何义门、姜西溟贵于南而贱于北。宋之四家最昂,然亦仅倍成邸,松雪次之,思白正书次之,然亦不及成、张。行书则不及刘、王。若衡山、希哲、履吉、觉斯等,诸自郐此,皆时下赏鉴,而贾人随之。至于瓷器,康熙十倍宣、成,雍、乾又倍康熙,而道光之“慎德堂”一瓶,至数百金。又有“古月轩”一种,以料石为胎,画折枝花卉,绝无巨者。瓶高三寸,索直五百金,真瓷妖矣。因忆《野获编》云:玩好之物,以古为贵。惟本朝则不然,永乐之剔红、宣德之铜、成化之窑,其价遂与古敌。盖北宋以雕漆名,今已不可多得。而三代尊彝法物,又日少一日。五代迄宋,所谓柴、汝、官、哥、定诸窑,尤脆易损。故以近出者当之。又云:沈、唐之画,上等荆、关。文、祝之书,上参苏、米。则明人已有此风,然不过方驾古人耳。未如今之超乘而上也。厂肆之习,寻常之物,有数人出价则其直顿增。往往有数人争购一物,终不能得,别有好事者出重价得之。亦有众人共争,贾人居奇不售,遂终不售者。亦有买者明知不直,而故增其声价,以博具眼者。大抵士夫与贾人中分其权,而互为胜负。京师士夫好藏金石,旧本日贵。看法亦各有诀,如某碑以某字完为某时拓,某帖以某处不断为最初本,价之轩轾因之。然黠贾亦即因而作伪,大抵此事须以神遇,未可存舟剑之见也。炸子桥迤东路南松筠庵,为明杨忠愍故居,至今恒寓名流。光绪戊子彭刚直公曾寓,画梅花刻石于壁。公一生不肯居方面之任,但以钦差大臣终其世。官大司马,止于入觐时一莅任而已,此后依旧出京。计一生居京官之职,任外官之事,亦近代所未有也。尤好为微行,布衣芒╂,游行市间,民皆呼为彭打铁,南方谚语不畏强御之谓也。见者震摄,奸人匿迹。晚年经略广州,独居镇海楼,日惟作书、画梅、赋诗、饮酒而已,而洋人终不近广州,有莱公北门锁钥之风。公喜作书画,而不轻为人作。所愿者,始肯捉笔,不然虽百计不得也。常经某县,县令奉佳纸乞书,公一笑置之。及晚餐,厨役与亲军窃语于帘外。公见而问之,亲军对曰:彼思得公书也。公笑曰:厨子亦解书耶?此大佳事,但仓卒那得佳纸。顾令纸适在几上,即书而与之。明日见令曰:君纸已为厨役书之,无以应命,勿罪也。顾侠君集中有自题《小秀野》四绝名,并序云:余不到京华十有一年,家居卜筑秀野草堂。五架三间,傍花映竹,几作忘世之想。今岁复理装北上,虽呻吟蠃背,而醉欢睡兴,无日不在梦寐中也。入都后,又于宣武门西,三忠祠内,僦屋数椽。推窗北望,雉堞云横。草深院落,颇觉萧疏可爱,因属查二德尹颜之曰:小秀野。漫赋四绝,望诸君子属和焉。数间小屋傍城西,纸阁屏风新品题。堪笑生涯同燕子,春深到处好添泥。绕墙新插翠芭蕉,根护蔷薇粉欲消。试听雨声兼叶响,秋来无限可怜宵。睥睨云横日乍舒,北窗景物最萧疏。香风怪底穿帘入,隔岸谁家走钿车。草堂春柳正▯▯,芍药红栏渐著花。生怕梦归难识路,都教携得到京华。以此考之,则小秀野草堂在三忠祠内也。

译大兴才女胡慎仪、胡慎容姊妹,都以诗歌闻名。胡慎仪尤其擅长作诗,早年守寡。不久,儿子也去世了。于是她受聘担任闺阁教师,前后四十年,女弟子达到二十多人。晚年号鉴湖散人,著有《石兰诗钞》。她的女儿名叫思慧,字睿之,是侍郎刘秉恬的妻子,诗歌也能继承家学,著有《绣馀吟》。光绪初年,京师有陈寅生的刻铜技艺、周乐元的鼻烟壶内画,都被称为绝技。陈寅生刻铜时,用刀如同用笔。刻入铜中极深,而底部像仰起的瓦片。他所刻的墨盒、镇纸之类,每件需要润笔费数金。周乐元在鼻烟壶玻璃的内面作画,山水、花果仿照名人的画卷,精巧得如同猕猴穿针、蚊虱贯缝一般。周乐元寿命不长,一生所画不到一百枚。他死后不久,一枚鼻烟壶已经价值数十金。自从本朝初年停止灯市以后,岁朝期间的游人便集中到厂甸。厂甸位于琉璃厂中、窑厂大门外,百货争相陈列,香车一辆接一辆。从初二到十六日,共有半个月。午前游人已经聚集,勾栏中的人往往也在这里招揽客人,一定要到天黑才回去。浪荡子弟的车辆接连停在路前,甚至挤到车轮之间询问女子的住处,这种事也不禁止。门东有吕祖祠,烧香的人尤其多。晚上回去时,车旁一定插着相生纸蝶和串鼓,有的甚至连插二三十个。有的把山楂穿起来做成糖葫芦,也有几十串,用来作为游玩的标志。第二天再来,又照样如此。近来厂肆中的风气是,凡是越接近当代的物品,价格越高。例如四王以及吴、恽的画,每幅都值三五百金,卷册有的达到千金。古人中只有元代四大家的作品还有这样的价格;至于明代的文、沈、仇、唐,每幅数十金,卷册一百多金。宋代的马远、夏圭比这些更高,董源、巨然稍贵一些,但也只是和四王相当罢了。书法中最贵的是成亲王和张天瓶的作品,一联三四十金,一幅超过百金,卷册、屏条的价格是它们的两倍。刘文清、王梦楼稍次,翁苏斋、铁梅庵又稍次,陈玉方、李春湖、何子贞再次之。陈香泉、汪退谷、何义门、姜西溟的作品,在南方比前者贵,在北方却较便宜。宋代四大家的书法价格最高,但也只达到成亲王作品的两倍;赵松雪次之,董其昌的楷书又次之,但仍比不上成亲王和张天瓶。行书则不如刘文清、王梦楼。至于文徵明、祝允明、文彭、张瑞图等人,其他人都在他们之下;这些都是当时的鉴赏家所推重的,商人也随之抬高价格。至于瓷器,康熙朝的价值是宣德、成化瓷器的十倍,雍正、乾隆朝的又是康熙朝的两倍;而道光朝“慎德堂”的一只瓶子,竟价值数百金。又有一种“古月轩”,以料石作胎,绘折枝花卉,绝没有大件的。一只瓶子高三寸,索价五百金,真是瓷器中的妖物了。于是想起《野获编》说:玩赏之物以古代的为贵。唯独本朝不是这样,永乐朝的剔红、宣德朝的铜器、成化朝的瓷器,价格已经可以和古物相抗衡了。大概是因为北宋以雕漆闻名,如今已经很难得到;而三代的尊、彝等礼器法物,也一天比一天少。五代到宋代所谓柴、汝、官、哥、定等名窑的器物,又特别脆弱,容易损坏。所以只好用近代烧制的器物来与古物相当。书中又说:沈周、唐寅的画,可以上比荆浩、关仝;文徵明、祝允明的书法,可以上比苏轼、米芾。这说明明人已经有了这种风气,但也不过是和古人并驾齐驱罢了,还没有像今天这样超越古人而居其上。厂肆中的风气是,普通物品只要有几个人出价,价格就会突然上涨。往往有几个人争买一件物品,最终谁也没有买到,另有一个好事者出高价把它买走。也有众人共同争购,商人却囤积居奇不肯出售,结果最终也没有卖掉的。还有买主明明知道它不值这个价,却故意抬高声价,以便向真正懂行的人炫耀。大体上,士大夫和商人各占一半主导权,彼此争胜负。京师士大夫喜欢收藏金石,旧拓本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鉴定方法也各有诀窍,比如某碑以某一个字完整无损,便认为是某一时期的拓本;某帖以某一处没有断缺,便认为是最初的版本,价格的高低因此而定。然而狡猾的商人也就利用这些标准造假。总的说来,这件事必须靠心神领会,不能拘泥于刻舟求剑式的固定看法。炸子桥以东路南的松筠庵,是明代杨忠愍的故居,直到今天仍经常有名流寄居。光绪戊子年,彭刚直公曾住在那里,并在墙上画梅花、刻石。彭公一生不肯担任方面大员,只以钦差大臣的身份终其一生。他担任大司马,只是在入朝觐见时暂时任职一次而已,此后仍旧出京。计算他一生担任京官的职务、办理外官的事务,也可说是近代所没有的。他尤其喜欢微服出行,穿着布衣和芒鞋,在市井间游走,百姓都称他为“彭打铁”;这是南方谚语中不畏强暴的意思。见到他的人都震惊畏惧,奸人纷纷藏匿。晚年经略广州时,他独自住在镇海楼,每天只是写字、画梅、作诗、饮酒,而洋人始终不敢接近广州,颇有寇莱公镇守北门、扼守锁钥的气势。彭公喜欢作书画,却不轻易替别人写画。只有对方提出他愿意做的事,他才肯提笔;否则即使想尽办法也求不到。一次他经过某县,县令拿出上好的纸请求他题字,彭公笑了笑,置之不理。到了晚饭时,厨役和亲军在帘子外面低声交谈。彭公看见后问他们,亲军回答说:“他是想得到您的字。”彭公笑道:“厨子也懂得书法吗?这真是大好事,只是仓促之间哪里找得到好纸?”回头一看,县令送来的纸正好在几案上,于是便写好给了厨役。第二天见到县令时,他说:“您的纸已经替厨役写了字,没法按照您的要求办,请不要怪罪。” 顾侠君的文集中有自题《小秀野》的四首绝句,并有序文说:“我离开京城已经十一年,居家时选择地方建造秀野草堂。五架三间,旁边有花、映着竹子,几乎产生了忘却尘世的念头。今年又整理行装北上,虽然身体瘦弱、脊背弯曲,但醉酒的欢乐和睡眠的兴致,没有一天不在梦中出现。进入京城以后,又在宣武门西边三忠祠内租了几间房屋。推窗向北望去,城墙如云横亘。院落中草深,颇觉萧疏而可爱,于是请查二德尹题写匾额,称为‘小秀野’。随意作四首绝句,希望诸位君子赐和。几间小屋靠着城西,纸糊的阁子和屏风上新添了题字。可笑我的生涯如同燕子,春深时到处都适合衔泥添巢。墙边新插的翠绿芭蕉,根部护着蔷薇,花粉将要消褪。试听雨声和叶声一同响起,到了秋天,不知有多少令人怜惜的夜晚。城墙上云气横陈,太阳刚刚舒展光芒,北窗外的景物最为萧疏。香风奇怪地穿帘而入,隔岸不知谁家的装饰华丽的车子驶过。草堂春日的柳条正……,芍药在红栏旁渐渐开花。只怕梦中归去会认不得道路,所以全都让它们跟着我带到了京城。”由此考察,小秀野草堂就在三忠祠内。

唐采师伦《重藏舍利记》谓:智泉寺,在子城东门东百馀步,大衢之北面。景福《重藏舍利记》曰:大燕城内地东南隅,有悯忠寺,门临康衢。而金人记土地庙,在北门内道旁路西。以此度之,则今外城之西南,乃金代内城之东北也。盖金代内城在今西南,元人别建北城,南城当时即毁。故元遗山诗注云:大安殿基改为卖酒楼,今则益不可问矣。然如宣武门外有所谓老墙根者,正在土地庙之北,或是金西城北面故基。而烂面胡同近金城东面,其西南二面则在城外。《呆斋集》所谓梁氏园,在京城西南五六里,其外有旧城,号为萧太后城者,即是也。余尝徘徊于天宁寺左近,以大路考之,则昔日街衢之迹,犹有可验。又广渠门内外土中,古砖累累。元瓷片随锸而出,琢为带板、画轴头等物,至今未已。且多琉璃瓦,疑是殿基也。乾隆中,琉璃厂窑内得辽李内贞墓志,知厂地在辽名海王村。按:海王村亦名海王庄,见《金史•后妃列传》,在城东三里。近年都中忽出伪元瓷,其氵宙水▯▯眼,沙底铁足,一一逼真。闻系一家丁随官九江,曾学其技,归而用北方土烧之,不能工而殊类元瓷。乃仿造之,遂大获利,赏鉴家所得半是物也。亦颇自秘其技云。按:《崔东壁遗书》:乾隆中,磁州有人造伪宋瓷,盖北方土性故如是也。外城笔工多聚于宣武门外,如李玉田、王名通、宋尧庵之属,皆声价自高。翰苑诸公,在所必需。然但取其利于折卷,古所谓任笔成形是也。不惟宣城诸葛之制不可得,即乾、嘉时旧样,亦如天球河图矣。墨,旧贵曹素功、汪近圣,近止有胡开文一家,其馀胡竹溪、詹大有不足望其项背也。光绪初,殿廷考试,皆尚明墨,取其松烟之黑也。价十馀换,比兼金矣。程方旧物,搜罗一空,复渐有作伪者。又久之,新制松烟亦居然入用,价则寻常而已,然旧物已销磨无算矣。墨合盛行,端砚日贱。宋代旧坑,不逾十金,贾人亦绝不识。士夫案头,墨合之外,砚石寥寥。即有者,不过新坑礼货,取其追琢之工,供玩而已。祁文端公({宀隽}藻)居宣武门外之四眼井,地近大报国慈仁寺。公退之暇,杖履往来。寺后毗卢阁,乾隆中拆去。其基隆然,公于其上建小阁三楹,立石记之。又何子贞编修(绍基)、张石州(穆)二人,起顾亭林祠于庙左,集同人祀之。寺中子贞书画最多,僧人不解,皆为人取去。今寺已全颓,山门倒尽,不久将成白地矣。余先茔在广宁门外,上冢必过之,至今已四十年。每过,未尝不想见渔洋先生风廊搜异书,及竹▯、钝翁诸老抚松倡和时光景,为之神往。恐后百许年,物换星移,并此地亦不可识矣。寺有《妙音图》,绘佛说法,而听者济济。乃傅凯亭(雯)笔,画于乾隆中。藏之已久,忽为火焚其一角。善果寺,在慈仁寺后,完然无恙。山门内左右廊有悬山,大殿颇卑,与蓝淀厂广仁宫相类,疑此皆金元旧字。每六月六日有晾经会,实无所晾,士女云集,骈阗竟日而已。《藤阴杂记》谓:京师戏园,止剩方壶斋。今园久废,其地尚名方壶斋。查楼,今中和园,馀皆不可考。京师士夫好尚,亦月异而岁不同。国初最尚昆腔戏,至嘉庆中犹然。后乃盛行弋腔,俗呼高腔。仍昆腔之辞,变其音节耳。内城尤尚之,谓之得胜歌。相传国初出征,得胜归来,军士于马上歌之,以代凯歌。故于《请清兵》等剧,尤喜演之。道光末,忽盛行二黄腔。其声比弋则高而急,其辞皆市井鄙俚,无复昆、弋之雅。初,唱者名正宫调,声尚高亢。同治中又变为二六板,则繁音促节矣。光绪初忽竞尚梆子腔,其声至急而繁,有如悲泣,闻者生哀。余初从南方归,闻之大▯戒。然士夫人人好之,竟难以口舌争。昆、弋诸腔,已无演者。偶演,亦听者寥寥。京师内城,旧亦有戏园。嘉庆初以言官之请,奉旨停止,今无知者矣。以余所及,如隆福寺之景泰园、四牌楼之泰华轩皆是,东安门外金鱼胡同、北城府学胡同皆有戏园。余髫年时,如泰华轩、景泰轩,地安门之乐春芳,皆有杂爨,京师俗称杂耍。其剧多鱼龙曼衍,吐火吞刀,及平话、嘌唱之类。内城士夫皆喜观览,其优人亦间通文墨,吐属近雅,有宋明遗风,今已成广陵散矣。诸园亦废。旧日鼓词,有所谓子弟书者。始创于八旗子弟,其词雅驯,其声和缓,有东城调、西城调之分,西调尤缓而低,一韵萦纡良久。此等艺内城士夫多擅场,而瞽人其次也。然瞽人擅此者,如王心远、赵德璧之属,声价极昂,今已顿绝。

译唐采师伦的《重藏舍利记》说:“智泉寺在子城东门以东一百多步,大道的北面。”景福年间的《重藏舍利记》说:“大燕城内地的东南角有悯忠寺,寺门面对大路。”而金人记载土地庙在北门内道路的西边。由此推断,现在外城的西南部,就是金代内城的东北部。大概金代内城在今天城的西南,元人另建北城,南城在当时就毁掉了。因此元遗山的诗注说:“大安殿的地基改成了卖酒楼,如今就更加无法查考了。”不过,像宣武门外所谓的老墙根,正好在土地庙北面,或许就是金代西城北面的旧地基;而烂面胡同靠近金城东面,金城西南两面则在城外。《呆斋集》所说的梁氏园,在京城西南五六里,园外有旧城,号称萧太后城,就是这里。过去我曾在天宁寺附近徘徊,按照大道考察,过去街道的遗迹仍有可以验证的地方。另外,广渠门内外的土中,古砖层层累积。元代瓷片随着锄头翻出,被琢磨成带板、画轴头等物,直到今天仍未停止。那里还有很多琉璃瓦,我怀疑是宫殿的地基。乾隆年间,琉璃厂窑内出土了辽代李内贞的墓志,由此知道厂甸一带在辽代名为海王村。考察可知,海王村也叫海王庄,见于《金史·后妃列传》,位于城东三里。近年京城中突然出现了伪造的元代瓷器,其釉水、气泡眼、沙底、铁足一一都十分逼真。听说是一家仆人随官员到九江时曾学会了这种技艺,回来后用北方的土烧制,虽然做工不好,却非常像元瓷。于是他便加以仿造,终于获得了巨利,鉴赏家所得的物品有一半是这种东西。他也颇为保密,不肯公开这种技艺。考察《崔东壁遗书》说:乾隆年间,磁州有人制造伪宋瓷,大概就是北方土质造成了这种情况。外城的制笔工匠大多聚集在宣武门外,例如李玉田、王名通、宋尧庵之类,声望和价格都自行抬高。翰苑诸公是一定需要他们的笔的。然而他们只取其能用于折卷的利益,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任笔成形’。不要说宣城诸葛氏所制的笔已经无法得到,即使乾隆、嘉庆年间的旧式样,也已经像天球、河图那样难以寻觅了。墨在过去以曹素功、汪近圣所制的最为贵重,近来只有胡开文一家还受推重,其他如胡竹溪、詹大有,都不能望其项背。光绪初年,殿廷考试时都崇尚明代的墨,取的是它松烟的黑色。价格达到十多换,几乎等同于兼金。程方的旧墨被搜罗一空,后来又逐渐有人造假。又过了很久,新制的松烟墨也居然得到使用,价格则只属平常;然而旧墨已经被消耗毁坏了无数。墨盒盛行以后,端砚的价格一天比一天低。宋代旧坑的端砚,价格不超过十金,商人也完全不认识。士大夫的案头上,除了墨盒以外,砚石寥寥无几。即使有砚台,也不过是新坑的礼品货,取其雕琢工艺精美,只供玩赏罢了。祁文端公(寯藻)住在宣武门外的四眼井,那里靠近大报国慈仁寺。公事退下以后,他常拄杖穿履往来其间。寺后的毗卢阁在乾隆年间拆掉了。其地基高高隆起,祁公在上面建了三楹小阁,并立碑记载此事。又有何子贞编修(绍基)、张石州(穆)二人,在寺庙左侧兴建顾亭林祠,召集同人祭祀。寺中何子贞的书画最多,僧人不懂得珍惜,都被别人取走了。如今寺已经全部倾颓,山门也全倒了,不久将成为一片空地。我祖先的坟墓在广宁门外,上坟时一定要经过这里,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每次经过这里,我没有一次不想象渔洋先生在风廊中搜寻奇书,以及竹垞、钝翁诸位老先生抚松唱和时的景象,因而心神向往。恐怕再过一百多年,世事变迁,连这个地方也认不出来了。寺中有一幅《妙音图》,描绘佛陀说法、听法者济济一堂的情景,是傅凯亭(雯)的画,作于乾隆年间。收藏了很久,忽然被火烧掉了一个角。善果寺在慈仁寺后面,完整无损。山门内左右两侧的廊下有悬山,大殿颇为低矮,和蓝淀厂的广仁宫相似,怀疑这些都是金、元时期的旧建筑。每年六月六日有晾经会,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经书可晾,只是士女聚集,整天人群拥挤罢了。《藤阴杂记》说:京师的戏园只剩下方壶斋。如今戏园已经废弃很久了,但那个地方仍叫方壶斋。查楼如今是中和园,其余的都无法考查。京师士大夫的喜好也每月变化、每年不同。本朝初年最崇尚昆腔戏,直到嘉庆年间仍然如此。后来弋腔兴盛起来,俗称高腔,只是沿用昆腔的唱词,改变了音节罢了。内城尤其喜爱它,称作得胜歌。相传本朝初年出征,得胜归来后,军士在马上歌唱它,以代替凯歌。因此对于《请清兵》等剧,尤其喜欢演唱。道光末年,二黄腔忽然盛行起来。它的声调比弋腔高而急,唱词都是市井鄙俗的语言,不再有昆腔、弋腔的雅致。起初演唱者称为正宫调,声音还很高亢。同治年间又变成二六板,于是声音更加繁密、节奏更加急促。光绪初年忽然竞相崇尚梆子腔,声音极其急促繁密,像悲泣一样,听到的人都会生出哀伤。我起初从南方回来,听到这种腔调时大为惊骇。然而士大夫人人都喜欢它,竟难以用言语争辩。昆腔、弋腔等腔调,已经没有人演唱了。偶尔演出,听众也寥寥无几。京师内城过去也有戏园。嘉庆初年因言官请求,奉旨停止演戏,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按照我所见过的情况,隆福寺的景泰园、四牌楼的泰华轩都是如此;东安门外的金鱼胡同、北城的府学胡同也都有戏园。我幼年时,泰华轩、景泰轩、地安门的乐春芳,都有杂爨,京师俗称杂耍。所演的剧目多是鱼龙曼衍、吐火吞刀,以及平话、嘌唱之类。内城士大夫都喜欢观看,那些艺人有时也通晓文墨,言谈接近雅正,颇有宋、明遗风,如今已经成为广陵散了。这些戏园也都废弃了。旧日的鼓词中,有一种称为子弟书。它最初由八旗子弟创作,词句雅正温和,声调平和舒缓,分为东城调、西城调;西调尤其舒缓低沉,一个韵脚可以曲折回旋很久。这种技艺内城士大夫中有许多人擅长,盲人则次之。然而盲人中擅长此艺的,如王心远、赵德璧之类,声价极高,如今已经完全绝迹了。

《东华录》:顺治初,有某御史建言风俗之侈云:一席之费,至于一金;一戏之费,至于六金。又《毋欺录》云:我生之初,亲朋至,酒一壶为钱一,腐一簋为钱一,鸡凫卵一簋为钱二,便可款留。今非丰馔嘉肴,不敢留客,非二三百钱,不能办具。耗费益多,而物价益贵,财力益困,而情谊益衰。此二说也,在当时已极口呼奢,岂知在今日则羡为羲皇以上。今日一筵之费,至十金;一戏之费,至百金。而寻常客至,仓卒作主人,亦非一金上下不办,人奢物贵两兼之矣。故同年公会,官僚雅集。往往聚集数百金,供一朝之挥霍,犹苦不足。明代宫中有过锦之戏。其制以木人浮于水上,旁人代为歌词,此疑即今宫戏之滥觞。但今不用水,以人举而歌词。俗称托吼,实即托偶之讹。《宸垣识略》谓:过锦即影戏。失之。《馀墨偶谈》云:咸丰中,都门弹词有名八音联欢者。其法,八人团坐,各执丝竹,交错为用。如自弹琵琶,以坐左拉胡琴弦者为ㄓ弦,己以左手为坐右鼓洋琴;鼓洋琴者以右手为弹三弦者按弦,弹三弦者以口品笛,馀仿此。又一人于座外敲鼓节乐,音极悠扬。其书祠亦绵邈可听,倾动一时。按:此技今尚有之,而各执其词,不□为用,不复如孙氏所云矣。按洪▯思以《长生殿》获罪,据《柳南随笔》云:演于生公园。而赵秋谷自叙则云:演于查楼。未知孰是。窑台,在陶然亭之东,有香冢及婴鹉冢。相传香冢为张春▯亥侍御瘗文稿处;婴鹉冢则谏草也。《香冢铭》云: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竭,一缕烟痕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又诗云:萧骚风雨可怜生,香梦迷离绿满汀。落尽夭桃又稼李,不堪重读瘗花铭。《婴鹉冢铭》云:文兮祸所生伏,慧兮祸所生。呜呼!作赋伤正平。梁ぇ林《南省公馀录》云:京师悯忠寺,有大定中《礼部令史题名记》云:初,大定乙酉岁既刻题名为诸部倡,犹以不能备纪始末为未足。至崔君颖士乃更刻石,悉书乡里官品,与夫入部及出职岁月。云云。其结衔为儒林郎国史院编修官武骑尉赐绯鱼袋党怀英记。按:此石今不知所在,都人士无见之者。道光、咸丰之间,陶凫芗少宗伯为五老会,后又益以潘水君、张诗ぎ为七老。余于白门市上见团扇一柄,水君先生物也。上绘七人小像,水君题云:陶凫芗宗伯前辈集五老为会,皆大年也。癸丑冬月余奉命来京,得居末坐。嗣张诗ぎ中丞入为少宰,亦与斯集。今夏李朴园太守出七团扇,绘小照,各赠其一。因倚长调以志其事:问春明几番吟社,有谁能似诸老。寿星长共文星现,人瑞一时倾倒。春正好,浑不让、狂歌醉舞夸年少。破除烦恼,任仕隐分途,浮沈莫管,心事出云表。同游处,我亦三年鸿爪。一般霜鬓添早。曲江更有诗人在,酒盏共推怀抱。非草草,算六一、七贤随意安排巧。休教忘了,倩妙手传神,画来团扇,约略放翁稿。右调《迈陂塘》。乙卯季夏,木君。图中凡七人,顾太守彦和年八十五,陶少宗伯凫芗年八十四,李太守朴园年八十三,林观察鞠史年七十七,兴润斋参赞年七十四,张诗ぎ少宰年七十一,潘中丞木君年六十四。后半许宗衡题云:谁画东坡笠屐图,放翁团扇未模糊。春风一笑须眉见,入手同看古丈夫。二疏四皓应相似,金粟前身月有光。若较年华谁末座,依然惨绿杜黄裳。邓尔晋题云:百东坡影千年月,一放翁身万树梅。应与如来同证果,前身金粟漫疑猜。不须辟骨学东桑,海鹤能教益算长。五万蒲葵如遍画,人间争识鲁灵光。何兆瀛题云:又见耆英会洛阳,温公末座亦灵光。东坡笠屐成图画。南极星躔应寿昌。出处饱看云万变,升沈笑付酒千觞。东山终为苍生起,多少仁风待奉扬。京师士大夫好尚,可以觇风气。如咸丰中,肃顺尚骄侈,士大夫化之,以奢华倨傲相尚。至同治初,恭邸性谦恭,文、倭二相性俭朴,士大夫遂易而谨饬,且多以布素相尚,至光绪初犹尔,后遂不然。未几诸言臣蔚兴,人皆以名臣自期。及癸未张幼樵编修(佩纶)以庶子署副都御史知贡举,而清议益重。后生初学,争以清流自励。不数年,此风顿改。及潘文勤主持风雅,常熟翁尚书和之,皆尚小学,坊间《说文》盛行。戴东原、段玉裁文集至三十金。至于酉、戊戌渐重西学,至己亥、庚子之交,徐相当国,理学书大重于时,向之《说文》皆束阁不观矣。庚子以后,又尚西学新译,旧板书无人间价,京师风气改变之速,至于如是。●卷八◎郊▯方泽,在安定门外之东向北,缭垣周五百四十九丈四尺,是谓北郊。坛▯之制,不及南郊远甚。昭事之礼,与南郊同,但不斋宿。缘乾隆中,因斋宿日,有从官▯死于道,遂不复前日出宫矣。

译《东华录》记载:顺治初年,有位御史谈论奢侈风俗说:“一席酒宴的费用,竟达到一金;一场戏的费用,竟达到六金。”《毋欺录》又说:“我刚出生时,亲朋来访,一壶酒值一钱,一簋腐菜值一钱,一簋鸡、鸭和蛋值二钱,就可以留客。如今若不是丰盛的饭菜和美味佳肴,就不敢留客;没有二三百钱,就置办不成。耗费越来越多,物价也越来越贵;财力越来越困窘,而情谊越来越衰薄。”这两种说法,在当时已经把奢侈说到了极点,哪里知道到了今天,反而只能羡慕那是羲皇以上的时代。如今一桌酒席的费用,达到十金;一场戏的费用,达到百金。即使是平常客人来访,仓促间做东,也不是一金上下办不成;人奢侈、物价昂贵,两者兼而有之了。因此,同年公会、官僚雅集,往往聚集数百金,供一天挥霍,仍然苦于不够。明代宫中有一种“过锦”游戏。它的做法是把木人放在水上漂浮,由旁人代为唱词;这大概就是今天宫戏的源头。但如今不用水,而是由人举着木人并唱词。俗称“托吼”,其实是“托偶”的讹误。《宸垣识略》说:“过锦就是影戏。”这是错误的。《馀墨偶谈》说:咸丰年间,京城的弹词中有一种名叫“八音联欢”的表演。其方法是八个人围坐在一起,各自拿着丝竹乐器,交错配合使用。例如,自己弹琵琶,就让坐在左边的人拉胡琴弦,自己用左手替坐在右边的人弹洋琴;弹洋琴的人用右手替弹三弦的人按弦,弹三弦的人则用嘴吹笛,其余的依此类推。另有一人在座外敲鼓掌握节拍,声音极其悠扬。它所配的曲词也绵长深远,十分动听,一时轰动。按:这种技艺如今仍有,但各人只演奏自己的部分,不再像孙氏所说的那样互相配合了。按:洪昇因《长生殿》获罪,据《柳南随笔》说,是在生公园演出;而赵秋谷自述却说是在查楼演出。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窑台在陶然亭东面,有香冢和婴鹉冢。相传香冢是张春▯亥侍御埋葬文稿的地方;婴鹉冢则埋的是谏草。《香冢铭》说:“浩浩荡荡的愁绪,茫茫无际的劫难。短歌唱完,明月残缺。郁郁葱葱的佳城之中,埋着碧血。碧色也有耗尽的时候,鲜血也有流干的时候,只有一缕烟痕永不断绝。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最终化作蝴蝶。”又有诗说:“风雨萧瑟,令人怜惜这一生;香梦迷离,绿色铺满水边。夭桃落尽,又到了稼李花开;实在不忍重新读《瘗花铭》。”《婴鹉冢铭》说:“文章啊,是祸患产生的地方;聪慧啊,也是祸患产生的地方。唉!写赋使祢正平受到伤害。” 梁ぇ林《南省公馀录》说:京师悯忠寺有一块大定年间的《礼部令史题名记》,记载说:“起初,大定乙酉年刻立题名,作为各部的倡导,但仍以不能完整记述事情始末为不足。到崔君颖士时,才重新刻石,把籍贯、乡里、官品,以及入部和出职的年月全都写上。”等等。碑文末署为“儒林郎、国史院编修官、武骑尉、赐绯鱼袋党怀英撰记”。按:这块石碑如今不知在哪里,京城人士没有见过它。道光、咸丰年间,陶凫芗少宗伯组织“五老会”,后来又加入潘水君、张诗ぎ,成为“七老会”。我曾在白门市上见到一柄团扇,是水君先生的遗物。扇上画着七个人的小像,水君题写道:“陶凫芗宗伯前辈召集五老结会,五人都是高寿老人。癸丑冬月,我奉命来到京城,得以坐在末席。后来张诗ぎ中丞入朝任少宰,也参加了这个集会。今年夏天,李朴园太守制作七柄团扇,分别画上小像,各赠一柄。”于是依长调填词,记述这件事:“试问春明有过多少次吟诗之社,谁能比得上诸位老人?寿星长久与文星一同出现,一时之间,祥瑞老人令人倾倒。春光正好,完全不让年轻人夸耀狂歌醉舞。消除烦恼,任凭仕进与隐退各走一途,沉浮都不必理会,心中的志趣高出云表。同游之处,也有我留下的三年鸿爪。一样的霜鬓,却早早增添。曲江还有诗人在,酒杯共同推让,尽情抒怀。并非草草安排,算来六一居士、竹林七贤,也只是随意而巧妙地聚集。不要让人忘记,请妙手传神描绘在团扇上,大略仿照放翁的稿本。右调为《迈陂塘》。乙卯季夏,木君。”图中共有七人:顾太守彦和八十五岁,陶少宗伯凫芗八十四岁,李太守朴园八十三岁,林观察鞠史七十七岁,兴润斋参赞七十四岁,张诗ぎ少宰七十一岁,潘中丞木君六十四岁。后半面许宗衡题写道:“谁画了苏东坡戴笠穿屐的图画?放翁的团扇图并不模糊。春风一笑,须眉清晰可见;拿在手中,仿佛共同观看古代的大丈夫。二疏、四皓应当与他们相似,金粟如来前身的月光依然明亮。若比较年纪,谁坐在末席?仍然是面色惨绿的杜黄裳。”邓尔晋题写道:“百幅东坡画像历经千年,一具放翁身影伴随万树梅花。应当与如来一同证得佛果,至于前身是不是金粟,只是徒然猜疑。不必像东桑那样辟谷修炼,海鹤也能使寿命增长。若把五万柄蒲葵扇全都画上画像,人间谁还不认识鲁灵光殿?”何兆瀛题写道:“又看见洛阳的耆英会,温公坐在末席也同样光彩照人。东坡戴笠穿屐,画成了图像;南极星运行的位置,应当预示长寿。仕进与退处,已经看尽云彩万变;升沉进退,都付之一笑,交付给千杯美酒。东山终究还会为天下百姓出山,多少仁德之风正等待着奉行和传播。” 京师士大夫的爱好和风尚,可以用来观察社会风气。例如咸丰年间,肃顺崇尚骄奢,士大夫受其影响,也以奢华和傲慢相互攀比。到了同治初年,恭邸性情谦恭,文、倭两位宰相性情俭朴,士大夫于是改变风气,变得谨慎整饬,而且多以穿布衣、用素朴之物相互标榜;直到光绪初年仍是这样,后来才改变。不久,各位言官纷纷兴起,人人都以成为名臣自我期许。到了癸未年,张幼樵编修(佩纶)以庶子身份代理副都御史并主持贡举,清流舆论更加受到重视。后来的年轻初学者争相以清流自我激励。没过几年,这种风气突然改变。到了潘文勤主持文坛,常熟翁尚书附和他,大家都崇尚小学,坊间《说文》一书盛行。戴东原、段玉裁的文集竟卖到三十金。到了酉年、戊戌年间,西学逐渐受到重视;到己亥、庚子年交替之际,徐相执掌国政,理学书籍在当时大受重视,先前流行的《说文》全都被束之高阁,无人观看了。庚子以后,又崇尚西学新译书,旧版本的书无人问价。京师风气改变得如此迅速。●卷八 ◎郊▯ 方泽在安定门外偏东、偏北的地方,围墙周长五百四十九丈四尺,这里称为北郊。坛▯的规制比南郊简陋得多。祭祀昭事之礼与南郊相同,只是不在这里斋宿。乾隆年间,因为斋宿那天有随从官员死在路上,于是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提前一天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