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钲鼓前鸣香呗起，烧香人上马驹桥。食罢朱樱与蜡樱，卖冰铜碗已铮铮。疏帘清簟堪逃暑，处处蒲桃引竹棚。水槛凉生绿树遮，冰盘旋剖辣麽瓜。潞河报道粮船到，满载南州茉莉花。坊巷游人入夜喧，左连哈达右前门。绕城秋水河灯满，今夜中元似上元。涓涓凉露碧天高，砧杵声中百结牢。红绉黄团都上市，果房又到肃宁桃。才过霜降无多日，闭瓮黄齑正好时。捆入菜车书上用，沿街插遍小黄旗。孟冬朔日颁新历，猩色香罗叠锦囊。监正按名排八分，一齐先送与亲王。城下长河冻已坚，冰床仍著缆绳牵。浑如倒拽飞鸢去，稳便江南鸭嘴船。催办迎年处处皆，四牌坊下聚俳谐。关东风物东南少，紫鹿黄羊叠满街。昔我太宗创业之初，谆谆以旧俗为重，及高宗复重申之。然自我生之初，所见旧俗，闻之庭训，已谓其去古渐远。及今而日习日忘，虽大端尚在，而八旗之习，去汉人无几矣。国语骑射，自郐无讥。服饰饮食，亦非故俗。所习于汉人者，多得其流弊而非其精华。所存旧俗，又多失其精华而存其流弊，此殆交失也。八旗人家生子女，例须报明本旗佐领，书之于册，及长而婚嫁亦如之。又必须男女两家佐领，互出印结，谓之图片。凡三年一比人丁，又使各列其家人名氏，而书之于册，谓之册档。及殁而削其名氏于册，故旗人户口无能增减，姓名无能改移，凡以为整军经武地耳。八旗旧家，礼法最重。余少时见长上之所以待子弟，与子弟之所以事长上，无不各尽其诚。朝夕问安诸长上之室，皆侍立。命之坐，不敢坐。所命耸听，不敢怠。不命之退，不敢退。路遇长上，拱立于旁，俟过而后行。宾至，执役者，皆子弟也。其敬师也亦然。子弟未冠以前，不令出门。不得已而出，命老仆随之，故子弟为非者甚鲜。满洲旧俗，读书人不肯涉标榜之习，皆以致用为本。故立德、立功者极众，而文章一道，致力者鲜。间有所作，亦不肯出以示人，人亦无称之者，以其为末务也，然佳作因此而不传者多矣。前辈讲理学者甚多，每以《近思录》、《朱子全书》、《伊洛渊源录》、《呻吟语》、《嵩阳讲义》等书为指归。训子弟，以小学为入门，大抵比户如是，而读书尤慎。先伯祖恭慎公训子弟，语及《四书》，辄曰：某篇、某章、某句。检寻之无少误，经书皆能举其注语。先高祖赠光禄公训子弟，倍讽书手不持本，有误必斥，先辈皆然，殊不以为异也。丁景行，名思孔，汉军人。顺治壬辰进士，官湖南巡抚。时逆藩始平，拊循雕瘵，务存宽恤。振兴文教，疏请颁国子监校刊经史，置岳麓书院。政暇集诸生讲论，今书院有丁公讲堂。施愚山先生尝制苎帐，题诗其上，寄赠林茂之古度。
译麦子已经齐腰高；南苑的红门远远可望。铙鼓在前面鸣响，梵呗声起；上香的人骑马经过马驹桥。吃过朱樱和蜡樱，卖冰的铜碗已经铮铮作响。疏帘清席足以避暑，到处都有葡萄架引着竹棚。水边栏杆处凉意初生，绿树遮蔽；冰盘中旋转剖开辣麽瓜。潞河传来消息，说运粮船到了，满载着南方州郡的茉莉花。坊巷中的游人直到夜里仍喧闹，左边连接哈达门，右边通向前门。绕城秋水上满是河灯，今夜的中元节仿佛上元节。凉露涓涓，碧空高远；在捣衣声中，百结衣已经缝好。红绉、黄团都已上市，果房又运来了肃宁桃。霜降刚过去没有几天，正是把黄齑封入瓮中的好时候。把它捆进菜车，书上说是用来沿街插遍小黄旗的。孟冬初一颁布新历，猩红色香罗叠成锦囊。监正按照名册排列八分书体的历书，一齐先送给亲王。城下长河的冰已经冻得坚硬，冰床仍系着缆绳牵引。仿佛倒拖着飞鸢前进，平稳得像江南的鸭嘴船。各处都在催办迎接新年之事，四牌坊下聚集着演杂戏的人。关东的物产是东南少有的，紫鹿、黄羊堆满街市。当年太宗创业之初，反复强调要重视旧俗；到了高宗，又再次郑重申明这一点。然而从我出生以来，所见到的旧俗，以及从家庭训诫中听到的情况，已经说明它们逐渐远离古代。到了今天，日复一日地习惯，也日复一日地忘却，虽然大的方面还保留着，但八旗的习俗与汉人已经相差不多了。国语和骑射，更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服饰、饮食也不是原来的旧俗了。向汉人学习的东西，大多得到的是流弊，而不是精华；所保存的旧俗，又多半失去了精华而保留了流弊，这大概是双方都失去了本来面目。八旗人家生下子女，按例必须报明本旗佐领，登记在册；等到长大后婚嫁，也同样办理。还必须由男女双方的佐领互相出具印结，称为“图片”。每三年核查一次人口，又让各家分别列出家人的姓名，登记在册，称为“册档”。人死后，就从册上删去姓名。因此旗人的户口不能任意增加或减少，姓名也不能任意更改或迁移，这一切都是为了整顿军队、经营武备。满洲旧家最重礼法。我年轻时看见长辈对待子弟，以及子弟侍奉长辈，没有不各自尽到诚意的。早晚到各位长辈的房中问安，都要侍立一旁。长辈命令坐下，也不敢坐；吩咐的事竖起耳朵听，不敢怠慢；没有命令退下，不敢退下。路上遇见长辈，就在旁边拱手站立，等长辈走过之后才继续前行。宾客来到时，负责服侍的人都是子弟。敬重老师也是这样。子弟未成年以前，不让他们出门；不得已出门时，就命老仆跟随，因此子弟做坏事的非常少。满洲旧俗中，读书人不肯染上标榜声名的习气，都把学以致用作为根本。因此立德、立功的人非常多，而在文章一道上用力的人很少。偶尔有所写作，也不肯拿出来给人看，别人也没有称赞他们的，因为认为文章是末务；然而佳作因此不能流传的很多。前辈中讲理学的人很多，常常以《近思录》《朱子全书》《伊洛渊源录》《呻吟语》《嵩阳讲义》等书为宗旨。教训子弟，以《小学》作为入门，大体上家家如此；读书尤其谨慎。我的先伯祖恭慎公训诫子弟，谈到《四书》时，总是说某篇、某章、某句；查找起来没有一点错误，对经书的注语也都能背诵。我的先高祖赠光禄公教训子弟时，多次要求背诵书本，手里不拿书；有错误一定斥责。前辈都是这样，丝毫不以此为奇。丁景行，名思孔，是汉军人。顺治壬辰年考中进士，官至湖南巡抚。当时叛逆藩王刚刚平定，他安抚救济残破困苦的民众，务求宽缓体恤。又振兴文教，上疏请求颁行国子监校刊的经史书籍，设置岳麓书院。他在政务之余召集诸生讲学论道，如今书院中还有“丁公讲堂”。施愚山先生曾制作苎麻帐子，在上面题诗，寄赠给
一时名士多属和，名曰诗帐。徐蝶园先生创制诗枕，名流亦多题咏。二事俱韵事，见《亚谷丛书》。
译林茂之古度。一时名士大多作诗唱和，称为“诗帐”。徐蝶园先生创制诗枕，名流也多题诗咏唱。这两件事都属于雅事，见于《亚谷丛书》。
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平噶尔丹，威震殊域，武功称最，宜其于文事未娴。乃其诗才不下唐人，有杂诗四首云：晋室尚风流，称最惟嵇阮。性癖德无邻，行孤心乃远。犊车自往还，竹林任偃蹇。仰首望飞鸿，举足登绝▯。放浪天地间，久假而不返。无占亦无今，谁复惊岁晚。（其一）。秋日出都门，言寻西山道。试登最高峰，放眼观浩浩。天风飘塞鸿，荒原衰白草。日暮起层阴，落叶随风扫。烟云荡长空，野水枯行潦。蓟邱古战场，杀气飞霜早。草味窃英雄，妄意窥大宝。千秋几斗争，士卒涂肝脑。白骨幽黄沙，扑面伤怀抱。倚杖独徘徊，漫忆渭滨老。百世树奇功，长往终难保。何似赤松游，飘然归绝峤（其二）。陌上草青青，陇头烟霭霭。行歌田野间，春风拂衣带。野雀集蓬蒿，蛙声满沟浍。小蝶舞随人，平楚郁松桧。日午闻鸡鸣，村妇向田外。桑麻四望稠，衣食真足赖（其三）。揽衣登高台，悠然舒远眺。林皋木叶飞，荒阪净野烧。塞雁下沙湾，落霞明晚照。天末起悲风，何处哀猿叫。脉脉感幽心，我亦发长啸。云山足徘徊，怀古足凭吊。今昔几何年，临风想同调（其四）。又《新秋》七律云：西风飒飒又经秋，绿暗园林雨乍收。金井自寒连晚照，玉箫中断起离愁。江清水落芙蓉岸，夜永香沈翡翠楼。勋业未成空揽镜，生憎白发已盈头。数诗皆不减唐人，非专门名家者所及，始知大才不可以一端尽。满俗丧礼，轻于汉人。斩衰止百日，期服六十日，大功三十五日，小功一月，缌麻廿一日，较之古礼似不及远矣。然其居丧也，衰服不去，身不听乐，不与宴，居室皆用素器，木几素席，以终三年。期功各以其等降，相率行之，无敢逾。若戚友家丧，有服者如其服，无服者男去缨，女去珥。丧主人奉男腰缨，奉女首经，拜而进，受者亦拜。满俗，妇人衣皆连裳，不分上下，此古制也。古人男子有裳，妇人无裳，盖正如是。至于妇人礼服，补褂之外，又有所谓八团者。以绣或缂丝为彩团八，缀之于褂，为新妇之服。按：《周礼》内司服注，▯揄二翟，皆刻缯为之，彩画之缀于衣，以为文章。古人文盛，虽云刻为翟形，然不必果全刻为雉形，亦必有他文以间之，此正其遗制。若今《三礼图》所画▯衣等，则但以难为行列，恐古人正不如是。如蒲璧、谷璧等图，均画全株之形。而今所见古玉，曷常如是？此可类推。长白福大宗伯（庆）工诗。热河回京，成邸叩其新制。福以途中即事，有“蟹螯驴背舞，蝉翼马头吟”为对。成邸戏曰：古有崔鸳鸯、郑鹧鸪，君其福驴乎！闻者绝倒。京师果▯甚繁，而足证经义者，尤莫先于棠、杜二物。自毛、郑已混棠、杜而一之，盖毛、郑于鸟兽草木原不甚经意也。故昔人讥康成不识▯▯梨。本朝朱竹▯以▯婆为棠，以槟子为赤棠，又混▯婆、沙果而一之，尤堪捧腹。按：棠、杜之分，当以《尔雅》为定，而陆玑、郭璞亦能分别井然。《尔雅》：杜，赤棠。白者棠，又曰杜甘棠。郭注：今之杜梨。陆玑《诗疏》：赤棠与白棠同耳，但子有赤白美恶。此皆分晰明白，昭如白黑。自后代经师，不复留心细务，遂将多识草木鸟兽一节置之不讲，百物晦矣。盖北方之果，近似于棠者凡六。曰：▯婆，种出西域。曰：槟子，又曰：虎拉宾，则小于▯果而香最烈。曰酸槟子，大小与虎拉宾同，而色紫，味酸。曰：沙果，又小于槟子，其肉沙即沙棠。曰：海棠，果又小于沙棠，其色白。此即《诗》之白者曰棠。又有一种皮作赭色而厚，名曰杜梨。即《诗》之赤者曰杜，亦即《尔雅》之赤棠。除白棠、赤杜、林檎而外，皆由他果接栽而成，非本有也。京师人名雪梨曰雅尔梨，以其产于沙雅尔，故以地名名之也。及读《文昌杂录》，则作压沙梨，然知者绝鲜。又有一种柔而多沙，味略酸，名雅广梨，其名因雅尔梨连类以及之也。乃光绪《顺天府志》则误为呀儿光。初见之，不解。细思之，则由南人听北音不审，遂有此误。盖修此志时所聘皆外方人，初不悉京师事。其中如内城巷名，城外村名，及后设诸署及官学等，皆有误，讫未纠正。《文昌杂录》记唐人岁时食物甚详，今惟端午粽，重阳糕尚存，馀者竟无一在。至于节令，如人日，二月二日，三月三日寒食；八月一日，今亦不复为节，而今人中秋，唐人亦无之也。北方食物，有南方所未有者。如腊八粥、水饺子之属。又以面裹榆荚蒸之为糕，拌糖而食之。以豌豆研泥间以枣肉，谓之豌豆黄。以黄米面合小豆、枣肉蒸而切之，名切糕。以糯米饭夹芝麻糖为凉糕。丸而馅之为窝窝，即古之不落夹是也。人家元日陈几于庭上，列素ゾ干果之属，名天地桌。或五日而彻，或牛月始彻。内城家家如是，不知何所起，或即辽金拜天礼欤？
译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平定噶尔丹，威势震动远方，武功号称最盛，按理说他在文章方面应当不熟练。然而他的诗才不亚于唐人，有杂诗四首说：晋室崇尚风流，最著名的只有嵇康、阮籍。性情偏僻，德行无人匹敌；行为孤高，所以内心更加深远。乘着牛车自在往来，在竹林中任意放浪。抬头仰望飞鸿，举步登上极高的山峰。放浪在天地之间，长久借居人世而不返。没有古今之别，又有谁会因年老将至而惊惧呢。（其一）秋日走出都门，说是要寻找西山的道路。试着登上最高峰，放眼观看浩荡景象。天风吹动塞外鸿雁，荒原上衰草一片苍白。太阳将落，层层阴云升起，落叶随风扫过。烟云荡漾在长空，野水干涸，沟渠中只剩积水。蓟丘是古代战场，杀气使霜来得很早。草木中暗藏着英雄，却妄想窥伺帝位。千百年来有多少争斗，士卒的肝脑涂满土地。白骨埋在幽暗黄沙中，扑面而来的景象令人心中悲伤。倚杖独自徘徊，徒然追忆渭水之滨的姜太公。流传百世的奇功，即使长久存在也终究难以保全。哪里比得上跟随赤松子遨游，飘然归隐到绝险高峻的山岭。（其二）田野小路上的青草青青，山陇尽头烟霭蒙蒙。在田野间边走边唱，春风拂过衣带。野雀聚集在蓬蒿中，蛙声充满沟渠。小蝴蝶随着人飞舞，平原上的松树和桧树郁郁葱葱。正午听见鸡鸣，村妇走向田外。四面望去桑麻茂密，衣食确实都可以依赖。（其三）提起衣襟登上高台，悠然舒展目光远眺。林边木叶飘落，荒坡上野火烧过，显得空旷洁净。塞外的雁飞落沙湾，晚霞映照着夕阳。天边吹起悲风，不知哪里传来哀猿的叫声。默默感伤幽深的心情，我也放声长啸。云山足以让人徘徊留连，怀古足以凭吊感慨。今昔相隔多少年，迎着风想象古今同调。（其四）又有《新秋》七言律诗说：西风飒飒，又经历了一个秋天；园林一片幽暗，骤雨刚刚收住。金井旁自有寒意，连接着傍晚的日光；玉箫声中断，离愁随之升起。江水清澈、水位下降，芙蓉生长在岸边；长夜漫漫，翡翠楼中的香气沉寂。功业尚未成就，只能徒然对镜；最厌恶的是白发已经布满头顶。这几首诗都不亚于唐人，不是专门擅长诗歌的名家所能比的，这才知道大才不能只从一个方面来衡量。满洲的丧礼比汉人的简略。斩衰只穿一百日，期服六十日，大功三十五日，小功一月，缌麻二十一日，与古礼相比似乎相差不远。然而守丧时，丧服始终不脱，自己不听音乐，不参加宴饮，居室中全用素器，使用木几和素席，一直到满三年。期服、大功等各按等级递减，大家相互遵行，不敢逾越。若亲戚朋友家有丧事，有丧服的人按自己的服制服丧，没有丧服的男子去掉帽缨，女子去掉首饰。丧主给男子奉上腰缨，给女子奉上首经，行拜礼后递上；接受的人也行拜礼。满洲旧俗中，妇女的衣服都是上衣下裳相连，不分上下，这正是古代的制度。古人男子有裳，妇女没有裳，大概就是这种情形。至于妇女的礼服，补褂之外，还有所谓“八团”。用刺绣或缂丝制成八个彩色圆团，缀在褂上，作为新妇的服装。考察《周礼·内司服》注，▯衣、揄衣和二翟，都是把丝织物刻画、彩绘后缀在衣服上，用来形成纹饰。古代纹饰繁盛，虽然说是刻成雉鸟的形状，但未必真的全都刻成雉形，也一定有其他纹饰间杂其中；这正是它的遗制。至于现在《三礼图》所画的▯衣等，只是因为难以排列成行，我担心古人并不是这样。比如蒲璧、谷璧等图，都画成整株植物的形状；但如今所见的古玉，哪里曾有完全像那样的？由此可以类推。长白福大宗伯（庆）擅长作诗。他从热河回京，成邸询问他新作的诗。福庆以途中见闻作诗，其中有“蟹螯驴背舞，蝉翼马头吟”一联。成邸开玩笑说：“古代有崔鸳鸯、郑鹧鸪，您大概就是福驴了吧！”听到的人笑倒在地。京师的果品种类非常繁多，而最能用来证明经书义理的，尤其没有超过棠、杜这两种果树的。自从毛亨、郑玄把棠、杜混为一物，大概是因为毛、郑本来就不太留心鸟兽草木。因此过去有人讥讽康成不认识▯▯梨。本朝朱竹▯把▯婆当作棠，把槟子当作赤棠，又把▯婆和沙果混为一谈，更令人捧腹。考察棠、杜的区别，应当以《尔雅》为准；陆玑、郭璞也能分辨得十分清楚。《尔雅》说：“杜，是赤棠；白色的叫棠，又叫杜、甘棠。”郭璞注说：“就是今天的杜梨。”陆玑《诗疏》说：“赤棠和白棠本来是同一种，只是果实有红白之分，也有美丑之别。”这些说法都分辨得清清楚楚，像黑白一样明白。自从后代经学家不再留心细小的事务，于是把博识草木鸟兽这一方面置之不讲，各种事物便都昏暗不明了。北方与棠相近的果树大约有六种：一是▯婆，品种出自西域；二是槟子，又叫虎拉宾，比▯果小，香气最浓；三是酸槟子，大小与虎拉宾相同，颜色紫，味道酸；四是沙果，比槟子还小，果肉松沙，也就是沙棠；五是海棠，果实又比沙棠小，颜色白。这就是《诗经》中所说的白色的叫棠。还有一种果树，树皮呈赭色而且很厚，名叫杜梨；这就是《诗经》中所说的红色的叫杜，也就是《尔雅》所说的赤棠。除了白棠、赤杜和林檎之外，其余都由嫁接其他果树培育而成，并非本来就有的品种。京师人把雪梨叫作雅尔梨，因为它产于沙雅尔，所以用产地命名。后来读《文昌杂录》，书中却写作压沙梨，但知道这一点的人非常少。还有一种果肉柔软、沙质较多、味道略酸的梨，叫雅广梨；它的名称是因为与雅尔梨相近，类推而来。但光绪《顺天府志》却误写成呀儿光。初次看到时，我不明白其中缘故。仔细想来，是南方人听北方口音不准确，才造成了这个错误。大概修纂这部志书时，所聘用的都是外地人，起初并不熟悉京师的事情。其中如内城巷名、城外村名，以及后来设置的各个衙署和官学等，都有错误，至今还没有纠正。《文昌杂录》记载唐人的岁时食物十分详细，如今只有端午粽子、重阳糕还保存着，其余竟然一种也没有了。至于节令，像人日、二月二日、三月三日和寒食，八月一日如今也不再作为节日；而今人的中秋节，唐人也没有。北方的食物有些是南方没有的，如腊八粥、水饺子之类。又把榆荚裹在面里蒸成糕，拌糖食用。把豌豆研成泥，掺入枣肉，叫作豌豆黄。把黄米面和小豆、枣肉混合后蒸熟再切开，叫作切糕。糯米饭夹上芝麻糖做成凉糕。搓成丸子并包入馅料，叫作窝窝，这就是古代的“不落夹”。人家在元旦把几案摆在庭院中，陈列素食、干果之类，称为“天地桌”。有的到第五天撤去，有的到五月才撤去。内城家家如此，却不知道这种习俗从哪里兴起，也许就是辽、金时期拜天的礼仪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内城房式异于外城。外城式近南方，庭宇湫隘。内城则院落宽阔，屋宇高宏。门或三间，或一间，巍峨华焕。二门以内，必有听事。听事后又有三门，始至上房。听事上房之巨者，至如殿宇。大房东西必有套房，名曰耳房。左右有东西厢，必三间，亦有耳房，名曰｛彖皿｝顶。或有从二门以内，即回廊相接，直至上房，其式全仿府邸为之。内城诸宅，多明代勋戚之旧。而本朝世家大族，又互相仿效，所以屋宇日华。京师有妇人李氏者，群呼为李疯子，年六十许。每晨提一篮游于市，无弗历，亦无弗詈，且行且詈。凡政府之阙失，士夫之败检，行阵之弗武，有司之不职，风俗之侈，人心之险，一一指陈无少讳。初为金吾致之狱，然形状狂易，无可科之罪。挞之不惧，舍之詈如故。初闻者尚掩耳，久亦安之。疯子所至，群儿随之。市肆争施以钱，或有为之具饭者。得钱既多，则以之修庙，所修凡七庙，皆延僧主之，行詈如故。遇冠盖及外洋人，声益高。然至人家则又和颜款接，初无疯状。问其所以如是之故，自言三十岁时梦神迫其如此，不从则疾作欲死。问其所得，则持斋念佛而已。甲午春忽卒，詈声始绝。高詹事（士奇）《城北集》有《镫市竹枝辞》云：晴和惬称上元天，灵佑宫西列市廛。莲炬星球张翠幕，喧声直到地坛边（先农坛，都人呼为地坛）。堆山掏水米家镫，摹仿徐黄顾陆能（京师米镫，用铁线掏成山水、人物、花草，衬以细绢，粘贴其上，加以渲染，幅幅如旧人画）。愈变愈奇工愈巧，料丝图画更新兴（近日丹阳料丝镫，仿宋元画册，愈觉雅艳）。鸦髻盘云插翠翘，葱绫浅斗月华娇。夜深结伴前门过，消病春风去走桥（正月十六日夜，京师妇女，行游街市，名曰走桥消百病。多着葱白米色绫衫，为夜光衣）。火树银花百尺高，过街鹰架搭沙篙（即杉木）。月明帘后镫笼锦，字字光辉写凤毛（月明帘、镫笼锦，皆盒子内放出者，最后有“五夜漏声催晓箭”诗，全首字如斗大，光焰荧荧，良久方灭）。百物争先上市夸，镫筵已放牡丹花（京师镫节，牡丹、芍药已开，皆从燠室中出）。咬春萝菔同梨脆（立春后竞食生萝菔，名曰咬春。半夜中，街市犹有卖者，高呼曰赛过脆梨），处处辛盘食韭芽（黄芽韭初生，最为美品）。数诗咏京师镫景，可见大概。都门风土，例于腊八日，人家杂煮豆米为粥。其果实如榛、栗、菱、芡之类，矜奇斗胜，有多至数十种，皆渍染朱碧色，糖霜亦如之。▯▯盘内，闺中人或以枣泥堆作寿星、八仙之类，交相馈遗。明陈耀文《天中记》：宋时东京十二月初八日，都城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谓之腊八粥。《譬喻经》谓诸米果煮粥，取逼邪祛寒却疾病。前人诗云：今朝佛粥更相馈。此风相沿已久。旧俗元日至上元，各店例闭户半月，小肆亦闭五日。此五日中，人家无从市物，故必于岁底烹饪，足此五日之用，谓之年菜。近年各肆多不如前，初二日即交易，或初一日即然，谓之连市。然不开门，买者叩户而入。盖此半月中，贾人或拜年，或出游，肆中人少在者，故尔。明人《帝京景物略》纪京师节物，今考之大致无异，而小有不同，别记之如右：正月初一日，子刻后祀神，谓之接神。遍至戚友家拜于堂，谓之拜年。初二日，祀财神。初三日，旃檀寺打鬼。初五日，名破五。以前五日，禁妇女往来。初六日，归宁。琉璃厂开市。初八日，夜以油镫百八盏，祀星。十三日，试镫。黄寺打鬼。自初一至十五日，游大钟寺。十九日，游白云观。二十日，雍和宫打鬼。二月初一日，太阳宫进香。人家以米糕祀日，糕上以彩面作鸡形。三月初三日，游蟠桃宫。十五日至二十八日，游东岳庙。清明日，南城城隍庙厉坛。人家上冢。四月初一日至十五日，蓝靛厂广仁宫进香。西直门外万寿寺有庙市。初八日，各寺浴佛。人家煮青、黄豆结缘。廿八日，游北顶。五月初一日至初五，崇文门外游卧佛寺。初一日至初十日，都城隍庙庙市。初一日至十五日，南顶庙市。十三日，十里河关帝庙进香。月坛外瓜市，至立秋止，沿街卖冰振酸梅汤（至七月）。六月初一日，草桥中顶进香。初六日，善果寺晾经会。廿四日，各关帝庙赛会。二十五日，祀马王。七月十五日，城隍庙赦孤。钓鱼台看河镫。各寺烧法船。阜成门内荷花镫市。儿童点蒿镫、荷叶镫。人家上冢。八月初三日，崇文门外祀灶君庙。十五日晚，祀月儿。童祀泥兔王爷，沿街市者极多。果子市卖诸鲜果。九月初九日，游法藏寺，登浮图。齐化门外土城登高。十月初一日，城隍庙厉坛，人家上冢。十一月十五日，看月当头。
译内城的房屋样式不同于外城。外城的样式接近南方，庭院房屋狭小低洼；内城则院落宽阔，房屋高大宏敞。大门有的三间，有的一间，高大华美。进入二门以内，一定有听事；听事之后还有三道门，才到上房。听事和上房中大的，规模可以像宫殿一样。大房东西两侧一定有套房，名叫耳房。左右有东、西厢房，必定是三间，也有耳房，名叫▯顶。有的从二门以内就用回廊相接，一直到上房，样式完全仿照府邸建造。内城的许多住宅，是明代勋戚的旧宅；而本朝世家大族又相互仿效，所以房屋建筑一天比一天华美。京师有个妇人叫李氏，人们都称她为“李疯子”，年约六十岁。她每天早晨提着一个篮子到市场上游走，市场没有一个地方不经过，也没有一个人不骂；她一边走一边骂。凡是政府的过失、士大夫品行的败坏、军队不够勇武、有关官署失职、风俗奢侈、人心险恶等事，她都一一指出，毫不隐讳。起初金吾把她押进监狱，但她形状狂乱反常，找不出可以定罪的罪名。鞭打她，她也不害怕；放她出去后，仍旧照骂不误。刚开始听见的人还捂耳朵，时间久了也就习以为常。疯子走到哪里，孩子们就跟到哪里。市场上的店铺争相给她钱，有的还替她准备饭食。她得到的钱多了，就拿去修庙；一共修了七座庙，都请僧人主持，而她仍旧照骂不止。遇到官员车马和外国人时，她的声音更加高亢。但到了人家家里，她又和颜悦色地周到接待，一点也没有疯癫的样子。有人问她为什么这样，她自己说，三十岁时梦见神灵逼她这样做；不听从，疾病就发作，甚至想死。问她这样做得到了什么，她只说是持斋念佛而已。甲午年春天，她忽然死了，骂声才停止。高詹事（士奇）的《城北集》中有一首《镫市竹枝辞》说：晴朗温和，最适合过上元节；灵佑宫西边排列着市场。莲花火炬和星球灯张挂在翠色帷幕间，喧闹声一直传到地坛边（先农坛，京城人称为地坛）。米家灯堆山叠水，描摹徐熙、黄筌、顾恺之、陆探微的技艺（京师的米灯，用铁丝编成山水、人物、花草，衬上细绢，粘贴在上面，再加以渲染，每幅都像古人的画）。样式越变越奇，工艺越来精巧；料丝图画又兴起了新的风尚（近来丹阳的料丝灯仿照宋元画册，显得更加雅致艳丽）。妇女梳着云朵般的鸦髻，插着翠色发钗；浅葱色的绫衣映着月光，显得格外娇美。深夜结伴走过前门，借着春风出门走桥以消除疾病（正月十六日夜，京师妇女出行游街，名叫“走桥消百病”。多穿葱白色、米色的绫衫，作为夜光衣）。火树银花高达百尺，过街的鹰架用沙篙搭成（就是杉木）。月光照在帘幕后，灯笼像锦缎一样；字字光辉灿烂，仿佛写成凤毛（月明帘、灯笼锦，都是从盒子里放出来的灯景；最后有一首“夜漏声催晓箭”的诗，整首字大如斗，光焰闪耀，过了很久才熄灭）。各种货物争着上市夸耀，灯宴上牡丹花已经开放（京师灯节时，牡丹、芍药都已经开花，都是从温暖的花房中培育出来的）。立春后竞相吃生萝卜，称为“咬春”；即使半夜，街市上仍有卖的，高声叫卖说“比脆梨还好吃”。各处的辛盘里都吃韭菜芽（黄芽韭刚长出来，是最美味的品种）。这几首诗吟咏京师灯节的景象，可以看出大概情形。京城的风俗，通常在腊八日，各家把豆子、米等混合煮成粥。果实有榛子、栗子、菱角、芡实之类，为了争奇斗胜，有的多达数十种；都浸染成朱红、碧绿等颜色，糖霜也做成同样的颜色。盘中盛放着这些东西，闺中妇女有时还用枣泥堆成寿星、八仙之类，互相馈赠。明代陈耀文《天中记》说：宋代东京在十二月初八日，京城各寺院举行浴佛会，并赠送用七种宝物、五种味道煮成的粥，称为腊八粥。《譬喻经》说，各种米和果实煮粥，是为了逼退邪气、驱除寒冷、消除疾病。前人的诗说：“今天又互相馈赠佛粥。”这种风俗沿袭已经很久了。旧俗从元日到上元，各家店铺通常闭门半个月，小店也闭门五天。这五天里，人家无法上市买东西，所以一定在年末烹煮食物，备足这五天所需，称为“年菜”。近些年各店大多不如从前，有的初二就开始交易，有的甚至初一就开市，称为“连市”。不过店门并没有正式打开，买东西的人敲门进去。因为这半个月里，商人有的去拜年，有的外出游玩，店里很少有人在，所以才会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一日〕 明代人的《帝京景物略》记载京师的节日物候；如今考察，大体没有不同，只是略有小异，另行记在下面：正月初一日，子刻以后祭祀神灵，称为“接神”。到亲戚朋友家，普遍在堂上拜见，称为“拜年”。初二日祭祀财神。初三日旃檀寺打鬼。初五日称为“破五”。在这五天以前，禁止妇女往来。初六日回娘家。琉璃厂开市。初八日，夜间点一百零八盏油灯祭祀星辰。十三日试灯。黄寺打鬼。从初一到十五日，游览大钟寺。十九日，游览白云观。二十日，雍和宫打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盏〕 二月初一日，到太阳宫进香。人家用米糕祭祀太阳，在糕上用彩色面粉做成鸡的形状。三月初三日，游览蟠桃宫。十五日至二十八日，游览东岳庙。清明日，到南城城隍庙的厉坛。各家上坟。四月初一日至十五日，到蓝靛厂广仁宫进香。西直门外的万寿寺有庙会。初八日，各寺院浴佛。人家煮青豆、黄豆结缘。二十八日，游览北顶。五月初一日至初五日，到崇文门外游览卧佛寺。初一日至初十日，都城隍庙举行庙会。初一日至十五日，南顶举行庙会。十三日，到十里河关帝庙进香。月坛外有瓜市，一直到立秋为止；沿街出售冰镇酸梅汤（一直到七月）。六月初一日，到草桥中顶进香。初六日，善果寺举行晾经会。二十四日，各处关帝庙举行赛会。二十五日，祭祀马王。七月十五日，城隍庙赦免孤魂。到钓鱼台观看河灯。各寺院焚烧法船。阜成门内有荷花灯市。儿童点蒿灯、荷叶灯。各家上坟。八月初三日，到崇文门外祭祀灶君庙。十五日晚上祭祀月神。儿童祭祀泥塑的兔王爷，沿街市游行的人非常多。果子市出售各种鲜果。九月初九日，游览法藏寺，登上佛塔。在齐化门外的土城登高。十月初一日，到城隍庙厉坛；各家上坟。十一月十五日，观看月亮正当头顶。
十二月初八日，寺观、人家煮腊八粥。二十三日，送灶供饧。是日贴对联、门神。岁暮上冢。辞岁。余尝谓京师有二大古董，一则太学石鼓，一则旃檀佛像。二物皆始自周代，去今皆二千年以上。昔东坡已叹石鼓“人生焉得如汝寿”矣。今去坡老又八百年，而其寿未有极也。且二物自古不离帝都，亦奇。京师有三种手艺为外方所无：搭棚匠也，裱褙匠也，扎彩匠也。扎彩之工，已详一卷。搭棚之工，虽高至十丈，宽至十丈，无不平地立起。而且中间绝无一柱，令入者祗见洞然一宇，无只木寸椽之见，而尤奇于大工之脚手架。光绪二十年重修鼓楼，其架自地至楼脊，高三十丈，宽十馀丈。层层庋木，凡数十层，层百许根。高可入云，数丈之材，渺如钗股。自下望之，目眩竟不知其何从结构也。若裱褙之工，尤妙于裱饰屋宇，虽高堂巨厦，可以一日毕事。自承尘至四壁、前窗，无不斩然一白，谓之“四白落地”。其梁栋凹凸处，皆随形曲折，而纸之花纹平直处如一线，无少参差。若明器之属，则世间之物无不克肖，真绝技也。京师井水多苦，而居人率饮之。茗具三日不拭，则满积水硷。井之佳者，内城惟安定门外，外城则姚家井。次之东长安门内井，再次之东厂胡同西口外井，则劣矣。而安定门外尤必以极西北之井为最，地名上龙，其水直又增于他井焉。若宫中所用，则取玉泉山水，民间不敢汲也。京师百货所聚，惟正阳门街、地安门街、东西安门外、东西四牌楼、东西单牌楼暨外城之菜市、花市。自正月镫市始，夏月瓜果，中秋节物，儿嬉之泥兔爷，中元之荷镫，十二月之印板画、烟火、花爆、紫鹿、黄羊、野猪、山鸡、冰鱼，俗名关东货，亦有果实、蔬菜，旁及日用百物，微及秋虫蟋蟀。苟及其时，则张棚列肆，堆若山积。卖之数日，而尽无馀者，足见京师用物之宏。京师有谚云：东富西贵。盖贵人多住西城，而仓库皆在东城。又云：东风西雨。盖逢东庙市日多风，逢西庙市日多雨，而今则皆不尽然。盖富贵人多喜居东城，而风雨亦不复应期矣。嘉、道间，都中有小官大做，热官冷做，俗官雅做，闲官忙做，男官女做之谣。盖德州卢南石（荫溥）为仪曹郎，而气宇轩昂，议论宏畅。杂之各长贰中，几无以辨，故曰大做。而龚暗斋（丽正）值枢垣，不以奔竞趋走为事，故曰冷做。杨蓉裳（芳灿）由县令捐入户部，而与名流唱和无虚日，故曰雅做。周采川仪曹（锡章）专以应酬为事，终日奔走不暇，故曰忙做。而蔡浣霞（銮扬）好作艳体诗，时复顾影自怜，故曰女做。京师莳花人，以时送花，立券而取其值。马秋药员外（履泰）名之曰：花券。阿雨窗制军（林保）戏赠以诗，有“片言订得林间约，一纸招来天下春”之句，此风今犹未替。正月元日至五日，俗名破五。旧例食水饺子五日，北方名煮饽饽。今则或食三日二日，或间日一食，然无不食者。自巨室至闾阎皆遍，待客亦如之。十五日食汤团，俗名元宵，则有食与否。又有蜜供，则专以祀神。以油面作荚，砌作浮图式。中空玲珑，高二三尺，五具为一堂。元日神前必用之果实、蔬菜等，亦叠作浮图式，以五为列，此人家所同也。京师之果味以爽胜，故俗有南花北果之谚。如一梨也，有鸭儿梨、金星波梨、红绡梨、白梨、秋梨、鸭广梨、酸梨、杜梨。一▯婆也，有林禽、虎拉宾、酸宾子、沙果、秋果。一葡萄也，有公领孙、兔儿粪、马奶白葡萄、梭子葡萄。一枣也，有戛戛枣、缨络枣、坛子枣、老虎眼酸枣、白枣、黑枣、壶卢枣。一杏也，有巴达杏、白杏、红杏。一桃也，有十里香、大叶白、董寺墓、莺嘴桃、扁缸桃、毛桃、桃奴、深州蜜桃。一李也，有朱李、绿李、御黄李。一樱也，有朱樱、蜡樱。一椹也，有白椹、紫椹、赤椹。一瓜也，有竹叶青、羊角蜜、倭瓜▯襄、黄香瓜、青皮脆。至于萝菔，亦有数种，大者盈尺。有青、红二种，甘美如梨。又有象牙白，亦可生啖，别有入蔬之萝菔。昔龚定庵《咏狮猫》诗云：京师俊物首推渠。蒋叔起超伯有《悼猫文》，亦京城狮猫也。诚以狮猫为京师尤物，上自宫掖，及士大夫，及红闺俊赏，无不首及于此。其名，旧有金钩挂玉瓶，雪中送炭、乌云盖雪、鞭打绣球诸名，实不止此，此数色亦非其至者。猫之花色变幻，有百馀种，然佳者亦至为难得，纯白者尤不多见。柔毛有长四五寸者。眼必以两色为贵，名雌雄眼，都人以此与狮狗竞爽。
译十二月初八日，寺院、道观和各家煮腊八粥。二十三日，送灶神，供奉糖食。这一天张贴对联和门神。年末上坟，辞别旧岁。我曾说，京师有两件大古董：一件是太学的石鼓，一件是旃檀佛像。这两件东西都起始于周代，距今已有二千多年。从前苏东坡已经感叹石鼓“人生焉得如汝寿”了。如今距离东坡老人又过了八百年，而它们的寿命还没有尽头。而且这两件东西自古以来从未离开帝都，也很奇异。京师有三种手艺是外地没有的：搭棚匠、裱褙匠、扎彩匠。扎彩的工艺，已经在第一卷详细说过。搭棚的工艺，即使棚子高达十丈、宽达十丈，也都能在平地上搭起；而且中间完全没有一根柱子，使进入其中的人只看见空旷的一座屋宇，看不见一根木头或一片椽子，这比大型建筑的脚手架更为奇特。光绪二十年重修鼓楼时，脚手架从地面一直到楼脊，高三十丈，宽十多丈。层层架设木料，共有几十层，每层约有一百根。高得仿佛要进入云中，几丈长的木料看起来细小得像簪钗。自下向上看，眼花缭乱，竟不知道它是怎样构架起来的。至于裱褙的工艺，尤其擅长裱饰房屋，即使高大的厅堂和巨大的房屋，也可以一天完成。从承尘到四面墙和前窗，没有一处不是截然一片白色，称为“四白落地”。梁柱的凹凸处，都随着形状曲折贴合；纸上的花纹在平直处则像一条直线，丝毫没有参差不齐。至于明器之类，世间各种器物都能仿制得极其相像，真是绝技。京师的井水大多苦涩，但居民通常都喝这种水。茶具三天不擦，就会积满水碱。井水较好的，内城只有安定门外的井，外城则是姚家井。次一等的是东长安门内的井，再次是东厂胡同西口外的井，这口井的水就差了。安定门外又一定以最西北面的井为最好，地名叫上龙；它的水质确实比其他井更好。至于宫中使用的水，则取自玉泉山，民间不敢汲取。京师百货聚集的地方，只有正阳门街、地安门街、东西安门外、东西四牌楼、东西单牌楼，以及外城的菜市、花市。自正月灯市开始，有夏天的瓜果、中秋节的应节物品、儿童玩耍用的泥兔爷、中元节的荷花灯，十二月的印板画、烟火、花爆、紫鹿、黄羊、野猪、山鸡、冰鱼，俗称“关东货”；还有果实、蔬菜，以及各种日用百货，甚至细小到秋虫蟋蟀。只要到了相应时节，就搭棚设店，货物堆积如山。卖上几天便全部售尽，没有剩余，由此足以看出京师日常用品需求之大。京师有句谚语说：“东富西贵。”这是因为贵人大多住在西城，而仓库都在东城。又有句话说：“东风西雨。”这是因为遇到东边庙会的日子多刮风，遇到西边庙会的日子多下雨；但如今却不完全如此了。大概是富贵人家多喜欢住在东城，风雨也不再按时应验了。嘉庆、道光年间，京城流传着“小官大做，热官冷做，俗官雅做，闲官忙做，男官女做”的歌谣。这是因为德州人卢南石（荫溥）任仪曹郎，但气度轩昂，议论宏阔流畅；把他混在各位长官、副职中，几乎无法辨认，所以说是“大做”。龚暗斋（丽正）任职枢垣，却不把奔走钻营当作事情，所以说是“冷做”。杨蓉裳（芳灿）由县令捐资进入户部，却每天都同名流唱和，所以说是“雅做”。周采川仪曹（锡章）专门忙于应酬，整天奔波，没有空闲，所以说是“忙做”。蔡浣霞（銮扬）喜欢写艳体诗，时常回头自我怜惜，所以说是“女做”。京师种花的人按时送花，立下契券收取花款。员外马秋药（履泰）给这种契券取名为“花券”。制军阿雨窗（林保）开玩笑作诗赠给他，其中有“片言订得林间约，一纸招来天下春”两句；这种风气如今仍未改变。正月元日至初五日，俗称“破五”。按旧例，五天都吃水饺子，北方称为煮饽饽。如今有的吃三天、两天，有的隔一天吃一次，但没有不吃的。从大户人家到普通百姓家都如此，招待客人也一样。十五日吃汤团，俗称元宵，则有人吃，也有人不吃。还有蜜供，专门用来祭神；用油面做成夹状，堆砌成佛塔的形状，中空玲珑，高二三尺，五具为一堂。元日在神前必用的果实、蔬菜等，也叠成佛塔形状，以五个为一列，这是各家都一样的。京师的水果以清爽见长，所以民间有“南花北果”的谚语。比如梨，有鸭儿梨、金星波梨、红绡梨、白梨、秋梨、鸭广梨、酸梨、杜梨。苹果一类，有林禽、虎拉宾、酸宾子、沙果、秋果。葡萄有公领孙、兔儿粪、马奶白葡萄、梭子葡萄。枣有戛戛枣、缨络枣、坛子枣、老虎眼酸枣、白枣、黑枣、壶卢枣。杏有巴达杏、白杏、红杏。桃有十里香、大叶白、董寺墓、莺嘴桃、扁缸桃、毛桃、桃奴、深州蜜桃。李有朱李、绿李、御黄李。樱桃有朱樱、蜡樱。桑葚有白椹、紫椹、赤椹。瓜有竹叶青、羊角蜜、倭瓜襄、黄香瓜、青皮脆。至于萝卜，也有好几种，大的有一尺长。有青、红两种，甜美得像梨。又有象牙白，也可以生吃；另有一种专门用来做菜的萝卜。从前龚定庵有一首《咏狮猫》诗说：“京师俊物首推渠。”蒋叔起超伯有一篇《悼猫文》，写的也是京城狮猫。狮猫确实是京师的珍奇之物，从宫中到士大夫家，以及闺中爱好鉴赏的人家，无不首先看重这种猫。它们旧有“金钩挂玉瓶”“雪中送炭”“乌云盖雪”“鞭打绣球”等名称，实际上远不止这些；这几种花色也不是最上等的。猫的花色变化很多，有一百多种，但好的也极难得到，纯白色的尤其少见。有些柔软的长毛可达四五寸。眼睛一定要两种颜色的才珍贵，称为“雌雄眼”；京城人凭这一点同狮狗争奇。
庚子之乱，余有《感事》八首，录之足称京师之变相云：斯民百万化沙虫，金马门前血尽红。绛帕蒙头笑孙策，赤刀斩鬼误黄公。河鱼大上长堤满，梁燕归来故垒空。惆怅延秋门外路，探丸出没市尘中（其一）。九关一夕撤重防，谁遣单车出未央。野火不遗丞相府，炮丸飞过靖恭坊。侍中旌节抛林外，腰下珊瑚泣路旁。守在四夷千古计，是谁衷甲肇萧墙（其二）。桑干河水浑复浑，八龙绝景过昆仑。侍臣立马看三殿，万姓含悲望九阍。置社顿更景教庙，铁轮横过正阳门。建章玉树人人识，温室而今恐不温（其三）。匆匆于役又河阴，多少公卿抱痛深。此辈浊流元不惜，一时清议竟何心。岂无过望传青史，恐有奇才索素琴。谁识季鹰心事苦，莼鲈十载费沈吟（其四）。朝阳门外碧磷微，此地曾经再合围。街柳半依空屋立，宫鸦还傍坏垣飞。翕侯尽住诸王宅，戎卒都披一品衣。犹记遗山沈痛语，大船载得汴京归（其五）。神畿南望迥生愁，万瓦鳞鳞一夕休。匕首割残督亢陌，钩冲飞入易京楼。乞师南八徒留指，报命刘虞只见头。可叹滹阳方寸地，纷纷陨落五诸候（其六）。颇怪天心未厌兵，东方闻又败前盟。赤眉乱欲连三辅，黄屋忧谁恤两京。惧有花移渤海市，更无参卖凤皇城。最怜长白山前路，密霰寒云久未晴（其七）。都人辛苦望回銮，父老多应倚杖观。天府有谁收御辇，明堂无地植神竿。榻旁人睡瞑难稳，屋上乌啼梦未安。努力中兴望公等，草苑空有泪辛酸（其八）。《辽金元明都城考》《辽史》：南京析津府，城方三十六里，崇三丈，衡广一丈五尺，敌楼战橹具。八门，东曰：安东、迎春；南曰开阳、丹凤；西曰显西、清普；北曰通天、拱宸。大内在西南隅，西城巅有凉殿，东北隅有燕角楼。《大金国志》：都城四围凡七十五里。城门十二，每一面分三门，其正门四旁又设两门，正东曰宣曜、阳春、施仁，正西曰灏华、丽泽、彰义，正南曰丰宜、景风、端礼；正北曰通元、会城、崇智，此四城十二门也。《金国南迁录》：初忠献王粘罕有志都燕。因辽人宫阙于内城外筑四城，每城各三里，前后各一门，楼橹池堑一如边城。每城之内，立仓廒、甲仗库，各穿复道，与内城通。时陈王兀室、将军韩常娄宿皆笑其过计。忠献曰：百年间当以吾言为信。及海陵炀王定都，既营宫室，欲彻其城。翟天祺曰：忠献，开国元勋，措置必有说。乃止。《大金国志》：宫城四围，凡九里三十步。自天津桥之北，曰宣阳门，内城之南门也。又：应天门，内城之正南门也。楼高八丈，四角皆垛楼，瓦皆琉璃。金钉朱户，五门列焉。东西相去一里许，又各设一门，左曰左掖，右曰右掖。正东曰宣华门，正西曰玉华门。殿九重，凡三十有六，楼门倍之。北曰拱宸。又：西至玉华门。曰同乐园，若瑶池、蓬瀛、柳庄、杏村，尽在于是（按：同乐园，地当今钓鱼台）。《金史》：鱼藻池、瑶池殿位贞元元年建。又：京师北离宫，有大宁宫，大定十九年建。后更为“宁寿”，又更为“寿安”。明昌二年，更为万宁宫（按：万宁宫，今西苑地）。《尧山堂外纪》：章宗为李宸妃建梳妆台于都城东北隅。今禁中琼花岛妆台，本金故物也。《金台集》：西华潭，金之太液池也（按：此潭当是今南北河泊，在金宫城之内）。《北行日录》：左掖门后为敷德门，其东廊之外，楼观▯飞，闻是东苑。又城濠外，土岸高厚，夹道植柳甚整，行约五里。经端礼门外，方至南门。过城濠上大石桥，入第一楼，七间，无名。旁有二亭，两旁青粉高屏，墙甚长，相对开六门以通出入，或言其中细军所屯也。次入丰宜门，门楼九间，尤伟丽，分三门，由东门以入。又过龙津桥，二桥皆以石栏分为三道，中道限以护阱，国主所行也。龙津，雄壮特甚。中道及扶栏四行华表柱，皆以燕石为之。其色正白，而镌镂精巧如图画然。桥下一水清深，东流。桥北二小亭，东亭有桥名碑。次入宣阳门，楼九间，分三门（按：所谓桥下水，乃今凉水河也）。《元史》：世祖至元四年，始于中都之东北置今城而迁都焉。九年，改名大都。《辍耕录》：京城方六十里，里二百四十步，分十一门。禁扁：城之正南曰丽正，左曰文明，右曰顺承；正东曰崇仁，东之南曰齐化，东之北曰光熙；正西曰和义，西之南曰平则，西之北曰肃清；北之西曰建德，北之东曰安贞。宫城，正南曰崇天，左曰星拱，右曰云从。东有东华，西有西华，北曰厚载。
译庚子之乱时，我写了《感事》八首，抄录下来，足以称述京师局势的变化：百姓百万都化作沙虫，金马门前鲜血流尽，一片通红。红绛头巾蒙住头，反而嘲笑孙策；赤刀斩鬼，却误伤了黄公。河里的鱼大量涌上来，长堤都挤满了；梁上的燕子归来，旧日营垒却已空空。惆怅地走在延秋门外的道路上，刺客持丸在市尘中出没（第一首）。九重关门一夜之间撤去重重防守，谁让一辆孤车驶出未央宫？野火烧过，连丞相府也没有留下；炮弹飞过靖恭坊。侍中的旌节被丢在林外，腰间的珊瑚坠落在路旁，仿佛在哭泣。守卫边疆、安定四夷本是千古大计，却是谁在宫墙内部首先披甲作乱（第二首）？桑干河水浑浊又浑浊，八龙的绝景越过昆仑。侍臣立马观看三座宫殿，万民含悲仰望九重宫门。社坛被改作景教寺，铁轮横过正阳门。建章宫的玉树人人认识，如今温室殿恐怕也不再温暖了（第三首）。匆匆奉差又到了河阴，多少公卿心中深深抱痛。这些人本来就不顾惜浊流，一时之间，清正的舆论究竟存着什么心思？难道没有过分的期望可以流传青史，只是恐怕有奇才寻求素琴。谁知道张季鹰的心事多么痛苦，十年来为莼菜鲈鱼的念头反复沉吟（第四首）。朝阳门外磷火幽微，这里曾经两次遭到包围。街边的柳树一半依傍着空屋站立，宫中的乌鸦仍然栖息在残破的墙垣旁飞翔。翕侯全都住在诸王宅第，戎卒都穿着一品官的衣服。还记得遗山沉痛地说过：“大船载得汴京归。”（第五首）向南远望神京，愁绪顿生；万间屋瓦一夜之间全都停息。匕首割断了督亢陌，钩冲飞入易京楼。向南八乞师，最终只留下手指；向刘虞报告军情，只见到了他的首级。可叹滹阳这一方寸之地，纷纷陨落了五位诸侯（第六首）。很奇怪上天的心意还没有厌倦战争，东方又传来背弃旧盟的败讯。赤眉之乱几乎要连接三辅，黄屋所忧，又有谁来怜恤两京？恐怕会有花木迁移到渤海市，再也没有人参出售于凤皇城。最令人怜惜的是长白山前的道路，密集的霰雪和寒云久久未能放晴（第七首）。京城人辛苦地盼望皇帝回銮，父老大多会倚着拐杖观看。天府之中有谁来收拾御辇？明堂没有地方树立神竿。床榻旁有人安睡，令人难以安心；屋上的乌鸦啼叫，梦境也不得安稳。希望各位努力振兴国家，荒草丛生的苑囿中徒然留下辛酸的泪水（第八首）。《辽金元明都城考》《辽史》说：南京析津府，城方圆三十六里，城高三丈，横向宽一丈五尺，敌楼、战橹一应齐备。共有八座城门，东面叫安东门、迎春门；南面叫开阳门、丹凤门；西面叫显西门、清普门；北面叫通天门、拱宸门。大内在城的西南角，西城最高处有凉殿，东北角有燕角楼。《大金国志》说：都城四周总长七十五里。城门十二座，每一面分设三门；四面的正门旁边又各设两门。正东为宣曜门、阳春门、施仁门；正西为灏华门、丽泽门、彰义门；正南为丰宜门、景风门、端礼门；正北为通元门、会城门、崇智门，这就是四面十二门。《金国南迁录》说：起初忠献王粘罕有意把都城建在燕地。于是仿照辽人的宫阙，在内城外修筑四座城，每座各三里，前后各有一门，楼橹、池堑全都像边城一样。每座城里面都设置仓廒、甲仗库，并各自开凿复道，与内城相通。当时陈王兀室、将军韩常、娄宿都笑他谋划过度。忠献王说：“百年之内，应当以我的话为凭。”等到海陵炀王定都后，宫室已经营建完成，想拆掉这些城。翟天祺说：“忠献王是开国元勋，他的安排一定有道理。”于是停止拆除。《大金国志》说：宫城四周总长九里三十步。从天津桥北面起，叫宣阳门，是内城的南门。又记载：应天门，是内城的正南门。城楼高八丈，四角都有垛楼，瓦全是琉璃瓦。门钉为金色，门户为朱红色，共排列五道门。东西相距约一里，又各设置一门，左边叫左掖门，右边叫右掖门。正东叫宣华门，正西叫玉华门。殿宇九重，共三十六座；楼门是其两倍。北面叫拱宸门。又记载：向西到玉华门，有同乐园；瑶池、蓬瀛、柳庄、杏村等景致全都在这里（按语：同乐园的位置在今天的钓鱼台）。《金史》说：鱼藻池、瑶池殿建于贞元元年。又记载：京师北面的离宫有大宁宫，建于大定十九年。后来改名为“宁寿”，又改名为“寿安”。明昌二年，又改名为万宁宫（按语：万宁宫的位置，就是今天的西苑）。《尧山堂外纪》记载：章宗为李宸妃在都城东北角修建了梳妆台。如今禁中琼花岛上的妆台，原本是金代的旧物。《金台集》记载：西华潭，就是金代的太液池（按：这个潭应当就是今天的南北河泊，在金宫城之内）。《北行日录》记载：左掖门后面是敷德门，敷德门东廊外面，楼台宫观高耸飞动，听说那里就是东苑。又见城濠外土岸高而厚，两旁道路整齐地种着柳树，走了大约五里。经过端礼门外，才到达南门。越过城濠上的大石桥，进入第一座楼，共七间，没有名称。旁边有两座亭子，两侧是青色和粉色的高屏风，墙很长，相对开有六座门以供出入，有人说其中驻扎着细军。接着进入丰宜门，门楼九间，尤其雄伟华丽，分为三门，从东门进入。又经过龙津桥，两座桥都用石栏分隔成三道，中间一道以护阱隔开，是国主通行的道路。龙津桥格外雄壮。中间道路和扶栏两侧共四行华表柱，都是用燕石制成的。石柱颜色纯白，雕刻精巧，像图画一样。桥下有一条水，清澈而深，向东流去。桥北有两座小亭，东亭有一块桥名碑。接着进入宣阳门，门楼九间，分为三门（按：这里所说的桥下水，就是今天的凉水河）。《元史》记载：世祖至元四年，开始在中都东北部修建今天的城，并迁都到那里。至元九年，改名为大都。《辍耕录》记载：京城周长方圆六十里，每里二百四十步，分设十一座城门。《禁扁》记载：城的正南门叫丽正门，左边叫文明门，右边叫顺承门；正东门叫崇仁门，东面的南门叫齐化门，东面的北门叫光熙门；正西门叫和义门，西面的南门叫平则门，西面的北门叫肃清门；北面的西门叫建德门，北面的东门叫安贞门。宫城的正南门叫崇天门，左边叫星拱门，右边叫云从门。东面有东华门，西面有西华门，北面叫厚载门。
《大都宫殿考》：南丽正门内千步廊，可七百步，建灵星门。门建萧墙，周回可二十里，俗呼红门阑马。墙内二十步有河，上建白石桥三座，名周桥。桥四石白龙擎载。旁尽高柳，郁郁万株，远与城内海子西宫相望。度桥可二百步，为崇天门（按：此云海子西宫，则元大内在今大内少北）。《辍耕录》：宫城周回九里三十步。又：国家起朔漠日，塞上有一山，形势雄伟。金人望气者，谓此山有王气，非我之利。金人谋欲厌胜之，乃求通好。既而曰：愿得某山以镇压我土。乃大发凿掘，运至幽州城北，积累成山。因开挑海子，栽花木，构宫殿。至元四年筑宫城，山适在禁中，遂赐名“万岁”。《寰宇通志》：洪武初，改大都路为北平府。缩其城之北五里，废东西之北光熙、肃清二门，其九门俱仍旧。《明实录》：永乐十七年十一月，拓北京南城，计二千七百馀丈。按：京师古迹最古者，惟采师伦《重藏舍利记》云：悯忠寺，在幽州东门内。此以见幽州城在今外城西南也。次则《辽史》所云：城中东北隅有燕角楼。此即今广宁门内之南北烟阁胡同也。以地势言之，则辽城即唐城也。若夫金城，则其初忠献王粘罕因辽城之外，别筑四城，每城各三里。及海陵广中都城，欲去之，以翟天祺言而止，是金之城仍即辽之城。计辽之城，方三十六里。而四方又加以三里之城四，是每面又加以六里，而四城又去大城少许。以此计之，每面取径且十六里矣。则《大金国志》所云：七十五里者，或海陵广城时，但就四城连为一大城耳。而辽之城，当依然不毁，但以此大城为外郭耳。故元人所称为南城者，皆此辽城。若金之大城，方七十五里，地已包入元都城之内，则当元初已毁之矣。观王秋涧《复隍谣》云：炀城咫尺不划去，适足囊奸养狐虺。又云：禁军指顾旧筑空，郊遂坦夷无壅隔。夫曰炀城，则其为海陵之城明矣。秋涧此作，在至元二十五年。其后大德八年，虞伯生《游长春宫记》犹云：燕京故城。又云：长春宫，压城西北隅。是足为辽城犹存之证。若金城则长春宫居其正北矣。又明徐中山令指挥叶国珍计度南城，南城至明初尚在，则是辽城未全毁之一证。又明人记梁家园外有废城者，亦即此城也。故今宣武门外迤西，有地名老墙根，此亦即辽城之基之东北隅也。若夫金城，今惟八里庄西，地名十里河东岸有废城，以准望计之，此为海陵故城，正与围七十五里之广输相准。此外，永定门外旧有九龙冈，土冈回环，此金城东南隅也。盖金之城，其西北直包今钓鱼台（金名同乐园），东北包今西苑（金名万安宫），而西南包今丰台，东南抵南苑矣。若元城，其东西与今城同，北则抵今北顶，包黄、黑寺于内；南则止及今两长安街而止。至徐中山改缩其北面，永乐又展其南面，是为今城。自朱氏《日下旧闻》及吴氏《宸垣识略》，皆不能详指辽、金、元故城所在。故考古者，遂茫无头绪，直等诸殷土芒芒而已。余尝于暇日走都城西南，遍搜遗迹，归而发书证之，如是者非一日矣。一旦天启其衷，恍有所悟，亟援笔而成。是图推之于辽、金、元、明四史，旁及诸家之说，广征博考，无不悉合。今而后如出喉鲠，大快人意，亟登之此书，以资佐证。叙曰：昔我始祖于天命二年归朝，以二等侍卫事太祖、太宗扈跸入关，定鼎京师。暨我二世祖、三世祖，亦克承前烈，以毕前人之勋。遂以造我区宇，用奠京师于金汤焉。自时厥后，朝野渐以义安，▯弓戢武，蒸蒸与三代同风，而我高祖以文学显。自时厥后，我祖、我父科第勿绝，我伯祖恭慎公，实左右宣宗，以笃前人光用，垂休祜爰。暨我祖、我父分符守郡，厥绪勿坠。呜呼！吾宗之入本朝，盖二百八十年于兹矣。其始居陪京者三十年，居京师者二百五十年。吾族居京师者十二世。在我先之京师，我不得而知之矣。在我后之京师，盖有数变。庚申之役，通大沽，建使馆，而京师一变；戊辰随先大夫官江南，庚辰返京师。值甲申之役，空枢廷而逐之，左文而右武，而京师又一变；及甲午之役，割台湾、弃高丽，士竞新旧之争，人怀微管之惧，而京师又一变；
译《大都宫殿考》记载：从南面的丽正门进去，有千步廊，长度大约七百步，建有灵星门。门外修筑了萧墙，周长大约二十里，俗称红门阑马。墙内二十步处有一条河，河上建有三座白石桥，名叫周桥。桥下有四条石制白龙承托。桥旁全是高大的柳树，郁郁葱葱地有上万株，远远地与城内的海子、西宫相对。过桥大约二百步，就是崇天门（按：这里说的海子、西宫，说明元代大内在今天大内的稍北面）。《辍耕录》记载：宫城周长九里三十步。又记载：国家当初兴起于朔漠时，塞上有一座山，形势雄伟。金人的望气者说，这座山有王气，对金人不利。金人谋划要压制它，于是请求与我们通好。后来又说：希望得到某座山来镇压我们的土地。于是大规模开凿挖掘，把土石运到幽州城北，堆积成山。又因此开挖修治海子，种植花木，营造宫殿。至元四年修筑宫城时，这座山恰好位于禁中，于是赐名为“万岁”。《寰宇通志》记载：洪武初年，将大都路改为北平府。把城北面缩进去五里，废除了东西两面的北门光熙门、肃清门，其余九座城门都仍旧不变。《明实录》记载：永乐十七年十一月，扩建北京南城，计算工程长度二千七百多丈。按：京师的古迹中最早的，只有采师伦《重藏舍利记》说：悯忠寺在幽州东门以内。由此可以看出，幽州城在今天外城的西南部。其次，《辽史》所说的：城中东北角有燕角楼。这就是今天广宁门内的南北烟阁胡同。从地势来说，辽城就是唐城。至于金城，最初忠献王粘罕依托辽城，在辽城之外另筑四座城，每座城各三里。到海陵王扩建中都城时，本想拆除这些城，但因翟天祺进言而停止，所以金代的城仍然就是辽代的城。计算辽城的规模，周长是三十六里；而四面又各加筑一座三里长的城，因此每一面又增加六里，并且四座城都稍稍离开大城。这样计算，每一面取直径将近十六里。那么《大金国志》所说的七十五里，或许是海陵扩建城池时，只把四座城连接起来算作一座大城罢了。而辽代的城应当仍然没有毁掉，只是把这座大城作为外郭。因此元人所称的南城，都是这座辽城。假如金代大城周长七十五里，那么其地已经包入元代都城之内，到了元初就应当已经被毁掉了。看王秋涧《复隍谣》说：“炀城近在咫尺却不铲除，正好足以包藏奸邪、滋养狐虺。” 又说：“禁军只需指顾之间，旧日修筑的城就空了；郊外于是平坦开阔，没有阻隔。”既然称为“炀城”，那么它是海陵所筑之城就很明显了。秋涧这篇作品作于至元二十五年。此后到大德八年，虞伯生《游长春宫记》仍然说“燕京故城”，又说“长春宫，压在城的西北角”。这足以证明辽城仍然存在。如果是金城，那么长春宫就应当位于它的正北方。又有明代徐中山命令指挥叶国珍测量南城，南城到明初还存在，这也是辽城没有完全毁掉的证据。明人又记载梁家园外有废城，也就是这座城。因此今天宣武门外向西一带，有一处地名叫老墙根，这也是辽城城基的东北角。至于金城，如今只有八里庄以西、地名十里河东岸有废城；按照方位推算，这就是海陵故城，与周长七十五里的大城范围正好相合。此外，永定门外过去有九龙冈，土冈回环，这就是金城的东南角。大概金城的西北面一直包到今天的钓鱼台（金代名为同乐园），东北面包到今天的西苑（金代名为万安宫），西南面包到今天的丰台，东南面抵达南苑。至于元城，东西两面与今天的城相同，北面抵达今天的北顶，把黄寺、黑寺都包在城内；南面则只到今天的两条长安街为止。后来徐中山改为缩进北面，永乐年间又扩展南面，这才形成今天的城。从朱氏《日下旧闻》到吴氏《宸垣识略》，都不能详细指出辽、金、元三代故城的所在。因此考古的人便茫然没有头绪，简直等同于面对殷代遗址的茫茫荒土罢了。我曾经在闲暇时到都城西南一带行走，遍处搜寻遗迹，回来后又翻书加以考证，像这样并非一天。一天忽然得到启发，心里仿佛有所领悟，立即提笔写成此文。将这幅图与辽、金、元、明四史相互推证，并旁及各家的说法，广泛征引、博采考证，没有不相符合的。从今以后，就像喉咙里的梗被吐出一样，令人十分畅快，于是赶紧把它刊载在这部书中，用来提供佐证。序说：从前我的始祖在天命二年归顺朝廷，以二等侍卫的身份侍奉太祖、太宗，护送圣驾入关，安定京师。到了我的二世祖、三世祖，也都能够继承前人的功业，完成先人的勋绩。于是凭借这些功业建立了我的疆域，使京师稳固得像金城汤池一样。从那以后，朝廷内外逐渐因义理而安定，［缺字或疑字］弓戢武，政教兴盛，与三代风气相同，而我的高祖也因文学而显达。从那以后，我的祖父、父亲科举及第从未中断；我的伯祖恭慎公，确实辅佐宣宗，来大力发扬前人的光荣，使福泽得以流传。到了我的祖父、父亲分别持符出守郡县，家业传统没有坠落。唉！我们宗族进入本朝，到现在大概已有二百八十年了。最初居住在陪京三十年，居住在京师二百五十年。我们家族居住在京师的已有十二代。关于先于我在京师的情况，我已经无法知道了；在我之后的京师，大概经历了几次变化。庚申之役，通达大沽，建立使馆，京师发生了一次变化；戊辰年随先父到江南任官，庚辰年返回京师。正值甲申之役，撤空枢廷而驱逐他们，重文而轻武，京师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到了甲午之役，割让台湾、放弃高丽，士人争论新旧，人们都怀有管仲未能挽救天下的忧惧，京师又发生了一次变化；
逮庚子之役，六龙西狩，万民荡析。公卿逃于陪隶，华屋荡为邱墟，而京师又一变。此数变也，京师之为京师，亦仅仅矣。钧也，于祖父无能为役，况谋国之大而敢知之乎。然世居京师，习闻琐事，可以绳《梦华》、《梦粱》二录之前踪者。自乙未以来，信手条记。凡得若干，置之箧中，未暇整比。今夏伏处江干，日长无事，依类条次，都为一编。缘述小闻，署名《天咫》。追溯旧事，正不异玉堂天上之嗟。呜呼！昔日之笑歌，所以酿今朝之血泪也。后人欲睹承平面目者，庶其于此求之。或以无裨时用见讥，亦无憾焉。光绪二十有九年，岁在癸卯秋，七月既望。曼殊震钧叙于古长芦庵畔。
译到了庚子之役，六龙西狩，万民流离失所。公卿逃到陪隶，华丽的屋舍荡然成为废墟，京师又发生了一次变化。这几次变化之后，京师之所以仍称为京师，也已经勉强而已。像我这样的人，对祖父、父亲的事业都无力参与，更何况国家大事，哪里敢说自己能够了解呢？然而我家世代居住京师，平日熟悉听闻各种琐事，可以接续《梦华录》《梦粱录》二书的旧例。自乙未年以来，随手逐条记下，凡是得到的一些内容，都放在箱子里，没有时间整理编次。今年夏天我伏居江岸，白天漫长而无事，便按照类别逐条编排，总共编成一部书。因为记述的都是零星见闻，所以题名为《天咫》。追述旧事，实在与玉堂天上发出的感叹没有不同。唉！昔日的欢笑歌唱，正是酿成今日血泪的原因。后人如果想看承平时代的面貌，希望可以从这里寻求。即使有人因为它无益于当时的实际事务而讥讽我，我也没有遗憾。光绪二十有九年，岁在癸卯秋，七月既望，曼殊震钧在古长芦庵旁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