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咫尺偶闻五

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0–40 段

不知此正秦诗非周诗之▯高据。夫宣王中兴,诸臣皆极一时之盛,其歌功颂德之诗,亦必因地而异。岂有东都已陈之诗,至西都而依然录旧。则所谓从臣尽才俊者,无乃如江文通才尽耶。必为秦诗始可以,后人慕前人,用其语句。如魏武短歌行用青青子衿。及晋宋郊祀诸歌,多袭毛诗成句耳。至其字体,不似周之古器,而类秦权、诅楚诸刻,更可以意会。由此言之,浃际之论,其信然乎。又十鼓次序,薛氏、郑氏、潘氏亦各不同。今别为考订,卤莽之愆,深知不免耳。“吾车既工,吾马既同”为第一鼓。右第一鼓记将东猎之始,选具车徒,储峙弓矢。其曰员猎员游者,盖始有游猎之言,尚未出也。故通篇作想象之词,犹车攻之诗,言“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设旄,搏兽于敖”,欲往未行之词也。“田车既安,{攸金}勒虔虔”为第二鼓。右记车徒完备,旌旗飞扬,乃出而猎。且驱跻于原而戎众则止于陆。以秀弓而射禽兽,似舍车而徒猎者,于古未闻,秦近西戎,盖狄俗也。“□□銮车,[1234]敕真□”为第三鼓。右田猎既畅,迤逦而东。路渐入山,故有{备逯}湿阴阳之言。按《水经注•秦川》有故秦亭,秦仲所封也。自是而东有小陇山、吴山,然后至陈仓。《水经注》又言:小陇山岩嶂高险,不通轨辙,所谓{备逯}湿者即此。此章极言戎徒之美、之众,近于《车辚》。所谓公之媚子,从公于狩者焉。“皮□走▯齐々”为第四鼓。右所狩既远,道▯草茂,以起下除道。《□□猷乍,{备逯}乍□》为第五鼓。右记入山益深,丛树交荫,至三十里之远。且华叶亚若,道途昏蔽。于是兴除道之役({亠曰}古昏字,见《代醉编》)。“吴人{炎心}亟,□夕敬□”为第六鼓。右言猎至于吴山之下,吴山之人皆爱而敬之。朝夕趋事,或西或北,且不以为功伐。因其人情之美,欲留居之,遂暂寓于囿中,以度其地。“吾水既□,吾道既平”为第七鼓。右言道既平治,人有栖止,嘉树成列,营邑既定。戎人自远,天子可以永宁矣。乃于日之丙申自往,周行道路而将归矣。“□□□□,▯雨□<流水>”为第八鼓。右归途遇雨,舍车而舟。其初缘岸势之盘业,(即某),浮车涉水,久乃方舟而西。徒更(▯更)以索维舟,或在水之阴,或在水之阳。辎重则以驴负而行,雨湿不能成列,或有奔逸,则御止之。“▯丞泛丞,丞皮淖渊”为第九鼓。右既泛舟,因遂渔焉。其鱼众多,羹▯霍之不足,更以柳为橐盛之。“弓矢孔庶”为第十鼓。右鼓剥蚀已甚,约略知为田渔。既毕,归而韬弓戢矢之意。其曰天子,又曰嗣王者,乃因营邑思周之故都。及东周之王,故追述之。天子指幽王,嗣王指平王也。国学许文正柏,前人皆有诗。然元初国学,非今之地,此因《元史》而误,盖未可信。雍和宫,在国子监之东。地本世宗潜邸,改为寺,剌麻僧居之。殿宇崇宏,相设奇丽。六时清梵,天雨曼陀之花;七丈金容,人礼旃檀之像。飞阁复道,无非净筵;画壁璇题,都传妙手。固黄图之甲观,绀苑之香林也。宫东为书院,乃昔之山池,入门为平安居、如意室,石假山环之。正室曰太和斋,后为海棠院,又后延楼一带,树石丛杂。室中陈设,贴落胥乌,号神鼎之遗。岁时方泽毕事,临此园少歇,进膳更衣。从臣亦去朝服,换常服,定制也。寺僧分四学,曰天文学,曰祈祷学,曰讲经学,曰医学。学各有经论,文字不能相通,故始入某学,终身不迁。上殿诵经,座位亦分四列。惜其经皆梵文,无从证其法之精粗。柏林寺,在雍和宫之东,亦巨刹也。相传寺僧某,道行高洁,世宗居潜邸尝往来,曾预示龙飞之谶。今寺西有行宫。镶黄旗炮厂,在城东北隅,即所谓红夷大炮者。其巨者有大将军之号。按:炮制本始于金元,至明而精。及国朝入关,得其制。又得明代司炮之车,乃立八汉炮队,以配八旗,故至今炮队犹聚族居此。或云其先本亦由金元入明者也。

译却不知道这正是秦诗而不是周诗的有力依据。宣王中兴时,群臣都处在一时极盛的状态,他们歌功颂德的诗,也一定会因地域不同而有所差异。哪里会有已经在东都陈述过的诗,到了西都仍然照旧收录的道理?那么所谓“从臣尽才俊”,岂不是像江文通才思枯竭那样吗?一定要把它看作秦诗才说得通,因为后人仰慕前人,会沿用前人的语句。例如魏武帝《短歌行》使用“青青子衿”,以及晋、宋时期郊祀的许多歌辞,也多袭用《毛诗》的成句。至于它的字体,不像周代古器上的文字,却类似秦权和诅楚文等刻石文字,这一点也更可以从意会中看出。由此说来,郑浃的论断难道不是确实可信吗?此外,十面石鼓的次序,薛氏、郑氏、潘氏也各不相同。现在我另作考订,粗疏冒失的过失,深知不能避免。“吾车既工,吾马既同”,是第一鼓。以上第一鼓记载即将向东打猎的开始:选备车辆和徒众,储备弓箭。诗中说“员猎员游”,大概只是开始说到游猎,还没有真正出发。因此全篇都是设想之辞,就像《车攻》诗所说的“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设旄,搏兽于敖”,是想要前往而尚未出行的话。“田车既安,{攸金}勒虔虔”,是第二鼓。以上记载车辆、徒众已经完备,旌旗飞扬,于是出发打猎。又驱车登上原野,而军众则停留在陆地上。用精良的弓射取禽兽,似乎是舍弃车辆而徒步打猎,这种做法古代没有听说过。秦国接近西戎,大概是狄人的习俗。“□□銮车,[1234]敕真□”,是第三鼓。以上说田猎已经尽兴,渐渐向东行进。道路逐渐进入山中,所以有{备逯}湿阴阳之类的话。考察《水经注·秦川》,其中有故秦亭,是秦仲受封之地。从这里向东有小陇山、吴山,然后到达陈仓。《水经注》又说:小陇山岩石山峰高峻险要,车轨无法通行,所谓{备逯}湿,大概就是这里。本章极力描写戎族徒众的精美和众多,接近《车辚》的风格。所谓“公之媚子”,就是亲近公、跟随公打猎的人。“皮□走▯齐々”,是第四鼓。以上说所猎之地已经很远,道路两旁草木茂盛,由此引出下文修治道路的事情。《□□猷乍,{备逯}乍□》,是第五鼓。以上记载进入山中越来越深,成丛的树木相互遮蔽,走到了三十里以外。并且花叶低垂,道路昏暗遮蔽。于是兴起修治道路的劳役。({亠曰}是“昏”字的古写,见《代醉编》。) “吴人{炎心}亟,□夕敬□”,是第六鼓。以上说打猎到了吴山脚下,吴山的人都爱戴并敬重他。人们早晚奔走办事,有的向西,有的向北,而且不把这些事情当作功劳。因为当地民情美好,便想留下来居住,于是暂时住在苑囿之中,以考察这里的地势。“吾水既□,吾道既平”,是第七鼓。以上说道路已经修治平整,人们有了栖息停留之处,美好的树木排列成行,城邑已经营建安定。戎人从远方而来,天子可以长久安宁了。于是就在丙申日亲自前往,巡视道路,准备回去了。“□□□□,▯雨□<流水>”,是第八鼓。以上说回程遇到下雨,舍弃车辆而改乘船。起初沿着河岸曲折的地势,(即某),浮车渡水;过了很久,才把船并列起来向西行。徒众轮流以绳索系住船只,有时在水的北岸,有时在水的南岸。辎重则由驴驮着前进,因雨水浸湿而不能排列成队;有的驴奔逃,就驾驭制止它们。“▯丞泛丞,丞皮淖渊”,是第九鼓。以上说已经乘船,于是就捕鱼。鱼很多,煮鱼羹也盛放不下,只好又用柳条编成的袋子来装。“弓矢孔庶”,是第十鼓。以上一鼓文字剥蚀得非常严重,大致可以知道是说田猎和捕鱼。事情完成后,返回并收藏弓、收束箭,表达了结束田猎的意思。其中说“天子”,又说“嗣王”,是因为营建城邑时思念周朝的故都;到了东周的君王时代,所以追述此事。“天子”指周幽王,“嗣王”指周平王。国学许文正柏,前人都写过诗。然而元初的国学不在今天这个地方,这是由于依据《元史》而产生的错误,大概不能相信。雍和宫在国子监东面。这里原本是世宗的潜邸,后来改建为寺院,供剌麻僧居住。殿宇高大宏伟,陈设相互映衬而奇特华丽。每日六时清净的梵呗声中,仿佛天降曼陀罗花;七丈高的金色佛像前,人们礼拜旃檀佛像。飞阁和复道,无不是清净的佛事场所;彩绘墙壁和玉石般的题额,都传说出自巧手。这里本来就是皇城中最好的殿观、青色佛寺中的香林。宫殿东面是书院,原来是过去的山池;进门就是平安居、如意室,周围环绕着石假山。正室名为太和斋,后面是海棠院,再后面是一带延伸的楼房,树木山石杂乱相间。室内陈设中,贴落胥乌,号称是神鼎的遗物。每逢岁时祭祀方泽的事务办完,皇帝便到此园稍作休息,进膳、更换衣服。随从大臣也脱下朝服,换穿常服,这是定制。寺僧分为四学:天文学、祈祷学、讲经学、医学。每一学都有自己的经论,文字彼此不能相通,所以一旦进入某一学,终身不能转入其他学。上殿诵经时,座位也分为四列。可惜这些经书全是梵文,无从考证其教法的精粗。柏林寺在雍和宫东面,也是规模宏大的寺院。相传寺中有一位僧人,道行高尚纯洁;世宗居于潜邸时曾经往来于此,他还曾预先显示世宗将登帝位的谶语。如今寺院西面有行宫。镶黄旗炮厂在城东北角,就是所谓的红夷大炮制造处。其中最大的炮有“大将军”的称号。考察可知,火炮的制造原本始于金、元,到明代才精良起来。到了国朝入关时,获得了这种制造方法;又得到明代掌管火炮的车辆,于是设立八支汉人炮队,分别配属八旗,所以直到今天炮队仍然聚族居住在这里。有人说,他们的先祖原本也是由金、元进入明朝的。

羊馆胡同,有前代废铜厂基。锻灰积过七八丈,裒延甚远。岁久坚凝如石,风雨剥蚀,颇具▯▯之致。坡陀迄逦,且起且伏,令观者骇愕,▯崎之致,疑从天外飞来。每春岫浮烟,秋林落叶,登兹遐眺,所见自远。而城堞参差,正堪平视,屋宇远近,都在指顾。西则宫阙重重,山岚嶷嶷,万岁景山,皆在禁中。我辈送目,惟此而已。城隅隙地,半多野水。履亲王邸山池,即因水为之。今楼榭不存,而水局如故,数株杨柳,低欲拂波。其北有俄罗斯馆,水所周也。闲尝小步其间,景物全非,烟水自妙,留连久之。遂制《八声甘州》云:满空园春水自茫茫,不是旧烟霞。想当年盛事,朝飞暮卷,多少繁华。舞榭而今尽也,何处说窗纱。乔木幸无恙,残照栖鸦。惆怅荒芜至此,奈群儿不解,犹折残花。▯危楼未圮,阑▯也欹斜。不见楼中帝于,只离离衰草遍天涯。浑可叹,一园新绿,偏在邻家。五岳观,今已圮。而观外人家亦日少,故地最空阔。松文清公(筠)第在二条胡同,今子孙仍居之。尝闻其听事中有巨椅一,公遗物也。人不敢坐,坐者往往致疾。公以理学名,而滑稽不羁。然事君交友之际,汲黯不能过也。晚岁退居时,适宣庙以天变示警,特召对。上慰之曰:卿貌尚矍铄如前。公仰对曰:以臣观之,天颜似少逊昔日,想因万几过劳之故。上曰:然,即如今天象示警,亦廑朕怀,卿有所见乎。公谢曰:以臣妾测,此似由用人失当之故。上瞿然曰;朕用何人失当,卿有所见,可直陈之。对曰:他人臣不敢知,即臣之两子,皆犬马材也。皇上任以侍郎,果何所取?以此推之,似此者恐不免耳。上亦为之怃然。某相国最富,公素狎侮之。一日,公入朝,顾从行笔帖式某者,衣服蓝缕。公叱之曰:当此严冬,人衣皮而子衣袷,何不自重其身乃尔。某▯▯曰:家贫无从取办。公又叱之曰:胡不早言。即自脱其褂令某持之曰:待我于此。遂入朝房,见某相曰:今日忘穿皮褂,冷甚。乞君海龙褂一披。某不敢违,顾从人取付之。公披之而出曰:赠尔一褂,可急去勿顾。某犹逡巡。公曰:保无人向子索债也,勿虑。某竟以之小康。它日闻其取妾,往候之。入门即曰:闻君取妾必大佳,乞一视何如?某不得已出之,公一见诧曰:君以老年得此幼妾,非偶也。回顾从某之仆曰:以余观之,此妾正可配此仆。即牵其妾与之,且使之向某谢,仆未敢。公曰:想汝无以养之耶?吾有以相赠。即前攫某之金条脱付之,麾使去,某无如何。先恭慎公于道光初,由工部侍郎改盛京刑部。未启行间,公忽至,坐定即曰:君以何日行?恭慎公曰:资斧尚需筹措,故行期未定耳。数语后,公即起告别。少顷忽复来,家人皆讶之。公入笑曰:我为君筹得资斧来也。命从人于舆中取出白金二百,曰:足敷行资矣。问所从来,则曰:不必问,然亦非余物也。言已迳去。后遍询之,始知公初出门,即诣东邻钟仰山学士(昌)曰:余有急,需二百金,请以见假。钟请待明日,公不可,不得已如数付之,公即持以转赠。后学士知之曰:我之西邻,我自赠之也可,何须此老多事?然亦无如何。阮文达刻《皇清经解》初成,遣送公。才及门,适徐星伯先生在座,盛称此书之佳。公命从人即将书置之星伯车中,不复取视。且笑谓星伯曰:并省阁下赠使之资。其无所凝滞如此。公喜饮酒,尤喜大书。俗人传公书能避祟,故争欲得之,或誉之为神仙托迹。盖由公狂放不羁类李邺侯,有以致之耳。璧星泉制府(昌)居方家胡同。公常从军西域,知兵最深,著有《兵武见闻录》,皆布帛菽粟之言。咸丰初元,奉诏进呈。又《守边辑要》、《牧令要诀》二书,亦皆有用之言也。常熟翁邃庵相国(心存)为之序云:咸丰三年秋,小丑跳梁,驿骚三辅。天子赫然震怒,命将出师。简诸王大臣统禁旅巡防京师,即家起内大臣璧公入参谋议。且命以所撰《见闻录》呈进。海内引领仰望,以为殆如《诗》所称:“方叔元老,克壮其猷”者欤!逾年贼平,而公已老病尽悴殁矣。公以世臣,起家县令,氵存擢监司。经营西域,守孤城功最。旋镇八闽,开府三江,事迹备载国史。晚年养疴,以平生所躬历而心得者,著书三种。曰《后武闻见录》,经进御览。曰《守边辑要》,谨边防也。曰《牧令要诀》,饬吏治也。▯嗣月川制府,汇刊行世。

译羊馆胡同有前代废弃铜厂的遗址。锻造炉灰堆积超过七八丈,堆延得很远。年代久远后凝结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经风雨剥蚀,颇有▯▯的情趣。土坡连绵起伏,时高时低,使观看的人惊骇诧异;那种▯崎的气势,仿佛是从天外飞来。每到春天山间烟霭浮动,秋天树林落叶,登上这里远眺,视野自然十分开阔。城墙高低参差,正好可以平视;远近的房屋,都在举手指顾之间。西面宫阙重重,山间雾气高耸,万岁山、景山都在禁中,我们这些人能够远望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城角的空地,大半有野水。履亲王府的山池,就是因水势而建成的。如今楼台水榭已经不存在,但水道格局依旧,几株杨柳低垂,几乎要拂过水面。它的北面有俄罗斯馆,水流环绕着那里。闲暇时我曾在其中稍稍漫步,如今景物全已不同,但烟水自然有它的妙处,使人留连很久。于是作《八声甘州》一词:满园春水在天空下自茫茫一片,已不是往日的烟霞。想当年繁盛的景象,早晚展开收卷,曾有多少繁华。歌舞楼台如今全都消失了,哪里还说得上窗纱。高大的树木幸好没有损伤,夕阳余晖中栖息着乌鸦。荒芜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惆怅,可那些孩子不懂得,仍然折取残花。▯危楼还没有倒塌,栏▯却也已经倾斜。看不见楼中的帝王居处,只看见衰草零乱,遍布天涯。真令人叹息,满园新生的绿色,偏偏在邻居家中。五岳观如今已经坍塌。观外的人家也日渐减少,所以旧址最为空旷。松文清公(筠)的宅第在二条胡同,如今子孙仍住在那里。我曾听说,他的听事堂中有一把大椅子,是文清公的遗物。人们不敢坐,坐过的人往往会得病。文清公以理学闻名,却诙谐放达、不受拘束;然而在侍奉君主、交接朋友方面,即使汲黯也不能超过他。晚年退居时,正好宣庙以天象变化表示警戒,特意召他入对。皇上慰劳他说:“爱卿的相貌还像从前一样健壮。”文清公仰头回答:“依臣看来,皇上的面色似乎比往日稍差,想来是由于处理万机过于劳累的缘故。”皇上说:“确实如此。如今的天象也显示警戒,这也使朕忧虑,爱卿有什么看法吗?”文清公谢答说:“依臣妾测,这似乎是由于用人不当造成的。”皇上惊讶地说:“朕任用谁不当?你若有所见,可以直说。”他回答:“其他人臣不敢知道,单说臣的两个儿子,都是犬马般的才干。皇上却任用他们做侍郎,究竟看中了他们什么?由此推想,像这种情况恐怕不止一例。”皇上也因此怅然不乐。某位相国最为富有,文清公平时常戏弄他。一天,文清公入朝,回头看见随行的笔帖式某人衣服破烂。文清公斥责他说:“正值严冬,别人穿皮衣,而你却穿夹衣,为什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某人支支吾吾地说:“家里贫穷,没有办法置办。” 文清公又斥责他说:“为什么不早说?”随即亲自脱下自己的夹褂,让某人拿着,说:“在这里等我。”于是进入朝房,见到那位相国,说:“今天我忘了穿皮褂,冷得厉害,请把你的海龙褂借我披一披。”相国不敢违抗,回头叫随从取来交给他。文清公披上走出来,说:“送你一件褂子,赶紧拿走,不必回头看。”某人还在犹豫,文清公说:“放心,没人会向你索债,不必担忧。”某人最终靠这件褂子稍稍宽裕起来。后来听说他要纳妾,文清公前去看望。一进门就说:“听说你纳的妾一定非常漂亮,请让我看看,怎么样?”某人不得已把妾带出来。文清公一见,惊讶地说:“你年老了却得到这样年轻的妾,真是不相称。”又回头对跟随某人的仆人说:“依我看,这个妾正好可以配你。”说着就把他的妾牵给仆人,还让她向某人道谢,仆人不敢接受。文清公说:“想来你是没有办法养她吧?我有东西送给你。”随即上前夺过某人的金条,脱手交给仆人,挥手让他离开,某人也无可奈何。先恭慎公在道光初年由工部侍郎改任盛京刑部官员。尚未启程,文清公忽然来到,坐定后就问:“你打算哪一天出发?”恭慎公说:“路费还需要筹措,所以出发日期还没有定。”说了几句话后,文清公便起身告别。不一会儿却又忽然回来,家人都感到惊讶。文清公进门笑着说:“我是来替你筹得路费的。”命随从从轿子里取出白银二百两,说:“这些足够支付路费了。”问钱从哪里来,他却说:“不必问,但也不是我的东西。”说完径自离去。后来多方询问,才知道文清公刚出门,就到东邻钟仰山学士(昌)那里说:“我有急事,需要二百两银子,请借给我。”钟学士请他等到第二天,文清公不肯;钟学士不得已按数给了他,文清公立即拿来转赠。后来学士知道此事,说:“我是他的西邻,本来我自己赠给他就可以了,何必让这个老人多事?”但也无可奈何。阮文达刻成《皇清经解》后,派人送给文清公。书刚送到门口,恰好徐星伯先生在座,极力称赞这部书的优点。文清公命随从直接把书放进星伯的车中,不再取看,还笑着对星伯说:“也替你省下送礼的费用了。”他就是这样毫无滞碍。文清公喜欢饮酒,尤其喜欢写大字。俗人传说他的字能够避邪,所以争相想得到,有人甚至称赞他的书法是神仙托迹。大概是因为他狂放不羁,很像李邺侯,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璧星泉制府(昌)住在方家胡同。他常年在西域从军,对军事了解最深,著有《兵武见闻录》,内容都是关于日常实际事务的言论。咸丰初年,奉诏进呈。另有《守边辑要》《牧令要诀》两部书,也都是有用的言论。常熟翁邃庵相国(心存)为此作序说:咸丰三年秋,小丑猖獗,三辅地区骚动不安。天子大为震怒,命令将领出师;选派诸王、大臣统领禁军巡防京师,同时从家中起用内大臣璧公,参与谋议。又命令把他所撰的《见闻录》进呈。天下人伸长脖子仰望,都认为他大概就是《诗经》所说的“方叔元老,克壮其猷”那样的人吧!过了一年,贼寇被平定,而璧公已经年老多病、憔悴不堪地去世了。璧公世代为臣,起初由县令起家,逐步升任监司。在西域经营防务,守卫孤城的功劳最大;不久镇守八闽,出任三江总督,事迹详细载于国史。晚年养病,把自己一生亲身经历和心得写成三部书:一部叫《后武闻见录》,已经进呈御览;一部叫《守边辑要》,用来严谨边防;一部叫《牧令要诀》,用来整饬吏治。▯嗣月川制府汇集刊刻,使之流传于世。

翁心存曰:公之烈光,炳焕昭明;公之惠泽,沾渥给足。人既知之矣,亦知公之学之所本乎?盖公之先德和泰庵尚书,湛深经术,尤邃于《易》。尝著《读易汇参》一书。公习闻庭训,默会乎阴阳消息之原,故能触处贯通,用能开物,而成务师之象。曰:容民蓄众,正言行师,必以得民为本也。比之象曰:建万国,亲诸侯。又曰:邑人不诫言,御外必以安内为先也。杂卦传首言乾刚坤柔,而即继之以比乐师忧言。理天下者,必抱先忧后乐之怀,而后用协刚柔,乾坤清晏也。然则公之学谓非本于《易》乎。月川秉吉甫文武之略,蕴召虎肇敏之才。镇遏岩▯,拊循畿辅。必有以使吏畏民怀,内绥外靖,成公未竟之志者矣。咸丰九年冬十二月朔,常熟翁心存序。公子名恒福,官至直隶总督。孙锡珍吏部尚书,盖四代八座云。宋人称范宗尹拜相时三十二,卒年三十九。然有五子皆已取妇,兼有孙数人。论者谓其享年不永,人间之事已备。近代席卿冢宰(锡珍),三十四为冢宰,四十赐寿,四十一而卒。然有三子,亦与宗尹相仿佛,但未拜相耳。顺天府,在交道口之西,即元之大都路总管署也。地极宽阔,堂亦宏壮。其私宅甚小,厅事中有秦小岘侍郎书额并堂记。考近代京尹以周小棠先生(家楣)称首,惠政极多。光绪九年之水,为之请帑于朝。不足,又募助于各省,凡得若干万。沿村设厂施粥,择公正绅士司之,民得以不病。馀款未尽,设义仓积谷,令首事司之。惜后人不善守,公殁不数年,湮没不可问矣。僧忠亲王邸在▯刍豆胡同,专祠在宽街。按:王本蒙古科尔沁郡王,以功晋爵。生平忠节,可与定边超勇亲王并峙。其不可及者,则有数端。自兵民既分,遂不相入。虽节制之师,不扰民者有之,断无民愿兵之来者,惟王异是。闻山左人言:捻匪之乱,王驻兵于彼凡数年。它将非养寇自重,即弃民不顾。惟王专以救民为心,凡捻踪所及,王必追踪而至。首令保护百姓,故民皆仰之如父母。中丞设筵飨之,甫入座,忽喧声沸于门外,命视之。云:某村因捻至,赴诉于王。王从座起,呼马。中丞请少餐,王不及待,即席上怀馒首数枚而去。一日,王师将至某邑,忽邑中饼师皆闭户。有从买者,以无饼对。买者怪之,入视则积饼如山,且溲面不已,买者责以妄言。则曰:此将以犒王军,虽多钱不卖也。其得民如此。王之殉节也,师少匪众。匪围之数重,王乃下马踞坐于地,示诸军无退意,匪亦不知其王也。然围之甚急,适诸将皆先发,左右无可以解此围者。王恐为贼所得,遂从容就义。及既死,贼见其冠服,始知之,然无敢犯其尸者,一贼取冠献之其酋。酋问:冠何来?以王就义对。其酋曰:既王就义,此冠即不当持来。令速诛之。明日陈镇国瑞求王尸,贼复围之,陈凡三出入。呼曰:王之威德,尔辈所知也。岂可令其不返葬故乡乎?今日不得王尸,吾必不返。贼相谓曰:彼既求王尸,不可困之。乃解去。陈卒获王尸以出,其诚及寇又如此。王在军,与士卒同甘苦。军不休不入帐,不食,不进膳。寒者解裘被之。一日绝粮,止存胡萝菔数石。命以充食,人不能下咽。王坐军门,连尽数器,若有馀味,众始不敢有言。及薨,百姓罢市,巷哭野祭。灵舆返京城,万民纟散至七十馀柄。兵弁百姓皆迎祭,哭声振地。亦有纸线一陌,奠于道左,竟不知其谁何者,沿途比比皆是。非其诚之感人也深能之乎?故至今山左人与关帝并祀,祠宇殆遍通省,不下城阳景王也。德壮果公第亦在▯刍豆胡同,其后人尚居之。公以平三省教匪功,爵为通侯而俭素如故。平贼归来,囊橐萧然,不亚曹武惠之图书数百卷也。交道口西有巷曰肃宁府,明魏良卿封肃宁伯居此。至今巷口大石狮一岿然尚在,第则不可问矣。八旗书院在郎家胡同路北。先是八旗各有官学,建自雍正中。然年久废弛,徒存其名而已。八旗子弟亦无入官学者,学舍皆圮。光绪十年,因谏臣之请整顿官学。以礼部尚书延煦、吏部尚书徐桐为管学大臣,每学管学官一人,司事者三人,学师十人,胥由大臣辟举。于是兴工修复,规模一新。教习之勤惰有赏罚,学生之优劣有进退。岁颁巨款以为俸薪、束修、奖赏、膏火、纸墨、书籍、饮食之费,于是官学遂为人才林薮。八旗子弟无虑皆入学矣。至近数科,每一榜出,官学人才居半。然费如许心力所造就者,举业耳。于学之实,固无当也。于是当事者又筹及书院,适延尚书殁,遂售其宅之半,入官开书院焉。分经义、治事为二。经义,月作四书义一篇;治事,月课通鉴论札记一册。讲书二日,选官学生住院肄业。

译翁心存说:璧公的功业光辉,明亮灿烂;璧公的恩惠福泽,深厚充足。人们已经知道这些了,但也知道璧公学问的根本吗?他的先德和泰庵尚书,精通经学,尤其深于《易》。曾经著有《读易汇参》一书。璧公熟习并听取家庭训诫,默默体会阴阳消长的根源,所以能够触类旁通、贯通事理,因而能够启发万物,成就事务,具有师卦的意义。师卦说:容纳百姓、蓄聚众人,端正言语行为、统领军队,一定要以得到民众拥护为根本。比卦说:建立万国,亲近诸侯。又说:邑人不相告诫,抵御外敌一定要先使内部安定。《杂卦传》开头说乾刚坤柔,紧接着就说“比乐师忧”。治理天下的人,必须怀有先忧后乐的心情,然后才能调和刚柔,使乾坤清平安宁。这样看来,璧公的学问难道不是以《易》为根本吗?月川承继吉甫的文武谋略,蕴藏召虎那样敏捷卓越的才干。他镇守遏制边疆险要之地,安抚巡抚畿辅地区,一定能够使官吏畏惧、百姓怀戴,内部安定、外部平靖,实现璧公尚未完成的志愿。咸丰九年冬十二月初一,常熟翁心存作序。璧公的儿子名恒福,官至直隶总督;孙子锡珍任吏部尚书,大概是四代都做到八座之官。宋人说,范宗尹拜相时三十二岁,去世时三十九岁。然而他有五个儿子,都已经娶妻,还有几个孙子。议论者认为,他虽然享年不长,但人世间该有的事情已经完备了。近代席卿冢宰(锡珍)三十四岁任冢宰,四十岁获得赐寿,四十一岁去世。然而他有三个儿子,也和范宗尹大致相似,只是没有拜相罢了。顺天府在交道口西面,就是元代大都路总管署的旧址。地方极其宽阔,厅堂也宏伟壮观。它的私宅很小,厅事中有秦小岘侍郎所书的匾额和堂记。考察近代的京尹,首推周小棠先生(家楣),他施行的惠政极多。光绪九年发生水灾,他为此向朝廷请求拨款;拨款不足,又向各省募捐,总共得到若干万。沿着村庄设立粥厂施粥,选择公正的绅士主管,百姓因此得以免于饥病。余款没有用完,就设置义仓储存粮食,命首事主管。可惜后人不善于守成,周公去世不到几年,这些事情便湮没无闻,无法查考了。僧忠亲王的府邸在▯刍豆胡同,专祠在宽街。考察可知,王原本是蒙古科尔沁郡王,因功晋升爵位。他一生忠贞节烈,可以和定边超勇亲王并列。至于他超过常人的地方,则有几件。自从军队和百姓分开以后,双方就不再相互亲近。即使有些统领军队而不扰民的将领,也绝没有百姓愿意军队到来的;只有王不是这样。听山东人说,捻匪叛乱时,王在那里驻兵达数年。其他将领不是养寇自重,就是弃百姓于不顾;只有王一心救民,凡是捻匪踪迹所到之处,王一定追踪赶到。首先下令保护百姓,所以百姓都像敬仰父母一样仰望他。中丞设宴款待他,他刚入座,忽然听到门外喧声沸腾,便命人去查看。来人说:“某村因为捻匪到来,前来向王申诉。”王从座位上起身,呼唤马匹。中丞请他稍微吃些东西,王来不及等待,只在席上拿了几枚馒头揣在怀里就离去了。一天,王的军队将要到达某县,忽然县里的饼铺全都关门。有买饼的人,店家回答说没有饼。买者觉得奇怪,进去一看,饼堆得像山一样高,而且还在不停地和面,便责怪店家说假话。店家说:“这些饼是准备犒劳王军的,即使给再多钱也不卖。”他得到百姓拥护,就是这样。王殉节时,军队人数很少,而匪徒人数众多。盗匪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王于是下马,蹲坐在地上,向众军表示自己没有退意,盗匪也不知道他就是王。然而包围越来越紧,恰好各位将领都已先行出发,身边没有人能够解救这场包围。王害怕被贼人俘获,于是从容赴死。等他死后,贼人看见他的冠服,才知道他的身份,但没有人敢侵犯他的尸体;有一个贼人取下他的冠帽,献给首领。首领问:“这顶帽子是从哪里来的?”那人把王赴死的经过告诉了他。首领说:“既然王已经赴死,这顶帽子就不该拿来。赶快把他杀了。”第二天,陈镇国瑞请求收取王的尸体,贼人又把他包围起来,陈镇国瑞总共三次出入包围圈。他呼喊道:“王的威望和恩德,你们这些人都是知道的。难道能让他不能返回故乡安葬吗?今天如果得不到王的尸体,我就一定不回去。”贼人互相说道:“他既然是来请求王的尸体,就不能困住他。”于是解围离去。陈镇国瑞最终取得王的尸体出来,他的诚意感动寇贼,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王在军中时,和士卒同甘共苦。军队不休息,他就不进入帐篷;不休息,也不进膳。士卒寒冷时,他就解下自己的皮衣给他们穿。有一天军中断粮,只剩下几石胡萝卜,命令拿来充饥,但人们都难以下咽。王坐在军门前,接连吃完好几器,仿佛觉得还有余味,众人才不敢说什么。等他去世,百姓停止营业,街巷中哭泣,野外设祭。灵柩车返回京城时,万民纟散至七十多柄。士兵、武官和百姓都来迎接祭奠,哭声震动大地。也有人拿一陌纸线,在道路左边设祭,始终不知道他是谁;沿途这样的情形比比皆是。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诚意感人至深吗?所以直到今天,山左人仍把他和关帝一同祭祀,祠庙几乎遍布全省,不少于城阳景王。德壮果公的宅第也在▯刍豆胡同,他的后人至今还住在那里。果公因为平定三省教匪有功,被封为通侯,却仍像从前一样俭朴。平贼归来时,行囊空空,和曹武惠家只有数百卷图书的情形相比也不逊色。交道口西边有一条巷子叫肃宁府,明代魏良卿受封肃宁伯时住在这里。直到今天,巷口还孤独地立着一座大石狮子,宅第却已无从查考。八旗书院在郎家胡同路北。此前八旗各自设有官学,建于雍正年间。但年久之后逐渐废弛,只留下名义而已;八旗子弟也没有人进入官学,校舍全都坍塌了。光绪十年,因为谏臣的请求,整顿官学。任命礼部尚书延煦、吏部尚书徐桐为管学大臣,每所学校设管学官一人、司事三人、学师十人,全部由大臣征召选拔。于是开工修复,规模焕然一新。教习有无勤惰分别给予赏罚,学生成绩有优劣则予以升降。每年拨发巨款,用于俸薪、束修、奖赏、膏火、纸墨、书籍和饮食等费用,于是官学成为培养人才的聚集之地。八旗子弟几乎无不入学。到了近几科,每次发榜,官学出身的人才占一半。但耗费如此多的心力所造就的,不过是科举功名罢了;对于学问本身,当然没有什么帮助。于是主管此事的人又筹划创办书院,恰逢延尚书去世,便把他的宅第卖掉一半,将所得交给官府开办书院。书院分为经义、治事两门。经义一门,每月写一篇四书义;治事一门,每月学习并撰写一册《通鉴》论札记。讲授经书两天,选拔官学生住在书院学习。

步军统领衙门在帽儿胡同。按:京城之所以司地面者不一。曰步军统领,所以司内城盗贼者也。曰外营汛,所以司外城者也。曰五城巡城御史,所以司闾阎词讼者也。曰街道厅,所以平治道涂者也。曰顺天府尹,大、宛两县,职在郊垌,城内无其责也。然相沿既久,渐至侵官。偶有违言,任人赴诉。时逢拘捕,听官所为。盖其职不相统摄,民亦莫知适从。辇毂之下,肃清不易,亦半坐此。然步军统领之权稍重,苟得其人,尚可为理。向以恩文肃(桂)为称首,其政以严为尚。街衢琐事,无不周知。奸人不得逞其技,至造歌谣以谤之。先是技勇营人多粮少,用之不能得力。公为奏减其半,俾人领双粮而严其选,于是番役始可用。又各街堆铺,虽有兵而夜间多私宿于家。公知之,奏许铺兵携眷,于是夜巡始严。近则以文锦如总兵(秀)为称职,亦尚严。凡道涂小不修,立呼铺兵鞭责,候平治毕始去。救火、巡夜,多以兵法部勒之。且清廉不名一钱,故能孤行己意。盖京师街巷,皆有堆铺若干。堆总以官厅立一官司之。凡有水火盗贼及人家细故之或须闻之官者,皆可一呼即应,法至善也。乃日久弊生,始而捕盗,继而讳盗,终且取资于盗,或代盗偿其直。街间小窃俗号小掳者。傥被其窃,苟鸣之官厅,三日之内无不返者。返则重赏酬之,使非与之因缘,何能如是。地安门外大街最为骈阗。北至鼓楼,凡二里馀,每日中为市,攘往熙来,无物不有。余居板场胡同时,暇尝游此。其地西邻海子,行所必经。门外有酒家,二三知己,小酌清言,直不知身在人海。曾联有“四座了无尘事在,八窗都为酒人开”之句。饮罢,小步湖ぞ,荷香柳影,致足撩人。按:京师酒肆有三种,酒品亦最繁。一种为南酒店。所售者女贞、花雕、绍兴、竹叶青之属,肴品则火腿、糟鱼、蟹、松花蛋、蜜糕之属。一种为京酒店。则山左人所设,所售则雪酒、冬酒、涞酒、木瓜、乾榨之属,而又各分清浊。清者,郑康成所谓一夕酒也。又有良乡酒,出良乡县,都中亦能造,止冬月有之。入春则酸,即煮为乾榨矣。其肴品则煮咸栗肉、乾落花生、核桃、榛仁、密枣、山楂、鸭蛋、酥鱼、兔脯之属,夏则鲜莲、藕、榛、菱、杏仁、核桃,佐以冰,谓之冰碗。别有一种药酒店,则为烧酒以花蒸成,其名极繁,如玫瑰露、茵陈露、苹果露、山楂露、葡萄露、五加皮、莲花白之属,凡有花果皆可名露,售此者并无肴核,又须自买于市。而诸肆向不卖菜,饮毕,亦须向他食肆另买也。凡京酒店饮酒,以半碗为程,而实四两,若一碗,则半斤矣。疑宋人所谓一角者即此。又宋酒库四月造酒,九月出卖,谓之开清,今犹沿此称。盖此等酒店,其初必是金人由汴迁至者。余尝曰:于京酒店饮酒,自谓置身唐宋以上。以其伺应规例,仿佛《梦华录》所云也。京师士夫,昔日酒人最多,道光中有大元帅、二元帅之称。聚饮以碗不以杯,或夜以继日,罄瓶始已。《蔗馀偶笔》记前门某酒楼,有内城二客登楼,索酒一坛,饮至暮而罄。疑为酒仙,不知彼时实有此大户。以余所闻,鄂松亭学士(恒),即其一也。学士又善大书,或径丈一字,与何▯爰叟相善。交道口头条胡同有地名范家大院。考其地为范文肃公(文程)故居。开国元勋,功在社稷,子孙簪缨接武,今零替矣。公为宋范文正公后裔,功名亦相似。闻其家向不用僧道,镶黄旗汉军世家,颇有被其化者,至今守之。洪文襄(承畴)第,在南锣鼓巷路西。门庭俨然,悬有顺治乙未科进士第匾,其名则洪汝亨,当是文襄诸子。地安门街西有火神庙,建于明代。国朝重修,联额皆高庙御书。《日下旧闻》谓其后有水亭可望湖。亭久废,地亦改为染坊,道士不复知之矣。寺前有卖书人赵姓,时得故家书出卖。余所得颇多,余友续耻庵所得更多。零星小品,多有昌堇斋、法石帆印章,皆内城旧家童仆所窃,妇孺所弃之物也。内城旧藏书家,初推曹楝亭通政(寅),后其书归昌堇斋学士(龄)。又宗室素菊主人钦训堂藏书最有名,余尝得其钞本题跋六种,皆无刊本。又玉元圃家有读易楼,藏书多王渔洋、黄叔琳两家物。完颜氏半亩园藏书亦富。文也庵太守(良)精于鉴书,于某书凡有几刻,某刻最精,言之娓娓,书贾皆向请益。其藏书也,一书或收数本。苟遇精者,不惮再购。身后其家开述雅堂书肆卖之,讫未尽。续耻庵孝廉(廉)家,书亦多,尤饶丁部,多不经见之本。大抵此事,非真读书人又世代藏书者,不足以语此。否则非以殿板书炫收藏,即以局板书充数,皆无当于一映,不如寒士案头,置数部书真读之为愈也。

译步军统领衙门在帽儿胡同。按语:京城负责管理地方事务的机构不止一个。步军统领,负责内城的盗贼事务;外营汛,负责外城事务;五城巡城御史,负责民间诉讼;街道厅,负责整治道路;顺天府尹以及大兴、宛平两县,职责在郊外,城内的事务不归他们负责。然而沿袭日久,逐渐发展到互相侵夺职权。偶尔有人提出异议,便任由当事人前往申诉;遇到拘捕之事,也听凭各官自行处理。大概是因为这些机构彼此不相统属,百姓也不知道该听从谁。京城之下,想要肃清秩序并不容易,有一半也因此而造成。不过步军统领的权力稍重,如果任用得人,尚且可以治理。过去以恩文肃(桂)为首称职,他的政事以严厉为重。街巷中的琐碎事情,没有不知道的。奸人不能施展伎俩,甚至编造歌谣来诽谤他。此前技勇营中人多而粮少,使用起来不能得力。恩公上奏请求减去一半,使每人领取双份粮饷,同时严格选拔,于是番役才开始可以使用。各条街的堆铺虽然有士兵,但夜间常常私自住在家里。恩公知道后,上奏允许铺兵携带家眷,于是夜间巡查才严密起来。近来则以文锦如总兵(秀)为称职,也崇尚严厉。凡是道路稍有不平整,就立即叫来铺兵鞭打责罚,等到整治平坦后才离开。救火、巡夜等事,大多用军法来部署管理。而且他清廉得不以一文钱闻名,所以能够独自坚持自己的主张。京师的街巷,大都有若干堆铺;由堆总设置官厅,统辖一名官员。凡遇水灾、火灾、盗贼以及百姓家中有些小事需要让官府知道的,都可以一声呼叫立即得到响应,这种办法本来非常好。可是日子一久弊端便产生了:开始是捕盗,后来变成隐瞒盗案,最后甚至向盗贼索取钱财,或者替盗贼赔偿失窃财物。街巷中的小偷,俗称“小掳”。倘若有人被他们偷窃,只要向官厅报案,三天之内没有不追回来的。追回后还要重重赏赐作为酬劳;如果不是和他们有关系,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地安门外大街最为拥挤繁盛。向北到鼓楼,大约二里多路,每天中午成为集市,人来人往,什么东西都有。我住在板场胡同时,有空时曾到这里游玩。那里西边靠近海子,是出行时必经之处。门外有酒家,和两三个知己小酌闲谈,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处人海之中。我曾联有“ 四座了无尘事在,八窗都为酒人开 ”这样的诗句。饮酒后,缓步走到湖边,荷花的香气、柳树的影子,实在足以撩动人的情怀。按语:京师的酒馆有三种,酒的品类也最为繁多。一种是南酒店,所卖的是女贞、花雕、绍兴、竹叶青之类,菜肴则有火腿、糟鱼、蟹、松花蛋、蜜糕之类。一种是京酒店,是山左人开设的,所卖的是雪酒、冬酒、涞酒、木瓜、乾榨之类,并且各自分为清酒和浊酒。清酒,就是郑康成所说的“一夕酒”。又有良乡酒,产自良乡县,京城中也能酿造,只在冬月有售。到了春天便会变酸,于是煮成乾榨。它的菜肴有煮咸栗肉、干花生、核桃、榛仁、蜜枣、山楂、鸭蛋、酥鱼、兔脯等;夏天则有鲜莲、藕、榛子、菱角、杏仁、核桃,配上冰,称为冰碗。另外还有一种药酒店,是用花来蒸制烧酒,名称非常多,如玫瑰露、茵陈露、苹果露、山楂露、葡萄露、五加皮、莲花白之类,凡是有花果的都可以称为某某露。卖这种酒的店并不供应菜肴,还必须自己到市场去购买。各种酒馆过去都不卖菜,饮酒结束后,也必须再到其他饭馆另买。京酒店喝酒,以半碗为一份,实际是四两;如果喝一碗,就是半斤。我怀疑宋人所说的“一角”就是这种酒。宋代酒库在四月酿酒,九月出售,称为“开清”,今天仍沿用这个名称。大概这类酒店最初必定是金人从汴京迁来后传下的。我曾说,在京酒店喝酒,仿佛把自己置身于唐宋以前,因为它们侍候客人的方式和规矩,和《梦华录》所说的差不多。京师士大夫过去最爱饮酒,道光年间有“大元帅”“二元帅”的称呼。聚饮用碗而不用杯,有时从夜里喝到白天,直到喝光酒瓶才结束。《蔗馀偶笔》记载,前门某酒楼有两个内城客人登楼,要了一坛酒,一直喝到傍晚才喝光。人们怀疑他们是酒仙,却不知道当时确实有这样的豪饮大户。按我听说的,鄂松亭学士(恒)就是其中之一。这位学士又擅长写大字,有时一字直径一丈,并且和何▯爰叟交情很好。交道口头条胡同有一处地方叫范家大院。考察其地,原来是范文肃公(文程)的故居。他是开国元勋,功劳关系到国家社稷,子孙世代接连做官,如今已经衰落了。范公是宋代范文正公的后裔,功名也与之相似。听说他们家一向不用僧道,作为镶黄旗汉军世家,颇有被这种家风感化的人,直到今天仍然遵守这一点。洪文襄(承畴)的宅第在南锣鼓巷路西。门庭仍然庄严,悬挂着“顺治乙未科进士第”的匾额,匾上署名洪汝亨,应当是文襄的几个儿子之一。地安门街西边有火神庙,建于明代。本朝重修,楹联和匾额都是高庙亲笔书写的。《日下旧闻》说,火神庙后面有水亭,可以远望湖水。水亭早已荒废,那片地方也改成了染坊,道士们已经不知道这件事了。庙前有一个姓赵的卖书人,时常得到旧家藏书出来出售。我从他那里买到的很多,我的朋友续耻庵买到的更多。那些零星小品上,大多有昌堇斋、法石帆的印章,都是内城旧家童仆偷出的,或妇女儿童弃置的东西。内城旧日的藏书家,最初推曹楝亭通政(寅),后来他的书归了昌堇斋学士(龄)。又有宗室素菊主人钦训堂,藏书最有名。我曾得到他收藏的六种钞本题跋,都是没有刊刻本的。玉元圃家有读易楼,藏书多是王渔洋、黄叔琳两家的藏书。完颜氏半亩园的藏书也很丰富。文也庵太守(良)精通鉴定书籍,某部书刻过几次、哪一次刻本最精,他都说得娓娓道来,书商们都向他请教。他收藏书籍,一本书有时收好几部;只要遇到精本,就不怕再次购买。他死后,他家开设述雅堂书肆出售藏书,直到最后仍未卖完。续耻庵孝廉(廉)家中的书也很多,尤其多丁部,其中有不少不常见的版本。大体说来,这件事若不是真正读书、又世代藏书的人,就不值得谈论。否则,不是拿殿板书来炫耀收藏,就是拿局板书来充数,这些都经不起一看;还不如寒士案头放着几部真正阅读的书,那才更好。

自地安门桥以西,皆水局也。东南为十刹海,又西为后海。过德胜门而西,为积水潭,实一水也,元人谓之海子。宋▯词所谓“浅碧湖波雪涨,淡黄官柳烟▯”者也。然都人士游踪,多集于十刹海,以其去市最近,故裙屐争趋。长夏夕阴,火伞初敛。柳阴水曲,团扇风前。几席纵横,茶瓜狼藉。玻璃十顷,卷浪溶溶。菡萏一枝,飘香冉冉。想唐代曲江,不过如是。昔有好事者于北岸开望苏楼酒肆,肴馔皆仿南烹,点心尤精。小楼二楹,面对湖水。新荷当户,高柳摇窗。二三知己,命酒呼茶,一任人便,大有西湖楼外楼风致。余至湖上必过之,乃以富豪所不喜,竟至闭门。未几为山左人所赁,改建连楼。云窗雾阁,烹鲜击肥,全是市井一派,而车马盈门矣。若后海则较前海为幽僻,人迹罕至,水势亦宽。树木丛杂,坡陀蜿蜒。两岸多古寺,多名园,多骚人遗迹。诒晋斋居其北,诗龛在其西,虾菜亭、杨柳湾、李公桥、十刹海皆萃此地。湖上看山,亦此地最畅。昔翁覃溪先生曾集二十四诗人于湖上酒楼,每月有诗会。一时群羡为神仙中人,如法石帆、何兰士、顾南雅、王惕夫、张南山、宋芝山诸人皆与。事载张南山《诗人征略》中,成邸故府,即在北岸。王为仁宗之兄,曾入值枢廷,管户部,为怡贤王以后一人。而其学问之渊雅,风度之高迈,置之士大夫中,亦当居第一流。称之者徒以书法,岂知王者哉!前此慎靖王以画名,亦实不止能画。余尝读王《花闲堂诗集》,所与酬接皆卑官逸老,公卿反无一人。今录其十咏诗,足见交游大概。盐大使岛庵易宗瀛云:辛苦红尘上白头,天南薄宦当闲游。耶溪春水桃花涨,不寄离心向北流。大钵山人马清痴长海云:大钵山人凤城里,客到打门惊不起。有时梦醒忽思茶,街上呼儿买甜水。豸青山人李眉山锴云:抱膝高吟白石烂,独与狙公数昏旦。碧云黄鹤杳难寻,涧户山桥雨中断。弥勒院主量周海公云:百八真珠手自持,琳宫高敞净琉璃。曹溪法乳云门钵,都在拈花一笑时。旧河内令湘南彭廷梅云:谁念湘南有苦诗,秋风春月断吟髭。近来乞得渊明食,半世功名一破篱。传经寺介庵湛公云:钟磬声闲锁佛楼,桫椤树下鸟鸣幽。西来妙义无多子,独把顽金凿石头。新范邑宰板桥郑燮云:一疋缠头一曲新,风流不省自家贫。无端腰系银鱼▯,闲却雷塘花柳春。上湘主簿淑南易祖┉云:几年走马凤城春,无复行歌汉水滨。借问月明南浦夜,可曾逢著弄珠人。满洲笔帖式雨村保禄云:故人佳句苦不多,清冰一尺寒峨峨。空斋酸吟坐亭午,怡颜但有庭前柯。闾阳布衣凯亭傅雯云:谪向人间四十春,云霞气骨出凡尘。醉来十指狂涂抹,抹杀丹青无数人。成王邸旧为大学士明珠第。明之相业固不足数,然撤藩一举,惟明珠、米思翰、魏裔介所见相同。且爱才下士,与徐东海皆在毁誉参半之间。其二子成容若、揆凯功,则与竹▯、初白诸人游。容若经术湛深,学有本原。所刻经解,虽何义门极力诋毁,不能废也。若凯功《隙光亭杂识》谈经者居半,尤邃于书经。其书六卷,后二卷皆书注也。凯功又有诗一卷,初白为序。法梧门祭酒小西涯故居,在松树街东头,李公桥西ヂ下第一家。今已无人居,老树数株,茆屋半欹,灌园人栖止。余曾见罗两峰为祭酒画《西涯十景》册,有翁覃溪序。梧门自书诗,覃溪和之。画极荒率之致,寥寥数笔,宛然街市之景也。祭酒初居此,后移旧鼓楼街,有移居诗。《湖海诗传》称其自登仕版,即以研求文献,宏奖风流为事。故在词垣著《清秘述闻》、《槐厅载笔》,在成均著《备遗录》。其馀有资典故,著而未刻者甚多。所居在厚载门北,背城面市,一亩之宫,有诗龛及梧门书屋。室中收藏万卷,间以法书名画,外则移竹数百竿,寒声疏影,▯然如在岩谷间。经师文士,一艺攸长,莫不被其容接。为诗质而不癯,清而能绮。故问字求诗者,往往满堂满室。《寄蜗残赘》云:祭酒文誉卓著,尤好奖掖后进。

译从地安门桥向西,全都是水域。东南边是十刹海,再向西是后海。过了德胜门向西,是积水潭,其实是同一片水域,元人称它为海子。这就是宋▯词中所说的“浅碧湖波雪涨,淡黄官柳烟▯”。不过京城人士游览的足迹,大多集中在十刹海,因为它离市场最近,所以穿着裙裾和鞋履的人争相前往。长夏傍晚,火伞刚刚收敛;柳荫水湾之间,团扇在风前轻摇。几案纵横,茶和瓜果散乱一片;十顷湖面如玻璃,卷起的波浪缓缓荡漾;一枝荷花,香气袅袅飘来。想来唐代的曲江,大概也不过如此。过去有个好事者在北岸开设望苏楼酒肆,菜肴全仿照南方烹饪,点心尤其精美。小楼有两间,正面对着湖水;新荷对着门,高柳摇曳在窗边。两三个知己,叫酒叫茶,任凭客人随意,大有西湖楼外楼的风致。我每次到湖上都一定去那里,但因为富豪不喜欢这种地方,最终竟然关了门。不久被山左人租下,改建成相连的楼房。云窗雾阁,烹制鲜肉,敲击肥肉,完全成了市井风格,车马于是挤满门前。至于后海,比前海幽静偏僻,人迹稀少,水面也更宽。树木丛生杂乱,坡地曲折蜿蜒。两岸有许多古寺、名园,也有许多文人遗迹。诒晋斋在北面,诗龛在西面,虾菜亭、杨柳湾、李公桥、十刹海都集中在这里。在湖上看山,也是这里最为畅快。过去翁覃溪先生曾在湖上酒楼召集二十四位诗人,每月举行诗会。一时间,众人都羡慕他们如同神仙中人,法石帆、何兰士、顾南雅、王惕夫、张南山、宋芝山等人都参加了。事情记载在张南山《诗人征略》中。成邸的旧王府,就在北岸。成王是仁宗的兄长,曾入值枢廷,管理户部,是怡贤王以后的一人。但他的学问深厚高雅,风度高迈,放在士大夫中,也应当属于第一流。称赞他的人只以书法为重,哪里知道成王本人呢!在此以前,慎靖王以绘画闻名,其实也不只是会画画。我曾读成王《花闲堂诗集》,他交往酬答的都是低级官员和退隐老人,公卿反而没有一个。现在抄录他的十咏诗,可以看出他交游的大概。盐大使岛庵易宗瀛说:“辛苦红尘上白头,天南薄宦当闲游。耶溪春水桃花涨,不寄离心向北流。”大钵山人马清痴长海说:“大钵山人在凤城里,客人来到敲门,他惊醒也不起身。” 有时从梦中醒来忽然想喝茶,便在街上喊孩子买甜水。豸青山人李眉山锴说:“抱膝高吟白石烂,独与狙公数昏旦。碧云黄鹤杳难寻,涧户山桥雨中断。”弥勒院主量周海公说:“百八真珠手自持,琳宫高敞净琉璃。曹溪法乳云门钵,都在拈花一笑时。”旧河内县令湘南彭廷梅说:“谁念湘南有苦诗,秋风春月断吟髭。近来乞得渊明食,半世功名一破篱。”传经寺介庵湛公说:“钟磬声闲锁佛楼,桫椤树下鸟鸣幽。西来妙义无多子,独把顽金凿石头。”新范县县令板桥郑燮说:“一疋缠头一曲新,风流不省自家贫。无端腰系银鱼佩,闲却雷塘花柳春。”上湘主簿淑南易祖┉说:“几年走马凤城春,无复行歌汉水滨。借问月明南浦夜,可曾逢著弄珠人。”满洲笔帖式雨村保禄说:“故人佳句苦不多,清冰一尺寒峨峨。空斋酸吟坐亭午,怡颜但有庭前柯。”闾阳布衣凯亭傅雯说:“谪向人间四十春,云霞气骨出凡尘。” 醉后十根手指狂乱涂写,把无数擅长丹青的人都比了下去。成王府旧址原来是大学士明珠的宅第。明珠的宰相功业本来不值得称道,但撤除藩镇这一举措,只有明珠、米思翰、魏裔介三人的看法相同。而且他爱惜人才、礼遇士人,和徐东海一样,都处在毁誉参半之间。他的两个儿子成容若、揆凯功,和竹▯、初白等人交游。成容若经学造诣深厚,学问有根本源流。他所刻的经解,虽然何义门竭力诋毁,却不能使它废弃。至于揆凯功的《隙光亭杂识》,谈论经学的内容占一半,尤其精通《书经》。此书共六卷,后两卷都是《书经》注释。揆凯功又有诗一卷,由初白作序。法梧门祭酒的小西涯故居,在松树街东头、李公桥西边的第一家。如今已经没有人居住,只有几株老树,茅屋半边倾斜,成为园丁的栖身处。我曾见罗两峰为祭酒绘制《西涯十景》册子,上面有翁覃溪的序。梧门亲自题写诗作,覃溪作诗唱和。画作极具荒率之趣,只寥寥数笔,却宛然是街市景象。祭酒起初住在这里,后来迁到旧鼓楼街,并作有迁居诗。《湖海诗传》称,他自从登上仕籍,就以研究文献、广泛奖掖风雅为己任。因此在词垣任职时著有《清秘述闻》《槐厅载笔》,在成均任职时著有《备遗录》。此外还有许多有助于考证典故、已经写成但尚未刊刻的著作。他的住处在厚载门北面,背靠城墙、面向街市,占地一亩,其中有诗龛和梧门书屋。室内收藏万卷图书,间杂法书名画;屋外移栽数百竿竹子,寒风中的竹声和稀疏竹影,使人恍然置身岩谷之间。经师和文士,只要有一技之长,无不受到他的接待。诗作质朴而不枯瘦,清新而又富有文采。因此前来请教文字、求取诗作的人,往往挤满厅堂和房间。《寄蜗残赘》说:“祭酒的文章声誉非常卓著,尤其喜欢奖掖后辈。”

坛坫之盛,几与随园埒,而品望则过之云。按:先生晚岁罢官家居,卒。无子,以外孙承继,后亦不振。所藏书籍字画,出卖殆尽。光绪中,其家又将先生箸述之板,举而尽售。为一书肆所得,印行于市,价为之顿贱,然止《诗集》及《清秘述闻》、《槐厅载笔》三种。后为志伯愚(锐)、崔盘石(永安)二君购其板,藏之翰林院中。按先生又有《陶庐杂录》六卷,见于翁覃溪《复初斋文集》,称其于典义卷轴,每有所见,必著于录。其中有系乎考正,有资乎典故者。视其诗,更为足传。陈笠帆中丞曾梓之,此书今不复见矣。又《存素堂文集》,余曾见于邗上,止四册,每文后列评骘语。板极精,文多短幅,后来不复可得。大抵近来诸旧家皆中落,子弟不复潜心学业。每一公卿即世,其家所出售者,必书籍字画也。市贾又百方嬲之,不售不止,售不尽不止。有自国初守之至今,亦荡尽者。如怡亲王载垣,自褫爵后,其子鬻书画三十年始尽。书籍则宋元明板、殿板、怡府自镌板,字画宋元明极多,四王已为下驷。竟有自国初画就,至今未装者。成邸薨后,所刻《诒晋斋帖》石,其嗣王改为阶石。英煦斋相国所刻《松雪斋帖》,为其孙赠同仁堂药店乐某。崇语铃中丞(恩)之碑帖字画,继幼云(振)之字画古钱,商贾至赝作其题跋印记以信旧物。考法石帆诗集注云:傅忠勇公家被火后,收藏书画为门客所攫,无存者。然所出止七八百件,而赝作其印记者至两千件。此风自昔然矣。庆似村公子《湖海诗传》称其两世平津,诸兄▯无仕,即姻娅亦皆贵盛。当为笔帖式,遽谢病家居。居相府后冰浆局,老屋数椽,轩窗枯槁。独拓地数弓,种竹数十竿,并辇西山沙土以植之。爱兰而北地无兰,取以自名,常为永叹。早亡无嗣,盖其性情幽淡,非软红所得久羁也。然则似村之居,当在今地安门外冰浆局,而尹文端第在今定府大街也。第有绚春园,又名晚香。杨幼云(继振)汉军人,居旧鼓楼街。家有星凤堂,富于收藏,赏鉴尤精。终日闭门,不闻世事,但与古为缘。所藏有“夏承”、“娄寿”二碑,自名承寿双碑之馆,秦谊亭为作图。又得苏迹,自号又一苏斋,所收古泉尤夥。余尝见其所藏王廉州册页上,有幼云跋,其印曰:江南第一风流公子。又有黄氏去尘小印,其妾也。英煦斋协揆居,在李公桥北后海之西岸。原居史家胡同,此系赦归后所移居。公为德定圃侍郎之子,而石东村之孙也。满洲索绰罗氏。少年科第,六掌文衡,门生半天下。任司农时,创行海运,实为本朝行海运之始。又奏请官米搭放折色,至今行之。著有《盛京赋》、《卜魁城赋》、《恩福堂笔记》、《恩福堂诗集》,又工书,得法于诸城相国,曾汇刻赵文敏剧迹入石,名《松雪斋法帖》。恭忠亲王邸,在银定桥,旧为和┞第。从李公桥引水环之,故其邸西墙外,小溪清驶,水声▯然。其邸中山池,亦引溪水,都城诸邸,惟此独矣。┞败,以赐庆亲王。相传乾隆之末,诸王相聚,语及和┞,争欲致之法。王独无言,仁宗及诸王诘之。王曰:我自顾无此大志,但欲异日分封时,得居其第足矣。一笑而罢。┞败,上竟如其言。恭邸分府,乃复得之。邸北有鉴园,则恭邸所自筑。宋牧仲有《过银定桥旧居》诗,或即此第乎。内城水局,余取净业湖。《帝京景物略》载,明代诸名园咸萃此地,今无一存。然野水弥漫,一碧十顷。白莲红蓼,掩映秋光。两岸多古树,多招提。北面雉堞环周,如映如带。西北土山忽起,杂树成帏。石磴高盘,寺门半露,汇通祠也。南岸危楼蹇▯产,有如高士枕流,美人临镜,高庙之日下第一楼也。从祠上望湖,正见其缥渺;从楼上望湖,又觉其幽秀。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妙无定态。士夫雅集,多在于此。北岸有净业寺、太平寺,皆名刹。惜北迫于城,广轮有限。净业寺惟门外高柳数章,三伏逭暑为妙境。隆善护国寺,俗称护国寺,即元之崇国寺。赵松雪书演公碑,危太仆书选公传戒碑皆在殿东阶下。月七、八日有庙市,与隆福寺埒,而宏敞过之。张文和公赐第,在护国寺西。后又赐史文靖公、王文庄公,最后为汉军李氏所居,今废。崇元观,在新街口。明奄人曹化淳建,俗呼曹老公观。正月庙市半月,近已倾圮无馀,而市依旧。相传化淳于观中多藏珍宝,以为后人重建地,故俗有观倒观修之谚。然以此翻为观灾,尺椽寸瓦,搜求殆遍,今倒尽,更不能修矣。

译文坛聚会的盛况,几乎可以和随园相比,而品格声望还超过了随园。按语:先生晚年罢官居家,后来去世。他没有儿子,由外孙承继,后来家业也没有振兴。他收藏的书籍字画,几乎全都卖光了。光绪年间,他家又把先生著述的书版全部卖掉。书版被一家书肆买去,印行于市场,书价因此骤然降低,但只印了《诗集》《清秘述闻》《槐厅载笔》三种。后来志伯愚(锐)、崔盘石(永安)二位先生买下这些书版,收藏在翰林院中。按语:先生又有《陶庐杂录》六卷,见于翁覃溪《复初斋文集》。翁氏称,他对于典章义理和书籍卷轴,每有所得,必定记录下来,其中有关于考订校正的内容,也有可资典故的材料。与他的诗相比,这部书更值得流传。陈笠帆中丞曾经刊刻过它,但这部书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又有《存素堂文集》,我曾在邗上见到过,只有四册,每篇文章后面都列有评语。书版极其精良,文章大多篇幅短小,后来再也无法得到。大体说来,近来各家旧族都已衰落,子弟不再专心于学业。每逢一位公卿去世,他家拿出来出售的,必定是书籍字画。市场上的商人又千方百计纠缠他们,不卖就不停止,卖不完也不停止。有些收藏从建国初年一直保存到现在,也有的已经荡然无存。例如怡亲王载垣被褫夺爵位后,他的儿子卖了三十年书画才卖完。书籍有宋、元、明刻本、殿板本,以及怡府自己刻的版本;宋、元、明人的字画极多,连“四王”的作品也只能算下等。甚至还有建国初年画成、直到现在仍未装裱的作品。成亲王去世后,他所刻《诒晋斋帖》的碑石,竟被嗣王改作台阶石。英煦斋相国所刻的《松雪斋帖》,被他的孙子送给同仁堂药店的乐某。崇语铃中丞(恩)的碑帖字画,继幼云(振)的字画和古钱之后,商人甚至伪造他的题跋和印记,来取信于旧物。考据法石帆《诗集》的注说:傅忠勇公家遭火灾后,所收藏的书画被门客掠取,已经没有保存下来的了。然而流出在外的只有七八百件,伪造他的印记者却多达两千件。这种风气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庆似村公子的《湖海诗传》说,他家两代都是平津,诸位兄长无仕,其姻亲也都显贵兴盛。他本来应当任笔帖式,却突然以有病为由辞职居家。他住在相府后面的冰浆局,那里只有几间破旧房屋,轩窗也很衰败。他只拓展出几弓地,种了几十竿竹子,还用车从西山运来沙土栽种。他喜爱兰花,但北方没有兰花,只能取“兰”字自号,常常因此长叹。早年去世,没有子嗣,大概是因为他的性情幽静淡泊,不是繁华尘世所能长久羁留的人。这样看来,似村的居所应当在今天地安门外的冰浆局,而尹文端的宅第则在今天的定府大街。宅第有绚春园,又名晚香。杨幼云(继振)是汉军人,住在旧鼓楼街。他家有星凤堂,收藏丰富,尤其精于鉴赏。他整天闭门不出,不过问世事,只与古物结缘。所藏有“夏承”“娄寿”两块碑,于是自称承寿双碑之馆,秦谊亭曾为他作图。他又得到苏轼的墨迹,自号又一苏斋,所收藏的古钱尤其多。我曾见过他收藏的王廉州册页,上面有幼云的题跋,印文是“江南第一风流公子”。又有一方“黄氏去尘”小印,那是他的妾。英煦斋协揆的宅第在李公桥北、后海西岸。原先住在史家胡同,这里是获赦归来后迁居的地方。英公是德定圃侍郎的儿子,也是石东村的孙子,满洲索绰罗氏。年轻时便登科及第,六次主持文衡,门生遍天下。他任司农时,创办海运,实际上是本朝实行海运的开端。又上奏请求把官米搭配折色发放,这一制度至今仍在实行。著有《盛京赋》《卜魁城赋》《恩福堂笔记》《恩福堂诗集》,又擅长书法,得法于诸城相国;曾汇刻赵文敏的书法名迹入石,名为《松雪斋法帖》。恭忠亲王的宅第在银定桥,旧时是和珅的宅第。水从李公桥引来,环绕宅第,所以宅第西墙外有一条清澈湍急的小溪,水声潺潺。宅第中的山池也引入溪水,京城各王公宅第中,只有这里如此。和珅败落后,宅第赐给庆亲王。相传乾隆末年,诸王聚会,谈到和珅,大家争着想把他置于法网。只有这位王爷不说话,仁宗和诸王追问他。王爷说:“我只想到自己没有这么大的志向,只希望将来分封时,能够住进他的宅第就够了。”众人一笑了事。和珅败落后,皇上竟然如他所说。恭亲王分府时,于是又得到这座宅第。宅第北面有鉴园,是恭亲王自己修建的。宋牧仲有《过银定桥旧居》诗,或许就是指这座宅第吧。内城的水局,我选取净业湖来谈。《帝京景物略》记载,明代各处名园都集中在这里,如今一座也没有保存下来。然而野水弥漫,满眼碧色,足有十顷。白莲、红蓼交相掩映于秋光之中。两岸有许多古树,也有许多寺庙。北面城墙环绕四周,时隐时现,宛如彩带。西北面土山突然隆起,杂树如帷幕。石阶盘旋而上,寺门半露,那是汇通祠。南岸有高楼危立,形势险峻,仿佛高士枕着流水、美人临镜,是高庙一带临水楼阁中最好的。站在祠上远望湖面,只见它缥缈迷蒙;站在楼上望湖,又觉得它幽静秀美。神光聚散不定,忽阴忽晴,奇妙而没有固定的姿态。士大夫雅集,多在这里举行。北岸有净业寺、太平寺,都是著名寺院。可惜北面逼近城墙,湖面的宽广有限。净业寺只有门外几行高柳,三伏天来此避暑,是极好的境地。隆善护国寺,俗称护国寺,就是元代的崇国寺。赵松雪书写的《演公碑》、危太仆书写的《选公传戒碑》,都在大殿东面的台阶下。每月七、八日有庙市,规模可与隆福寺相比,而宽阔宏大超过它。张文和公的赐第在护国寺西面。后来又赐给史文靖公、王文庄公,最后由汉军李氏居住,如今已经废弃。崇元观在新街口,是明代宦官曹化淳修建的,俗称曹老公观。正月里庙市持续半个月,近来道观已经倾圮殆尽,但庙市仍照旧举行。相传曹化淳在观中藏了许多珍宝,作为后人重建道观的资金,所以民间有“观倒观修”的谚语。然而后来竟把这些珍宝翻找一空,连一尺椽木、一片瓦都搜寻殆尽;如今道观已经完全倒塌,再也无法修复了。

马状元胡同,顺治中满洲状元马中骥所居。按满洲科目,实始于赛麟阁先生(图),为顺治中解元。幼贫,常▯马通读书,尤好为诗。自先生后,遂相继而起。虽八旗多以勋业见长,不事乎此,然亦有少掇巍科,一生不试,而以文学名世者。如成容若、昌堇斋、图时泉、法时帆、博晰斋,皆卓然有声,今列之。纳兰性德容若,大学士明珠子。康熙癸丑进士,官侍卫。少聪敏,过目成诵。十九成进士,二十二授侍卫。拥书数万卷,萧然若寒素。弹琴歌曲,评书画以自娱。书学褚河南,间出入黄庭内景经。幼善骑射,自入环卫,益便习,发无不中。以意制器,多巧亻垂所不能到。尝读赵松雪白写照诗有感,即绘小照,仿其衣装。座客或期许太过,皆不应。徐健庵曰:何酷似王逸少。乃喜。尤工倚声,所作有《饮水诗词集》、《通志堂文集》、《周易集义》、《粹言》、《礼记集说》、《补正》,所居名珊瑚阁。昌龄字堇斋,满洲富察氏,傅阁峰尚书(鼐)之子。以进士官至学士,性耽书史。筑谦益堂,丹铅万卷,锦轴牙签,为一时之盛。通志堂藏书虽多,其精粹蔑如也。其书后归礼邸。宋末江湖诸集,多手自钞者,亦想见其风雅也。图▯合布,满洲人。乾隆戊辰进士,官侍读学士。公貌清癯,懒撄世情。中岁即以疾见告,筑室于西郊外数里。篱扉茅檐,轩窗精雅。院中叠石为山,奇峰▯{山律}。路径迂折,饶多清趣。后圃艺花种蔬,公亲灌课。每春秋佳日,同曹宗丞学闵遍览西郊诸兰若,尝风雪中共策蹇行,访潭柘、戒台诸名胜。短裘笠帽,人望之如神仙中人。好吟咏,颇不修栉字句,有靖节、放翁之风。后即筑墓于舍旁,病剧时告妻孥曰:死即埋我于此,不必移置城中,劳往来仆仆也。言讫端坐而逝。其夫人从公之志,门下士争为吊唁。戒台僧感其惠,筑专祠以祀之。刘文正公尝称:公不忽于微,不愆于隐,盖亦非常人也。又遗命谓后之吊吾墓者,荐寒泉而已,勿以荤酒也。钱箨石侍郎尝偕朱竹君、金辅之、陈伯恭、王念孙诸人过法石帆,冬夜消寒,卷波浮白,必至街鼓三四下。竹君推戴东原经术,而箨石独有违言。论至学问得失处,聚讼纷拿。及酒罢出门,▯▯不已。上车复下者数四。月苦霜凝,风沙蓬勃,馀客拱立以埃,无不掩口笑者。余每冬夜过地安门外,辄忆此段光景,为之莞然。成书字倬云,号误庵,满洲穆尔察氏。乾隆庚子进士,官侍郎。工于诗,不多吟咏,亦不事声誉。与法梧门同年,且赁居梧门小西涯屋。而平生绝无唱酬,亦未闻当代名流齿及之,可谓善藏其用矣。曾选《古诗存》四卷,别裁伪体,自辟境界。今录其凡例云:选自古逸始,铭操歌谣,其赝参半,前人辨之甚严,兹不复袭。但就其文词断之,古雅者为真,否者为赝。古歌诗多出于《汲冢》、《越绝》、《庄》、《列》诸书,不载其原文,则不解所谓。且其文古丽奇幻,足发神智,故录存之。汉以后,文显而事明,可不复赘。《左传》、《礼记》为习见之书,所载歌诗,概不入选。且其歌诗之佳,亦因文而见,割裂翦裁,无关妙处也。古谚多不过数语,少或数字。而古厚奥典,有非后世手口所能辨者。选而存之,非以储诗料,兼以广诗才。汉有诗人无诗家,凡能为诗者,皆可成家也。魏晋以来,始有诗家之目。诗家出,诗人少矣。四言诗,以三百篇在前。后之作者,虽极摹拟,终属优孟。不受牢笼。自然典重者,其《封禅》一颂乎。东方《诫子》诗,亦能自出机杼,故并存之。晋宋以下,则登一两篇,以存一体。苏、李为五言之始,河梁赠别,古人每疑为赝。然其浑脱古厚,自是汉人之言。即拟苏、李数首,亦非晋、宋所能逮也。其诗可取,取之而已。为真为赝,何纷纷焉。《胡笳十八拍》圆熟流利,不似汉人。试以《悲愤诗》并观,身分立见。即使果出文姬,亦不足以为法。古乐府多有重复脱节,不成章法者。然古人每出一语,辄令人不欲弃。其气魄降人也,虽属断碑,无异全璧。《相逢行》为乐府一体,文词古丽可观。晋宋以后,人拟一篇,不过更易数字,但觉恶滥可厌,并原文亦不耐观矣。

译马状元胡同,是顺治年间满洲状元马中骥居住的地方。考察满洲科举,实际上始于赛麟阁先生(图),他是顺治年间的解元。先生幼年贫困,常借马通读书,尤其喜爱作诗。自先生以后,满洲人才便相继兴起。八旗人虽多以功勋事业见长,不从事科举文章,但也有少数人考取高科,有的一生未参加科举,却凭文学闻名于世。例如成容若、昌堇斋、图时泉、法时帆、博晰斋,都卓然有声,因此现在把他们列在这里。纳兰性德,字容若,是大学士明珠的儿子。康熙癸丑年进士,官至侍卫。他年少时聪明敏捷,过目便能背诵。十九岁考中进士,二十二岁授任侍卫。他藏书数万卷,生活清简得像寒士。弹琴、歌唱、品评书画,以此自娱。书法学习褚遂良,间或出入于《黄庭内景经》的笔法。幼年擅长骑射,入任环卫后更加熟练,发箭没有不中的。他按自己的想法制作器物,许多巧妙之处是工匠所不能达到的。曾读赵松雪《白写照诗》有感,便画了一幅小像,仿照赵松雪的衣着装束。座中客人有的对他期许过高,他都不接受。徐健庵说:“怎么酷似王逸少啊!”他这才高兴。又尤其擅长倚声填词,著有《饮水诗词集》《通志堂文集》《周易集义》《粹言》《礼记集说》《补正》,居所名为珊瑚阁。昌龄,字堇斋,满洲富察氏,是傅阁峰尚书(鼐)的儿子。他以进士出身,官至学士,性情沉迷于书史。修建谦益堂,收藏万卷书籍,丹砂批点、铅粉校订,锦缎书轴、象牙书签,盛况在当时首屈一指。通志堂虽然藏书很多,但精粹程度远远比不上它。他的藏书后来归了礼亲王府。宋末江湖诗人的各种诗集,有许多是他亲手抄写的,从中也可以想见他的风雅。图▯合布,是满洲人。乾隆戊辰年进士,官至侍读学士。公相貌清瘦,不愿被世俗人情牵累。中年便以疾病为由辞职,在西郊外几里处修建房屋。篱笆门、茅草屋檐,轩窗精致雅洁。院中叠石造山,奇峰高耸。道路曲折迂回,充满清幽的趣味。后圃种花种菜,公亲自浇灌督课。每逢春秋佳日,他便和曹宗丞学闵游遍西郊各处寺院;曾在风雪中一同骑着跛马出行,访游潭柘、戒台等名胜。穿着短皮衣、戴着笠帽,别人望见他,仿佛看见神仙中人。他喜欢吟诗,写诗颇不讲究雕琢字句,有陶渊明、陆放翁的风格。后来就在住宅旁修建墓地,病重时告诉妻子儿女:“我死后就埋在这里,不必搬到城中去,免得来回奔波劳碌。”说完端坐而逝。他的夫人遵从他的遗愿,门下士人争相前来吊唁。戒台寺僧人感念他的恩惠,专门修建祠堂祭祀他。刘文正公曾称赞说:“他不忽视细微之处,不在隐微处犯过失,大概也不是平常人。”他还留下遗命说,后来吊祭我墓的人,只须进献清水,不要用荤食和酒。钱箨石侍郎曾经和朱竹君、金辅之、陈伯恭、王念孙等人到法石帆那里,在冬夜聚会消寒,饮酒谈笑,往往一直到街鼓敲过三四更。朱竹君推崇戴东原的经学,而钱箨石却提出不同意见。谈到学问的得失时,众人争论纷纷。酒席结束出门后,仍然争辩不休。上车后又下车,反复好几次。月色惨淡,霜气凝重,风沙蓬勃,其他客人抱手站在一旁等候,没有一个不掩口发笑的。我每年冬夜经过地安门外,总会想起这段情景,因而微笑。成书,字倬云,号误庵,满洲穆尔察氏。乾隆庚子年进士,官至侍郎。他擅长作诗,却不多吟咏,也不追求声誉。他与法梧门同年中进士,还租住在梧门的小西涯屋里。然而他一生完全没有与人唱和,也没有听说当代名流提到过他,真可以说是善于隐藏自己的才用。他曾选编《古诗存》四卷,辨别裁去伪体,另行开辟境界。现在抄录他的凡例如下:选诗从古代逸诗开始,铭、操、歌、谣等作品,真伪各半,前人辨析得很严格,这里不再重复。但只根据文辞判断,古雅的是真作,否则就是伪作。古歌诗多出自《汲冢》《越绝》《庄子》《列子》等书,如果不载出原文,就无法理解其中所说的内容。而且这些文字古雅绮丽、奇幻多姿,足以启发人的神智,所以记录保存下来。汉代以后,文章显明、事情清楚,可以不再赘述。《左传》《礼记》是人们熟知的书,其中所载歌诗,一概不选。况且其中歌诗的优美,也因上下文而显现,割裂删裁后,便没有什么妙处了。古谚往往不过几句话,少的甚至只有几个字。但古朴厚重、深奥典雅的作品,有些不是后世人的手和口所能辨认的。选取并保存它们,不只是为了积存诗歌材料,也是为了拓展作诗的才力。汉代有诗人,却没有“诗家”这个称呼;凡是能够作诗的人,都可以成为一家。魏晋以来,才开始有“诗家”这一名称。“诗家”出现后,诗人反而少了。四言诗有《诗经》三百篇在前面。后来的作者即使极力模仿,终究也只是优孟衣冠,不能摆脱束缚而自成一家。自然典雅庄重的作品,大概就是《封禅》一颂吧。东方朔的《诫子》诗,也能自出机杼,所以一并保存。晋、宋以后,则每人只选一两篇,用来保存这一诗体。苏武、李陵是五言诗的开端,河梁赠别诗,古人常怀疑是伪作。然而它质朴浑厚,自然是汉人的语言。即使仿作苏、李的几首诗,也不是晋、宋人所能赶上的。诗写得可取,选取就是了。至于真伪,何必纷纷争论。《胡笳十八拍》圆熟流利,不像汉人的作品。试拿它和《悲愤诗》对照,风格和身份立刻就能看出差别。即使果真出自蔡文姬,也不足以作为作诗的规范。古乐府中有许多重复、脱节、不成章法的作品。然而古人每说出一句话,往往就令人不忍舍弃。它的气势能压倒人,即使只是断碑残文,也和完整的璧玉没有不同。《相逢行》是乐府的一种体裁,文辞古雅绮丽,很值得观赏。晋、宋以后,人们仿作一篇,不过改换几个字,却让人觉得粗劣泛滥、令人厌恶,连原文也不耐观看了。

一概从删,独存始作。郊庙歌词,汉人最古,《练时》、《日华》、《煜煜》诸篇,精光炯炯,莫可掩抑。虽暂有不可解处,不足病也。魏晋以后,率皆蓝本于此,而不能变。否则学步商周,千首一律,殊不耐观。谣为无根之言,必古奥离奇,使人乍见不解者始佳。晋宋以下,直呼其人而告之耳。惟隋大业中诸谣,似诗似曲,妙有含蕴。其不及汉人之厚者,风气使然。《梁甫吟》质直浅薄,不似隆中怀抱。武侯一生,文章事业,政不在此。删之,庶免厚诬古人。诗有必不可删者,十九首是也。有必不容不删者,嗣宗《咏怀》是也。有不必选亦不能删者,仲宣《从军》诗是也。譬之味:十九首,菽粟也,淡而不厌;《咏怀》,异品也,江瑶之柱,去肉益美;《从军》五章,其鸡肋乎。古诗连章数首,起于苏、李。魏、晋以后尤盛,要皆瑕瑜互见耳。其中亦有不可删者,如子建《送白马王》诗、延年《五君咏》之类是也。佳则并存,否则删之。不必惜群,亦无容裂锦。魏一代诗人,曹氏父子尽之。后起而卓绝者,惟阮嗣宗耳。邺中七子,亦风骨不凡。但较之数公,未免有大小巫之辨。诗有卷帙浩繁而可取无多者,张华、陆云、潘岳、潘尼、王融、王僧孺、刘孝绰、张正见诸人是也;有所传无几而人宝为拱璧者,刘伶、王羲之、惠远帛、道猷诸人是也。少而精不觉其少,多而滥则人厌其多,甚矣树立之不可不慎也。太康诗,二陆才不胜情,二潘才情俱减。情深而才大者,左太冲一人而已。二陆皆有才多之病,然士衡颇优于弟。其歌行乐府,虽非诗家正则,尚皆华整可观。士龙则竟无足取矣。向论诗颇不满竟陵,后观其于士龙集,茫茫数百首中,独取《闲居物外》一章,可谓卓识。《懊▯》、《桃叶》诸歌皆载名氏,而诸家或云古词,或云讹谣,《诗纪》两载之。今以其辞颇似《子夜》,姑编于本卷清商曲词内。渊明诗出入仙佛,独参圣境。业已录其全书,奉为蓍蔡。兹复选择而登之,集则欲其完;选则欲其精,是犹以陶论陶而已。若曰去取从心,则吾岂敢。景纯、道林,诗中别调也。而郭胜于支,《游仙》数首,惝恍可爱,故选存之。支公有意求奇,多堕理障,且《八关》、《赞佛》诸作,全用彼家言,诗意索然矣。登其一章,以存一体。《璇玑图》古今艳称。然谓之绝技则可,谓之诗则不可。试依其法读之,未有不牵强佶屈者也。此亦论诗之言,不得不尔,妙手慧心,要自古今无两。诗至延年而极炼。炼者,诗之盛也。而颜之佳偏不在炼;诗至康乐而后排。排者,诗之忌也。而谢之古则全在排。炼不伤气,颜集中惟《五君咏》足以当之;排不伤骨,康乐集中皆是也。陶、谢并称,非此乌足以抗彭泽哉。《秋怀》、《捣衣》,小谢之杰作也。其不耐人读者,情滞而才弱耳。即使天假之年,亦未必能追踪康乐。乐府自晋以后,体格全非。惟鲍参军沈郁雅健,有汉魏遗意。齐梁以下,直五律耳。《行路难》十八首,淋漓豪迈,不可多得。但议论太快,遂为后世粗豪一流人藉口矣。择其少有含蕴者数首存之,以备长歌一体。然以此较之《胡笳十八拍》,觉此反似汉人。《子夜》、《读曲》诸歌,唯晋宋人作者最妙。儿女痴情,言之略尽。汉魏以前,无此笔段。齐梁以后,欲效之而不能,绝调也。齐无诗人,谢元晖一人而已。笔情结构,的是康乐后身。而筋力微逊。人知康乐开律诗之门,而不知其流实衍于谢眺。康乐之排古,元晖之排隽,学康乐犹不失为古诗。学元晖不能不为排律矣。昭明一选,词家尸祝久矣。顾其自作,何卑卑也。或曰:昭明能选而不能作。予曰:昭明并不能选耳。诗莫靡于简文,然病其靡则无可取者矣。细腻纤丽亦诗中不可少之境。唐人香奁诗不能出其蹊径,况后人乎。沈休文才华富健,人所艳称。然其佳处不尽在此,如《游沈道士馆》、《别范安成》诸作,置之汉魏,岂复能辨,特惜其不多耳。范子铮铮,亦一时瑜亮。江文通长于拟古,其拟之而似者,独陶征君一首耳。其它作尚不及任▯,而顾齐名沈范,吾甚不平。梁诗人惟柳恽有萧疏淡远之致。吴均之才俊,何逊之才高。俊者,出天资;高者,由学力;合而论之,其品自见。刘氏一门皆能诗,而孝绰之名最著。观其与何逊并称,则当日尊之者众矣。余谓孝绰诗尽有不及乃弟处,特为一时名流所重,遂暴得大名耳。

译一概删去,只保存最初的作品。郊庙歌词中,汉人的作品最古老,《练时》《日华》《煜煜》等篇,精光灿然,无法遮掩。即使其中暂时有难以理解的地方,也不值得以此为缺点。魏、晋以后,大多以此为蓝本,却不能有所变化;否则就会像学习商、周,千篇一律,实在令人不耐观赏。谣是没有根由的语言,必定要古奥奇异,使人初见时不理解,才算佳作。晋、宋以后,不过是直接呼唤某人来告诫他罢了。只有隋大业年间的各种歌谣,似诗似曲,含意深妙。它们不如汉人作品厚重,是时代风气造成的。《梁甫吟》质朴直露而浅薄,不像诸葛亮在隆中时的胸襟抱负。武侯一生的文章和事业,确实不在这首诗上。删去它,也可免得过分诬蔑古人。诗中有必不可删的,《古诗十九首》就是;有必定不能不删的,是阮籍的《咏怀》;有不必选取却也不能删的,是王粲的《从军》诗。用味道来比喻:《古诗十九首》像粮食,味道平淡却吃不厌;《咏怀》是珍异的食品,像江瑶柱,去掉肉反而更美;《从军》五章,大概就像鸡肋吧。古诗连续成章、一次写数首,始于苏武、李陵。魏、晋以后尤其盛行,但总是瑕瑜并见。其中也有不可删去的,如曹植的《送白马王》诗、颜延年的《五君咏》等就是。佳作便一并保存,否则就删掉。不必因为篇数多而吝惜,也不必像撕裂锦缎那样割裂佳作。魏代一朝的诗人,曹氏父子已经占尽。后来兴起而卓绝的,只有阮嗣宗。邺中的七子,风骨也不凡;但同这几位相比,未免有大巫小巫之别。有些人的诗卷帙浩繁,但可取的不多,如张华、陆云、潘岳、潘尼、王融、王僧孺、刘孝绰、张正见等;有些人流传下来的作品很少,却被人视为拱璧,如刘伶、王羲之、惠远、帛道猷等。作品少而精,人不觉得少;作品多而泛滥,人就厌恶其多。由此可见,树立声名实在不能不谨慎。太康时期的诗,二陆是才华不能胜过性情,二潘则才华和性情都减弱。情感深厚而才华宏大的,只有左太冲一人。二陆都有才多而失之浮泛的毛病,但陆士衡颇胜于他的弟弟。陆士衡的歌行、乐府,虽然不是诗家正宗的法则,还都华美整饬,值得观赏。陆士龙则终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以前谈论诗歌时,我很不满意竟陵一派;后来读他的士龙诗集,在茫茫数百首中,只有《闲居物外》一章值得选取,可见他眼光卓绝。《懊▯》《桃叶》等歌辞都载有作者姓名,但各家有的说是古词,有的说是讹传的歌谣,《诗纪》把它们两种说法都记载了。现在因为它们的文辞很像《子夜歌》,姑且编入本卷清商曲辞中。陶渊明的诗出入于仙道、佛理之间,独自参悟圣人境界。我已经把他的全集都选录了,把它奉为判断诗歌的标准。这里又加以选择刊录,全集是希望完整,选本是希望精粹,这不过是用陶渊明的标准来评论陶渊明罢了。若说取舍完全任凭个人心意,那我哪里敢这样做。郭璞、支道林,是诗歌中的别调。郭璞胜过支道林;他的《游仙》诗有几首恍惚奇丽而可爱,所以选取保存。支公有意追求奇特,常常陷入义理的障碍,而且《八关》《赞佛》等作品全都使用佛家语言,诗意已经索然无味了。只选录其中一章,用来保存这一诗体。《璇玑图》古今都称赞它艳丽精巧。然而说它是绝技可以,说它是诗却不可以。试按它的方法来读,没有不牵强曲折的。这也是评论诗歌时不得不说的话;至于其中的巧手慧心,自然是古今无二。诗歌到了颜延年,锤炼达到了极致。锤炼,是诗歌兴盛的表现;但颜延年的佳作偏偏不在锤炼。诗歌到了谢灵运,后来又趋于铺排。铺排,是诗歌所忌讳的;但谢灵运诗歌的古朴却全在铺排。锤炼而不伤害气韵,颜延年集中只有《五君咏》足以当此评价;铺排而不伤害骨力,谢灵运集中全都如此。陶渊明、谢灵运并称,如果没有这一点,陶渊明哪里足以抗衡彭泽先生呢?《秋怀》《捣衣》是小谢的杰作。他的诗有些不耐读,只是因为情感滞涩而才力较弱。即使上天假给他年寿,也未必能追踪谢灵运。乐府自晋代以后,体格完全不同了。只有鲍参军沉郁雅健,还有汉、魏遗风。齐、梁以后,实际上只是五言律诗罢了。《行路难》十八首,纵情挥洒而豪迈,是不可多得的作品;但议论太过直快,于是成了后世粗豪一派人的借口。选择其中少数含蓄蕴藉的保存下来,以备长歌这一体裁。不过拿它同《胡笳十八拍》相比,反而觉得它像汉人的作品。《子夜》《读曲》等歌辞,只有晋、宋人的作品最为精妙。儿女之间的痴情,已经说得很尽了。汉、魏以前没有这样的笔法。齐、梁以后想要仿效,却做不到,这是绝调。齐代没有诗人,只有谢朓一人。其笔情和结构,确实是谢灵运的后身,但筋力稍逊。人们知道谢灵运开启了律诗的大门,却不知道律诗的流变实际上由谢朓推衍而来。学习谢灵运的铺排古雅,还不失为古诗。学习元晖,不能不写排律。昭明太子编选《文选》,词人们长期以来都把他奉为宗师。可是看他的创作,为什么这样平庸呢?有人说:“昭明太子能选诗,却不能作诗。”我说:“昭明太子连选诗也不能算真正擅长。”诗歌没有比简文帝更绮靡的了;但如果因为它绮靡就认为一无可取,那也不对。细腻纤丽也是诗歌不可缺少的境界。唐人的香奁诗不能超出这一途径,何况后人呢?沈休文才华丰美刚健,是人们都称赏的。然而他的佳处并不全在这里,例如《游沈道士馆》《别范安成》等作品,放到汉魏诗中,难道还能辨别出来吗?只可惜这样的作品不多。范子才华铮铮,也是一时的瑜亮。江文通长于拟古,他拟作而最为神似的,只有陶征君的一首诗罢了。其他作品还不如任昉,却反而同沈约、范云齐名,我很为他不平。梁代诗人中,只有柳恽有疏淡深远的情致。吴均的才华俊秀,何逊的才华高妙。所谓俊秀,出于天资;所谓高妙,依靠学力;合起来评论,他们的品格自然就显现出来了。刘氏一门都能作诗,而刘孝绰的名声最显著。看他能和何逊并称,可见当时尊崇他的人很多。我认为刘孝绰的诗确实有不如他弟弟的地方,只是他受到一时名流的推重,于是突然获得了很大的名声。

岂能望仲言肩背耶。朱超、朱超道为二为一,远不可考。《诗纪》分载之,亦史阙文之义也。今不敢复乱其例,若以诗论,的系一人之作。梁人词曲,短小精悍,较之晋宋,又是一种色泽。风气所趋,大率如此。《木兰》诗古艳非梁人所能,汉魏时又无此条畅流美之作。《古文苑》以为唐人,有以也。但不知出自何人?杜少陵时时摹仿之,则其佳可知矣。后主、隋炀志趣略同,诗词亦如出一手。自古亡国之君,未有如两人之酷似者。阴铿与何逊齐名,颇无愧色。后之论者反痛诋不遗馀力,而顾以骨轻皮厚之刘孝绰当之,命之曰何刘,亦无一人辨者。不知是何见解?北齐诗人不多,人知赏《芙蓉》、《杨柳》之句,而不知斛律金《敕勒歌》真气惊人,为《大风》、《垓下》嗣响。视彼《风云》、《月露》之词,直蝉噪耳。余友眇山人尝曰:天地间至文,都是不甚识字人作得。信然。庾子山风情秀美,锻炼自然,远过其文。当时赏其绮艳,遂以徐陵配之。不知徐乐与庾俱,庾不乐与徐俱也。少陵曰:庾信文章老更成。是真知于山者。杨素诗骨力健拔,蝉蜕陈隋,尤喜其《山斋独坐》诗,酷似谢元晖之学康乐,不谓欺人而有斯言。虞世南入唐后,诗颇成家。其作于隋者,寥寥数章,亦无足取,故不载。《诗纪》所载仙诗,豪无灵气,铺张堆垛。正如乡老夸富,其矜为奇货,而出以骄人者,皆人所厌闻,而不欲见者也。惟《太虚》、《西城》诸吟咏,尚警策可观。然亦是彼家言,求其陶写性情者,百无一焉。略存数首,与鬼诗俱载于卷末,使读者知天地间自有此一种体格。若谓仙人之诗,皆当如是,则吾不敢言矣。是选也,事始辛丑,而成于壬寅。凡年馀,得诗八卷,录之又两阅月而始毕。以其馀力,复为例言若干条,所以详其选诗之例也。或论诗,或论世。人不必备,惟其要;论不必尽,惟其精。谓之凡例可,谓之通论可,谓之诗话可。总期无谬于诗,以求诗之志而已。观其例,则其所选之诗可知矣。成诗集名《多岁堂纪行》。五古规模少陵,得其神似,西域咏物诸律,亦洞房鹦鹉之亚也。其《过井陉□》云:狠石惊沙灌莽丛,韩侯战垒乱山中。左车已作贲军将,东向居然名士风。古庙灵旗思易帜,断崖飞鸟忆藏弓。我来立马传餐地,绵蔓奔流夕照红。靖逆侯张勇第在西直门街。侯之勋,已具国史。后裔尚能守世业。按:其嗣侯张仁宗之配高夫人景芳,诗才清绝。张侯家财数百万,以好客喜施,不二十年而罄。逝后,其子袭职,贫不能支。太夫人示以藏镪处,发之,得三十万,赖以济。盖侯在时,太夫人已预为之地矣。贤哉!夫人工骈体文,善词赋,有集三十六卷,名《红雪轩稿》。八旗妇女能诗者多,今类列于此。钮祜禄烈妇希光,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永贵之子媳,员外郎伊嵩阿之室也。夫病割股以疗,不验,矢以死从。因女弱无依,恐诒舅姑累,苦守十年。女嫁之次日,赋七言古诗见志,自缢死,翁录其诗,奏闻。高宗朱批云:著伊家好好收藏,特予旌表。今录其诗:茑萝松柏为婚姻,峥嵘夫婿超凡伦。盈门不须夸百两,入座却喜惊千人。三周御后谐红烛,华屋金堂伴珠玉。春风秋月见情怀,得事秦嘉愿已足。一从清馆理瑶琴,恩礼殷勤契合深。白壁寒冰知妾志,高山流水见君心。如宾如友意方遂,谁知运厄龙蛇岁。得疾三旬尚未痊,驱驰千里随朝贵。病中作客病弥增,书报平安那足凭。去后妾惟心戚戚,归来夫已骨棱棱。倚枕缠绵势愈重,膏肓二竖谁能送。一时和缓总虚声,百剂参苓皆浪用。眼看一局欲全输,百计维图拯我夫。闻说通灵惟割股,此时那惜肌肤苦。白刃如霜忍痛剜,一脔偷持和羹煮。愚孝愚忠一寸忱,皇天后土鉴应真。今日瘢痕在弱体,当时血迹满罗巾。人定胜天竟虚语,精神耿耿浑无补。瑶琴锦瑟叹凄凉,可怜一旦成千古。伤心万事尽雕零,弟妹多人尚弱龄。伯道无儿悲似续,中郎有女痛零丁。妾亦何心立人世,泉壤同归蚤决计。馀生尚在非贪生,强持妾意同夫意。临危执手语谆谆,嫁娶经营委妾身。泣言身了事未了,惟恃卿存即我存。我夫托我深知我,我不报君乌乎可。一死从夫妾不难,前言不践死何安。九原会有相逢日,迟速须知事一般。向平嫁事今已竟,十载要盟此日应。夜台衔命报夫君,嚼蘖肝肠差可证。遗稿中尚有《烈妇叹》二首,为大学士舒文襄子妇栋鄂氏作,伤同志也。诚嘉毅勇公明瑞之夫人常氏,满洲人。明公征缅甸,夫人送之诗云:家事纷纭莫挂牵,与君结缔总前缘。不求长作双栖鸟,但愿同雕并蒂莲。及明阵殁,夫人遂雉经以殉。

译哪里能够望见仲言的肩背呢?朱超、朱超道究竟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年代久远,无法考证。《诗纪》把他们分开记载,也是按照史书缺文的原则。如今不敢再打乱这种体例;如果只从诗作来判断,确实是一人的作品。梁人的词曲短小精悍,与晋、宋相比,又呈现出另一种色泽。风气所趋,大体如此。《木兰》诗古朴艳丽,不是梁人所能写出;汉魏时期也没有这样通畅流美的作品。《古文苑》认为它是唐人作品,是有道理的。但只是不知道出自谁手。杜少陵时时加以摹仿,那么它的佳妙就可想而知了。后主和隋炀帝的志趣大致相同,诗词也像出自同一人之手。自古以来亡国的君主,没有像这两人这样酷似的。阴铿与何逊齐名,很是当之无愧。后来的评论者反而极力痛加诋毁,不遗余力;却把骨力轻弱、外表浮厚的刘孝绰拿来与他相配,称作“何刘”,也没有一个人加以辨正。不知道这是什么见解?北齐诗人不多,人们只知道欣赏“芙蓉”“杨柳”等句,却不知道斛律金的《敕勒歌》气势雄浑,惊动人心,是继承《大风歌》《垓下歌》而来的余响。拿它同那些吟咏风云、月露的诗词相比,简直只是蝉鸣罢了。我的朋友眇山人曾说:“天地之间最好的文章,都是不太识字的人写成的。”确实如此。庾子山的风情秀美,锤炼自然,远远超过他的文章。当时的人欣赏他的绮丽艳美,于是把他同徐陵相提并论。却不知道徐陵喜欢庾信,而庾信并不喜欢同徐陵相提并论。少陵说:“庾信文章老更成。”这才是真正懂得庾信的人。杨素的诗骨力健拔,已经脱离陈、隋诗风的旧习。我尤其喜欢他的《山斋独坐》诗,它很像谢元晖学习康乐的作品,真没想到他竟能写出这样的诗。虞世南入唐以后,诗才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他在隋代所作的诗只有寥寥数章,也没有什么值得选取的,所以不予收录。《诗纪》所载的仙人诗,完全没有灵气,只是一味铺陈堆砌。正像乡里的老人夸耀财富,把自己珍视的奇货拿出来向人炫耀;这些东西都是人人听着厌烦、不愿看见的。只有《太虚》《西城》等吟咏,尚且警拔有力,值得一看。但那也只是他们一类人的说法,要找能够陶冶、抒写性情的作品,百篇中也没有一篇。我略存数首,同鬼诗一起编在卷末,使读者知道天地之间确实还有这样一种体格。如果说仙人的诗都应当如此,那我就不敢这样说了。这部选集,事情开始于辛丑年,完成于壬寅年。总共用了一年多,得到诗八卷;抄录这些诗又过了两个月,才开始完成。又利用余力,写了若干条凡例,用来详细说明选诗的原则。有的评论诗,有的评论时代。人物不必面面俱到,只取紧要的;议论不必全部展开,只求精当。称作凡例可以,称作通论可以,称作诗话也可以。总的目的只是希望对诗的评论没有谬误,从而探求诗歌的本旨罢了。看这些凡例,就可以知道所选诗歌的情况。诗集完成后,名为《多岁堂纪行》。五言古诗以少陵为规模,得到的是神韵上的相似;西域咏物的各首律诗,也属于《洞房鹦鹉》一类。诗中《过井陉[缺字]》写道:“凶狠的山石和惊飞的沙土灌入荒草丛,韩侯当年的战垒散乱在群山之中。左车已经成为勇猛的军将,面向东方依然显出名士的风度。古庙中的灵旗让人想起改换旗帜的往事,断崖上的飞鸟使人忆及藏弓的故事。我来到当年传餐的地方,勒蔓河的奔流映着红色的夕阳。” 靖逆侯张勇的宅第在西直门街。侯爵的功勋,国史中已经详细记载。他的后代尚且能够守住祖业。按:他的嗣侯张仁宗的妻子高夫人景芳,诗才清丽绝伦。张侯家产数百万,因为好客而喜欢施舍,不到二十年就用尽了。张侯去世后,他的儿子承袭爵职,贫穷得无法维持。太夫人告诉他藏钱的地方,打开后得到三十万,依靠这些钱才渡过难关。原来张侯在世时,太夫人已经预先为此作了安排。贤德啊!夫人擅长骈体文,也善于写词赋,有文集三十六卷,名为《红雪轩稿》。八旗妇女中能作诗的很多,现在大致汇列在这里。钮祜禄烈妇希光,是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永贵的儿媳,员外郎伊嵩阿的妻子。丈夫生病,她割下自己的股肉为他治疗,没有见效,便发誓要以死相随。因为女儿年幼而无所依靠,担心给公婆增添负担,于是苦苦守节十年。女儿出嫁的第二天,她写了一首七言古诗来表明心志,随后上吊而死。公公记录下她的诗,奏报朝廷。高宗朱批说:“命伊家好好收藏,特予旌表。”现在录下她的诗:“松萝与松柏结为婚姻,我的丈夫高峻非凡、超出常人。满门宾客不必夸说聘礼有百两,入席之后却喜得惊动千人。三周礼成,侍奉公婆之后共对红烛;华屋金堂之中,伴随着珠玉般的家人。春风秋月都能寄托情怀,能够像秦嘉那样成就婚姻心愿,我已经满足。一旦进入清静的居所弹奏瑶琴,恩情礼意殷勤深厚,彼此情投意合。白璧和寒冰都知道我的志向,高山流水可以见证你的心意。像宾客又像朋友,心愿正要实现,谁知命运却遭逢龙蛇之年。得病三十天仍未痊愈,却奔波千里跟随朝廷贵人。病中作客,病势更加增重;写信报平安,哪里足以凭信?你离去后,我心中只有忧戚;你回来时,丈夫已经瘦骨嶙峋。倚枕缠绵,病势越发沉重;病入膏肓,二竖作祟,谁能救治?一时称赞和缓医术,总是空话;百剂参苓药物,全都白费。” 眼看这一局棋就要全部输掉,我想尽各种办法来救我的丈夫。听说能够通灵的办法只有割股,这时哪里还顾惜肌肤的痛苦?我忍痛用白刃割肉,偷偷取下一片,和在羹汤中煮。愚拙的孝心和忠心,凝聚着一寸真情;皇天后土鉴察之下,应该会知其真诚。如今瘢痕还留在柔弱的身体上,当时的血迹却沾满了罗巾。人定胜天终究只是空话,满腔忠贞的精神也完全无济于事。瑶琴锦瑟徒然发出凄凉的叹息,可怜一旦死去便成为千古之事。伤心的是万事都已凋零,弟弟妹妹很多,却还都年幼。伯道没有儿子的悲哀似乎还要延续,中郎有女却孤苦无依的痛楚也令人难过。我又有什么心思活在人世间?早已决定与丈夫同归泉壤。余生尚未结束,并不是贪恋生命;只是勉强坚持我的心志,使它同丈夫的心志一致。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谆谆嘱咐我,嫁娶等事都交给我办理。他哭着说:“我的生命结束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只要你活着,就等于我还活着。我的丈夫把事情托付给我,是因为深知我;我若不报答你,还有什么意义?随夫一死对我并不难,若不能践行先前的话,死后又怎能安心?九泉之下总有相逢的日子,早晚相逢,事情都是一样的。”向平嫁女的事情如今已经办完,十年不变的约定也应该在今天实现了。到了阴间,我奉命把消息报告给夫君;我咀嚼蘖木般的苦楚,这片肝肠大概可以作为证明。遗稿中还有《烈妇叹》二首,是替大学士舒文襄的儿媳栋鄂氏所作,用来哀伤志同道合者。诚嘉毅勇公明瑞的夫人常氏,是满洲人。明瑞出征缅甸时,夫人送给他一首诗说:“家中的事情纷繁,不要挂念;我与你结为夫妻,都是前世的缘分。不求长久做成双栖的鸟,只愿同你一起雕成并蒂莲。”等到明瑞阵亡,夫人便上吊殉死。

蔡夫人者,制军毓荣之女,而高文良公其倬之配也。夫妇皆工诗,皆有集行世。余见公夫妇手写诗稿一册,惜未录出。按“闺秀正始集”谓夫人才识过人,鱼轩所至,几半天下。文良名重一时,奏疏移檄,每与夫人商定,闺阁中具经济才者。《随园诗话》载,文良公与某不合,屡为所撼。公咏《白燕》第五句云“有色何曾相段借”,沈思未对。夫人至,代握笔云:不群仍恐太分明。盖规之也。德松如侍郎(龄)之母,名坤秀。松如幼时家贫,经书皆太夫人口授。乾隆八年,太夫人年八十,高宗赐诗云:治身勤四德,教子勖三迁。乐易斯长寿,令闻乃大年。封柑曾著洁,画荻昔称贤。彤管芳规在,千秋耀简编。夫人有《冬夜偶吟》云:一篝镫火岁将除,寒素家风称索居。细翦剡藤三四幅,为儿黏补读残书。其勤苦可想。法梧门祭酒之母韩氏,号端静闲人。有《雁字诗》三十首,闺阁争传诵焉,著《带绿草堂集》。佛怡仙布政(喜)之室人熙春,蒙古乌梁海氏。夫妇俱工诗,怡仙有“何时谱就房中曲,留得金徽好和歌”之句,著有《友莲堂合璧诗存》若干卷。莽鹄立女名巴颜珠,字佛圆。受画法于卓然先生,亦工人物。不用墨骨,纯以渲染皴擦而成,神情逼肖。因性耽禅悦,守贞不字,长斋绣佛以终。有《习静吟》云:枯坐小蒲团,菩提结静缘。一庭花月好,悟得美人禅。(鹄立,为满洲伊尔根觉罗氏,谥勤敏)卞淑媛,侍郎永誉女。永誉精赏鉴,淑媛薰习庭训,遂悟画法,工花卉人物。张浦山《画征录》深以未见为恨。汉军汪氏,总督满保母,年二十二而寡。家贫甚,抚前室子三,亲课经史。子逢泰、满保俱成进士。康熙五十九年,八旗博访贞节,氏以受封例不与,特旨旌表。蓝鹿洲为作《汪太君传》。觉罗学诚字丹奉,巡抚雅尔哈善妹。生有废疾,立志依父母以终。好读书,谈古今节义事。将殁,遗言火葬。雅公不从,为之铭而葬之,著有《素言》一卷。“快马轻刀夜斫营,健儿疾走寂无声。归来金镫齐敲响,不让须眉是此行。”此诗乃汉军镇平将军一等男徐治都之夫人许氏所作《马上歌》也。夫人亦汉军人,精韬钤,善骑射。偕夫出兵,每自结一队,相为犄角,以故战功居最。吴逆犯湖南,襄毅往援,夫人驻防江口。康熙十五年,镇将杨来嘉叛应谭洪,夫人脱簪珥犒以大义,沿江剿杀,屡却之。八月猝犯镇署,夫人中炮殁,特旨优恤,予云骑尉世职,令次子永年袭。红兰主人蕴端女,少习庭训。工诗,善画花卉,然不多作。有题《画牡丹》诗云:风风雨雨惜春残,为爱名花倚画栏。淡著胭脂浓著墨,一枝图向画中看。慎郡王《花闲堂载笔》云:长白淡如女史,工诗。每誉蕊仙,天资颖异。流览经史,寓目不忘。著有《绚春堂吟草》,不以示人。常云:闺阁能诗固属美事,但止可承教父兄,赓歌姊妹。若从师结友,岂女子事耶。按蕊仙名乌云珠,大学士伊桑阿室。莹川字如亭,满洲甯古塔氏,尚书铁保夫人。好读经史,工大草,善写兰竹,兼精骑射,识大体。冶亭扬历中外,多所赞襄。常登济甯太白楼,凭栏赋诗,胸怀洒落,非寻常闺阁所及。又有嘉庆元年正月五日,交泰殿朝贺礼成,恭纪四绝句。富丽堂皇,古所未有。又英树琴相国夫人萨克达氏,字介文。亦善诗画,每自署观生阁。常与相国共襄册立大典,相国绘《比翼朝天图》征诗。完颜兑字悦姑,都统穆里玛室。能诗善书,曾辑古今闺阁琐事为一卷,曰《花▯果丛谈》。宗室养易斋学人,一等男珠亮室。工诗,有《养易斋集》。其子妇字兰轩,庄亲王女。亦工诗,有《兰轩诗钞》。学人子嵩山字伯仁,有诗名,中年病废。兰轩性和多艺,时以唱酬排闷,伯仁顿忘疾苦。兰轩有《同夫子游城南王氏园》诗,云:一樽欲劝东君醉,不许春风管落花。恽珠字珍浦,江苏阳湖人,为满洲完颜廷璐字▯署墀太守室。幼时侍父官肥乡典史,值完颜太夫人见之,试以《锦鸡》诗,援笔立就曰:闲对清波照彩衣,遍身金锦世应稀。一朝脱却樊笼去,好向朝阳学凤飞。遂聘定之。侍翁晓岩公官河南,随夫官江苏、山东、浙江,又随子官安徽、河南,及殁,公子麟庆已官巡抚矣。太夫人幼工画,得南田翁家法。而其子妇程孟梅,女孙妙莲保、佛芸保,亦皆能诗文,一门之内,风雅所钟也。太夫人著有《兰闺宝录》,以纪自古女士之嘉言懿行;选《国朝闺秀正始集》,皆一代女士之诗。又刊《李二曲集》、《四书反身录》、《孙夏峰集》、《恽逊庵语录》等书。

译蔡夫人是制军毓荣的女儿,也是高文良公其倬的妻子。夫妇二人都擅长作诗,也都有诗集流传于世。我见过高公夫妇亲手抄写的一册诗稿,可惜没有抄录出来。按《闺秀正始集》说,蔡夫人才识过人,乘坐鱼轩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天下。文良公当时声名很重,奏疏和移檄,每每都同夫人商定,是闺阁中具有经世才干的人。《随园诗话》记载,文良公与某人不合,屡次受到那人的撼动。高公咏《白燕》,第五句写道:“有色何曾相段借。”苦苦思索却没有对句。夫人来到后,代他执笔写道:“不群仍恐太分明。”这其实是在规劝他。德松如侍郎(龄)的母亲,名叫坤秀。松如年幼时家境贫寒,经书都是太夫人亲口教给他的。乾隆八年,太夫人八十岁,高宗赐诗说:“修养自身要勤行四德,教育儿子要勉励他接受三迁之教。平易快乐的人能够长寿,美好的声名才是高寿。封柑曾经彰显洁白,画荻从前被称为贤德。彤管所记的美好规范仍在,千秋万代照耀史册。”夫人有《冬夜偶吟》诗说:“一盏篝灯照着,年关将尽;家风清寒,正适合独居。细细剪裁三四幅剡藤纸,只为儿子黏补读破的书。”她的勤苦由此可以想见。法梧门祭酒的母亲韩氏,号端静闲人。有《雁字诗》三十首,在闺阁中争相传诵;著有《带绿草堂集》。佛怡仙布政(喜)的妻子熙春,是蒙古乌梁海氏。夫妇都擅长作诗。怡仙有“什么时候谱成闺房中的曲子,留下金徽好和歌”的句子;著有《友莲堂合璧诗存》若干卷。莽鹄立的女儿名叫巴颜珠,字佛圆。她从卓然先生那里学习画法,也擅长画人物。不用墨线勾勒骨架,纯粹用渲染、皴擦画成,人物神情非常逼真。因为性情沉溺于禅悦,她守贞终身不嫁,长年吃斋、绣佛,直到终老。有《习静吟》说:“枯坐在小蒲团上,与菩提结下清静的缘分。满庭花月如此美好,终于悟得美人般的禅意。”(鹄立,是满洲伊尔根觉罗氏,谥号勤敏。) 卞淑媛是侍郎永誉的女儿。永誉精于鉴赏,淑媛受到家庭教育的熏陶,于是领悟了绘画技法,擅长画花卉和人物。张浦山在《画征录》中深深遗憾没有见到她的作品。汉军汪氏是总督满保的母亲,二十二岁便守寡。家境非常贫困,她抚养前妻所生的三个孩子,亲自教他们经史。她的儿子逢泰、满保都考中了进士。康熙五十九年,八旗广泛访求贞节妇女,汪氏因为按照受封的条例不在申报之列,朝廷特地下旨予以旌表。蓝鹿洲替她写了《汪太君传》。觉罗学诚,字丹奉,是巡抚雅尔哈善的妹妹。她生来患有残疾,立志依靠父母直到终身。她喜欢读书,谈论古今节义之事。临死前留下遗言,要求火葬。雅公没有听从,为她撰写墓志铭后安葬了她。著有《素言》一卷。“快马轻刀夜里劈入敌营,健壮的士兵迅速奔走,寂静无声。归来时金镫一齐敲响,这一行动并不让须眉男子。”这首诗是汉军镇平将军、一等男徐治都的夫人许氏所作的《马上歌》。夫人也是汉军人,精通韬略,善于骑马射箭。她跟随丈夫出兵时,常常自己编成一队,与丈夫相互形成犄角之势,因此战功最为突出。吴逆侵犯湖南时,襄毅前去援救,夫人驻防江口。康熙十五年,镇将杨来嘉叛变,响应谭洪;夫人摘下簪珥,作为犒赏以申明大义,沿江进剿杀敌,多次击退叛军。八月,叛军突然进攻镇署,夫人中炮身亡。朝廷特地下旨优厚抚恤,授予云骑尉世职,命令她的次子永年承袭。红兰主人的女儿蕴端,从小学习家庭教育。她擅长作诗,也善于画花卉,但作品不多。有一首题为《画牡丹》的诗说:“风风雨雨之中,惋惜春光将尽;因为喜爱名花,倚着画栏。淡淡地涂胭脂,浓浓地施墨色,把一枝牡丹画下来,供人在画中观赏。” 慎郡王《花闲堂载笔》说:长白淡如女史擅长作诗。她常常称赞蕊仙,说她天资聪颖奇异,博览经史,过目不忘。她著有《绚春堂吟草》,却不拿给别人看。她常说:“闺阁女子能够作诗,固然是美事,但只可以接受父兄的教诲,和姐妹们相互唱和。若要拜师交友,难道是女子应做的事吗?”按:蕊仙名叫乌云珠,是大学士伊桑阿的妻子。莹川,字如亭,是满洲甯古塔氏,尚书铁保的夫人。她喜欢读经史,擅长写大草,善于画兰竹,同时精通骑射,懂得大体。冶亭在朝廷内外历任官职,得到她许多赞助和辅佐。她曾登上济甯太白楼,倚着栏杆赋诗,胸襟洒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相比。又有她在嘉庆元年正月五日交泰殿朝贺礼成后恭敬写下的四首绝句,内容富丽堂皇,是古来所未有的。又有英树琴相国的夫人萨克达氏,字介文。她也擅长诗画,常常署名“观生阁”。她常和相国共同襄助册立大典;相国绘制《比翼朝天图》,向她征求题诗。完颜兑,字悦姑,是都统穆里玛的妻子。她能作诗,善于书法,曾把古今闺阁中的琐事辑成一卷,名为《花[疑字]果丛谈》。宗室养易斋学人是一等男珠亮的妻子。她擅长作诗,有《养易斋集》。她的儿媳字兰轩,是庄亲王的女儿,也擅长作诗,有《兰轩诗钞》。学人的儿子嵩山,字伯仁,很有诗名,中年时因病残废。兰轩性情温和而且多才多艺,常常通过唱和诗来排遣愁闷,伯仁便顿时忘却了疾病的痛苦。兰轩有《同夫子游城南王氏园》诗,写道:“斟一杯酒想劝春神东君喝醉,却不许春风干预落花。” 恽珠,字珍浦,是江苏阳湖人,嫁给满洲完颜廷璐,字[疑字]墀,任太守。她幼年随父亲在肥乡典史任上生活,正逢完颜太夫人见到她,便以《锦鸡》诗试她。她提笔立即写道:“闲对着清波照映彩衣,满身金色锦绣,世上应当少有。一旦脱离樊笼远去,正好向着朝阳学习凤凰飞翔。”于是双方订下婚约。她侍奉晓岩公在河南任官,后来随丈夫在江苏、山东、浙江任职,又随儿子在安徽、河南任职;到她去世时,公子麟庆已经做了巡抚。太夫人幼年擅长绘画,得到南田翁一派的技法。她的儿媳程孟梅、孙女妙莲保和佛芸保,也都能作诗作文,一门之内,雅正风流荟萃。太夫人著有《兰闺宝录》,用来记载自古以来女士的嘉言懿行;又选编《国朝闺秀正始集》,收录本朝女士的诗作。她还刊刻了《李二曲集》《四书反身录》《孙夏峰集》《恽逊庵语录》等书。

《絮香诗稿》者,旌表节孝诰封太恭人长白库雅勒氏竹友女史所著也。道光中,随其尊人嵩中峰镇军宦游楚皖间。镇军曾任吾郡衡州协副将,延余主家塾。时竹友甫髫龀,及门数载,有夙慧,喜吟咏。博览群书,好谈忠孝节义及聂隐娘、红线诸故事,眉飞色舞,跃跃欲试。自恨身不为男儿,笞兵万里,取封侯印。盖闺秀而具有豪侠根器者也。事亲孝,归御前侍卫忠善亭。未一载而寡,家徒四壁,立立夫兄荩斋公之子吉顺荣帆为夫后。时尚黄口,抚育教养,为两营婚娶,费不赀,半藉针黹以给,艰瘁备尝。荣帆事母亦至孝,能体亲心,自奋于学。由笔帖式氵存历刑部郎中,亻暴直枢廷。与亡儿永钊同部,最称莫逆,盖世谊已阅两世矣。竹友年及五十,已奉诏旌门。未几,荣帆复迁直隶口北兵备道,得晋封太恭人。欧阳子曰: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今观荣帆母子,何其食报之速,而捷于桴鼓也,非太恭人丸熊茹蘖之苦节所致哉。光绪甲申春,余在岭南军中,荣帆自塞上以书抵余,拟锲《絮香诗稿》行世,而乞序于余。余惟《诗》三百篇,半女士所作也。自古讫今,能诗者谓之才女。然或有才无节,如文君、文姬、朱淑贞之流,虽有才曷足贵哉。春秋时以节见者,惟卫共姜、宋伯姬、纪叔姬,节而兼才者,盖尤难焉。惟《柏舟》二章,为共姜所作,是乃节妇而兼才女之诗。后此惟鲁陶婴之《黄鹄吟》足以嗣响。今作者是编,即可作《柏舟》、《黄鹄》诗读也。余老矣,倥偬戎马中,偶以盾墨余暇,不辞而序其简端。回忆四十年前,缕缕如昨日事,惜中峰先生已不及见矣。余是以握管而不禁蝉嫣太息也。右彭刚直公(玉{鹿吝})所序长白竹友女史名龄文诗集也。余舅氏九山公(多宝)继配,宗室氏灵文恭公(桂)之兄女也。未成婚,九山公疾笃。夫氏请罢姻,夫人闻之不可,请往视疾。入门,九山公卒,遂易衰服。九山公无子,以犹子嗣,甫▯而死。又十馀年,余舅丽山公、璧山公相继殁,夫人为经纪其丧葬,抚孤侄成立,为之娶妇,家故无恒产也。守礼綦严,微嫌必谨,有古贞女之风。及庚子乱日亟,夫人恒顾娣媳曰:我已自为计,但颇为汝辈虑。城破日,娣与仆妇先投井,夫人曰:善。遂引药饮。寡媳视其既绝,然后自饮,从容而卒。先是夫人已以贞得旌,及乱定又以节旌。夫人平日不作儿女琐细态,亦不作慈妪呕育态。不肯佞佛而善谈名理,落落然有须眉致,而须眉且愧之矣。古有女师,今见之夫人焉。●卷五◎西城都城隍庙在城隍庙街,元之旧也。胜国庙市最盛,《五杂俎》、《野获编》皆详言之。然即其所言,亦不过今东、西庙耳。第改市于两庙者,不知始自何时。今城隍庙止五月上旬有市,亦不及两庙之盛。自同治十年庙灾,仅正殿及仪门修复,馀则一片瓦砾场而已。后殿基存,元、明碑或立或仆,换水碑则在左阶下,惟北平府三字无存。庙前街道宽宏,想见昔日繁盛。庙西有地名花园宫,尚有陂塘遗址。疑古月张园所谓“阜城门内侯城下”是也。鹫峰寺俗称卧佛寺,在卧佛寺街。旧址甚宏敞,今止殿二重,亦不甚深。正殿旧奉旃檀佛像,乾隆中移入宏仁寺。存卧佛一躯。唐淤泥寺经幢最有名,亦失去。惟阶下石钵一,甚光泽,疑是旧物,惜裂为二矣。阮文达公蝶梦园在上冈。公有记云:辛未、壬申间,余在京师赁屋于西城阜城门内之上冈。有通沟自北而南,至冈折而东。冈临沟上,门多古槐。屋后小园,不足十亩。而亭馆花木之胜,在城中为佳境矣。松、柏、桑、榆、槐、柳、棠、梨、桃、杏、枣、柰、丁香、荼コ、藤萝之属,交柯接荫。玲峰石井,嵌崎其间。有一轩二亭一台,花晨月夕,不知门外有缁尘也。余旧藏董思翁自书诗扇,有“名园蝶梦,散绮看花”之句,常悬轩壁,雅与园合。辛未秋,有异蝶来园中,识者知为太常仙蝶。继而复见之于瓜尔佳氏园中,客有呼之入匣,奉归余园者。及至园启之,则空匣也。壬申春,蝶复见于余园,画者祝曰:苟近我,我当图之。蝶落其袖,审视良久,得其形色,乃从容鼓翅而去。园故无名也,于是始以思翁诗及蝶意名之。秋半,余奉使出都,是园又属他人。回忆芳丛,真如梦境矣。癸酉春,吴门杨氏补▯风为画园图,即以思翁诗翰装冠卷首,以记春明游迹焉。此园今已改为花厂,无复亭台花木,祗石井存耳。士夫近多喜住东城,趋朝便也。西城旧屋,日见其少,真如昌黎所谓:一过之再过之,则为墟矣者。故西城菜圃最多,菘韭连畦,固画栋雕甍之变相也。

译《絮香诗稿》是旌表节孝、诰封太恭人的长白库雅勒氏竹友女史所著。道光年间,她跟随父亲嵩中峰镇军在楚、皖一带任职游历。镇军曾任我郡衡州协副将,聘请我主持家塾。当时竹友刚到髫龀之年,入学几年后,显露出早慧,喜欢吟咏。她博览群书,喜欢谈论忠孝节义以及聂隐娘、红线等故事;谈到兴奋处眉飞色舞,跃跃欲试。她只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率领军队远征万里,取得封侯的印信。她确实是闺秀中具有豪侠根器的人。她侍奉父母很孝,出嫁给御前侍卫忠善亭。不到一年便守寡,家中穷得只剩四面墙,便立意让亡夫兄长荩斋公的儿子吉顺荣帆作为丈夫的后嗣。当时荣帆还年幼,她抚养教育他,为两营操办婚娶,花费极多,有一半依靠刺绣来供给,艰难困苦全都尝遍了。荣帆侍奉母亲也非常孝顺,能够体察母亲的心意,自己奋发求学。他由笔帖式[疑字]历任刑部郎中,[疑字]直枢廷。后来与亡儿永钊同在一部,最为情谊深厚;这种世交已经延续两代了。竹友年满五十时,已经奉诏旌表家门。不久,荣帆又升任直隶口北兵备道,她也得以晋封太恭人。欧阳子说:“行善没有不得到报答的,只是迟早各有时日。” 如今看荣帆母子,得到报应是多么迅速,简直比鼓槌击鼓还快;这难道不是太恭人历经丸熊、茹蘖之苦而守节行善所造成的吗?光绪甲申年春天,我在岭南军中,荣帆从塞上写信送给我,准备刻印《絮香诗稿》流传于世,并请我作序。我想,《诗经》三百篇,有一半是女士所作。自古至今,能够作诗的都称为才女。然而有的人有才而无节,例如卓文君、蔡文姬、朱淑贞这一类,虽然有才,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春秋时期以节操著称的,只有卫共姜、宋伯姬、纪叔姬;有节操而又兼具才华的,大概尤其难得。只有《柏舟》二章是共姜所作,才是节妇兼才女的诗。此后只有鲁国陶婴的《黄鹄吟》足以继承它的声响。如今这部作者的诗集,完全可以当作《柏舟》《黄鹄》来阅读。我已经老了,在军旅仓促奔忙之中,偶然利用持盾执笔的闲暇,不推辞地在诗稿开头写下这篇序。回想四十年前的往事,一丝一缕都像发生在昨天,只可惜中峰先生已经不能看到了。因此我握笔写作时,不禁蝉嫣太息。以上是彭刚直公(玉[疑字])为长白竹友女史名龄诗文集所作的序。我的舅父九山公(多宝)的继室,是宗室灵文恭公(桂)的侄女。两人尚未成婚,九山公的病就很重了。夫家请求解除婚约,夫人听说后不同意,请求前去探视病情。她进门时,九山公去世了,于是便换穿丧服。九山公没有儿子,以侄孙为嗣,刚刚成年便死了。又过了十多年,我的舅父丽山公、璧山公相继去世,夫人替他们料理丧葬,抚养孤侄成人,又为他娶妻;家中本来没有固定产业。她恪守礼法极其严格,哪怕有一点嫌疑也必定谨慎,具有古代贞女的风范。到了庚子年战乱日益紧急时,夫人常常回头对弟媳们说:“我已经替自己作了安排,只是很为你们担忧。”城破那天,弟媳和仆妇先投井,夫人说:“好。”于是取药服下。寡居的侄媳看见她已经断气,随后自己也服药,镇定地死去。此前夫人已经因贞节受到旌表,战乱平定后,又因守节受到旌表。夫人平日不作儿女般琐碎的姿态,也不作慈祥老妇哺育儿女的姿态。她不肯谄媚佛教,却善于谈论名理,洒脱超然,颇有男子的气度,而男子还要为此感到惭愧。古代有女师,如今在夫人身上又见到了。●卷五 ◎西城 都城隍庙在城隍庙街,是元代的旧庙。前朝庙会市场最为兴盛,《五杂俎》《野获编》都详细说过。不过即使按它们所说,也不过是今天的东庙、西庙而已。至于把市场改设在两座庙之间,不知道始于何时。如今城隍庙只有五月上旬有集市,盛况也比不上东、西两庙。同治十年庙宇遭灾后,只修复了正殿和仪门,其余地方都成了一片瓦砾场。后殿的地基还在,元、明碑有的立着,有的倒伏;换水碑在左边台阶下,只是“北平府”三个字已经没有了。庙前街道宽阔宏大,可以想见昔日的繁盛。庙西有一地名叫花园宫,还留有池塘遗址。我怀疑古书《月张园》所说的“阜成门内侯城下”,就是这里。鹫峰寺俗称卧佛寺,在卧佛寺街。旧址非常宏阔宽敞,如今只剩两重殿宇,也不很深。正殿过去供奉旃檀佛像,乾隆年间移入宏仁寺。现存一尊卧佛。唐代淤泥寺的经幢最为有名,也已经失去了。只有台阶下有一只石钵,十分光亮润泽,疑是旧物,可惜已经裂成两半。阮文达公的蝶梦园在上冈。阮公有记文说:辛未、壬申年间,我在京师租住在西城阜成门内的上冈。有一条通沟从北向南,到冈处转而向东。冈地临着沟渠,门旁多有古槐。屋后有小园,不足十亩,但亭台馆舍、花木景致之美,在城中已是佳境。松、柏、桑、榆、槐、柳、棠、梨、桃、杏、枣、柰、丁香、荼䕷、藤萝之类,枝柯交错,树荫相连。玲峰、石井点缀其间。有一座轩、两座亭、一座台,花晨月夕,几乎不知道门外还有尘俗世界。我旧藏董思翁亲笔题写的诗扇,其中有“名园蝶梦,散绮看花”一句,常挂在轩壁上,正与园景相合。辛未年秋天,有一只奇异的蝴蝶来到园中,懂行的人知道它是太常仙蝶。不久又在瓜尔佳氏的园中见到它,有客人把它叫入盒中,捧回我的园子。等到园门打开查看时,盒子却空了。壬申年春天,蝴蝶又在我的园中出现,画家祝某说:“如果它靠近我,我一定把它画下来。”蝴蝶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仔细观察了很久,画得了它的形状和色彩,于是它从容地扇动翅膀飞走了。这座园子本来没有名字,于是才根据思翁的诗句和蝴蝶的意思给它命名。秋季过了一半,我奉命出都,这座园子又归了别人。回想那些花丛,真像梦境一样。癸酉年春天,吴门杨氏补风为园子补画园图,又把思翁的诗和手迹装裱在画卷开头,用来记载春明的游踪。这座园子如今已经改成了花木场,再没有亭台花木,只剩下石井。士大夫近来大多喜欢住在东城,因为上朝方便。西城的旧屋一天比一天少,真像昌黎所说的:“经过一次,再经过一次,就成为废墟了。”所以西城的菜圃最多,青菜和韭菜一畦接一畦,本来就是画栋雕甍的另一种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