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译西黄寺在京城正北。东寺建于顺治初年，西寺建于雍正初年。东寺名为普静寺，是为活佛恼木汗修建的；西寺名为达赖庙，是为班禅额尔德尼修建的，二者都是剌麻庙。西寺有一座楼，仿照乌斯藏的式样建造，共八十一间，云窗雾阁，曲折相通。相传班禅将要入朝时，皇帝下诏仿照西藏布达剌的形式建造此楼。班禅到达后，每天居住在楼上，饮食、沐浴都不在平地。楼上正中是他的卧室，锦缎褥垫约有半尺厚。陈设耀眼夺目，杂用七宝制成。楼中有御座，覆盖着龙袱；还有若干尊金银佛像，富丽程度冠绝各寺。庚申之乱时，这里被抢掠一空。叛军占据楼上作为巢窟，共两个月。宛马拴在台阶上，兵器排列在室内。清净的场所变成了粪土狼藉之地。从此佛寺香火衰落，再也没有当年的盛况了。我曾写有《达赖楼歌》，收在文集中，现抄录如下：“都城北面，楼阁多么壮丽；彩绘栋梁、雕刻屋梁，建起高耸的飞阁。盘旋入空，仿佛是仙人化成的居所；顺治初年，为祈祝福而建。皇帝曾下旨封恼木汗为尊，希望祝愿百姓永远安乐。年年点燃香灯供奉世尊，从此神威行遍沙漠。” 雍正、乾隆以后，西黄寺尤其兴盛，达赖和班禅彼此辉映。赏赐的物品成批从尚方运出，侍臣络绎不绝地前来致敬。皇帝下诏仿照乌斯藏建造此楼，班禅每天住在楼顶。皇帝还曾亲自驾临问道，御床停留在龙窗之前。寺中的老人头发白得像雪，还没在众人面前开口，已经悲痛欲绝。老人最初来时还是道光年间，于是从头讲述先朝遗事：“太宗创业初期，达赖从远方进贡来到曼殊。预先告知大清将要统一，天下都将归入版图。蒙古人听到后一起叩首，愿意作为臣妾供驱使。清初曾随军征讨林丹汗，后来又击败降服葛尔丹。不敢再兴兵，只能效力；须知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很难。世宗初年修建这座寺，不是为了求福，而是有深意。于是使边塞上的旧日名王，都列名称藩，再没有二心。记得从前登楼参加礼佛法筵，陈设的龙象令人震撼。门旁的银象披着宝石络子，案几上的金灯闪耀着玉钱般的光。锦绮衾绸和九华帐，班禅睡卧之处完全安好。博山炉和景泰蓝陈设其间，白绫覆盖物仿照乌斯藏样式。雾阁云窗曲折相通，八十一间楼阁全都如此。当时还没有意识到那是太平盛世，只遗憾没有见到雍正、乾隆年间的盛况。文宗晚年大规模阅兵时，曾来到寺前安置御营。” 诸王济济一堂，而且都还年轻，佩剑佩玉，快步前来迎接。曾因进献膳食而暂时驻留寺中，也曾从旁边的房舍看见彩旗仪仗。第二年八月，局势突然发生变化，夷人的骑兵纷纷前来，挤满深殿。楼上的洋刀光芒照在墙上，楼下的宛马连着马栈如云。七宝庄严的陈设转眼之间空无所有，五彩祥云环绕的楼阁顷刻间改变。四部天王像只剩下露天站立，两行文字也令人叹息着星散。侍奉香火的再也不是从前的僧人，衔泥的燕子忍心诉说梁间的变故。从那以后这里便荒凉了，古佛的金色容貌暗淡无光。三十年来没有到过这里，开门时只见秋草长过人高。楼柱倾斜，门户全部腐朽；我默默站在台阶前，凝立了很久。再也找不到御床，无法想象盘龙的形状；承尘半已坠落，只剩下蝌蚪般的文字。台阶下不时遗留金字经，草丛间偶尔露出铜环钮。这种情景无法向别人诉说，只能独对斜阳，暗自悲伤。没想到漂泊半生，眼前依旧是战乱尘埃。我说：“父老乡亲，不要叹息怨恨。万物自古以来就有聚有散，何况只是区区土木建筑；华严楼阁也终究如幻。假如朝廷长久保持安定，这一座楼的兴废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不必另外寻找治理天下的方法，只要奉行圣人和先皇的法度。” 黄寺、黑寺都有跳步札的仪式。每年正月，黄寺在十三日，黑寺在十□日；雍和宫在二十一日；旃檀寺在初六日。这种仪式接近古代的大傩。到了这一天，钦派王公前来听经，典礼极其隆重。而且绣衣、面具都出自宫廷制作，各位大剌麻都穿蟒衣、貂服前来参加，但实际上近似儿戏。朝廷保留这一仪式，也不过是因循当地旧俗而已。按：跳步札的制度，徐氏《西域水道记》、俞氏《癸巳存稿》记载得很详细；因为与典章大要无关，所以不再叙述。历科武会试都在黑寺举行。主试者分为六棚，由兵部主持。当时正值仲冬，朔风强劲，弓弦声响，积雪很深而马匹奔驰迅疾；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竞相施展技艺、争做杰出人才，完全忘记了严寒。黑寺西面，完颜和存斋先生的墓在那里。先生以学士身份在南斋当值，受到世宗的知遇。皇帝赐准墓顶使用鸱吻，当地人称为“兽头坟”。先生擅长弹琴，曾取明代杨抡的《太古遗音》，译成满文，撰成《琴谱合璧》十八卷，是专为弹琴家创制的琴谱。他的妻子科德氏也擅长作诗、弹琴。每次焚香相对弹奏，间或作些小诗，极尽夫妻唱和相随之乐。墓碑碑文由方望溪先生撰写，励衣园书写。清净化城在两座黄寺之间。乾隆初年，班禅厄尔德尼来朝，住在达赖庙。王公卿士前去问道，他只是点头而已。当时达天和尚正在东城贤良寺驻锡，也前去问候，与班禅相互参证，班禅非常折服。达天和尚回去后，第二天班禅派人送给他一盘饭食，堆成塔的形状。班禅见了大为惊异，知道自己恐怕不能再回来了。不久便圆寂，遗命要留葬京师。皇帝下诏在这里建塔，赐名“清净化城”。塔用白石建成，璀璨晶莹，看不出堆砌的痕迹。塔顶用钅俞石雕成金花，远望几乎像海上的三座仙山和金银宫阙。每当朝阳初照、夕阳斜射时，它夺取南海的霞光，映照西山的青翠。确实是清净之域。两黄寺东面是蒙古外馆。市场和旅舍鳞次栉比，屋瓦像鱼鳞一样密集。街道巷子拥挤不堪，只看得见骆驼；店铺相连，箱笼成列，所陈列的只有服匿。这里的居民除了蒙古人以外，全都是商人。人口和货物繁盛喧闹，简直像富裕的封君之地。满井的游览，在前代被极力称道。康熙、乾隆以后，再没有人谈及它。如今只剩破败的砖石和倾倒的秋草，横在官道旁。傍晚白沙被风卷起，远远连接着荒僻的村落。若想寻找昔日的古树和老藤，几乎就像灞岸、隋堤一样，再也没有乌鸦藏身的旧日踪迹了。京城东直门外的铁塔，相传始建于明末，是某位老僧的塔。如今塔中供奉的仍是他的肉身，外面涂了漆。经过香火熏染，已经分辨不出颜色。路过的人往往下马顶礼，像敬奉古佛一样尊敬它。

译京城东北田盘一带，是山水优美的地方。从国初直到现在，名流的隐秘宅邸和隐居者接连不断。我尤其敬佩李荐青先生。先生著述很多，如今只有《尚史》流传，其余都无法见到。即使他的《焦螟集》，也像硕果和晨星一样稀少，正因为难得而更加珍贵。我曾在厂肆得到先生亲笔抄写的一册诗，共二十首，是《焦螟集》中没有收录的。诗说：“我常常喜爱盘空山路的曲折，白云深处还有更深的白云。谁能为高士作传？却无人真正懂得古人的心。秋日将尽，草木含情；傍晚将临，鸟儿依依。一瓢饮水本来就可以舍弃，风林中自有天然的声籁。静心调理人间的曲调，才知道天地运行的功效；栗＜刍▯＞在夜雨中开放，豆荚在秋风中令人欣喜。身体不会不死，却会随着年老；安于贫困，修养自身已经足够丰厚。平生耿介的志向，淹没在寂寥之中。以本真行事，遵循真实心意，我的老师得到了自然。内心一无所有，和普通人没有不同。世路到了老年仍多阻碍，心中的灯火却已默默传承。客居的魂魄常常自觉奇怪，动不动就坠落到法云边。闲淡的景色展开金碧之光，空山更映着傍晚的夕晖。秋日的心情先已感知时令，天意使天空微微放晴。年老以后只剩两鬓斑白，归来仍是穿布衣的人。不要妄想规划海上运转的大事，谁看见过一只大鹏飞翔？风吹山谷，消散了各种声响；月色明亮，清露广布。无言地重新卷起帘幔，端坐着倚靠栏杆。秋水映照天地，一片苍白；如冰壶般的清冷使草木寒凉。百年人生只留下稀疏鬓发的身影，回头看去反而令人忧愁。天籁声溢满青冥，风吹潭水，洒向翠色屏障。谁知道七弦琴上，空空的声响也清冷悦耳。金石之声应和各种节拍，蒿草蓬草也使百灵振动。平生沉迷古调，只愿弹给二位君子听。秋风中横吹长笛，令人怜惜边地的愁思。几声《折杨柳》，残月照满关山河流。北方寒气暗暗侵入，清商之音长久不能和谐。正传说郑都护，万里之外枕着雕饰的兵器。云天高远，双林寺渐近；沙地寒冷，细路仿佛在移动。蛟龙在秋日竞相腾起，虫豸到了晚上仍在鸣叫。一句话洗净尘俗，经过一段时间，落日已经低垂。我的心究竟安住在哪里？流水自然向东向西。万种愁绪争相混杂，孤云独自逆流回旋。不必说，看着流逝的水；无可奈何，只能描画寒灰。衰老的骨骼支离高耸，春日的星辰寂寞地回旋。萧斋中愁绪正浓，珍重远方寄来的书信。沙地碧绿，长林曲折，却无人沿着一条小路行走。争斗的鸟儿双双坠地，交错的藤蔓各自爬上篱笆。身心行迹全都泯灭，文章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变化。将来写成子山那样的赋，姑且足以叙述幽居生活。道路昏暗，旅客稀少；树林昏黑，月亮迟迟升起。雨声落在黄叶之下，阴暗的磷火移动。寒冷催逼荒僻边地，清脆的捣衣声使人想起远方闺中的妻子。与戎人和好归于圣明的谋算，近来已经停止了月支的军队。” 无言地重新卷起帘幔，端坐着倚靠栏杆。秋水映照天地，一片苍白；如冰壶般的清冷使草木寒凉。百年人生只留下稀疏鬓发的身影，回头看去反而令人忧愁。天籁声溢满青冥，风吹潭水，洒向翠色屏障。谁知道七弦琴上，空空的声响也清冷悦耳。金石之声应和各种节拍，蒿草蓬草也使百灵振动。平生沉迷古调，只愿弹给二位君子听。秋风中横吹长笛，令人怜惜边地的愁思。几声《折杨柳》，残月照满关山河流。北方寒气暗暗侵入，清商之音长久不能和谐。正传说郑都护，万里之外枕着雕饰的兵器。云天高远，双林寺渐近；沙地寒冷，细路仿佛在移动。蛟龙在秋日竞相腾起，虫豸到了晚上仍在鸣叫。一句话洗净尘俗，经过一段时间，落日已经低垂。我的心究竟安住在哪里？流水自然向东向西。万种愁绪争相混杂，孤云独自逆流回旋。不必说，看着流逝的水；无可奈何，只能描画寒灰。衰老的骨骼支离高耸，春日的星辰寂寞地回旋。萧斋中愁绪正浓，珍重远方寄来的书信。沙地碧绿，长林曲折，却无人沿着一条小路行走。争斗的鸟儿双双坠地，交错的藤蔓各自爬上篱笆。身心行迹全都泯灭，文章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变化。将来写成子山那样的赋，姑且足以叙述幽居生活。道路昏暗，旅客稀少；树林昏黑，月亮迟迟升起。雨声落在黄叶之下，阴暗的磷火移动。寒冷催逼荒僻边地，清脆的捣衣声使人想起远方闺中的妻子。与戎人和好归于圣明的谋算，近来已经停止了月支的军队。燕赵之地有悲凉的风俗，唐虞时代有揖让的遗风。古代的情怀因酒意而热烈，老眼得以看见秋日长空。易水使神剑失去光彩，尧山使旧日宫殿泯灭。多少凭吊的情意，都淹没在寂寥之中。驾一叶扁舟驶向南边水洲，这种情意又是多么深沉。自有真正的空寂存在，谁能从实际之中寻得？大江的水没有定势，秋月照见人的心。午夜鱼龙出没，应当听见其中隐秘的声音。松风敲击空旷山谷，田盘的秋色萧瑟清爽。每到极美的地方，我都曾与老师尽情游览。如今江湖分离告别，独自冒着烟雨登楼。题遍南朝寺院，也不要忘记寄给白头之人。拘谨的士人被情理牵绊，于是让真正的心意被遗忘。拂衣而去的僧人最终离开，拄杖的客人又何妨留下。秋水飞映天空，孤云没有固定的方向。我哪里敢自称主人？襄阳还有耆旧之士。面对高空展开孤独的远眺，山势豁然开阔，双眼也随之明亮。秋色没有边际，孤云从万里之外飘来。可怜那牧马之处，霜降在单于台上。边地的风吹得肌骨刺痛，直到今天仍让人不要悲哀。自有苑庵在那里，因此通向它的石路幽微曲折。清溪有十三道弯，豺狼虎豹还不能说已经稀少。孤独的磬声从云边传来，八月的山中飞着霜。此心长久不能安住，回头看着斜阳的余晖。江南秋草的颜色，不会沾染道人的心。片笠从始至终相随，孤舟却因此得到停留。天地间幽暗的梦被打破，风雨之夜钟声深沉。万里之外，鸿雁飞翔于幽冥之中的心愿，如今却喜欢沉沦于陆地。不妨碍我在荒凉江湾，扶着竹杖题诗。思乡之情寄托在三户水，秋色映照着六朝松。梦幻之中怎能没有执着，虚空之境究竟归依何处？沃洲山路已经阻塞，只剩下你还能看见我孤独的踪迹。年老以后，我的生命日渐短促，令人惊心的各种感慨很多。我的老师劳烦来信问候，先生近来又怎么样呢？江月从别的山头升起，秋风吹过万里。沅水、湘水遥远得看不见，兰草和芷草生长在山岩之间。乾隆元年，岁次丙辰冬十二月十八日，荐青李锴题写《盘山杂诗》二十首。苏州人王子亨（衢）学业优长却没有考中，曾多次游历京师。我常在续耻庵的宴席上见到他，他亲手赠给我一纸《魏鲁定姐造像》拓本；此前从来没有人知道这块石刻。子亨最初是在苏州山寺中发现它的。石像高四寸多、长一尺，隶书刻文说：大魏十四年，岁在庚午，八月初一为丙寅日，辽东仁【缺字】林的妻子、北平人鲁定姐所建。发心造《八枢素经》四部，单僧衮香门师与鲁地诸位知识共同造立三劫一岖，计六千【缺字】。如今八月十五日，石像已经立成，知识【缺数字】。上愿国主帝【缺字】万代，愿【缺数字】父母眷属超脱【缺字】三涂诸苦【缺字】绝；现世眷属日益增多，命运福绪如入禅定，【缺字】天宫弥勒二初命说法，【缺字】在上首【缺字】法【缺字】来尚普及，【缺字】一切十【缺字】众生共同实现其愿。此前从来没有人知道这块石刻，而且北魏隶书极为难得。子亨的功劳实在不小。可惜没有问清这座寺院叫什么名字，子亨却突然去世了。都城的昆明湖、长河，按惯例禁止泛舟。十刹海只有采莲藕的小船，船小而不能尽情泛游，于是两座水闸便成了游人聚集的地方。从五月初一到七月十五，青帘画舫、酒馆歌台，使人疑惑仿佛置身秦淮河上。内城的人通常在齐化门外上船，到东便门换船，再到通惠闸。外城的人则在东便门外上船。这些船有的租下来整天游玩，处处流连；有的早晨前往、傍晚返回，完全随人的意愿。午饭一定在闸上的酒馆里吃。小酌喝到兴浓时，有的叫来歌女歌唱，有的观看水上游戏；豪爽的人花费一万钱也不难。夕阳落下后，箫声鼓声响在水面中央，骑马的人接连归来，争着进门，这里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销金窟。

译我的朋友续耻庵有《二闸泛舟》五首绝句：蓼草水洲、芦苇水湾已接近初秋，整天划船游玩仍然兴致有余。凭吊古迹，有谁来寻找鹿苑？游人只知道柳莲居。高大的华表直插云路，贵主的陵园与众不同。翁仲如果有知，面对往事悲伤而不说话；往年的景象如今似乎也没有了。海侯坟上草木茂盛，试问游人哪里会知道？丰功伟业还不及灵官庙，盲女至今还在唱那首绝妙的曲子。内漕河的水向东又向东流，野船随着波浪行进在夕阳中。试着把船停在芦苇间，在濯缨亭上凭吊三位忠臣。越河寺前芦荻已呈秋色，太平仓外米船正在收运。水流中央一叶小船轻得像树叶，载着我们这些人如此多的愁绪。又有一阕《木兰花慢》说：雨过天晴，残余的暑气消退，我带着两位客人乘一叶扁舟。正值芦苇清冷、蒲草荒疏，水面平静，风势和缓，我们从容地漂在水流中央。三位忠臣如今还在吗？只剩下丛祠笼罩在烟雾和柳色中的秋日夕阳里。何必管英雄是否寂寞，姑且让我们这些人尽情游览。算了，算了！我已经老了，还求什么呢？桃叶渡，酒家楼。有美人倚在窗前，笙歌声夹杂在两岸，谁能理解这闲愁？归船暗暗催促着落日西下，指着高城上的点点灯火，仿佛瓜洲。可惜这一川芳香的水流，年复一年地使人白了头。二闸，就是庆丰闸。它的上游接城河，下游连接通州的白河。水面并不很宽，但船最多，都是粮船和剥船。从京城到通州，往来船只接连不断，行人也依靠它们通行。冬季则有拖床，在冰上行驶尤其方便。朝阳门外的东岳庙，始建于元代。赵子昂所书写的《张留孙碑》还在东阶下，过去传说其中的神像出自刘供奉之手。康熙年间毁于火灾。考察《道园学古录》和《刘正奉塑像记》，刘正奉所塑的东岳庙神像在长春宫东面，与这里无关。这一错误始于《燕都游览志》，竹▯沿袭了它。然而游览的人仍然啧啧称叹，久久不止，这就是南方人所说的“隔壁帐”。每年三月十五日至下旬，这里有庙市；如果遇到谒陵，便在此稍作休息，行宫就在佛楼下面。慈云寺在石道旁。相传它是某位王邸的家庙，遇到谒陵时，他的后人还在这里恭敬地等候皇帝驾临。佟佳坟在石道北面，是大学士佟图赖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国网、国维的墓地。石牌坊和华表上都刻着世宗赐予的匾额、对联。经过的人瞻仰皇帝的文章，同时兴起对故家乔木的感怀，常常徘徊不忍离去。通州西面有八里桥。庚申之变时，僧邸在海口的防守因汉奸误导而失败，终于遭到败退。退到这座桥后，便据桥修筑炮台。等到交战又失败了，最终无法支撑。直到今天，桥东面的石栏仍有残缺折断之处，就是被炮火打伤的痕迹；保存它，难道也有如同折断门槛那样的警示意味吗？三忠祠在东便门外、通惠河旁。明代周珍创建，祭祀武侯、武穆、信国，即诸葛亮、岳飞和文天祥。祠后有濯缨亭，至今仍高高矗立，盛夏时常有人在这里宴请宾客。芦苇搭成的篷屋高敞宽阔，槐树的浓荫十分繁茂。倚着几案推开窗户，长河尽收眼底。蒲草芦苇瑟瑟作响，和煦的风送来清凉。画舫上的笙歌不时从窗沿掠过，这也是红尘俗世中不容易得到的境界。月河寺就在城河东岸。从前是著名寺院，如今修建得整齐，寺外全是荻花。可惜僧人闭门不出，不太接待客人，经过的人没有办法进去。大通桥南面有皇木厂，隶属工部，每年派官员前来祭祀。高庙有《皇木谣》刻石。皇木过去有屋舍覆盖，如今屋舍已经坍塌，石栏还在。木头已经腐朽了一半，而且断成两截，剩下的仍高得可以藏人。远远望去像龙昂起头，又像能载万斛的船。木质呈旃檀的颜色，纹理像层层叠叠的云和卷起的浪，敲击它会发出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树木。濮青士老师曾咏诗道：劫火焚烧、寒灰覆灭已经经历了多少次，古雷今雨仍然使它具有灵性。前朝的栋梁还剩下这一块，先帝的歌谣实在不忍听。荆棘的影子迷蒙，遮蔽了辽阔的沧海；楠木、檀木的香气混杂着海岛云气的腥味。名贵木材经过二百年的培植，如今面对西山青翠依旧，只有惆怅。“架松”这个名称，在京师流传已久。这棵松树在广渠门外和硕肃武亲王墓上，不算很高，却姿态盘曲雄奇，横向的树荫覆盖十亩地。用大约一百根朱红色的柱子支撑着，实在是一大奇观。盛夏时节，京城人士多带着【缺字】前往游览，封氏园的古松远远不能与它相比。京城东南的氵郭县，在国初被废除。我出行经过那里，曾经考察它的地势和民情，最终认为不应废弃，于是写了《复氵郭县议》。现在把它记载如下：丁亥年春天，我到通州任事，经过废氵郭县。县城聚落不到三百户，而且贫困的人很多。土地又低洼潮湿，靠近河流，水患很多。前人废除它并非没有见识，但我很奇怪他们不知道废县的危害。这个县向北距离通州五十里，南边到边界八十里，州里的官吏看待它几乎像看待绝域。县既然废除，由州判主管，权力极轻，按例不受理百姓的诉状。百姓缴纳租税、递交诉状，都要到州里申诉，往往一天也回不来。携带粮食、租赁房屋的费用，使用一次就要多花一倍。常常发生杀人之事，土豪私自裁决，不再报知官府，官府也无从查究。因此氵郭县以南的百姓不知道有官府，也不知道有法律。虽然住在京畿附近，却像悬隔在绝域之外，这种危害并不是小事。我的私见是，这个县终究应当复置；但原来的县治确实不适合使用。县城南面有个聚落叫永乐店，是各种货物汇集之处。住户有五六百家，富裕殷实的人最多。地势高，水患不能到达；向北距离通州五十五里，向南距离武清也一样远。把县治迁到这里，可以说位置适中。百姓缴纳租税、前往申诉，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困苦。距离官府也近，法纪不至于全部废弛。因此随手记下这些，希望后来有人议论复置此县。

译大通桥西面【缺字】下，过去有一家茶馆，是一名老兵开设的。沿河有长廊，很有临水观赏的情趣。秋日芦花瑟瑟作响，使人产生寄情江湖的思绪。我曾多次和朋友一起到那里，品茶谈话消磨时光。可惜这里的水不如昆明湖，茶也尤其不佳。大概京师的士大夫没有懂茶的人，所以城中的茶馆也很少在这方面用心。而京城里的茶，都掺杂茉莉花，茶本身又极其恶劣。南方的龙井茶根本运不到京城，也没有人嗜好它。我在南方时很留心这件事，能够自己煎茶。曾经写过《茶说》，现在抄录在这里，赠给有兴趣的人：煎茶的方法失传已经很久了。自命风雅的士大夫固然大多喜欢茶，但只停留在用水冲泡生茶叶来饮用。没有人懂得像《茶经》《茶录》所说的那样煎茶。屠纬真的《茶笺》论茶很详细，但讲的也是泡茶而不是煎茶。我年轻时喜欢钻研各种杂艺，尤其嗜好茶。每次读《茶经》，没有不反复研求的，时间久了似乎有所领悟。当时我正陪侍先父在维扬，那里本来就是精制茶叶的产地，于是购买器具，按照书中的方法煎茶。这样以后才知道，古人煎茶能够得到茶的最佳滋味。后人泡茶，和连皮吃哀家梨有什么区别呢？闲居时有很多空暇，我编写成一篇文字，赠给同样嗜茶的人。（一、选择器具。）器具中最重要的以铫为首，但最难得到好的铫。古人使用石铫，如今已经无法得到，而且也不适用。铫以薄为贵，是为了使水迅速沸腾；石铫一定不能做得薄。现在的人用铜铫，腥涩的味道难以忍受。铫以洁净为主，是为了完整保存茶味；铜铫一定不能保持洁净。瓷铫又经不起火烧，所以砂铫最好。如今粤东的白泥铫，小口、像瓮，除去腥味的效果极好。铫口不宜宽，是怕茶味散失；北方的砂铫，问题正出在这里。因此白泥铫是煎茶的最佳辅助器具。凡是使用新铫，要先用淘米水煮一两次，以除去土气；使用得越久越好。其次是风炉，京师用不灰木制成的三角小炉，就是图中所画的那种，最好。但不能过大，以烧炭足够供一把铫使用为合适。其次是茶盏，以质地厚实为好；厚就不容易冷却。如今江西有仿郎窑和青田窑制作的茶盏，很好。其次是茶匙，用来量水；瓷制的不能经久使用，用椰壳制成的最好，竹制和铜制的都不合适。其次是水罂，容量大约为水二三升，用来储水，放在风炉旁边以便舀取，最好有盖。其次是风扇，以蒲葵扇为好，也可以用羽扇，取其风力大。（二、选择茶叶。）茶叶以苏州碧螺春为上品，难以得到时，就用杭州的天池。再次是龙井、山介茶，稍微粗些；也许有好的，只是我没有见过。六安的青茶次之；至于武夷、君山、蒙顶，也只是听说过名字。古人把茶都碾成团，像如今的普洱茶一样，但这样损失了茶的本真；现在的人只焙茶而不碾茶，胜过古人。不过也必须采摘、焙制得当，才能显出茶味。如果想长期保存，可以再焙一次，但不能存放到第二年。好茶自有真正的香气，不煎就不能显现。现在的人多用花、果来调味，茶味全都失去了。而且煎法得当，茶不苦反而甘甜，这是世人没有尝过、也不知道的。若得不到好茶，即使只是中等茶叶，只要遇到好水，也能使香气发出来。凡是收藏茶叶，必须用极其严密的器具，锡器最好，焊接的器口要严密。瓶口用纸封好，放进木箱，置于高处。（三、选择水。）过去陆羽品评泉水，以山泉为上品；这话不是真正懂得滋味的人不能说出。我南北游历时所尝过的水，南方有惠泉、中冷、雨花台、灵谷寺、法静寺、六一、虎跑，北方有玉泉、房山孔水洞、潭柘、龙池。总的说来，山泉确实比平地的水好。其中惠山泉和玉泉最好。惠泉甘甜而芳香，玉泉甘甜而清冽，确实难以分出高下。山泉不一定总能得到，那么天泉次之。必须把它储存在风露之下，经过几个月，等到瓮中的水清澈见底，才可以饮用。不过这样只能得到清澈，仍未达到清冽。雪水味道清，但带有土气，要用洁净的瓮储存，经过一年才可以饮用。大体说来，泉水虽然同出一源，但流出地面以后，流得越远，味道变化越大。我曾经从玉泉取水饮用，回来沿途不断试尝。到了西直门外，几乎已经有淄水、渑水那样的差别。古代所谓劳薪水发生变化，也是因为受到了劳损；何况还混入尘土污物呢？各种水，以甘甜而芳香、甘甜而清冽的为上品；清澈而甘甜、清澈而清冽的次之。没有清冽却不清澈的水，也没有甘甜却不清澈的水，但一定只有泉水才能这样。至于井水，好的也只能达到清澈，回味最终还是涩的。凡是储水的罂，应该极其洁净，否则会损害水味。（四、煎茶的方法。）苏轼诗说：“蟹眼泡已经过去，鱼眼泡开始出现，飕飕作响，快要像松风鸣响。”这话真正说中了煎茶的秘诀。大体说来，煎茶的关键全在于掌握汤候。把水舀入铫中，在风炉上烧炭，只依靠鼓风器的力量。这时挥扇一刻也不能停，等细小的泡沫慢慢升起，这就是蟹眼。过一会儿，大的泡沫像跳动的珠子，这就是鱼眼。这时开始听到轻微的声响，就是松风鸣。蟹眼出现时就舀出一两匙水，到了松风鸣时再倒回去，以停止沸腾，然后放入茶叶。大约铫中有水半升，放茶叶二钱。过一会儿水再次沸腾，像奔涌的波涛飞溅泡沫，茶就煎成了。但这个时候最难掌握火候，煎得太过就是老；老了，茶香已经散去，水也变得浓重混浊。煎得不够就是嫩；嫩了，茶香还没有发出，水也仍然淡薄无力。两种情况都是火候失当。一旦火候失当，这一炉茶就只能废弃，无法挽救。煎茶虽然是细小的事情，但其中的微妙难以用言语传授。如果漫不经心地对待，没有能够成功的。只有日子悠长、人有空闲、心情安静、手头从容，幽雅的兴致忽然到来时，才可以生火开炉，慢慢挥动羽扇，缓缓听着瓶中水声；这样煎出的茶一定好。凡是茶叶要煎时，先用温水略微洗一下，以除去尘垢。取茶放入铫中也应该有定量的方法。这个方法由茶匙负责，大约规定每匙能盛多少茶，使用时取一匙即可。煎茶最忌烟熏和炭味，所以陆羽称其为茶魔。桫木去皮制成的炭最好。放入风炉后，从始至终都不能停止挥扇；如果一会儿挥扇、一会儿停止，茶味一定不完整。（五、饮茶的方法。）

译古人注茶时，先把【缺字】盏烫热，然后再倒入茶水，这其中极有深意。因为茶盏热，茶就不容易冷；不容易冷，滋味就不会改变。茶的妙处全在于火候，【缺字】盏就是用来保持这一火候的。茶盏应该小，宁可喝完后再倒入，也不致使茶冷掉。陆羽论说汤水有老、嫩之分，很多人不相信。不知道谷物、蔬菜尚且有火候，水也是有形之物，怎么会没有火候呢？水嫩时，一入口就觉得质地轻浮而不充实；水老时，咽下去才觉质地沉重而难以下咽，两者都不适合饮用。只有三沸刚过时，水味才最美。入口时沉着厚重，咽下后又轻快上扬。用舌头试探，空灵得仿佛没有东西，火候到这里就达到极致了。煎茶的火候掌握得好，茶味极其甘甜芳香，使饮茶的人舍不得咽下。现在的人泡茶全是苦涩，却还夸赞茶味好，真让人笑倒。凡是煎茶，只适合自己怡情；如果遇到良辰佳日，有两三个知己，心情闲适、手头从容，清谈还没有厌倦，就可以出来展示技艺，以助雅兴。若被俗务缠绕、众声喧杂，既没有清雅的情致，宁可等待另一个日子。壬午年秋闱，刘少棠从扬州来到京城。我们分别很久了，于是把城东的名胜几乎游览了个遍。这一科少棠考中，我考取副榜。到了丙戌年，少棠成为进士，被选授庶吉士，请假回乡，我和同人一起在东城为他饯行。第二年少棠【缺字】，于是成了永诀。少棠名启襄，是扬州宝应人。他从小博览群书，有神童之称。十八岁参加府试，在同考者中连续三场名列第一。考试古学时，先大夫看了他的《波光亭赋》，感叹说是当代未曾有过的作品。现在抄录如下：试一望去，碧空中雾气凝聚，烟云熏蒸成一片。烟雾迷蒙，池边的柳树若隐若现；水中菱角的倒影也消失了，只看见一叶孤舟在水面上渺渺而行，远处树木层层叠叠，笼罩在寒烟中，仿佛就要断开；晚霞覆盖其上，仿佛将要升起。天色还没有昏暗，雾气已经合拢；水还没有变凉，却仿佛要结冰。云横在空中，雕花栏杆便高高耸起；水波荡漾，碧色栏杆仿佛远远凌驾水面。路人指给我说：这就是宋代的波光亭。宋太祖经营四方，征讨李重进直到蜀冈，于是建造了这座亭子，使它高高立在道路旁。水流长久保持碧色，云彩经过时点缀着黄色。它在淮海地区标举名胜，在沧浪之间冠以雅号；当时还没有以“波光”命名。它本来已经极尽云天景色的壮丽，且郁郁苍苍。过了一天，又过了几年，周淙前来镇守这个地方。于是到了乾道二年，广泛扩建规模，使它更加显得宏伟壮大。平山堂拓展了区域，九曲池环绕其间，青翠浸润山顶，芳香迎接芝盖。招来栏杆外的沙鸥，回望窗中的云旗。风吹圆形水沫，像跳跃的珍珠；折下芳草，流水便翻涌奔腾。山川倒映在镜中，楼阁中的藻饰和绘彩彼此混杂。白蓣从栏杆中倒映出来，红蓼在栏外半隐半现。一片碧色无边无际，水气浮动，烟霭蒙蒙。远远望去，灿烂得像满山的金碧光彩，远胜峨眉；近处看去，又明丽得如满纸的蔚蓝，俯视便接近江岸。站在那里眺望，忽然像海中的蜃楼，色彩交错而清丽奇特；慢慢等候，又像江边的草阁，独自挺立而高低错落。翠鸟潜藏身形，难以辨认；蜻蜓偷偷睁眼，暗中窥看。登上这样的境地，看见这样的景色，又何必再谈欧阳修的诗句和陈季常的诗呢？直到今天，浮山亭旁只剩空荡荡的水浪冲刷；玉钩亭边，秋色自管高远；摘星亭旁，波涛仍在激荡；木兰亭外，只剩蓬蒿。而这座亭子周围，轻烟瑟瑟，流水滔滔。春天水涨三尺，秋天水落三篙。绿波上涨时王孙离去，铜瓦被烟霾笼罩时，旧日的鬼魂仿佛在哀号。只有青山绿水，还供词客寄托风雅兴致罢了。歌道：流水潺潺，残败的遗址坠落，春天默默无言。长满苔藓的痕迹啊，这座亭子的遗址啊，如今已成荒村。怎么才能让陈季常从千年之后重新出现，和他一起振作辞藻、腾跃飞扬呢？又有《书裴晋公传后》一文说：唐史称裴晋公既明智又通达，因此能够保全自身。这只不过是汉代夏馥、唐代司空图一类人的事情，不值得用来评论晋公。当晋公请求讨伐淮蔡时，毅然把自身置之度外。等到功业成就、爵位加重后，却急忙为保全自己打算，想着保住性命，以保全自己的禄位。这是鄙陋之人患得患失的行为，难道是大臣应有的吗？我据此断定，晋公一定不会这样。如果说穆宗、敬宗这样的君主，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谈的；文宗号称礼贤敬老臣，却也不能任用贤者。等到考察他所任用的人，不过是李宗闵、李逢吉这一类罢了。我想晋公当时一定是忧虑谗言、害怕讥讽，不能自行说明自己忠诚尽责的苦衷，不得已才采取这种做法，只是史臣记载得不够详细罢了。君子事奉君主，在道义上不分公私，但对自身则有轻重之别。至于那些言语危切、行为严正，把自己置于这种艰危境地的人，本来就是龙逢、比干那样的德行。晋公当时以自身关系天下安危，河北藩镇把他的行动看作进退的标志；稍有动摇，天下就会怀疑君主，国君的名望也会受到危害。又会使天子背上薄待功臣的名声，这难道是晋公所乐意的吗？如果确实能使王室长期受到尊重，使诸侯畏惧服从，用来面对天下，也用来在九泉之下报答先帝，那么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这是关乎社稷的大义，不应说成是保全自身。我在唐代找到了三位社稷之臣：狄梁公、郭汾阳、裴晋公。他们的行迹都近似委曲周旋，于是人们便认为他们是明哲保身。唉！自从保身的说法出现以后，龙逢、比干这样的忠臣便再也听不到了，而只求保住性命的人，几乎遍布天下。又有《莲花漏铭》及其序文说：韩魏公镇守扬州时，制作莲花漏，并为它作了铭文。文辞十分古朴。韩公平日以廉正自守、以忠正待人。这篇铭文，大概就是他品德的表现吧！闲暇时我仿照它写道：早起晚睡，辛劳饮食，只有你承担着计时的责任；天刚亮便视朝，只有你防止它出现差错。还有什么比正直更吉祥？还有什么比自满过度更凶险？君子的芳香，只有你的本质具备；大人的中正，只有你的德行具有。你还要不要错过期限而招致罪责，不要败坏法度而自我毁伤。唉！逝去的时光就像这样不停流逝，我对那永不止息的至诚心怀仰慕。少棠碎年二十六。

译光绪丁亥七月，京东发生大水，通州的水几乎冲过城墙。从此以后没有一年不发水灾，官员和士绅前来赈济灾民，脚跟相接，而以庚寅年最为严重。京师从五月末一直下雨到六月中旬。没有一间房屋不漏雨，没有一堵墙不倒塌。东边的房舍和西边的邻居之间，完全没有了界限，街巷甚至结成筏子供人往来。最奇怪的是，房屋不论新旧，不论坚固还是脆弱，没有不从上面漏、从旁边穿的，人们都撑伞当作卧处。城里的苇席和油纸一下子全卖光了。东南城贡院附近，居民都住在水中。城里的各种物品价格暴涨，而且不容易买到，蔬菜尤其难得，真是一场奇异的灾害。我有一篇《畿东水利或问》，就是在这一年写成的。大水期间，燕郊村民朱殿洪以捕鱼为业。他驾着小船在巨浪中出没，专门救人，救活了很多人。他的妻子害怕他遭遇危险，哭泣着竭力劝阻，但不能使他停止，最终他却没有遭遇祸患。我曾经见过他，是二十多岁的人。又有内监某人的住宅，极其奢华，恰好处在水流冲击之处，漂得一片瓦也没有留下，但人却没有受伤。●卷九 ◎郊垌 南海子，是明代的上林苑；本朝因此把它作为阅武和田猎的地方。同治以后，神机营各军每年都前往驻扎。军队秋天离开、春天回来，军容极其盛大。那里出产蘑菇，具有口外的风味。又有麋鹿、黄羊、四不像之类，野鸡和兔子尤其多。永定门外的碧霞元君庙，俗称南顶。旧时有九龙冈，四周种着一万株桃树和柳树。南边靠近草桥河，五月初一游人云集，支起苇棚，在河边饮酒。也有歌者为酒客助兴，整天喧闹嘈杂。后来桃柳被摧残，庙也坍塌破败，但游人仍和从前一样。近年有某位侍御上奏请求禁止，于是这项活动便废止了，和从前的金鱼池相仿。城南各处园林，零落得几乎全都消失，竟没有一处保存下来。只有小有馀芳的遗址被一个吏胥得到，他把它改建得完全像普通人家的住房。半亩荷池砌成了正方形，又造了三间房屋，用苇棚支撑，四周围着土墙，仿照乡村茶社的样式建造。过路的人经过这里，不能不产生凭吊的感慨。花之寺自曾宾谷先生修缮以后，至今还没有损坏。俗称三官庙，墙上悬挂着宾谷先生的诗帧。庭院里花木繁茂，很有葱郁的情趣。寺院以南全是花田，每天早晨挑担进城，在卖花声中，春日景物轻快地展现出来。大多花木都以这里为扎根之地，其中芍药尤其繁盛。十文钱可以买到几枝花，放在短几和长瓶中，春色便像海一样无边。庚寅年秋天，畿南发生大水，一直淹到右安门外。大树全都倒下，几乎要冲进城里。按：畿辅自癸未以后，没有一年不发水灾，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虽然屡次奉到免除赋税、抚恤灾民的诏令，也有士大夫为此救灾赈济，但所救的只能解决眼前问题，终究不是从根本上堵塞水患源头的办法。甲午年春天，因言官请求，诏令疏浚浑河，不久却因直督极力坚持不可而停止。我曾经和近畿各地的人谈到此事，才知道水患的根本并不在浑河，而在东西淀。原来浑河旧时本来向南流入滹沱，并不流入淀泊；自从于清端把它引入淀泊，淀泊才开始淤积。等到怡贤亲王竭力使河流改向东行，淀泊才恢复原状。然而二百年来，河道逐渐改移；加上浑河屡次决口，淀泊又失去了原来的形势。近来淤塞荒废的地方越来越多，而百姓在其中开垦田地，不肖官吏还替这些田地登记征税。如今淀泊存留下来的不到三十里，大水到了大沽一带，水口势必容纳不下，便泛滥横决。因此天津以北的杨村、河西务等村庄，积水经过整个冬天也不干，放眼望去像一片海；这里本来是十年前的肥沃田野，官吏却也不再过问了。南河泊，俗称莲花池，在广宁门外石路以南。有个姓王的人在这里种树木、建轩亭。有一口大池，方圆约十亩，红莲白莲开满池面，可以泛舟；盛夏时游人争相聚集。水边有三间厂榭，池水曲折回环，八扇窗户全都敞开。夕阳将要西沉，微风偶尔吹拂。小舟没有船帆，随着环绕的水流驶向远处。新荷点点，从水中茁壮挺出；浓绿的树荫幽深，周围仿佛形成帷幕。浊酒喝得微醺，清雅的兴致却没有穷尽，在这里很容易产生江湖之思。因此宣南的士大夫像鸭子一样争相前往，这对官署中的人来说，也像服用了一剂清凉散。广宁门外的财神庙，报赛活动最为盛大。正月初二、九月十七日，全城人倾城前往祭祀，商人和勾栏中的人尤其多。庙宇外观高大鲜明，在京师各庙中首屈一指。庙祝把神灵的说法说得更加神奇，借口可以把神前的纸锭带回家，等到发财后再用十倍的钱酬谢神灵。因此信奉跟从的人越来越多，庙祝得到的利益也非常丰厚。我家的先祖坟茔在广宁门外石道南边，距离桥几十步。以城作为案山，以护城河作为水势。坐辛向乙，占地六亩多。以先高祖赠光禄公为主穴，曾祖水部公、农部公附葬，先祖兄弟七人依次附葬，先前三四代的伯叔父以及先父的三个兄弟又依次排列，共有十三穴。而最东南角的一穴，则是先叔卜三公的墓穴。城西的花事，近来以冯园最为兴盛。园在广宁门外的小屯，春季的牡丹、芍药和秋季的菊花最为出色。城中的士大夫骑马驾车接连不断，前往的人云集；园主人，大概是隐居于花木之中的人。园中还蓄养着几只珍禽，有锦鸡、孔雀之类，在花间飞舞，确实形成和谐而奇异的趣味。天宁寺的历史最为古老，就是所谓元魏时期的光林寺。它位于金代南城之内，古名白纸坊。树木排列种植，道路纵横交错，这些都是昔日街道和小路的遗迹；禅房中的花影、廊庑间的山光，也仿佛是昔日朱门华屋的遗痕。只是看不见过去车马相撞、行人摩肩接踵、盛况如雨如云的景象了。如今只留下这几弓大小的华美寺宇，作为士大夫折柳送别的地方。试问路上的行人，曾有人因华屋变成丘山而产生感慨吗？石景山正好临着从西面流来的浑河。从侧面看去，形状正像一匹伏卧的骆驼背负着东西；骆驼呈黄色，所背负的东西呈青色。因此西山脚下，明驼往来不绝，像串联起来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