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译金台书院原来是洪文襄的园子。施公世纶任京兆尹时，打算在那里建立书院，向洪氏后人某人商议，但对方不答应。施世纶一定要得到它，于是便向朝廷报告说：洪氏愿意把这座园子捐作义学。圣祖嘉许此事，亲笔题写“广育群才”匾额赐给书院，洪氏于是再也不敢争夺，书院便建成了。直到今天，它仍是京师首善之地，来此肄业的人极多。此外，像宣武门内的愿学堂、宣武门外的观善堂，延请词林人士阅卷，与书院相同，刊刻有课艺，一时流行。城内西四牌楼又有崇善堂，是私学，但制度也相同。每月有两次讲书，任人前往听讲。此外还有各类义学，如崇正义塾、海岱精舍之类。都有每月的课业，也延请词林人士，只是不属于官办机构。天庆寺是元代著名寺院。袁清容文集中有《大长公主书画记》，就是在这里写成的。马石田有《天庆寺纳凉联句》，可见这座寺院过去也是名胜之地。寺院东面就是南药王庙，每逢朔日、望日有庙市。姚斌关帝庙在药王庙东面。相传始建于隋代，但大概已无法考证。庙中神像塑得威严生动，绝不是后代工匠所能想象的。关帝正坐，向左侧回头，满面怒容地注视姚斌。姚斌袒露上身，赤着双脚，把头发系在柱子上，显出勇猛强悍、宁死不屈的神色，仿佛触手可及。七位将领都仰视关帝，心意却归属于姚斌。马在右边而向左回头，像是在仰首长鸣、向人诉说。马身上的装饰十分奇古，尾巴也有装饰。整座殿中的人物合在一起，像是一幅古画，不像一般的神像。也许这组形象起初就是从古代名人的画卷中取来的；至于塑像工艺之高，恐怕不是刘供奉不能完成。东小市、故衣市都在药王庙西面。凡是日常穿的衣服、几案、席具、箱笼、盘子、盂器、铜器、锡器以及各种零碎物品，都可以在这里买到。大概外城的士大夫大多住在城西，商人全都住在城东。东城空地很多，所以成了各种货物聚集的地方。天桥南北一带，地势最为宽阔。商人赶集出售的货物，每天像云一样聚集而来。还有那些出身金张等显贵之家的少年，以及扶风一带的豪士。夕阳尚未落下，黄尘正盛；车轮声突然如雷鸣般响起，马驹像闪电一样交错奔驰；一阵风飘过，转眼便已远去。洛阳青门外的牛犊，也不够和它们比快。尤其是仲夏到南顶游玩时，纵马驰骋的人更多。孙文定公（尔准）有一首《小寒食》词：连夜的雨刚刚停，踏青走到天桥；登上酒楼稍饮，嫩柳映着清波，水面漾起绿色的皱纹。悠远的思绪，仿佛身在江南的村店。只见酒楼檐额题着“杏花天”，于是依照词牌倚声写在墙上：“▯纹学得青帘贴，人倚槛初明，望眼▯▯新柳馀寒浅，一夜雨丝绿糁。休负了玉尊春满，但回首三千程远，杏花也带江南怨，慵傅晨脂浅淡。”孙公的诗集中又有《偕书农小孟饮天桥酒楼》一诗。又有武虚谷与黄仲则、洪稚存在天桥酒楼饮酒，气氛十分热烈欢乐；武虚谷忽然环顾四周，放声痛哭，说：“我幸而忝列一第，可是稚存、仲则却困顿失意、怀才不遇。一想到这里，不知不觉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了。”如今的天桥附近已经没有酒楼，只有表演各种杂戏的人，如说书、走索之类。天坛东面有法藏寺，寺中有十三层浮图，登上去可以望得很远，京城人重阳节都到这里登高。寺已经全部毁坏，只有浮图还保存着，而前来游览的人仍和从前一样。浮图内部能容人的地方很少，登塔的人像蚂蚁一样拥挤着直到顶层，到了那里也只能容下两个人侧身并肩通过。在斗室般的空间里，连喘气都不畅快，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 즐乐的。耻庵曾经登塔，深感苦不堪言，问我：“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我说：“京城人在重阳节喜欢吃蒸蟹，螃蟹放进蒸笼后，连转身都做不到，受尽各种痛苦，而吃蟹的人却十分愉快。登浮图大概就是为了忏悔这种罪业吧。”我们相互大笑，几乎笑倒。京师的园林亭榭，从建国初年至今没有废弃的，大概就是万柳堂了吧；不过它其实正是依靠拈花寺才保存下来的。这座园林原是冯益都相国临行时赠给石都统天柱的，石天柱后来把它改成了拈花寺。当时诗人中颇有人讥讽此事，却不知道石天柱的见识很长远。自古以来，园林亭榭最难长久保存；子孙不肖，连一尺长的木头也保不住。《帝京景物略》中所记载的那些园林，如今又怎么样了呢？石湖的治平寺，古人早已有过这样的做法。如今寺中还保存着御书楼，阮文达题匾为“元万柳堂”，并用神谶体书写；朱野云为它补画柳树。近来寺僧很懂得修葺，补种的花木十分茂盛。我和耻庵有空就去游览，在经厨中搜得查声山学士（▯）亲笔写的两首诗。一幅直幅上写道：“晚照秋光冷研屏，更无人处鹤梳翎。独留一径萧萧叶，童子关门自理经。坐爱红栏映曲池，风光留客去迟迟。我来祗少茶烟畔，相对人如澹菊姿。”后面署名说：拜访衲公和尚而未能遇见，留下两首绝句相赠。查▯又得到朱野云的《万柳堂图》，大概是仿照赵松雪的画本。画边的绫上有阮文达、翁覃溪的两首诗，还有叶润臣（觐仪）、宗梅岑（稷臣）的联句。我劝寺僧重新装裱，如今已经罩上玻璃，悬挂在墙上了。不过园地多盐碱，实在不适合种柳树。朱野云补种的柳树已经没有了，潘文勤后来又种了一百株，也全都枯死。只有池水清冷，芦苇花显得萧瑟。土山上有六株松树，还是从前留下的旧物。寺中还有一幅元人的《山水》画，见于程春海侍郎的文集。问寺僧时，僧人说已经被某位尚书用萧翼骗取了；而寺僧起初竟不知道那是什么等级的画。夕照寺是东南城一带寺院中最整洁的。殿壁上所画的松树以及《高松赋》，如今都完好无损。人们传说松树是陈松的绝笔，确实如此。就连左壁上王安国所写的字，墙高一丈多，行款端正得像用墨线引出来一样，也很不容易。寺僧法云以善于书法闻名。他原本不识字，常到贺云甫尚书（寿慈）府中往来，看见尚书写字，忽然有所领悟，于是便能亲自运笔。尚书认为奇异，便指点他笔法，还聘请他代笔。一时间他的书名大盛，求字的人接踵而来，很有“铁门限”的风气。不过他胸中既没有学问，眼中又没有临摹过的法帖，于是终于流入甜熟一路的书风了。

译南台寺在夕照寺后面，也是一座古刹。光玉如孝廉（熙）在地安门街买到李谷斋（世倬）《游南台寺》的诗稿墨迹，现抄录如下：“和汇川先生《游南台寺》。有序：南台是京城的古刹。我们相约前来游览，罗山上人于是设斋款待。菊花开着耐寒的花朵，焚烧沉香，饭菜中有茼蒿，大家都惊讶它竟像春天的蔬菜，如今怎么能得到呢？于是吟道：‘南台秋尽食同蒿。’先生随即写成一首七律：‘年来逸兴愧称豪，那复寻游更任劳。晚圃昼闲聊散步，南台秋尽食同蒿。妙明有道真成果，枯寂无为岂是高。结契羡君禅侣近，游翔镇日喜携敖。’李世倬拜稿。”谷斋的诗世上少见，所以抄录下来。汇川就是马大｛▯皿｝。放生池在火神庙街。顺治年间，浙江人范思敬修建。范思敬曾梦见自己来到一座佛寺，院中悬着木鱼。有人告诉他说：“苏东坡住在这里。”于是他进去拜见。东坡说：“我有王文正用金泥书写的《法华经》，把它交给你。”旁边坐着一个人侍立，称自己姓何。放生池建成后，范思敬请一位老和尚住持，却一直没有前往。有一天到了寺中，景象竟与梦境完全相同。僧人说：“有一件法宝，现在赠给居士。”范思敬一看，正是王文正用金泥书写的经书。房中还有一篇募捐缘簿，是何御史所写；至此才知道这个僧人是东坡的后身。这段故事见于《池北偶谈》。乾隆年间，果邸重新修建了寺院，后来逐渐倾圮。光绪初年，僧人洞天募款把它修缮一新，另建了几间幽静的房屋，颇为明净。又种了几亩花，秋菊尤其茂盛。续耻庵与寺僧相识，常来往探看花事。壬午年秋试之后，他曾邀同辈几人到崇文门外饮酒，也顺便访察东篱的花讯。到了这座寺，同伴们都喜欢它的幽静，却还不知道梦见东坡这件事。有一天我偶然翻看《池北偶谈》读到此事，便告诉了耻庵。耻庵很高兴，说：“京师根本没有东坡的遗迹，这也不过是水中的月影罢了。”于是请张叔宪（度）用隶书题写“梦苏亭”匾额，悬挂在禅房，并召集同伴举行盛会，为亭子落成。第二年十二月，又在这里召集同伴为苏东坡祝寿。耻庵收藏有罗两峰所画的东坡像，像上有翁苏斋题写的诗：“炉烟斋榜本名苏，使节归来荐笋蒲。六百年过星纬烂，二三人到雪花俱。遗珠编校搜珊网，祖砚流传拭画图。阳羡有田身计稳，未教乡梦落江湖（崇本）。”又有一首：“梅花风雪祀髯苏，六百年来此老无。世以党人争气运，天教春梦落江湖。蛰龙冤苦沉沙劫，磨蝎逍遥笠屐图。今夕尊前兼送客，阳关唱到四声夫（埙）。”题跋说：“东坡公生日，我和吴中张君、商邱陈君、两峰山人置酒于苏斋。酒醉后，两峰画了两幅画像；张君、陈君各自得到苏字，各题一首七律，也送给两峰。我为他们抄录失传的方子，使每个人各得一份，并借此记下离别之情。方纲并记。”下方又有杨息柯（翰）及万石山人唱和的诗各两首。万石山人是廷芳宇太守（桂），也就是耻庵的堂叔辈。万石山人在湖南任官时，曾与息柯每年悬挂这幅画像为苏东坡祝寿。如今这幅画像归了耻庵，于是悬挂在亭中，再次表达敬奉香火之意。祭祀完毕，大家一起饮酒，十分欢乐；这是戊子年的事情。聚会中年纪最大的是叔宪。叔宪先生是浙江长兴人，筱轩侍郎（麟）的儿子。叔宪本出身世家，年轻时见过许多前辈，所以还保留着前代贤正人物的风范。他从何子贞编修那里学习《说文》之学和篆书、隶书的技法，能够得到何氏的心传；又精通六法，家中收藏的书画也很多。光绪初年，前辈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只有潘文勤以学问闻名朝廷，先生则以书画闻名民间。来访的人都感叹，他身上还保留着乾嘉年间的余韵。宾客每天都挤满他的门庭，而先生也从不厌倦应酬。他住在宣南烂面胡同，亲自把书斋题作“传壁经堂”。堂中古物堆积满架，四壁都是前贤的精妙墨迹。先生又亲口讲解、指点画法，条理清楚，深入事理。我曾和耻庵、汪叔芾（嘉棠）、濮柚生（文曦）一起拜访他。先生拿出所藏倪云林《溪亭山色图》轴，是纸本，用笔如风行水上，不留痕迹。画上有一段小楷自题，另有一段明人题跋。还有董思翁的山水册，纸本，共八页，纸墨像新的一样，是仿照唐、宋、元各家所作。第一幅仿杨▯的《蒲雪图》，还有仿惠崇、仿倪云林的作品，都是设色画；每幅对页都有题字。最后一幅抄录了东坡的两首绝句，有烟客和异公的印章。还有陈老莲人物册八幅，是纸本。树石用细线勾勒，笔力像弯曲的铁丝，设色浓艳；白描部分虽然简略，却能勾勒出神气，古朴厚重得像晋唐人的手笔。还有唐六如《南游图》、王石谷《北山图》卷，长三丈，行笔类似山樵。又有石谷的《江山卧游图》，是替颛庵相国所作，仿照燕文贵的画卷。还有恽寿平《一竹轩图》卷，是纸本墨笔，为武进唐氏所作。又有王孟津亲笔书写的诗长卷、董思翁所书《翰林院箴》，是黄蜡笺轴，字体仿季海，上面钤有翰林院印。还有傅青主临写的“米”字卷，是绫本。这些全都是极其真确而精美的作品，很不容易得到；我记下这些，是为了保存先生鉴赏收藏的大概情况。我从前也有这种爱好，在京城尘世中生活十年，有空就从事搜罗，所见大概有几百种，现记在下面，权当作云烟从眼前掠过。

译法书中有东坡在黄州所写的《寒食诗帖》，有黄山谷题跋，就是戏鸿堂所刻的那件。后来又有几段题跋，没有记下。米漫仕的《复官帖》和《珊瑚帖》合装成一册，是定邸收藏的。米芾亲笔书写的《拜官诗》，是一幅大轴，绢本，长八尺，宽四尺，是古代独梭绢。诗写道：“云水心常结，风尘面久卢。重寻钓鳌客，初入选仙图。雀鼠真官耗，龙蛇与众俱。却怀闲禄厚，不敢著潜夫。”题作《拜中岳命》，抄录呈给吕提举漫仕。钤有米芾两方印，一方是“中岳外史”，一方是“米芾之印”；引首则是“宝晋斋”。印泥红得异常鲜艳。左下角有三方印：一方是“李氏家藏”，一方是“西京邵氏家藏”，一方是“□氏仁澍”。右下角有两方印：一方是“宋氏家藏”，一方是“商邱宋荦书画府印”。考证米公在元▯六年任雍邱令监，《中岳庙》诗大概就是在这时写的。元▯九年又有《上吕汲公书》，那么吕提举应当就是吕汲公。这幅作品写于拜任中岳之官时，当时海岳四十一二岁，所以落款已经改写“芾”字。真西山书写刘梦得《竹枝词》卷，是宋代黄麻纸本，墨色浓重如堆积的漆，没有题跋。元代杨廉夫的《草书》卷，是纸本，已经破碎。《松雪书札》一册，用笔圆浑，藏锋之中有时露出枯笔，是真迹。张伯雨亲笔书写的诗稿一卷，纸张不完全相同，颜色也不完全一样，其中夹有书札，书法遒劲，确是真迹。明初人题跋沈氏《先德记》一卷，是纸本。大概是沈民则（度）叙述他的祖父竹庄长者以及父亲蔬食野人的遗德，亲自书写《诰身》和两篇传记，又请翰苑诸人题跋。可惜原来的诰书和传记已经散失，现在只流传着引首、题字和跋语。引首五字“沈氏先德记”由陈登用篆书题写，以强劲豪迈的焦墨写成。这一派书风，明代的文衡山、国朝的蒋拙存、王虚舟、孙渊如都没有超出它的范围。记录正文的是邹素庵（缉），用小楷书写，类似赵松雪的《过秦论》，但稍微参杂行书笔意。题跋者有六人，第一位胡节庵（俨）用小楷书写，完全是赵松雪的风格；第二位曾子启（▯）写行书，也是赵氏书法；接着是赵友同、梁潜、李子学（贯）、吴讷。吴讷的题跋写于宣德六年，其余人的题跋都在永乐六年、七年、八年。后来又有国朝嘉庆年间沈少云、叶东树的两段题跋。祝希哲用小楷书写王氏《成趣园记》轴，是绢本，字大如人的指顶，界以乌丝。又有临摹《十七帖》的册页，是纸本。又有大草书《送高闲上人序》，大屏风十二幅，每幅三行，是纸本。他的书法沉着凝重，绝不是平日狂放怪诞的那一路。每个字都有法度，极像怀素。看到这些，才知道前人能够得到盛名，一定有真正的本领，绝不是后世那些只会随声附和、捕风捉影的人所能理解的；后人看到的只是表面罢了。因此，毁谤他或称誉他，都不恰当。文待诏大行楷亲笔诗册八页，是纸本。用笔、结体全都像黄山谷，只是时常有率意之笔，因此不如黄山谷；然而这是文衡山经意创作的作品。又有书札十一页，多数是写给民望的。不知道民望是什么人。其书法像赵氏而少了劲健，因此也不如赵氏。杨忠愍大行草《自书》一卷，笔势极为飞动舒展，忠贞正直之气洋溢其中。董思翁的书法我见过很多，无法全部记录，大抵经过精心创作的作品很难得到。我在岭南见过他书写唐诗的卷子，长一丈多，是绫本，字比铜钱还大，笔笔都内ㄓ，最为上品。此外，像张叔宪收藏画册的对页，小楷也最为精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我曾得到他的《饮中八仙歌》。他小楷临摹《韭花帖》、临摹米芾《金粟帖》，也都很精妙；此外见到的作品还有很多，没有记下。又见过他亲笔书札一册，也很精美。士▯廷（魁）有他书写的《张子野词》卷，收藏在七砚斋。光玉如收藏他的《仪凤赋》卷，都是绫本，这些都是不相上下的作品。黄石斋草书《孝经》卷，是黄绢本，我与杨忠愍的诗同一天见到。陈白沙的书法曾见过一幅，落款为“古冈痛夫先生”。他曾以书法自负，说：“能于静中用动。”实际上还不如王阳明。王觉斯的书法我见过很多，曾见过一幅巨幅，书写“羸童骑饿马”一诗，应当是大字书法中的最高之作。还收藏有他的《临汝帖》一卷，是绫本，从贺监到鲁公，共有七家。自题说：“丁亥二月二十六，天气寒冷而下着小雨，忽然□而不雨。不知造物者是什么意思。当时和张安河、吕亦仙、张千虑饮了几杯酒。我这副身体正被疮病困扰，而且花绫也很不坚实，来回徘徊还没有尽兴，想要挥笔书写的兴致，这难道也是命运吗？晋卿老乡翁问道：‘怎么样？’洪洞王铎。”考察这段题跋，语意并不十分明白。大概王觉斯晚年未尝不后悔自己造成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所以常常写出愤懑的话。士大夫立身处世不谨慎，一旦失足，千百年也难以挽回。即使晚年悔悟，又有什么用呢！至于前面那幅大字书法，固然极像杨风子；但他的诗写道：“瘦弱的儿童骑着饥饿的马，将要走近那片红烟。归途有三千里，徒有虚名已经四十年。向牛神祈求五谷丰登，以石齿慰藉兰渊。家中的生计最怕别人谈论，迷迷糊糊地终日醉卧。”看了这些，便觉得这个人实在也很可怜。品味他的诗句，他大概并不是完全没有良知，只是被钱牧斋一类人误导，竟到了这种地步。和史道邻、刘蕺山、黄石斋相比，他们的苦乐岂不是有天壤之别吗？有聂大年书札一卷，字形类似赵松雪而较为厚重。有徐俟斋手札一卷，大多是写给瑞五的。考按：瑞五姓葛。又有明人《尺牍》二册，其中有丰道生的一封信，用秃笔写成，极其生涩峭拔。又有黄姬水一封，也很好。傅山的大字绫幅，笔锋仿佛带毛刺，是奇异的作品。米紫来抄写《鹤林玉露》一段的册页，为纸本。落款写“上老年翁”，疑心是替渔洋写的。渔洋亲自书写的诗册，另有《渔洋诗话》原稿，稿上有勾画、涂改和删改，几乎无法辨认；但其中有一种秀美超逸的韵致，自然流露在纸墨之外。

译郑板桥的书札有七幅，言语都很有意味，抄录其中两封如下。第一封说：“您凭借博学宏词科入仕，身处清要显贵之地，应当像欧阳永叔在翰林院时那样，彻底洗除文章浮华靡丽的积习。千万不要因循苟且、随声附和，以迎合当时的喜好。我们相识已有数年，按照朋友之间应当互相劝勉改过的道理，请不要把我的冒昧直言当作冒犯，这是我对同道朋友的期望。堇浦词兄。弟燮顿首。”第二封说：“我到了杭州，四处询问苏小墓的所在地。大家都说在西泠桥旁，那是她埋葬玉骨的地方。然而禾郡至今还有苏小坟，不知哪一个才是真的？我私下以为，苏小或许葬在钱塘，未必就在湖畔。博学多识的君子一定有明确的见解。即使是街巷中的琐事，博雅之士本来不屑于谈论；但对于名士风流，却未尝不深入考察。希望您指教，十分幸甚！十分幸甚！堇浦词兄。弟燮具状。”第三封说：“承蒙赐示《七夕》诗，可以说是措辞严正、义理端正，完全摆脱了前人的窠臼。不像唐人那样，写成一派轻薄亵狎的言语。织女是衣服的来源，牵牛是饮食的根本；在天上的星宿中，它们是最尊贵的，怎么能作出这种不合经义的说法呢？像作者这样说，真是能够帮助我张目的人。可惜世人从来没有谈到这一点，实在可叹。我们读书怀古，难道能容许随声附和吗！” 世俗之人见识少却喜欢大惊小怪，听到这种话便不相信，这是通常的毛病。我写这封信寄给您，千万不要轻易拿给别人看。寿门征君。弟燮顿首。第四封说：“词学起源于李唐，世人只有在青莲居士等人的作品中略见数首，其余则从未听闻。太白的《菩萨▯》二首，确实是千古绝调。作词这件事，过于方正就接近诗，过于圆转就流于曲，词学实在太难了。承蒙您给我看新词数阕，都不逊于辛弃疾、苏轼。我虽然酷爱填词，但前面既有珠玉，反而显得自己的作品形秽了。板桥弟燮。书信寄给寿门老哥展阅。”第五封说：“古董这一行，真的东西中必定有假的。譬如文章，必然有许多赝作；不是具备真正鉴识能力的人，不能辨别。夏鼎、商彝，世上并不多见，而能够见到的人尤其少。老哥您很擅长博物，我曾写过‘九尺珊瑚照乘珠，紫髯碧眼号商胡’的诗来赠送给您。然而我私下还有一番话：世间可以珍视贵重的东西，没有比《易》象、《诗经》《尚书》《春秋》以及礼乐更好的了，这难道不是世上最古老的大器物吗？不以这些为贵重，反而玩弄器物而丧失志向，那有什么可取呢？不过这些话只能对知己说。我过去的浅见，冒昧地拿来请您指正。寿门征士。” 燮敬上短札。第六封说：“我过去在金台时，天天和上人游览西山。夜里就挑灯煮茶，在竹屋中联句吟诗，几乎忘了自己身处尘世，不像在人海之中。直到今天想起来，这样的美好聚会，实在不容易遇到。现在等到凉爽的秋天，一定准备行装北上。恰好有客人进京的机会，先寄去这首小诗，姑且表达心意：‘过去到京师一定要登山，山的西麓有一座禅关。预先说定九月我来这里居住，查点白云房，腾出半间给我。’勖尊者。弟燮顿首。”第七封说：“昨天承蒙约定渡江看戏，半夜忽然得了小病，不能奉陪一同前往，实在深感歉意。特此复信给爱江良友。弟燮白。”刘文清公见识很广，但也不免有利有钝，大体上说，临摹古人作品的书法较好。刘文清公和瑛梦禅先生住处只隔一条巷子，彼此往来的手札多得难以计数。曾见过两大册，是刘公与梦禅的书札，从壮年到老年，全都汇集在其中。前面有梦禅的一篇序，详细叙述两人的交谊。后来又见到两册，共八十页，比前面两册更加精美。那些零星记载馈送礼物的条目，也因为不经意而写入，反而很有妙处。曾见成邸给刘文清公的书札说：听窦东皋先生说，《论语》中的“有妇人焉”，应当作“有殷人焉”；古代篆书中“殷”与“妇”字形相近，所以发生了讹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成邸很不以为然，说：“我也曾留心研究篆书、籀书，‘妇’和‘殷’相差得很远。”等等。这件事不知道文清公怎样回答？可惜没有得到他的复札来作证。王梦楼的行楷册有十二页，是他亲自书写的诗，送给随园。字比钱南园的大，极为相称。大体说来，梦楼书写时用心经营的作品，都接近欧阳询。又有小楷十二页，是临摹董其昌书写的《弥陀经》和张即之书写的《金刚经》，各六页，都极其神似。《翁覃溪诗稿》一册，是法石▯风拿高丽笺请求翁覃溪书写的，覃溪误以为只是起草稿。石▯风仍想得到它，于是翁覃溪在后面题跋说明此事。他的书法全像颜真卿《争座位帖》，稿本间有涂改删削之处，也仿效《争座位帖》的写法。翁覃溪的书法我并不喜欢，但像这样的作品，却又不能不在心里欣赏。何▯爰叟小楷书写陶渊明诗卷，极为精妙，后面有他亲笔行书题跋。这是因为周允臣把旧拓本《庙堂碑》给他看，他不以为然，所以应周氏请求书写后，又在后面题跋，并口头吟成一首小诗。他的题跋和诗都见于东洲《草堂诗钞》。名画则有顾恺之《洛神图》卷，是绢本。前面有梁▯林的题签，后面有董思翁的楷书题跋。画卷开头画一位美人，大概从“扬轻▯之猗靡起”到“令我忘餐”为一段；再往前的部分已经遗失。接着画一只大鸟，下面有神人站在水上，是屏翳、川后。又画一面楹鼓，一位神人站着敲击它，是冯夷击鼓。后面有一名女子，是女娲。又画一只船，鱼龙跟随在船旁，是“杂文鱼以偕逝”的情景。又画一辆驾着六条龙的车，六条龙的头排列整齐。画中的树都画成灵芝柄的形状，船和车都是古代形制，完全像汉代石室中的画像。画后没有款识，疑心是宋人的临摹本；然而它一定有所依据，并不是凭空臆造。马和之《诗经·▯风》十页，第一篇是《柏舟》：船中坐着一位女子，手拿纨扇。后面又画两名女子，一人手持船篙站在岸上，旁边有一株钩叶柳。下一幅是《墙有茨》，画一堵墙，墙上长满蒺藜，下面有几个人仰头观望，作踌躇不前的样子，仿佛有“不可扫也”的意味。第三幅是《君子偕老》，画一位盛装站立的夫人。下一幅是《桑中》，画水边有桑树，另有一株松树，树上有女萝攀援。

译画中有一人站着采摘，又有一人采麦，还有一人采葑。下一幅是《鹑奔》，画一株枯树，树上有两只喜鹊，树下有两只鹑。下一幅是《定之方中》，画山下有城郭、宫室，役夫来往，正处在兴建之中；山崖上，文公和诸臣登高眺望。下一幅是《くぐ》，画一座草亭，四名女子袖手倚栏远望；天边横着一道彩虹，画出不敢指点它的情态。下一幅是《干旄》，画一辆驾四匹马的车，一人牵着一匹马跟随在后；一名衣冠整齐的人与一位士人相互作揖，旁边有拿旌旄和背橐的人。下一幅是《相鼠》，画一人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书卷，另一手执笔，像是在有所指示；前面有两人拱手站立，地上有一方砚台和两个水盂。下一幅是《载驰》，画一位夫人站着说话，一名大夫在她面前弯腰致敬；后面有一人拿着一件东西，像旄旗却没有旗首。每幅画都用小篆题写诗篇名，末尾用小隶书写“马和之”三字。又有“马和之印”，以及铁舟道人王士锦的跋。这册确实是摹本，但历来著录家都没有见过马和之的《▯风》。阮文达《石渠随笔》记载学诗堂所藏也没有这部画册，可知它十分罕见。它所画的衣冠制度虽然不如《洛神图》，但绝不是随意落笔之作。只是其中的车不画一根车辕，而画两根车辕，似乎在考证上稍有失误。阮文达说它完全失去古制，实际上并不尽然。赵氏一家的《墨竹》卷，开头是赵子昂为中峰和尚画的竹子，一枝偃竹。接着是管仲姬为淑琼所作的竹画。再接着是赵仲穆画的一枝老竹。后面有王樨登七段题跋，说：“文敏公画竹，好像仙坛上的一把扫帚，闲闲地扫着落花。管夫人画竹，好像翠袖在寒天中，亭亭独倚。待制画竹，好像珊瑚宝▯，又像落魄的王孙。万历戊戌六月廿又五日购得此卷，坐在青箱库中展开观阅。王樨登。往年我在湖州钅夷佛寺西壁见过管夫人所画的两竿晴竹，孤高挺立，森然峭拔，具有首阳二子的风概；没想到这位女子的笔力竟有扛鼎之力，于是当天再次题写。此卷原是琅邪公的旧物，辗转流传多次，又重新进入我家。虽然令人因人亡琴毁而兴感，但终究仍不失为王氏的青坛，太阳每天都在棕榈树梢上；又题。文敏公每次作画，灵感来时便停笔，并以此为名赠给他的儿子。这一枝用焦墨画的竹子，似乎不是仲穆亲手所作，应当是父亲代笔。第二天，松院与儿子无曲一同观看，随手写下这些话。”王叔明是魏公的外甥，俞子中是外孙，他们的书画都兼有外家法。文氏的外孙文从简也擅长书画，他来一同欣赏。于是谈到广长庵主所说的：“石头像飞白，木头像籀书，画竹还要通晓永字八法。如果有人能够理解这一点，就应当知道书法和绘画本来相通。”这是承旨公为自己的《古木竹石》所题的诗。青竹竿袅袅，一竿竹子可以分出几十个竹节。我把这三竿竹子视为珍宝，就像石崇家中的十尺珊瑚，侍女在旁边都掩口偷笑。七夕后十五日，我在斋中吃完饭后写下这些话。这卷画在国初时是安麓村的藏品，后来不知道流入谁家。近来归到胡石查手中，又归属濮瓜农。赵松雪画马小幅，为绢本。画一匹没有套上笼头缰绳的马，一名圉人牵着它。用笔像他的书法，上面有沈石田的一首七言古诗。方方壶立轴山水，为纸本。用墨厚重浓染，空隙处用云气补足，构成极其奇异的景象。上面题有一首五言古诗，书法用章草；玉池上有明人黄云的题字。王叔明《坦斋图》，是巨幅屏障。用墨浓厚，有自题诗一首和题跋，说：“坦斋老师拿出宋纸请求我作画。”右下方有“慎独清玩”四字。这幅画见于郁氏《书画记》和汪氏《铁网珊瑚》。又见过一本，也是立轴、纸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皴擦如同乱发经过梳理，完全凭借笔力取胜。比《坦斋图》还好。黄子久《溪山无尽图》卷，为纸本。画面如同有人含着东西，一口气喷吐出来，完全没有滞涩的机趣。后面有沈石峰、马扶羲、钱茶山等人的题跋，是张玉川的藏本。又见过一幅绢本，后面有王觉斯的题跋，最为精妙。王元章《没骨红梅》一幅巨作，为绢本。完全用淡墨画枝干，一点颜色也不加；用脂粉色点染梅花，中间借用留白画出横锁的烟气。构图极其奇特，没有款识，只有一方印章，旁边有明人的题诗。《宋元人杂画》一册，没有款识。山水多画成雪景，花卉用浓墨勾圈，像铁线一样。徐青藤的《花卉》，总共见过两册一卷，其中大册最为精美。唐子畏《约斋图》卷，为绢本。山石用斧劈皴，绿树浓荫填满画面。画卷开头画一座屋子，一人仰卧而坐，旁边侍立一名童子。他的笔墨上承宋代院体，下开如意馆画风，所谓北宋风格。后面有王履吉书写的《约斋记》。沈石田《山水》册，共十八页，为绢本。是仿效宋元各家，用笔极细，着色极浓；其中有几幅大青绿山水，尤其奇妙。后面只写了一个总款，这大概是缩小临摹名迹，以便放入夹袋中收藏的作品。我所见过的沈周画作，以这件为第一。又有一卷山水，为纸本。水墨画得如同头发蓬乱、衣服粗朴，真气充沛。画卷长将近两丈，前面有钱鹤滩题写“烟飞含露”四个隶书字。石田自题诗说：“画床和茶灶围绕着酒壶酒杯，到了这里欣喜得把百事都忘。自己笑说频频来访却没有俗客，只担心难以推却的是清雅的忙碌。池塘中听雨使烦乱的心安静，庭院栏杆迎风使醉后的面容清凉。绿树环绕院墙，鸟声啼鸣而幽静，还到哪里去寻找江南水乡？”后面题跋说：“夏五月十五日，偶然在西山别业的雨亭中，和圭庵社友、观察永思先生小酌，兴致余盛时随意作成此卷，并附写小诗请您指教。弘治丙辰沈周。”后面有朱希周、申时行二人的题跋，以及商邱陈淮的审定印。又有一幅人物轴，为绢本。画高大梧桐树下有七株芭蕉，一位老人坐在那里啜茶。题诗说：“梧桐树影和芭蕉树荫汇合成傍晚的凉意，暗处的泉水像流动的玉，从银色池塘下流过。自己烧松枝煮双井茶，要借此与诗意沟通，长久以来干涩的心肠。”文衡山《看云斋图》卷，为纸本。引首用隶书自题“看云图”三字，后面有亲笔《看云斋记》。画是晚年所作，淡淡着色，勾勒云气，完全脱尽笔墨的痕迹。

译后面有王▯祥、王履吉、钱磬室的五段题跋。又见过一幅长卷，是文衡山中年时所作，有恽南田的题跋，是笪江上所收藏的。文氏父子书画合璧卷，为纸本。钱鲁斯在引首题写“文氏墨妙”。文衡山临摹梅道人的一幅山水，用水墨粗笔绘成。款识说：“庚申二月临摹梅道人的笔法。征明。”长一尺多，高九寸。其次是文嘉的水墨山水，是在命纸上略加勾染，后面有范允临的题跋。仇十洲仿宋人白描《美人按乐图》小立轴，款识是一行细字，工整精细到了极点。陆叔平设色山水一幅，采用没骨法，景物色彩艳丽而又雅致淡远。董思翁《秋林读书图》立轴，为绢本。款识说：“仿黄子久。”陈眉公题道：“元宰在长安，以宋人为师。在董源、巨然之外，只有赵伯驹、赵令穰还存在。他临摹学习了三十年，最终又回到元代四大家。这正如律师做祖师禅的游戏，任凭心意化身，自在创作。”陈继儒题于白石樵舍。又题道：“这幅画即使黄子久复生，也不能辨认。”有王鸿绪、陈鸿寿二方印。又有仿赵吴兴《水村图》的作品。又有仿杨▯《蒲雪图》的作品，都是绢幅立轴。又有金笺《山水》册八页，其中几页为青绿山水，尤其精妙。有一页题道：“作画的这个意境尚未完成，明日到了阳羡溪头才得到。”又有金笺《山水》十幅，册中全是水墨，每幅都自题一首五言绝句。画面在纸地上染出烟云，满纸生气盎然。又有大幅绢本水墨山水。笔墨萧散柔和闲适，没有一点滞涩。和他的书法相互参看，树木山石都上部淡、下部浓，更能看出用墨的妙处。自题说：“在青溪道中乘着快风，仿黄子久的笔法。”思翁晚年的书法尤其浑厚融和，已达到妙境。又有小幅立轴，为纸本。款识说：“仿北苑法，董元宰。”没有印章，下面有董孟履的收藏印。陈眉公《墨梅》立轴，为绢本。题诗说：“连片树林的果实都已成熟，古井旁幽静的花朵散发香气。谷口是您归来的地方，整日守着草堂。”他在道院住宿时，画此寄给元芝词丈请其指正，署名继儒。下方有恽南田的题跋。龚半千《山水》十二页，为纸本。纯用水墨，浑厚凝重。有一幅用浓墨画山，中间以墨框依着纸色勾出方坛，望去仿佛有月色，题道：“羽士做完醮事后山火熄灭，只留下明月守着空坛。”尤其奇绝。大涤子《墨兰》册，为纸本，共十四页，高一尺多。生气远远超出，简直压倒文征明、赵孟頫。前面有笪江上题写“空谷幽香”四个大字，对开处有国初诸人的题咏，只记得有八大山人、江实节二人。又有《书画》合卷一，为纸本。画长二尺，高六寸，画的是枯木奇石。自题说：“颜鲁公的书法，笔力直透纸背；东坡的书法，在转折之间不能没有铁石般的疑难。把手腕移来作画，应当是另一番境界。不必像抄经生那样左规右矩，自然足以供千古鉴赏。” 清湘的苦瓜和尚元济，曾在石城的凤游寺。己未年，后来亲自题写了两首诗。第一首说：春风吹动萝衣，激发了我游西山的兴致。手持绿玉杖，穿着木屐踏上山间石阶。山色拖曳着青苍之气，松涛引来远处的声响。采薇时拨开云雾笼罩的山根，幽深地探入修长的小径。踏歌而行仿佛有所约定，岩石的阴影中白昼也像黄昏。放声长啸使晴日的余晖落下，栖息的鸟儿惊起后又安定下来。牧童惊讶地互相呼喊，樵夫询问我的姓名。早晨采来的薇菜还不够供餐，只有一只钵，仍然悬空无物。贫困和疾病也是保全性命的好办法，饥饿和口渴反而能保全正命。饮水中的老鼠以情意为乐，巢中的鸟儿顺应自己的天性。回想从前以接受俸禄为耻的人，古今都称为贤圣。第二首是《春日寄怀郡司马唐载歌先生作楫石城》：司马先生的情怀多么深远，清雅的声名传遍各处。政事办成在棠树之下，禅意寄托在雨花台前。坐下来面对昭亭美酒，行吟着剡水诗篇。遥远的情怀正无穷无尽，又命令石城造船。到江边郊野检阅战事，艨艟战船近旁借以筹划。船帆挂起如云，遮蔽日光，令人厌恶惊急的水流。划船的声音先已协调，乘风而行的功绩可以收成。早已听说飞诏 내려，制（原缺一字）倚靠美好的谋略。桃叶迎着船渐渐靠近，花台旁马络头高悬。春风吹来时放眼远望，游子的兴致充满芳草之地。故郡坐落在澄澈江水之上，攀辕挽留的百姓使人劳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酒意正浓时应当有所思念，黄莺的鸣声接连传到回转的马勒旁。甲寅年夏日，清湘石涛济道人在敬亭双塔寺。烟客《山水》小册，共十二叶。其中一叶画满了点叶柳。山水和屋宇从柳树的空隙中隐约显露一二，极有深远的意趣。廉州《画册》十八幅，纸本。都是仿效各家，末幅有一总款写着“抚古十八番王鉴”。其余各幅只有姓名印章；用笔细致沉静，深入骨力，山树着色分成数层，树枝也细密地分判到毫芒。有何▯爰叟题写签条，后来又题跋。又有水墨《山水》卷，纸本。自题中有“元代的画家只有子昂、子久”之语。麓台仿《嘉陵江图》卷，纸本。长五丈，解索皴完全像山樵，着青绿浅色，有一段自跋。恽寿平《花卉》册十帧，纸本。第一帧为《墨梅》，用笔如铁线，花瓣外面略施墨色晕染。题词说：冰鳞般的断壑，想来曾移来梅根；古老的枝干倾斜欹侧，遮掩着柴门。天地处在严寒之中，我与你相伴；雪窗残月陪着黄昏。杨补之画梅，用笔简洁，洗尽俗套，正如姑射仙人独立于天表，不是近世尘俗之人所能比拟评论的。

译第二帧画两枝梨花，花瓣用粉极厚，但抚摸起来却像没有痕迹。略用花青罩染地面，画成夜色。题词说：还疑心那是玉树旧日的歌声，帘子卷起，东风吹来，长夜清冷。偏偏在月光中容易看见，玉栏杆西边最为分明。东皋园池中月夜观赏梨花，有感而作此图。第三帧是着色《千叶桃》，题词说：遥想春云深处的玉洞，一枝桃花疑似美人的簪子。红尘中笑我没有仙骨，即使遇到桃花，又到哪里去寻找呢？南田寿平。第四帧是着色《牡丹》，题词说：亭亭玉立的红花艳丽，露水凝结出寒意；三月春光环绕着碧色栏杆。只怕春光容易消逝，愿把一枝花传送到月中去看。仿北宋徐崇嗣的设色法。第五帧为《朱藤》，行笔完全任其自然，不以章法布置见长，但色彩和形态都极其相像。题词说：“紫霄缨络。”第六帧为《萱草》，用一笔曲折地画出茎，从根部直到梢头，嫩得仿佛可以摘下。向上怒放一朵花，十多片花瓣足有手掌那么大，远看却像有一只碗那么大。题为《忘忧图》，南田写生。第七帧为《墨荷花》，叶子全用墨点成。题词说：临摹唐代解元的墨花，另有一种高逸的格调。寿平。第八帧为着色《芙蓉》，题词说：奇异的服饰我还保存着，秋风寄托着我的思念。美人应该还没有远去，我惆怅地遥望着她渡江的时候。用没骨法临摹赵昌的画本。第九帧为着色《菊》，题词说：瘦弱的茎上片片叶子带着霜气，繁盛的花朵片片含着秋日的清气。黄鹅、紫凤般的花朵娇艳欲舞，金幢、玉节纷纷前来迎接。第十帧为着色《山茶》和墨笔《水仙》；《山茶》的一片叶子被虫蛀蚀，残破了一半，却最为精妙。题词说：寒香雪艳。寿平甲子年上春，在苕花馆▯无古十种，当时客居荆溪南岳山庄。又有《群芳谱》大轴，绢本。像新开的菊花几十枝，每枝各是一种，每种各有一种颜色。有三段自跋，还没有来得及记下。旧日是王定九相国的藏品，后来归蒋兆斋所有。吴渔山《浔阳琵琶图》卷，纸本，着色。后面有行书《琵琶行》，忘了是谁的笔迹。项孔彰《人物》小轴，纸本。画一人携杖行走在树石之间，用细笔画人物，以写意画树石，秀美的韵致生动有趣。八大山人的画册，是替问亭将军（博尔都）所作，有问亭的跋文。赫澹士（奕）《山水》册，十开，纸本。画的是嵩山十景，仿照元人设色。每幅都题写景物名称，如“初阳台”之类；对幅又各题一首诗。张瓜田称赞他的山水画宗法元人，独自开创了新的面貌，峰峦烟岚浑厚，草木繁茂滋润，确实如此。张文敏《梅花》小帧，纸本。花共两枝，占左下角十分之三。题有《点绛唇》一阕：流水泠泠，斜桥断路旁梅枝低垂。雪花飘落下来，浑像一幅江南画图。白璧青钱，想买春光却无价。春天归去时，风吹过平野，一点香气随马而行。款识只有一个“照”字，字大如钱，却占画幅十分之七。冬心《墨梅》一幅巨作，纸本。以浓重的皴笔画老干，以细笔点缀圆珠般的花朵，不呈现寻常画家的姿态。题写“高澹”两个隶书字，款识说：学习补之先生，昔邪居士画。郑板桥《通景竹》六帧屏风，我一生所见的板桥作品，以此为第一，有自题诗。薛生白《兰花》册八叶，纸本。画作以韵致取胜，征君的诗说：风晴雨露任你观看，哪一笔曾像画师所画？确实与这句话相称。每幅都有一方印章，印文是：“一举供奉，两聘鸿博。”童二树《映月梅》轴，纸本。用墨染作地，以刚劲挺直的笔法画梅枝，如同他的隶书。画幅长二三尺，竟然不画树干，也是一件奇事。题诗说：微云尽净，孤月明亮，照彻梅花，显得太过瘦削。独自倚坐在寒香深处，世间的行止只在这一片清幽之中。二树道人。瑛梦禅扇面十二幅，山水人物都画得工整细致，接近仇十洲，由此才知道这位老人自有真正的力量。平日里的指画都只是应酬之作罢了。刘文清又在扇背临摹各家书法，都是英煦斋相国的款识。钱箨石《花卉》大册，八开。章法全都采用大开大合的布局，有时一枝花塞满画幅，有时只见一段树干而看不见根和梢，好像从窗中望出去一样。完全没有画史的习气，对幅有胡光熊、徐邻哉的题字。宋芝山《蓬窗夜话图》卷，纸本。这是芝山和冯鱼山到江南访孙渊如，夜间停船瓜步时所作。鱼山有诗，宋芝山唱和，于是画成此图。当时的名士都题写了诗咏。高南阜《山水、花卉》册，纸本。是替西溪君所作，每个对幅都有自跋，印章很多，张叔宪题写签条，髯高的笔墨精妙。李复堂写生册，纸本。大幅中推重蓬草，里面有一幅画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铁火箸竟有一尺长，挺拔劲健如篆书笔法。黄小松水墨《山水》册，纸本。第一叶画群山从云中出现，下面有两间茅屋，一个人倚着屋柱观看。题诗说：一座山峰的顶端略带白色，几座山峰的形状忽然改变。起初疑似丝线牵引，渐渐又像彩色绵絮覆盖。云从山间涌出，浩浩茫茫；升腾到天空，纷纷洁白。青翠的山色模糊，半明半暗；绚烂的云气还要等待雨来。整天布满四海，云气一寸一分，确实不是欺骗。山川需要晴朗的色泽，浓重的阴云反而使它加倍。得到这样的心目之乐，我端坐着也不后悔。《晚看诸峰出云》。第二叶，画两重平缓的山峦，下面有一块磐石，两个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人抱着琴。题诗说：笙箫竹林冷寂，听不见声音；琴声也在夜里停歇。忽然一阵松风吟唱，清越的天籁之声发出。《永嘉吹台》。第三叶，画心为一座拳头般的金山，下面有两只船靠近岸边，沙洲上有两株柳树，山上有一人，几乎与佛塔一样高。题诗说：山在水晶般的水域中，人登上仙山员峤的峰巅。平地上飞雁行列散乱，深处可见高耸的船帆悬挂。夕阳照着瓜洲的树木，寒灯映着北固山的烟霭。佛前敲响玉磬，惊动了黄昏中蛰伏的蛟龙。《登金山绝顶》。第四叶，画一座像笔架的小山，丛生的芦苇中有一座亭子、一间屋子和一只船。题诗说：谁来问《霓裳》《六么》这些曲子？清晨江头冲着晓色停下一桨。罗裙上洗过酒，青衫上沾着泪，都化作浔阳昨夜的潮水。

译第五叶，画一道横岭，沙地中有两排树，沙鸥排成一行拂水飞起。题诗说：什么人掠过岸边撑着一叶小舟，冲起沙鸥，像雪一样排成一行。第六叶，画平山远水，四周环绕着柳丝。平桥再次曲折，荷叶田田，正从水面上长出，一个人泛舟其间。题诗说：一片清凉的水波中雨声淅淅，几茎水草间风丝丝。红色花瓣落尽，莲房已经结成，这位老人一番苦心有谁能够知晓。第七叶，用笔略略勾画两间并列的屋子，用破笔画杂乱的树，想来是梅花。石栏一抹带着月色，此外用墨水染成。题诗说：再没有人的地方推窗观看，想来你我正经受得住夜里的寒冷。多谢一弦般的云隙月光，却把稀疏的梅影移上栏杆。第八叶，右半幅画石矶，下面系泊着船，上面有亭台楼阁。题为《燕子矶守风》，题诗说：西风有意劝客人停留，今晚为你住宿在寒冷的沙汀。转身登上燕子矶头远望，只觉得钟山让老眼看去也一片青翠。未谷仁兄两正，弟易。（这册并非真迹，因其诗而保存。）汤雨生元戎画《梅》，小幅。纸长三尺多，用破笔扫出几枝梅花，只占画幅上方左侧的三分之一。下方题七绝二首，占右下方的小半幅。笔墨寥寥数笔，却满纸洋溢着士人的气质，与画史习气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有些事情实行起来似乎不合政体，但自祖宗以来一直沿袭而没有废除，其中必定有原因，不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知道的。比如崇文门税务设置委员，由来已久。从前奏请任命四人，堂委十几人；分局十多处，每局十人或二十人，此外挂名的还有几十人，都是旗员。起初看起来似乎冗员泛滥，光绪十年被某位御史揭发参奏，圣旨命朝邑相国阎文介公查办，于是完全改变了这种制度。奏委改为二人，堂委四人，各分局二人，其余全部裁撤。百年来的弊病一下子就清理干净了，似乎是对的，却不知道由此产生的隐患无穷。因为京官的贫困，满汉相同。汉京官按惯例有印结费，每月可以得到几十金，而满京官没有。因此历朝以来，明明知道这些委员是虚设，却把它作为调剂满京官的办法，用来抵补汉官的印结费。计算一年所供养的，不下七八百人。他们所征取的，也都是富商大贾的钱财，并不是刻剥小民的生计。这几百人，每年每人不过分得一百金上下。计算下来，一年国家税收少收入的，不过数万金，却能使旗员不必忧虑贫困。改章之后，旗员的生计十分窘迫。没有才能的人，呼寒叫饿；有才能的人，就另找工作谋生。近来大兴土木工程，每开办一项工程，司员成群结队，他们从中分润的甚至比崇文门税务所得还多，而且只供养几个人。若是委员所得的利益，就归了吏胥，那些人顿时富裕起来。名义上虽然说是依照章程核减，但各行商家缴纳税款的规矩沿袭已久，不敢稍有缺失。吏胥的意思是，如果不合规定，就会百般刁难。所以税司门前虽然张贴着醒目的告示，谁敢过问？这样一来，实际利益还没有惠及百姓，国家的根本却已经耗损了。这才知道前人或许有深意，只是一味进行核查整顿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然而追究根源，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崇文门过去没有行李税，所以《户部则例》在崇文门税则下面没有“故衣”一项。但外地官员进京，往往有应当纳税的东西，如绫、绸、缎、布等，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关吏熟知这种情况，也不能过度盘问。于是有人征收私钱，作为免税的费用；时间久了便习以为常，而且忘了行李本来没有税，于是即使没有货物也征收了。还为此规定数额，说某种箱子应收多少两银子，收钱的人和交钱的人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还有人尚未到京，就先把箱笼改成包裹，之后再进京，于是关役便说箱子有税而包裹无税，已经足够令人发笑了。关役又以海巡为名，四处巡逻搜查，抓到后指为漏税，加倍处罚，这几乎成了暴行。监督委员明知其中的情况，却置之不问。外地人进京后深受其苦，所以有了丙戌年揭发参奏的举动。于是纷纷改动旧章，旗员的生计顿时受到严重损耗。然而行李无税这一旧章，始终没有人过问。可见揭发参奏和查办此事的人，都没有深入了解立法的本意，只是借此发泄私愤罢了。旗员也不能追究其中的原因，只知道责怪自己的错误，却不知道其实是吏胥和家丁造成了错误。如果掌管税务的人肯裁去家丁这一项，少用几个吏胥，哪里至于弄成这样。崇文门外的板井胡同有一家姓祝，人们称他为“米祝”。他的祖先是明代的大商人，到现在家里仍然富裕，是京师里世代富有而延续最久的人家，没人能超过他。祝家的园林过去最有名，后来改成茶馆，如今也全都毁掉了。（清朝初年很多人有咏祝家园的诗词。《宸垣志略》说它在先农坛西面；《藤阴杂记》说它在安定门西面，都不对。毛西河诗说：“挟筝怜小妇，请唱祝家园。”那么当时它甚至已经被收入时调了。） 有个开行头铺的吴姓人家，他的祖先名叫吴鉴，是安徽人。雍正年间，任太医院判。世宗患头风，众医都束手无策，吴鉴用一剂药就治好了。他没有接受赏赐。皇帝问他想要什么，他请求以此医术为业，皇帝答应了，于是子孙世代继承这一行业。凡是各行商家缴纳税款，都必须经过吴姓签名；他的职任处在商人与吏员之间，如同经纪人一样。（《医宗金鉴》的外科部分，就是吴鉴编纂的。） 太平宫在东便门内，庙宇非常小。每年上巳节后三天，庙市最为盛大，大概是把修禊和踏青合为一件事。这里靠近河岸，完全没有市声喧闹。春水泛着绿色流淌，河岸泥土铺展着红色花朵。各种百戏争相陈列，大堤上的游人进入曲折的道路。衣香和人影在春风中摇曳，延续三里多。我和续耻庵游览这里，总是感叹说：这真是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考察查昌业的诗，其中说：正是兰亭修禊的时节，正好观看曲水边丽人的行列。金梁的风景真像画一样，不辜负元宫题作太平。清朝初年就已经这样了。花儿市大街在崇文门外大街的东面。每月逢四日有集市，出售的多是日用物品和农具，来的人大多是乡民。它北面的四条胡同，都是闺阁女子所需的妆饰用品。翠鸟羽毛、明亮的簪钗、假花和义髻之类，在店铺中层层陈列。

译我曾见过清朝初年人的十几册尺牍，其中有许多是写给潘次耕的。第一册就是顾亭林的，其中一封信说：吴门之行，想来已经回到府中了吧。我在兖州寄出的信，您曾经看过吗？我在三月二十九日进京，住在珠市口东面的冰窖胡同三官庙中。这次来完全不是为了求取名利，只是希望读古人的书，结交天下的士人而已。孙退谷先生，是当世通晓经学、爱好学习的人，他家收藏的书很多，近来才拿出来给我看。例如唐代陆淳的《春秋纂例》、宋代刘敞的《春秋权衡意林》等，都是我一生没有见过的书。我想抄写后带走，却苦于靠一己之力难以完成。我年轻时沉迷博弈和玩乐，完全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在同学之中，还颇不至于自暴自弃；但后来经历了患难，晚年奔波在行旅之中，如今已经白头，却仍然默默无闻到这种地步，何况别人呢？提高德行、修习学业，应该及时进行。希望兄长以此自我勉励，也用这些话教导那些从事这一学问的子弟。胎簪、天谷、力臣诸位兄长，也请代我致意。我将在京城度过夏天，到了秋天或许搭乘回程空船南下，也未可知。容我以后再写信报告。起田三兄。弟炎武顿首。这封信可以共同观览。又有一封信说：本来打算春末到淮地，没想到突然发生了即墨黄姜一案，几乎酿成大狱而祸及天下（事情详见写给都门大老的信，在力臣的信中）。我身在京师，独自赶到济南，直接投案，被拘禁了两个月。现在是五月十九日，抚院亲自审问。先传唤案卷中即墨县四五名年长者作保辨认；黄御史已经剃头并录了口供。接着辨认《忠节录》，这是沈天甫首先揭发的。《启桢集》中有“宁人”这个字样，却没有“顾”姓；而且《顾宁人传》中也没有这件事。只是追问姜元衡，要他拿出顾宁人编书的实证，他供称只是听来的，又追问传话的人，他便无言以对。又牵连即墨的老诸生杜廷交作证（此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面），再辗转供出书的来源，原来是莱阳的孙荣之，他多年来在南方行骗，现在也一并拘提来了。虽然还没有解除罪名，但是非曲直已经确定，不仅我这小小一人得以保全，也为士人造就了无穷的福泽。上台审理案件的明察，以及各位君子的声援帮助，实在足以令人感激。这样一来，贾彪所说“我不往西边去，大祸就不能解除”，或许也足以使他得到同学朋友的谅解了。现承蒙【字样有误】寄来此信，姑且叙述大概，以慰藉你的悬念。致起田三兄：弟炎武叩首。都好。六月初一日。按：起田，名王略，是淮安山阳人，次耕的舅父。这两封信都可以考见顾亭林的事迹，而且他居住在冰窖胡同三官庙一事，其他书中也没有记载，所以抄录下来，可以补充年谱的缺漏。湖南会馆在崇文门外。曾文正公晚年进京时曾住在那里。己巳年，他在这里祝寿，因而有人在门上题诗讥讽他。按：曾公一生所长，在于知人善任，以取得长远的成效；至于办理外交事务，却绝不是他的长处。大概曾公还保有嘉庆、道光以前人的气象，不屑于同外国人交往。等到事情临头才仓促应对，所以完全失去了分寸。当时先父在江南，已经料定曾公一定不能胜任此事。然而曾公不可比拟之处，尤其在于深明大体。江南刚刚平定，他就撤兵，讲求吏治，恢复礼制。大乱十二年，一旦平定，立即能使百姓不再知晓战争，完全恢复太平时期的旧状，这确实不是别人所能做到的。我曾读《节制四省疏》，其中说：“现在各道出兵，将帅接连不断，权位太重。恐怕会开启当世争夺权力、竞逐势势的风气，同时也要防止日后外重内轻的渐变。”这些话确实已经看到了后来的弊病。假使曾公没有去世而进入军机处，一定能够收回已经失去的权柄，归还朝廷，绝不会形成今天这样的局势。继曾公之后督理两江的是马端敏公（新贻），承接文正公之后，威望不如文正，但吏治超过了他。当时丁雨生（日昌）任江苏巡抚，同马端敏公协力整顿，所有陋规都被裁撤，改作办公经费。按照土地肥沃或贫瘠分等，于是州县负担不太沉重，而道、府一级的用度也足够了。又如保甲、救济寡妇、抚育婴儿等事务，也相继修治兴办；江南的政治，以这一时期最为出色。可惜施行政务还没有完成，就发生了被刺杀的事情。然而在当时的督抚中，最杰出的尤其是四川总督骆文忠（秉章）。他不夸耀才干，也不任性逞气，恭谨得像一个无能之人。面对属官默然不发一言，但对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却看得像犀牛角照物一样清楚。石达开逃往贵州时，实际上志在夺取四川、湖南两省。骆公早已知道，暗中作好防备，对外却像平日一样镇静。没过多久，石达开的军队逐渐逼近，四川人才开始惊慌。将军和两司都不知道怎么办，前往拜见骆公，骆公以有病为辞。那时崇文勤任将军，不等通报，直接进入卧室见他。骆公本来毫无病恙，崇文勤责怪他轻视敌寇。骆公说：“敌寇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崇文勤说：“石达开已经进入境内了。”骆公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敌，你们竟这样张皇！如果是石达开，不出十天就会送到我的部下这里。”崇文勤奇怪他把事情看得太容易，骆公嘱咐他不要害怕。后来果然十天后石达开就被擒获了。原来骆公早已熟悉石逆的用兵方法，知道用大军正面抵挡一定不能取胜，于是在险要关隘埋伏等待他，又发布檄文调土司协助围剿。石达开经过一个关隘，就截击杀死几十、上百人。蜀地道路山势险峻，到处都可以埋伏。以逸待劳，每战必胜。这样过了几天，石达开的党羽逐渐被消灭，想前进不能，想后退也不行。正在犹豫之间，大军突然集中，一战就把他擒住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骆公去世时，四川人因此停市服丧，官府禁止也不能阻止。他一生的俸禄收入，全都用来救济别人。甚至要典当衣物来供给日常生活，到了不能置办合身便服的地步，只穿破旧的羊皮袄去处理政务。死后箱子里只有几张当票和几千钱而已。

译当初骆文忠在湖南设立总督府时，左文襄以孝廉身份依附于他的幕府，把政务全权交给他办理，因而有了“帮办湖南巡抚左”的诽谤。有个总兵得罪了人，对方将要把弹劾他的奏章递上去，他便向骆文忠求情。骆文忠说：“不是我不可以，而是左师爷不可以。”于是他转而向左文襄求情，左文襄极力庇护他。那人便飞快上奏，并在京师散布诽谤，朝廷下达了严厉捉拿劣等幕僚的诏旨。朝廷命官文恭公查办，官文恭于是发文给骆文忠，索取那个劣幕。当时左文襄已经随计吏北上，胡文忠公听说后，急忙派人追赶。追到长新店，才把他带回。于是曾、胡、骆三人联名上奏推荐，说他可以重用，朝廷才下旨授予他四品卿衔，帮办军务；官文恭才向左文襄道歉。左文襄晚年进入枢密机构，锐意有所作为，却因为禁令不能施展而出任江南总督。甲申年再次进京，志在选练旗兵，不久又出任福建督兵，最终没有回来。不过从左公的部署来看，他在福建设立船厂，在江南训练水军。他的志向极其远大，不是那些只求苟且安逸的人所能相比的，可惜没有来得及完全发挥他的才能。光绪初年，谏官最为活跃。上至朝政的缺失，下至官场的邪曲，细至民间百姓的困苦，没有不是早晨听到事情，晚上就写成封章上奏的。朝廷甚至到了告诫官员和师儒不要私下议论的地步，官员和师儒彼此规劝，动辄以害怕被列入弹劾名单相告诫。到了甲申年，他们的力量终于足以撼动枢臣，这也是盛极而亢奋、亢奋到极点便将产生悔意的转折时机。等到执掌权柄的人已经更换，进谏的权力也终于终止了。朝廷议论认为，言官喧嚣争逐的风气，恐怕会导致阻挠政务的祸患，不得不竭力压制，以驯服初生的牛犊；这样维持了几年，风气才稍稍收敛。然而甲午年议和时，仍然有人争相进谏。到了庚子年用兵，进谏的声音几乎完全消失了。●卷七 ◎外城西 先农坛位于永定门内的西面，周围六里，四周环绕着围墙。每年三月上亥日，皇帝率领王公九卿亲自耕田。彩旗轻【字样有误】，仰望间纷【字样有误】于五彩祥云；乐曲缓缓敲奏，歌颂万姓获得丰收。礼仪和音乐都寄托着体会农事艰难的意思。旧制是在田地上搭设彩棚。乾隆二十三年，皇帝下谕说：“【字样有误】亩所重在勉励农事，黑色耒耜、青色箱子、畚箕铁锹、蓑衣斗笠，都寄托着了解百姓疾苦的意思。至于搭棚悬彩来遮蔽风雨，实在没有这样的必要。我们的百姓在凉雨中犁田，在烈日下锄草，即使穿着【字样有误】也还艰难，哪里能躲避炎热和潮湿呢？况且彩棚只使用片刻，过后就要拆除，所费不下数百金，这相当于中等人家几十家的产业，应当命令撤除它。”此后便成为定例。又按：亲耕仪式所用的音乐，不同于其他典礼，使用腰鼓、拍板。所唱的都是御制《禾词》。每唱一句，就偃旗一次。皇帝完成四推之后，诸王和群臣才开始耕作。我充任水部官员时，曾恭敬地观看过这一仪式。又按：顺治十年，规定在仲春的亥日祭祀先农。后来改为三月的亥日，因为六壬中亥为天仓。过去在祈谷时祭祀，不举行燔柴礼；顺治十七年规定采用燔柴礼。先农坛的西面，野外水面弥漫，荻花在萧瑟的风中摇动。四季景色都一样，仿佛身处江湖，经过这里的人总会产生遥远的遐想。光绪甲午年四月，忽然有人惊叫，说水中有东西，声音像牛却看不见形体，百姓惊恐不安。谣言日益流传，每天前去观看的将近一万人，大京兆张榜禁止也止不住。此时常雩的日期将近，皇帝将要临幸这里。执金吾害怕因此获罪，便调兵捉拿怪物。戈戟排列如林，士兵每天守候在水面上。于是观看的人更多了，有的还设置茶摊来谋取厚利。士兵差役下水搜捕，有人说声音在东边，就往东边搜；有人说在南边，就往南边搜，茫然如同捕风，最终毫无所得。这样过了一个月才停止。而所谓的荻苇，原来都是僧人的产业。到这时全都变成了琅邪的稻子。有人说这是鼓妖，当年于是发生了辽东之役。边境警报一天比一天紧急，离开京城的人很多，西南城一带尤其严重。等到庚子年动乱，全城几乎被践踏了好几遍；这难道也是妖怪因人而兴起的吗？还是《洪范》五行的说法确实可信呢？野凫潭在先农坛西面。积水浩大，和东城的鱼藻池相当。它的北面是龙泉寺，又称龙树院。院中有一株龙爪槐，寺院因它得名；树后来长久枯死，僧人又补种了一株小树。院中有两座楼，东楼是满洲人高士炳（半聋）所建。高士炳出身于旧家，因为不经营生计而家道中落，也不再求取仕进。他建了这座楼居住，贫困到早晨无法生火做饭。每天只写字评画，有人来访也多不接待。他有些像音闻远、图牧山那样，也是近代的一位奇人。我的朋友毓赞臣（俊）曾把山左诗人王公玉葬在寺后，种了十多株杏花。张叔宪用篆书题写“山左诗人王公玉之墓”。石刻立在墓前，赞臣又作铭文刻在石碑后面，这也是近代一件奇异的事情。陶然亭在潭的南面，又名江亭，是江郎中藻建造的，自古以来题咏它的人很多。宣南的士大夫屡屡在这里宴饮游玩，城中无人不知道有这座亭子。它荒疏简率的意味，外城比不上万柳堂；它空旷渺远的气势，内城比不上积水潭；只因为它靠近宣南，抬脚就能到，所以吟诗长啸的人便特别多罢了。崇效寺，俗称枣花寺，花事最为繁盛。过去在国初，它因枣花而闻名；乾隆年间因丁香而闻名；如今则因牡丹而闻名。而《青松红杏》卷子，题跋者已经多得像牛腰一样。相传僧人拙庵本是明朝末年的逃亡将领，在盘山剃度出家；这幅画是有感于松山、杏山之败而作的。画中一位老僧盘腿而坐，上面是松树的浓荫和低垂的云彩，下面是如霞般鲜艳的杏花。卷首有王象晋的序，后面题写者以竹【字样有误】、渔洋为首，续题者有近千人，也算是一大盛观。然而金貂和狗尾草混在一起陈列，美玉和败叶也同时出现。甚至有些狂妄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和古人的名字夹杂着写，真是最不懂得好坏的一类人。曾经有某位先生在匣子上题诗，想以此制止这种做法，却也没有人理会。还有一卷《训鸡图》，画一名僧人抱着鸡坐着，旁边地上另有猫和狗，不知是什么意思。禅堂中，王觉斯所书“静观”二字还在；杨忠愍题写的“无尘别境”匾额，却已经无法查考了。又有唐代王仲堪墓志石刻，以及翁覃溪《丁香花》诗石刻。法源寺，就是古代的悯忠寺。悯忠台还保存着，高阁和两座佛塔已经无法考知了。西廊镶嵌着唐代《宝塔颂》石刻。僧院中的牡丹非常茂盛，高有三尺多。两株青桐高过屋檐。城南的空地上，古代园林最多。清朝初年还保存着封氏园、剌梅园、王氏怡园、徐氏碧山堂、赵氏寄园、某氏众春园，都是过去名流宴饮赏玩的地方，也是文人骚客流连之处。如今不过两百年，已经像阿房宫、金谷园一样，再也无法探问了；宣南的士大夫也再没有经营园林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