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宾退录 宋 赵与时
●序余里居待次,宾客日相过,平生闻见所及,喜为客诵之。意之所至,宾退, 或笔于牍,阅日滋久,不觉盈轴,欲弃不忍,因稍稍傅益,析为十卷,而题以 《宾退录》云。大梁赵与时。●卷一王建以宫词著名,然好事者多以它人之诗杂之,今世所传百篇不皆建作也。余观诗不多,所知者如“新鹰初放兔初肥,白日君王在内稀。薄暮千门临欲锁, 红妆飞骑向前归。”“黄金捍拨紫檀槽,弦索初张调更高。尽理昨来新上曲,内 官帘外送樱桃。”张籍宫词二首也。”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 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白乐天《后宫》词也。”闲吹玉殿昭华管,醉 折梨园缥蒂花。十年一梦归人世,绛缕犹封系臂纱。”杜牧之《出宫人》诗也。”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瑶阶夜月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杜牧 之《秋夕》诗也。”宝仗平明秋殿开,且将团扇暂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 昭阳日影来。”王昌龄《长信秋》词也。”日晚长秋帘外报,望陵歌舞在明朝。添炉欲▯熏衣麝,忆得分时不忍烧。”“日映西陵松柏枝,下台相顾一相悲。朝 来乐府歌新曲,唱着君王自作词。”刘梦得《魏宫》词二首也。或全录,或改一 二字而已。王平甫谓馆中校花蕊夫人宫词止三十二首,夫人亲笔。又别有六十六 篇者,乃近世好事者旋加搜索续之,语意与前诗相类者极少,诚为乱真。世又有 王岐公宫词百篇,盖亦依托者。洪文敏《容斋随笔》论“禹、稷躬稼而有天下”,谓禹未尝躬稼,因稷而称 之。余按《书》:禹曰:“暨稷奏庶艰食”,则尝躬稼矣。洪偶未之思也。《诗眼》云:晏叔原见蒲传正云:“先公平日小词虽多,未尝作妇人语也。”传正云:“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岂非妇人语乎”晏曰:“公谓年 少为何语”传正曰:“岂不谓其所欢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晓乐天诗两句, 盖‘欲留所欢待富贵,富贵不来所欢去’。”传正笑而悟。余按《全篇》云: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 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盖真谓所 欢者,与乐天“欲留年少待富贵,富贵不来年少去”之句不同。叔原之言失之。绍兴三十二年五月甲子,降旨建储。宰相陈康伯折简礼部侍郎吕广问密议典 礼。时土王祀黄帝。广问为初献官,周必大以御史监察。广问语必大:“皇太子 改名,从火从华。”必大谓:“与唐昭宗晔字同音可乎”广问亟告康伯,取旨别 拟定,乃用今讳。绍兴癸丑,岳武穆提兵平虔吉群盗。道出新淦,题诗青泥市萧寺壁间云: “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淳 熙间林令欲摹刻于石,会罢去不果。今寺废壁亡矣。其孙类家集,惜未有告之者。兰亭石刻,惟定武者得其真。盖唐太宗以真继之学士院。朱梁徙至汴都。石 晋亡,耶律德光辇而归。德光道死,与辎重俱弃之中山之杀虎林。庆历中为土人 李学究所得,韩魏公索之急。李瘗诸地中,而别刻以献。李死,其子乃出之,宋 景文公始买置公帑。熙宁间,薛师正向为帅,其子绍彭又刻别本留公帑,携古刻 归长安。大观中,诏取置宣和殿。靖康之变,虏袭以红<焱毛>辇归。今东南诸刻 无能仿佛者,天台桑泽卿编《兰亭博议》一书甚详。与时参会众说,芟繁撮要, 记其本末如此。所取何子楚《▯之辞》居多。诸说之异同者,则附著其下,虽未 能定其孰是孰非,然薛师正长安人,王顺伯谓其携以归洛。宗忠简守汴,日夕从 事战守,且其天姿刚正。王仲言谓其为人主搜罗玩物于艰难之时,皆不敢谓然— 元九年置朔方节度,自是始有方镇。周希稷所云,乃是全不知有史策。若谓太宗 分赐诸郡犹可也。夫以一石刻之微,而言人人殊,莫能定于一,然后知考古之难 也。林灵素,初名灵噩,字岁昌,家世寒微。慕远游。至蜀,从赵升道人数载, 赵卒,得其书秘藏之。由是善妖术,辅以五雷法,往来宿、亳、淮、泗间,乞食 诸寺。政和三年,至京师寓东太乙宫,徽宗梦赴东华帝君召游神霄宫,觉而异之。敕道录徐知常访神霄事迹。知常素不晓,告假。或告曰:“道堂有温州林道士, 累言神霄,亦作《神霄诗》题壁间。”知常得之,大惊,以闻。召见。上问: “有何术”对曰:“臣上知天宫,中识人间,下知地府。”上视灵噩风采如旧识, 赐名灵素,号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赐金牌,无时入内。五年,筑真通宫 以居之。时宫禁多怪,命灵素治之。埋铁简长九尺于地,其怪遂绝。因建宝▯宫、 太乙西宫、建仁济亭施符水,开神霄宝▯坛。诏天下天宁观改为神霄玉清万寿宫。
译《宾退录》,宋代赵与时著。序 我居住乡里等待候补任职时,宾客每天来访;平生听到和见到的事情,只要涉及的,我都喜欢讲给客人听。想到哪里,客人离开后,便有时记在纸上。日子久了,不知不觉写满了一轴,想丢掉又舍不得,于是逐渐增补,分成十卷,题名为《宾退录》。大梁赵与时。卷一 王建凭宫词闻名,但好事之人常把别人的诗混杂进去;如今世上流传的一百篇,并不都是王建所作。我所见的诗不多,知道的有这些:“新鹰初放兔初肥,白日君王在内稀。薄暮千门临欲锁,红妆飞骑向前归。”这是张籍的两首宫词。“黄金捍拨紫檀槽,弦索初张调更高。尽理昨来新上曲,内官帘外送樱桃。”这也是张籍的宫词。“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是白乐天《后宫》词。“闲吹玉殿昭华管,醉折梨园缥蒂花。十年一梦归人世,绛缕犹封系臂纱。”这是杜牧之《出宫人》诗。“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瑶阶夜月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这是杜牧之《秋夕》诗。“宝仗平明秋殿开,且将团扇暂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这是王昌龄《长信秋》词。“日晚长秋帘外报,望陵歌舞在明朝。” “添炉欲爇熏衣麝,忆得分时不忍烧。”“日映西陵松柏枝,下台相顾一相悲。朝来乐府歌新曲,唱着君王自作词。”这是刘梦得的两首《魏宫》词。有的全部抄录,有的只改动一两个字而已。王平甫说,馆中校订花蕊夫人的宫词,只有三十二首,是夫人亲笔所写。另有六十六篇,是近世好事之人后来搜集续成的,其中语意与前面的诗相像的极少,确实足以混淆真伪。世上又有王岐公的百篇宫词,大概也是假托之作。洪文敏在《容斋随笔》中论说“禹、稷亲自耕作而拥有天下”,认为禹不曾亲自耕作,只是因为稷而这样称说。依我考察《尚书》记载,禹说:“和稷一同办理众人难以获得食物的事。”这样看来,禹确实曾亲自从事农作。洪文敏只是偶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诗眼》说:晏叔原见到蒲传正,说:“先公平日所作的小词虽然很多,却从未写过妇人的口吻。”蒲传正说:“‘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难道不是妇人的口吻吗?”晏叔原说:“您说‘年少’是指什么?”蒲传正说:“难道不是指她所爱的人吗?”晏叔原说:“因为您的话,我才明白白乐天诗中的两句,大概就是‘欲留所欢待富贵,富贵不来所欢去’。”蒲传正笑着明白过来。我考察《全篇》记载:“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这确实是指所爱的人,与白乐天“欲留年少待富贵,富贵不来年少去”两句不同。晏叔原的说法错了。绍兴三十二年五月甲子日,下诏旨确定皇太子人选。宰相陈康伯写便条给礼部侍郎吕广问,秘密商议典礼。当时土王祭祀黄帝。吕广问任初献官,周必大以御史身份监察。吕广问告诉周必大:“皇太子要改名,名字从火、从华。”周必大说:“这与唐昭宗的‘晔’字同音,可以吗?”吕广问赶紧告诉陈康伯,请求另行拟定诏旨,于是采用了今天所避讳的名字。绍兴癸丑年,岳武穆率军平定虔州、吉州一带的群盗。军队经过新淦时,他在青泥市萧寺的墙壁上题诗说:“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淳熙年间,林县令想摹刻在石碑上,恰逢任期结束离去,最终没有办成。如今寺院已废,墙壁也不存在了。他的孙子编纂家集,可惜还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兰亭石刻,只有定武本保存了真迹。大概唐太宗曾把它和真迹一起交给学士院。朱梁时迁到汴都。石晋灭亡后,耶律德光把它用车载回去。耶律德光途中死去,石刻连同辎重一起被丢弃在中山的杀虎林。庆历年间,被当地人李学究得到,韩魏公急切地索要它。李学究把石刻埋在地下,另刻了一本献上。李学究死后,他的儿子才把真本取出,宋景文公开始买来置于公帑之中。熙宁年间,薛师正向担任帅臣,他的儿子薛绍彭又刻了另一本留在公帑中,携带古刻回到长安。大观年间,下诏取来放置在宣和殿。靖康之变时,金兵袭取它,用红色的毡毛车载回去了。如今东南各地的石刻,没有能与它相仿佛的。天台桑泽卿编写《兰亭博议》一书,记载得很详细。我综合考察各种说法,删去繁琐、概括要点,把它的始末记在这里。其中采用何子楚《▯之辞》的说法最多。各种说法有不同之处,就附记在后面;虽然不能确定哪一种正确、哪一种错误,但薛师正是长安人,王顺伯却说他把石刻带回了洛阳。宗忠简镇守汴京时,日夜从事战守,而且天性刚正。王仲言说他在艰难时刻替君主搜罗玩物,我都不敢认为这种说法正确。——元九年设置朔方节度,从此才有方镇。周希稷所说的,竟是完全不知道有史书记录。如果说太宗把石刻分别赏赐给各郡,那还说得通。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刻,众人的说法却各不相同,谁也不能最终确定真相;由此才知道考证古事的艰难。林灵素起初名叫灵噩,字岁昌,家世贫寒低微。他仰慕远游。到了蜀地,跟随赵升道人多年;赵升死后,他得到并收藏了赵升的秘术。因此他擅长妖术,又辅以五雷法,往来于宿州、亳州、淮州、泗州之间,在各寺院乞食。政和三年,他来到京师,寄居在东太乙宫。徽宗梦见自己应东华帝君之召,游览神霄宫,醒来后觉得奇异,便下令道录徐知常访求神霄的事迹。徐知常一向不了解此事,便告假。有人告诉他说:“道堂里有位温州林道士,多次谈到神霄,还作了《神霄诗》题在墙壁上。”徐知常找到这首诗,大为惊异,把情况报告上去。皇帝召见林灵噩,问道:“你有什么法术?”他回答:“臣上知天宫,中识人间,下知地府。”皇帝看他的风采,仿佛旧日相识,赐名灵素,号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赐给金牌,随时可以入宫。政和五年,修筑真通宫让他居住。当时宫禁中怪异之事很多,皇帝命灵素治理。他把九尺长的铁简埋在地下,怪事便绝迹了。于是修建宝箓宫、太乙西宫、建仁济亭,施舍符水,开设神霄宝箓坛。下诏天下天宁观改名为神霄玉清万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