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裹帽纵横掠,梳头取次缠。长吁思往事,多感听哀弦。气注腰还重,风勤更偏。墓松先遣种,志石预教镌⊥到唯求药,僧来忽问禅。养 茶悬灶壁,曝艾晒檐椽。怒仆空瞠眼,嗔童漫握拳。心惊嫌蹴リ,脚软怕秋千。局缩同寒▯,堆う似饱鸢。观瞻多目眩,举动即头旋。女嫁求红烛,男婚乞彩笺。已闻颁几杖,宁更佩韦弦。宾客身非与,儿孙事已传。养和屏作伴,如意拂相连。久弃登山屐,惟存负郭田。呻吟朝不乐,展转夜无眠。呼稚临床畔,看书就枕边。冷疑怀贮水,虚讶耳闻蝉。束帛非无分,安车信有缘。伏生甘坐末,绛老让行先。拘急将风夜,昏沈欲雨天。鸡皮尘屡积,<齿几>齿食频填。每忆居郎署,常思钓 渭川。喜逢迎佛会,羞赴赏花筵。径狭容移槛,阶危索减砖。好生焚鸟网,恶杀 拆鱼船。既感桑榆日,常嗟蒲柳年。长思当弱冠,悔不胜狂颠。”书毕,回思少 小嬉戏之时,恍如昨日,今年逾五十,▯▯将入《老儿诗》之境矣,读之亦可以 自警云。前诗第四十二韵押“全”字,后诗乃押“先”字,恐误。又“养和屏作 伴”,“屏”字可疑。寓言以贻训诫,若柳子厚三戒鞭贾之类,颇似以文为戏,然亦不无补于世道。吾阅近世文集,得二文焉,朱希真《东方智士说》、萧东夫《吴五百》是也。朱 之文曰:东方有人自号“智士”,才多而心狂,凡古昔圣贤与当世公卿、长者, 皆摘其短阙而非笑之。然地寒力薄,终岁不免饥冻。里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国中, 车马奴婢钟鼓帷帐惟亻▯。一旦,富人召智士语之曰:“吾将远游,今以居第贷 子,凡室中金宝、资生之具无乏,皆听子用不计,期年还,则归我。”富人登车 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僮仆、妓妾罗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听命。号智士曰 假公。智士因遍观居第,富实伟丽过王者,喜甚。忽更衣东走圊,仰视其舍卑狭, 俯阅其基湫隘,心郁然不乐。召纲纪仆让之曰:“此第高广,而圊不称。”仆曰: “惟假公教。”智士因令彻旧营新,狭者广之,卑者增之。曰:“如此以当寒暑, 如此以蔽雨风。”既藻其▯,又丹其楹,至于聚筹积灰,扇蝇攘蛆皆有法度。事 或未当,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执斤帚,与役夫杂作,手足疮茧,头蓬面 垢,昼夜废眠食,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觉阅岁,成未落也。忽阍者奔告曰: “阿郎至矣。”智士仓皇弃帚而趋,迎富人于堂下。富人劳之曰:“子居吾第, 乐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唯圊是务,初不知堂中之温密,别馆 之虚凉,北树之风,南楼之月,西园花竹之胜。吾未尝经目后房歌舞之妙,吾未 尝举觞、虫网瑟琴、尘栖钟鼎,不知岁月之及子复归而吾当去也。”富人揖而出 之。智士还于故庐,且悲且叹,悒悒而死。市南宜僚闻而笑之,以告北山愚公。愚公曰:“子奚笑哉世之治圊者多矣。子奚笑哉”萧之文曰:吴名蠢南兰陵为寓 言靳之曰“淮石浮屠客”。吴日饮于市,醉而狂攘臂突,市人行者皆避。市卒以 闻吴牧,牧录而械之,为符移授五百,使护而返之淮右。五百诟浮屠曰:“狂髡 坐尔,乃有千里役吾,且尔苦也。”每未晨蹴之,即道执扑驱其后,不得休,夜 则絷其足,至奔朱埭。浮屠出腰间金,市斗酒,夜醉五百,而髡其首,解墨衣衣 之,且加之械而絷焉。颓壁而逃。明日,日既▯失,五百乃醒,寂不见浮屠,顾 壁已颓。曰:“嘻!其遁矣。”既而视其身之衣则墨,惊循其首则不发,又械且 絷,不能出户。大呼逆旅中曰:“狂髡故在此,独失我耳。”客每见吴人辄道此, 吴人亦自笑也。千岩老人曰:“是殆非寓言也,世之失我者,岂独吴人五百哉生 而有此我也,均也,是不为荣悴有加损焉者也。所寄以见荣悴,乃皆外物,非所 谓傥来者耶。曩悴而今荣,傥来集其身者日以盛,而顾揖步趋,亦日随所寄而改, 曩与之处者,今视之良非昔人。而其自视,亦殆非复故我也,是其与吴五百果有 间否哉”吾故人,或▯▯华要,当书此遗之。二文,朱尤属意高远,世之人不能 穷理尽性,以至于圣贤之乐地,而区区驰逐末务以终其身者,皆东方智士之流也。余亦惧夫流而至于此也。读之竦然,为之汗下。饶德操祝发后,有与胡少汲小简云:“如璧再启,少汲器博望重,虽欲与官 职,辞而官职追之不置。然安时听命可也。时命之来,亦非己力所能胜,己力所 能胜亦不可不胜者,独声色一事耳。大抵官职移人,如酒渐多则难制,方饮酒时, 若座有所畏者,自非狂夫,则酒虽多,不至于犯礼。少汲天资近道,如楞严圆觉 维摩,宜少汲所甚畏者,不可令去几案间。庶几濯优昙于烈火也。渐贵矣,恐渐 不闻此语,而我渐不敢作此语,亦恐渐不喜此语。及此,时汲汲早献林下之芹, 止如是耳。
译帽子裹得横七竖八,头发随意梳缠。长长叹息追想往事,感慨很多,听着哀伤的弦乐。气息下注,腰部仍然沉重;风一吹来,病势更偏。先让人栽种墓上的松树,预先叫人刻好墓志石。【原文“镌⊥到唯求药”字句残缺,语义不明】僧人来了,忽然询问禅理。把养和丸悬挂在灶壁上,晾晒艾草于屋檐椽木。怒斥仆人,徒然瞪眼;责骂儿童,白白握拳。心中惊怕,嫌恶蹴球;双脚软弱,害怕秋千。蜷缩得像寒冷中的【原文“▯”字形疑误】,堆坐得像吃饱的鸢。观看事物常常眼花,举动就感到头晕旋转。女儿出嫁请求红烛,儿子结婚索要彩笺。已经听说赐给几杖,哪里还要佩带韦弦。宾客自身已经不能参与,儿孙的事情已经传给他们。以养和丸作伴,以如意拂子相连。早已弃置登山木屐,只剩下城郭附近的田地。早晨呻吟而不快乐,夜里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呼唤幼儿来到床边,靠近枕边看书。寒冷时怀疑胸中贮着水,空虚时惊讶耳中听到蝉鸣。束帛并非没有分定,安车确实有缘得到。伏生甘愿坐在末席,绛老谦让别人走在前面。拘挛急迫的情形遇上刮风的夜晚,昏沉欲睡时又遇将要下雨的天气。鸡皮肤上尘土屡屡积聚,【原文“<齿几>齿”字形残缺】牙齿中食物频频填塞。常常忆起住在郎署,常常想念在渭川垂钓。高兴时遇到迎佛会,却羞于赴赏花宴。小径狭窄,只能容许移动门槛;台阶危险,还要请求减少砖块。喜欢行善,焚烧捕鸟的网;厌恶杀生,拆毁捕鱼的船。既感叹桑榆晚景,又常哀叹蒲柳早衰的年岁。长久追想自己年少行冠礼的时候,后悔当初不能胜过狂妄颠倒的性情。”写完后,回想少年时代嬉戏玩耍的时光,恍惚就像昨天一样;今年已经超过五十岁,也渐渐将要进入《老儿诗》所写的境地了。读这首诗也可以用来自我警戒。前一首诗第四十二韵押“全”字,后一首诗却押“先”字,恐怕有误。又如“养和屏作伴”一句,其中“屏”字也可疑。用寓言来留下训诫,例如柳子厚《三戒》中鞭打卖蛇人的故事之类,颇像把文章当作游戏,然而对世道人心也并非没有补益。我读近世文集,得到两篇这样的文章:朱希真的《东方智士说》和萧东夫的《吴五百》。朱希真的文章说:东方有一个人,自号“智士”,才华很多而心性狂妄,凡是古代的圣贤以及当世的公卿、长者,他都挑剔他们的短处加以嘲笑。然而他家境贫寒、力量微薄,一年到头免不了饥饿寒冷。乡里有个富人,建造的宅第在全国最为豪华,车马、奴婢、钟鼓、帷帐一应俱全【原文“惟亻▯”字形疑误】。一天,富人召见智士,对他说:‘我将要远游,现在把住宅借给你住,屋中所有金宝和生活用品都不缺,任凭你使用,不必计较;等一年后我回来,你就把它还给我。’富人登车离去,智士拄杖持鞭进入住宅。童仆、妓妾排列在堂下跪拜,各自拿出主管的簿籍听候命令。众人称智士为‘假公’。智士于是遍观住宅,发现富人的财产丰实、宅第壮丽超过王者,十分高兴。忽然他换了衣服向东走到厕所,抬头看见厕所房舍低矮狭窄,低头查看地基又低洼逼仄,心中郁闷不乐。于是召来主管事务的仆人责备说:‘这座宅第高大宽广,厕所却不相称。’ 仆人说:‘请假公吩咐。’智士于是命令拆掉旧的,营建新的;狭窄的扩宽,低矮的加高。他说:‘这样才能抵御寒暑,这样才能遮蔽雨风。’又给墙壁绘上彩饰,给柱子涂上朱红,至于聚集筹码、堆积灰土、驱赶苍蝇、扫除蛆虫,也都有一定规矩。事情有一点不合适,早晨改了,晚上又改;一定要做得完善而奇特。智士亲自拿着斧子和扫帚,和役夫混在一起劳动,手脚长满疮茧,头发蓬乱,脸面污垢,昼夜顾不上睡觉吃饭,忧劳不安,只怕厕所还不够美观。不知不觉过了一年,工程还没有完工。忽然守门人跑来报告:‘主人到了。’智士慌忙丢下扫帚快步走去,在堂下迎接富人。富人慰劳他说:‘你住在我的宅第里,快乐吗?’智士恍然若有所失,说:‘自从您离开后,我只顾修整厕所,起初不知道正堂里面温暖严密,别馆里面空旷清凉,北边树木间的风,南楼上的月色,西园花竹的美景。我从未亲眼看过后房歌舞的美妙,从未举杯饮酒、观赏虫网,也未曾听瑟琴、看蒙尘的钟鼎;还不知道岁月已经到了您回来而我应当离开的时候。’富人作了一揖,把他赶了出去。智士回到原来的破屋,既悲伤又叹息,忧郁地死去了。市南的宜僚听说此事,笑着把它告诉北山的愚公。愚公说:‘你为什么笑呢?世上治理厕所的人多着呢。你为什么笑呢?’萧东夫的文章说:吴人名叫蠢南,兰陵人,用寓言讥刺他,说道:‘淮地的石头佛塔客。’吴人每天在市场饮酒,醉后便狂放地挥臂冲撞,市场上的行人都躲避他。市场的差役把这件事报告给吴牧,吴牧将吴人登记收押并给他戴上刑具,发文移交给五百,让五百押送他返回淮右。五百骂石佛塔客说:‘你这个疯狂的秃头和尚,都是因为你,竟然让我奔波千里服役,而且还要受你的苦。’每天还没天亮,五百就踢他起身;上路后便拿着棍棒在他身后驱赶,不许他休息;到了夜里就捆住他的脚,直到奔走到朱埭。石佛塔客从腰间取出金钱,买来一斗酒,夜里把五百灌醉,剃掉他的头发,解下自己的黑衣给他穿上,又给他戴上刑具并捆住,然后撞倒墙壁逃走。第二天,太阳已经升起,五百才醒来,寂静中看不见石佛塔客,回头一看墙已经倒了。他说:‘啊!他逃走了。’随后又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竟然是黑色;惊慌地摸自己的头,发现没有头发;又见自己戴着刑具并被捆住,不能走出门去。于是他在旅舍中大声呼喊:‘那个疯狂的秃头和尚还在这里,只是把我弄丢了。’客人每逢见到吴人,便把这件事讲给他听,吴人自己也感到可笑。千岩老人说:‘这大概并不只是寓言。世上丢失了自我的人,难道只有吴人五百吗?人一出生就有这样的自我,大家都是如此;这个自我不因荣耀或衰败而有所增损。’ 人们所寄托而显现出的荣耀和衰败,都只是外在事物,不就是所谓偶然得来的吗?从前衰败而如今荣耀,偶然降临到自身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增多,而回身作揖、行走趋拜等举止,也一天比一天随着所寄托的外物而改变。从前与他相处的人,如今看他,确实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而他自己看自己,也几乎不再是原来的自我。这和吴人五百果真有区别吗?我的故交中,有的人渐渐身居显贵要职,应当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们。朱、萧二文中,朱文尤其立意高远。世上的人不能穷究事理、充分发挥本性,以达到圣贤的快乐境界,却只顾奔逐于末节小事来终了此生的,都是东方智士一类。我也害怕自己流转而到了这种地步。读了这些文章后不禁悚然,为此流下冷汗。” 饶德操剃发出家后,曾写了一封短信给胡少汲,说:‘如璧再拜启告。少汲器量博大,声望很高,虽然想授予你官职,你推辞了,可官职仍追着你不放。然而,顺应时势、听从命运也就可以了。时势和命运的到来,也不是凭自己的力量能够抵挡的;凭自己的力量能够抵挡而又不可不抵挡的,只有声色这一件事。大体说来,官职会改变人的本性,就像酒渐渐喝多了便难以控制;刚开始饮酒时,如果座中有自己所畏惧的人,那么即使酒喝多了,也不至于冒犯礼法。少汲天资接近道,如《楞严》《圆觉》《维摩》所说的境界,应当把这些作为少汲最畏惧的东西,不可让它们离开书案之间。这样或许可以在烈火中洗濯优昙花。你渐渐显贵了,恐怕渐渐听不到这些话,而我也渐渐不敢说这些话;又恐怕你渐渐不喜欢听这些话。趁现在,应当赶快献上隐居林下的微薄建议,仅此而已。’
曾端伯以所编《百家诗选》遗孙仲益。仲益复书云:蒙驰赐《百家新选》一 集,发函开读,每得所未闻,则拊髀爵跃,读之惟恐尽也。欧阳公《集古录》云: 物常聚于所好,而得于有力之强,如好之而无力,有力而不好,皆莫能致也。宋 兴二百年,宗工巨儒、骚人墨客、专门名家、大篇短章,或脍灸士大夫之口,或 沦废于兵火。几亡而仅存,▯揽亦略尽矣。而《诗引》所载,多者数百言,少者 数十言,其人出处大致词格高下,盛德之士高风绝尘,师表一世,放臣逐客兴微 托远,属思千里,与夫山▯冢刻、方言地志、怪奇可喜之词、群嘲聚讪戏笑之谈, 靡不毕载。《集古录》又云:惟世之所贪者,无欲于其中,然后能一其所好,岂 不信矣。夫觌窃读诸引之后,其诗旧所见,不复读。读未见者,每遇佳处,或一 再读,或三复而不能休。不谓投老残年获睹奇胜,幸甚过望,不可言也。觌学迂 才下,为世畸人,区区小技,如腊鼠然,不敢出郑国尺寸之地。比读新著,而私 意粗亦有合者。秦少游云:“曾子固文章妙绝古今,而有韵者辄不工。”此语一 出,天下遂以为口实。南丰作《李白诗引》,以为闳肆瑰玮,非近世骚人所可及, 而连类引义中法度者寡。荆公屡称郭功父诗,而南丰不谓然,功父疑之。荆公曰: “岂非子固以谓功父天才超逸,更当约以古诗之法乎”南丰论诗如此,如《兵间》 一诗,指徐德占《论交》一诗,指吕吉甫又有《黄金》、《颜杨》诸诗,皆卓然 有济世之用。而世人便谓不能诗觌,所以不喻其言也。荆公《竹诗》:“人言直 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雪诗》:“平治险秽非无德,润泽焦枯实有才。”《送李璋下第》:“才如吾子何忧失,命属天公不可猜。”世人传诵,然非佳句。公诗至知制诰乃尽善。归蒋山乃造精绝,其后《再送李璋下第》、《和吴冲卿雪 诗》比少作如天渊相绝矣。白公诗所谓辞达大抵能道意之所欲言者,苏黄门诗已 不逮诸,公北归后效白公体,益不逮。惟四字诗最善。张文潜晚年诗不逮前作, 意谓亦效白公诗者。公述潘▯老言:文潜晚喜白公诗。信矣。如所料也。东坡论 陶诗,精能之至乃造平淡,如佛说密,中边皆甜,若中与边皆枯淡,亦何用陶诗 外枯而中腴,若淡而实美也。公谓徐师川晚年务造平淡,终不如少年精而巧。盖 平淡不可为,水落石出,自见涯▯,非积学之至不能到也。吕居仁作《江西宗派》, 既云宗派,固有次第。陈无已本学杜子美,后受知于曾南丰,自言向来一瓣香敬 为曾南丰,非其派也。靖康末,吕舜徒作中宪,居仁遇师川于宝梵佛舍,极口诟 骂其翁于广坐中,居仁俯首不敢出一语,故于《宗派》贬之于祖可如璧之下,师 川固当不平,然惠洪伪作鲁直赠诗云:“气爽绝类徐师川。”师川喜以为是,不 免与惠洪为类。此又不可晓者。《冷斋夜话》载:秀老一事,觌在江西时,恶其 狂诞无稽,坐客皆怃,然此僧中奴,固不以笞骂为辱。东坡《橄榄诗》云:“已 输崖蜜十分甜。”惠洪以崖蜜为樱桃。又有俗子假东坡名注杜诗云:“金城土酥 静”,如练为芦菔恨者。东坡《地黄诗》云:“崖蜜助甘冷,山姜发芳辛。”制 地黄法,当用姜与蜜,而用樱桃,可乎黄师是守泗时,以酥酒遗东坡,答诗云: “关右土酥黄似酒,扬州云液却如酥。”谓土酥为芦菔根,可乎公著论斥其妄, 良有益于后人耳目也。觌每观公叙诸诗,词句温丽,纪次详实,尊贤乐善。得诗 人本意,叹仰之余,又见曾存之、晁无咎。□明略诸公已推重于幼学之初,而一 时名胜皆其俦匹,然后知公致力于斯文久矣。如曹元宠、米元晖。殆是子美诗中 黄四娘者耶,然元宠诗殊有可观。若“都都平丈我”,又待入《红窗回》矣,卿 发千里一笑。觌自拜赐,凡六日读尽所著五十九卷,与《拾遗诗话》一卷,而后 修书拜送使者,尚当细读别具记。仲益此书,发明甚多,今人遗以书籍,安肯即 读,虽读,亦必不能留意如此。前辈之风,何可多得元宠名组,尝《赋红窗回》 百余篇,皆嘲谑之词,故掩其文名。世传俚语谓假儒不识字者,以论语授徒,读 “郁郁乎文哉,都都平丈我。”《诗选》载元宠题梁仲叙所藏陈坦画村教学诗云: “此老方扪虱,众雏亦附火,想见文字间,都都平丈我。”仲益故云:端伯观诗 有《百家诗选》,观词有《乐府雅词》,稗官小说则有《类说》,至于神仙之学 亦有《道枢十钜编》。益矜多炫博,欲示其于书无所不读,于学无所不能,故未 免以不知为知。《诗选》云:取殊未精当,前辈多议之。仲益所称南丰《兵间》、 《论交》、《黄金》、《颜杨》诸篇,及苏黄门四字诗,无一在选中者,而反录 《都都平丈我》。司答书及此,亦因以箴之也。
译曾端伯把自己编纂的《百家诗选》送给孙仲益。仲益回信说:承蒙你快马送来《百家新选》一集,我拆信打开阅读,每得到一首以前没有听闻的诗,就拍着大腿跳跃,读它只怕读完。欧阳公《集古录》说:事物常常聚集在爱好它们的人那里,并且还要靠有力量的人强行搜求;喜爱却没有力量,有力量却不喜爱,都不能得到它们。宋朝兴起二百年间,宗师巨儒、骚人墨客、专门名家所作的大篇短章,有的为士大夫所传诵,有的却沉沦毁弃于兵火之中。几乎亡佚而仅仅保存下来的,也大都搜集完了。然而《诗引》中所记载的,多的有数百字,少的有数十字;作者的出处大略、文辞格调的高下,品德高尚、风操超绝、足为一世师表的人,遭放逐的臣子和被贬谪的客人寄托深远的兴感、思绪绵延千里的作品,以及山川墓冢的刻石、方言地志、奇异可喜的词句、群体嘲笑讥讽的戏谑谈论,无不全部记载。《集古录》又说:只有对世人所贪求的东西不存欲望,之后才能专一于自己的爱好,这难道不可信吗?我窃读各篇诗引之后,过去已经见过的诗便不再读;读以前未见过的诗,每逢遇到佳处,有时读一两遍,有时反复读三遍仍不能停下。没想到在年老将衰的晚年还能看到如此奇妙的作品,实在万分庆幸,远远超过所望,无法用言语表达。我学问迂腐、才力低下,是世间的异类,只有区区小技,像腊制的老鼠一样,不敢走出郑国尺寸之地。最近读了这些新作,私下认为自己的见解大体也有相合之处。秦少游说:‘曾子固的文章妙绝古今,但有韵的文章往往写得不好。’这话一说出,天下人便拿它作为口实。南丰曾作《李白诗引》,认为李白诗文宏大奔放、瑰丽奇伟,不是近世骚人所能比;但在连续引申事理、合乎法度方面,作品很少。荆公多次称赞郭功父的诗,而南丰不以为然,功父对此感到疑惑。荆公说:‘难道不是因为子固认为功父天才超逸,更应当用古诗的法度加以约束吗?’南丰论诗就是如此。例如《兵间》一诗,指徐德占的《论交》一诗,指吕吉甫;又有《黄金》《颜杨》等诗,都卓然具有济世的作用。世人却说他不会作诗,是因为我不能理解他的话。荆公《竹诗》说:‘人们都说竹子直节,天生便瘦;自许才高,年老反而更加刚强。’《雪诗》说:‘平治险恶污秽并非没有德行,滋润干枯之物确实是有才能。’《送李璋下第》说:‘才能像你这样的人,何必忧虑落第;命运归天公掌管,不可猜测。’ 世人传诵这些诗句,但它们并不是佳句。荆公的诗到了任知制诰以后才完全成熟,归隐蒋山以后更达到精妙绝伦的境界;后来《再送李璋下第》《和吴冲卿雪诗》与早年作品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白公诗所说的‘辞达’,大体就是能够说出心中想说的意思;苏黄门的诗已经赶不上白公的诗,苏黄门北归以后仿效白公诗体,更加赶不上。只有四言诗最好。张文潜晚年的诗不如早年作品,我认为也是因为仿效白公诗。荆公转述潘▯老的话说:文潜晚年喜欢白公诗。确实如此,和我的推测一样。东坡评论陶诗说,精工纯熟到了极点,才达到平淡;如佛家所说的秘密法门,中间和边缘都是甜的。如果中间和边缘都枯淡,又何必取法陶诗?陶诗表面枯淡而内里丰腴,看似平淡而实际上美好。荆公认为徐师川晚年专门追求平淡,始终不如少年时精巧。大概平淡不是可以刻意做成的,水落石出,自然显露出边际;不经过长期积学,达到极致,是不能到达这种境界的。吕居仁作《江西宗派》,既然称为宗派,本来就有次第。陈无己本来学习杜子美,后来受到曾南丰赏识,自己说从来只敬奉曾南丰,像焚一瓣香一样,并不是曾南丰这一派。靖康末年,吕舜徒任中宪,居仁在宝梵佛舍遇到师川,当众极力辱骂师川的父亲,居仁低头不敢说一句话,所以在《宗派》中把师川排在祖可、如璧之下。师川当然应当不平,然而惠洪伪造鲁直赠诗说:‘气度清爽,极像徐师川。’ 师川高兴地认为这话说得对,于是免不了被视为和惠洪同类。这又是令人无法理解的事。《冷斋夜话》记载秀老的一件事:我在江西时,厌恶他狂妄荒诞、没有根据,座中客人都感到失意;但这个僧侣中的奴仆,本来并不把鞭打辱骂当作耻辱。东坡《橄榄诗》说:‘已经输给山崖蜂蜜十分甜。’惠洪却把‘崖蜜’解释成樱桃。又有一个俗人冒用东坡的名义注杜甫诗,说‘金城土酥静’,像把‘练’字误解为萝卜而感到遗憾一样。东坡《地黄诗》说:‘崖蜜帮助甘甜清凉,山姜发出芳香辛味。’炮制地黄的方法本来应当使用姜和蜜,却使用樱桃,可以吗?黄师任泗州知州时,把酥酒送给东坡;东坡作答诗说:‘关右的土酥黄得像酒,扬州的云液却像酥。’把土酥说成萝卜根,可以吗?荆公撰文斥责这些说法荒谬,确实对后人的见闻很有益。我每次读荆公为各首诗所作的序,看到他的词句温润华丽,编次详实,尊重贤者、喜爱善行;他能够得到诗人的本意,赞叹敬仰之余,又看到了曾存之、晁无咎、【原文“□明略”字样残缺或疑误】等诸位名家。他们在我开始学习的年纪便已经受到推重,而当时的一流名士都与他们相匹敌,这才知道荆公为此道用力已经很久了。又如曹元宠、米元晖。大概就是子美诗中所说的“黄四娘”吧;不过元宠的诗确实很有可观之处。至于“都都平丈我”这句,又该收入《红窗回》了,足以让您发出千里之外的一笑。我恭敬地接受您的赐书,总共用了六天读完您所著的五十九卷以及《拾遗诗话》一卷,然后写信恭敬地交给使者送回;其余部分还应当细读,另行记述。仲益这部书,阐发说明的地方很多。如今有人送给他书籍,他哪里肯立即阅读;即使读了,也一定不能像这样专心。前辈的这种风气,哪里能够多得!元宠名叫组,曾经作《赋红窗回》一百多篇,全都是嘲笑戏谑的作品,所以反而掩盖了他的文章声名。世间流传的俚语说,假装儒者却不识字的人,给弟子讲授《论语》,读到“郁郁乎文哉,都都平丈我”时便如此。《诗选》载有元宠题写梁仲叙所收藏的陈坦《画村教学诗》:“这位老人正在摸虱子,众多小孩也靠着火取暖;想来在文字之间,不过是‘都都平丈我’。”仲益所以说:端伯论诗,有《百家诗选》;论词,有《乐府雅词》;至于稗官小说,则有《类说》;至于神仙之学,也有《道枢十钜编》。他更加自夸博闻强记,想显示自己没有什么书不读、没有什么学问不能通晓,所以免不了把不知道的事情当作知道。《诗选》说:选取诗作还很不精当,前辈对此多有议论。仲益所称道的南丰《兵间》《论交》《黄金》《颜杨》等篇,以及苏黄门的四字诗,没有一篇被选入其中,反而收录了“都都平丈我”。司答复书信提到这件事,也是借此来规劝他。
颜渊、子夏为地下修文郎,陶宏景为蓬莱都水监,马周为素雪宫仙官,李长 吉记白玉楼,其说荒唐,不可究诘,然近世此类甚多,见于传记,班班可考。大 抵名人才士,间钟异禀世不多得,使无神仙则已,设或有之,非斯人之徒,其孰 能当之第怪神之事,圣人不语,六合之处,存之可也。石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 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仙也,所主者芙蓉城。”庆历中,有朝士晨 赴起居,道见美妇三十余行前,丁观文按辔继之而去,朝士问之,最后一人答曰: “诸女御迎芙蓉馆主也。”时丁在告,顷之闻其卒。右侍禁孙勉监元城埽,有巨 鼋穴一埽下,埽多垫陷,伺其出,射杀之。后昼卧,梦吏来逮,行若百里,见道 左宫阙甚壮,问吏何所,曰:“紫府真人宫也。”“真人为谁”曰:“韩忠献也。”勉私念乃韩公故吏,祝门吏入见之,望韩公坐殿上,衣冠若神仙,侍立皆碧衣童 子。勉再拜以情祷焉,公遣之归,遂寤。王平甫,熙宁癸丑,直宿崇文馆,梦有 人邀至海上,见海中宫殿甚盛,其间作乐,题其宫曰“灵之宫”,邀者欲与具往, 一人隔水止之曰:“时未至,且令去,它日当迎之。”恍然梦觉,时禁中已钟鸣。平甫颇自负,为诗记之曰:“万顷波涛木叶飞,笙箫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 世,长乐钟来夜半时。”后四年,平甫病?卒,其家哭讯之曰:“君尝梦往灵芝 宫,信然乎当以兆我。”是夕,暮奠若有声音接于人者。其家复卜以钱,卜曰: “然。”吕献可在安州,一日坐小轩,因合目,见碧衣童云:“玉帝南游炎州, 召子随行,纠正群仙。炎州若热,赐子清凉丹一粒。”吕拜而吞之,若冰雪然, 自知不久于世。后朱明复见吕跨玉角青鹿于湘江道中,金甲吏从数百人。刘景文 知忻州,一日谓一曹掾曰:“天帝召君,吾且继往。”未几,掾无疾而逝,景文 亦继亡。经夕蹶然而苏,索笔作三诗,有“中宫在天半,其上乃吾家”及“仙都 非世间,天神绕楼殿”等语。黄伯思,字长睿,邵武人,自称云林子,尚书右丞 相履之孙,登进士第,仕至秘书郎,博学能文,好仙佛之说。政和七年,在京师 梦人告:“子非久在人间,上帝有命典司文翰。”明年二月,果卒。李伯纪铭其 墓略曰:“玉楼成,上帝有诏,往司文翰,脱履尘淖。”盖纪此事。陈伯修,宣 和三年寓居京口,自称闲适先生。一日昼寝,梦至帝所,如人间上殿之仪。帝曰: “卿平生所上章疏,可叙录进呈。”一天官引至廊庑间,帷帐甚设,几上有笔墨、 砚石,皆精妙可玩,傍有大帙,用青绫装饰,信手运笔,捷疾如神,畴昔所上者 不遗一字。帝批览再三,▯颜甚喜,谕旨曰:“已于第六等授卿官。”即下殿谢 恩,闻金钟玉磬之声,竞作乃寤。以告其子,且云:“丰相之临终,得梦亦如是。”俄命驾,遍别知旧,白府丐致仕。夜过半,命其子举左足压右足,手结弥ヌ印, 端坐而绝。后七日,一僧云夜宿瓜州,梦官人服银绯跨马,导从数十,履江水如 平地。心异之,问:“为谁从者”曰:“陈殿院赴召也。”黄冕仲挽诗,有“凌 波应作水中仙”之句。张子诏云:“不须更草玉楼赋,已作神仙第六人。”皆谓 此。李庄简南迁,其子孟博卒于琼州。先是数月,孟博梦至一所,海山空阔,楼 观特起,云霄间有轩,榜曰“空明”。先世诸交环坐其中,指一席曰:“留以待 汝”,遂寤。临终,云气起于寝,冠服宛然自云中苒苒升举。琼人悉见之。孟博 苦学有文。绍兴五年,进士第三人及第,庄简有诗悼之云:“脱屣尘寰委蜕蝉, 真形渺渺驾非烟。丹台踏杳无归日,白玉楼成不待年。宴坐我方依古佛,空行汝 去作飞仙。恩深父子情难割,泪滴千行到九泉。”朱希真《梦记略》云:绍兴戊 寅除夜,体中不佳,三更方得睡,至一山馆,与一客行至门外,望山下一居舍甚 潇洒,客指曰:“此某人居也,盍往访之”乃同至其家,柴扉茅舍,门前张一画 图,作一仙人乘云腾空,下临海山,唐人画也。俄而主人出,竹冠草履,握手大 笑,如旧相识,引入,至一小阁,又进登一阁,稍大,阁中皆陈列法书、图画。大阁北壁,盖其人自画山林岩石、隐逸之趣,其上作云烟出没、浓淡云中,隐隐 有章草细字可读。云:“吾初东游至黄河,向河再拜,饮河水一杯而渡,至某处 见某人授《易》《书》,某处见某人授种莳法,至某处见某人授酒法,乃归。
译颜渊、子夏被说成是地下的修文郎,陶弘景被说成是蓬莱都水监,马周被说成是素雪宫的仙官,李长吉记载白玉楼的故事;这些说法荒唐,无法详加考究,但近世这类事情很多,见于传记,清楚可考。大体说来,名人和才士偶尔承受特殊禀赋,在世间并不多见;假如没有神仙之事就罢了,假设确实有神仙,那么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能够担当呢?只是奇怪神仙之事,圣人不谈;对于天地四方之外的事情,存疑而保留也是可以的。石曼卿死后,他的旧友有人见过他,说他恍恍惚惚,像在梦中,并说:“我如今已经成仙,所主管的是芙蓉城。”庆历年间,有位朝士早晨赶去参加起居礼,路上看见三十多个美貌妇人走在前面,丁观文勒住马跟在后面离去。朝士询问她们,最后一人回答说:“这是诸位女御去迎接芙蓉馆主。”当时丁观文正在告假,不久便听说他去世了。右侍禁孙勉监守元城埽,有一只大鼋钻入一座埽下的洞穴,致使埽多处垫陷;孙勉等候它出来,射死了它。后来孙勉白天睡卧,梦见差吏来拘捕他,走了大约百里,看见道路左边有宫阙,十分壮丽,便问差吏那是什么地方。差吏说:“是紫府真人的宫殿。”孙勉问:“真人是谁?”差吏说:“是韩忠献。” 孙勉心里暗想,原来是韩公过去的属吏,于是请门吏进去通报求见。他看见韩公坐在殿上,衣冠如同神仙,旁边侍立的都是穿碧衣的童子。孙勉拜了两拜,把事情经过祷告给韩公,韩公便让他回去;孙勉于是醒来。王平甫在熙宁癸丑年,值宿崇文馆,梦见有人邀请他到海上,看见海中的宫殿非常壮盛,宫殿中正在奏乐,匾额题作“灵之宫”。邀请他的人想和他一起前往,另一个人隔着水阻止他们说:“时机还没有到,暂且让他离去,日后应当迎接他。”他恍惚间从梦中醒来,当时宫禁中已经响起钟声。平甫颇为自负,作诗记下此事:“万顷波涛中木叶飞舞,笙箫声里宫殿题作灵芝。挥笔之势不像人间所有,长乐宫的钟声在半夜时分传来。”后来过了四年,平甫患病[原文“病?”有疑误]去世。他的家人哭着询问他,说:“您曾经梦见前往灵芝宫,确实如此吗?应当用这件事给我们留下征兆。”这天夜里,举行暮奠时,仿佛有声音传到人的耳边。他的家人又用钱来占卜,卦辞说:“确实如此。”吕献可在安州时,一天坐在小轩中,因而闭上眼睛,看见一个穿碧衣的童子说:“玉帝南游炎州,召你随行,纠正群仙。炎州如果炎热,就赐给你一粒清凉丹。”吕献可拜谢后把丹药吞下,感觉像冰雪一样清凉,知道自己在人世间的日子不会长久了。后来朱明又在湘江道路上看见吕献可骑着玉角青鹿,身后跟随数百名穿金甲的差吏。刘景文任忻州知州时,有一天对一名曹掾说:“天帝召见你,我也将随后前往。”不久,这名曹掾没有生病便去世了,刘景文也接着去世。过了一夜,刘景文突然苏醒,索要笔墨作了三首诗,其中有“中宫在天半,其上乃吾家”以及“仙都非世间,天神绕楼殿”等句。黄伯思,字长睿,是邵武人,自称云林子,是尚书右丞黄履的孙子,考中进士,仕途做到秘书郎;他博学能文,喜好仙道和佛教的学说。政和七年,他在京师梦见有人告诉他说:“你在人间不会待很久了,上帝有命令,让你主管文翰之事。”第二年二月,他果然去世。李伯纪为他的墓作铭文,大意说:“玉楼建成,上帝下诏,让他前往主管文翰,脱离尘世污泥。”大概记载的就是这件事。陈伯修在宣和三年寓居京口,自称闲适先生。一天白天睡觉,梦见到了天帝所在之处,礼仪如同人间上殿。天帝说:“把你平生所上呈的章疏整理记录下来,进呈给我。”一名天官把他引到廊庑之间,那里帷帐陈设得很完备,几案上有笔墨、砚石,全都精致奇妙,足以赏玩;旁边有一部大册子,用青绫装饰。他随手挥笔书写,迅疾如神,过去上呈的内容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天帝反复批阅,面色十分喜悦[原文“▯颜”字形有疑误],下旨说道:“已经在第六等授予你官职。”陈伯修立即下殿谢恩,听见金钟玉磬的声音一齐响起,随即醒来[原文“竞作”疑为“俱作”或相近词,字词有疑误]。他把梦告诉儿子,并且说:“丰相临终时,所得的梦也是这样。”不久他命人备车,遍访辞别亲旧,向府衙申白请求致仕。过了半夜,他让儿子把自己的左脚压在右脚上,双手结弥[原文“弥ヌ”有乱码,印相名称不确定]印,端坐着去世。后来过了七天,有一名僧人说,他夜宿瓜州时,梦见一名穿银绯服的官人骑马,前后有几十名随从引导,马蹄踏过江水,如同走在平地上。他心中惊异,问道:“这是跟随谁的人?”随从回答说:“陈殿院奉召前往。”黄冕仲的挽诗中有“凌波应作水中仙”一句,张子诏说:“不必再写《玉楼赋》,已经成为神仙中的第六人了。”说的都是这件事。李庄简被贬迁南方后,他的儿子孟博在琼州去世。此前几个月,孟博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海山空旷辽阔,楼台特别高耸,云霄之间有一座轩,匾额题作“空明”。先世的各位交游环坐其中,指着一个座位说:“留下这个座位等你。”孟博于是醒来。临终时,云气从寝室中升起,他的冠帽衣服清清楚楚,身形从云中缓缓向上升起。琼州人全都看见了。孟博刻苦求学,很有文才。绍兴五年,孟博以进士第三人的名次及第,庄简作诗哀悼他说:“脱去尘世的鞋子,抛下蝉蜕般的旧身;真实形体渺渺然,乘着并非烟雾的东西飞升。丹台幽深遥远,从此无归来的日子;白玉楼已经建成,不必等到年寿终尽。如今我正依傍古佛宴坐,你却空行而去,成为飞仙。父子之间恩情深厚,实在难以割舍;泪水洒落千行,一直流到九泉。”朱希真的《梦记略》说:绍兴戊寅年除夕,他身体不太舒服,直到三更才睡着;梦中到了一座山间馆舍,和一位客人走到门外,看见山下有一所居舍,十分潇洒。客人指着它说:“这是某人的住所,何不去拜访他?”于是两人一同到了那人家中。那里是柴门茅舍,门前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位仙人乘云腾空,下面俯临海山,是唐人的画。过了一会儿,主人出来了,戴竹冠、穿草鞋,握着他的手大笑,像是旧日相识,便把他引进去。到了一个小阁,又继续登上一座稍大的阁楼,阁中陈列的全是法书、图画。大阁的北墙上,大概是那人自己画的山林岩石和隐逸情趣;画面上方有云烟出没,浓淡相间,云中隐隐约约有章草小字可以读出。文字说:“我当初向东游历到黄河边,面对黄河拜了两拜,喝了一杯河水后渡河;到了某处,看见某人传授《易》《书》;到了某处,看见某人传授种植技术;到了某处,看见某人传授酿酒方法,于是返回。”
复 至黄河,复再拜饮河水一杯欲渡,大风河浪汹涌,众不敢登舟,予独乱流而济, 至家,始营小阁,日与客饮酒,阁破二作三间,酒器用铁铛、木杓、磁杯,已而 少有余,复建大阁,它日又有余,复买银作铛杯,无日不留客,客必剧饮,饮必 醉,醉必睡,或数日不醒也。”此后字杂云烟不可读矣。与予语,极朴质,间及 道理,则元妙高远,其人风姿盖神仙真人之流。独与予慷慨剧谈,坐间先有数客, 不复与语,予亦连酌数杯,酒味非人间曲蘖可及。欢饮方狎,忽惊起,索灯火, 目想心思,纵笔为记。次日己卯岁旦,子孙环侍,朱出此记示之,且云:“所游 甚乐,悔不便为住计。”后八日,又自云:“好去!好去!?自有快乐。”三更 初,端坐启手足,神色不乱,寂然而逝。七日方敛,举体柔软,气貌如生。韩公 事见刘斧《青琐高议》,吕公事见斧《韩府名谈》,斧著书多诞妄,故观者例不 敢信。石、丁二事,东坡《芙蓉城》诗已用之,灵芝宫,东坡亦记其事,若刘、 若黄、若陈、若李、若朱,则又耳目相接,皆可信不诬。唐白乐天亦有诗云: “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中有仙龛虚一室,多传此侍乐天来。”《夷坚 乙志》又载:方朝散为玉华侍郎。事甚详。方之名不著于世,故不录。《真诰》、《丹台灵》诸书所载,如武王发为北斗君,召公▯为南明公,贾谊为 西门都禁郎,温太真为监邯国伯,魏开帝为北君太傅,孔文举为后中卫大将军, 陶侃为西河侯,秦始皇为北帝上相,周公旦为北帝师伯,夷叔齐为九天仆射,墨 翟为太极仙卿,庄周为太元博士,孔子为元宫仙之类,凡数十人,不可悉书。古 今圣贤几无遗者,岂尽如其说乎富郑公奉使契丹,虏主言欲举兵。公曰:“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乎, 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群臣争劝举兵者, 此皆其自谋,非国计也。胜负未可知,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 之欤”是时语录传于四方。苏明允读至此曰:“此一段议论,古人有之否”东坡 未十岁,在傍对曰:“记得严安上书云:‘今徇南夷,朝夜郎;略▯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子长策也。’正是此意。”明允以为然。洪文敏又记魏太武时,南边诸将表称宋人大严将入寇,请先其未发 逆击之,魏公卿皆以为当。崔伯深曰:“朝廷群臣及西北守将,从陛下征伐,西 平赫连,北破蠕蠕,多获美女、珍宝,南边诸将闻而慕之,亦欲南钞以取资财, 皆营私计,为国生事,不可从也。”魏主乃止。其论亦然。余谓:严、崔之说, 皆陈于其君,非若富公以和战利害,别白于异域而能见听。独唐郑元▯使突厥, 谓颉利曰:“今掠资财劫人口,皆入所部,可汗一不得,岂若仆旗接好,则金玉 重币一归可汗”颉利当其言。时自将攻太原,遽引还,正与富公之事合。文敏偶 忘之,何耶然富公岂蹈袭它人之语者盖理之所在,古今所同,推诚以告之,虽蛮 貊之邦行矣。《容斋五笔》载饶州庆元四年九月十四日严霜连降,晚稻未实者,皆为所薄, 不能复生。诸县皆然。有常产者,诉于郡县,郡守孜孜爱民,有意蠲租,然僚吏 多云:“在法无此。”又云:“九月正是霜降节,不足为异。”案白乐天《讽谏 杜陵叟》一篇:“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欲暴 征求考课。”此明证也。岂非昔人立法之初,所谓早霜之类,非如水旱之田可以 稽考,惧贪民乘时,或成冒滥故,不轻启其端,今日之计,固难添创条式,但凡 有灾伤出于水旱之外者,专委良守令推而行之,则实惠及民,可以救其流亡之祸, 仁政之上也。此皆洪说。余按《北史 虏勇传》:山西霜俭运,山东租输皆令实 载,违者罪之。唐马周奏疏云:往贞观初,率土霜俭,一匹绢才易斗米,而天下 帖然者,百姓知陛下忧怜之故,人人自安,无谤ゥ也。”《北齐书》、《隋书》 亦有直云霜旱者,由是推之,唐初以前,必皆有蠲租故事,中世方不然,又知其 名为霜俭霜旱,有能援以言上,圣明之朝当无不从也。后汉以六曹、尚书、并令仆为八座。魏以五曹、尚书、二仆、一令为八座。唐太宗尝历尚书令,人臣不敢居此官职。林犹谓:唐与隋同窦苹。《新唐书 音 训》则谓唐以两仆射、六尚书为八座。高承《事物纪原》又谓:隋唐至今令仆射 为宰相,故六尚书及左右丞为八座。未知孰是。
译他又回到黄河,再次拜了两拜,喝了一杯河水,想要渡过去;可是大风骤起,河浪汹涌,众人都不敢登船,唯独我横渡急流而过。回到家后,才开始营建小阁,每天和客人饮酒。小阁毁坏后,又改建成三间;酒器用铁铛、木勺、陶杯。后来稍微有了余钱,又建造大阁;以后又有了余钱,便再买银子制作酒铛和酒杯。没有一天不留客,客人一定要痛饮,饮酒一定会醉,醉了必定睡觉,有时几天都醒不过来。”此后文字夹杂在云烟之中,无法读懂。他和我交谈,极其朴实;偶尔谈到道理,便玄妙高远。他的风姿大概是神仙真人一类。他唯独和我慷慨纵谈;座间原先有几位客人,后来不再和他们说话。我也接连斟饮数杯,那酒的味道不是人间的酒曲酿造物所能相比。正饮得欢畅亲密时,忽然惊起,索要灯火,凝神思索,纵笔把这件事记下。第二天是己卯年正月初一,子孙环绕侍奉,朱希真把这篇记文拿出来给他们看,并且说:“这次游历非常快乐,只后悔没有立即作好长住的打算。”八天以后,他又自己说:“好去!好去!【原文末有问号】自然有快乐。”三更初,他端坐着,伸展手足,神色不乱,寂静地去世。过了七天才入殓,全身柔软,气色容貌还像活着一样。韩公的事见于刘斧《青琐高议》,吕公的事见于刘斧《韩府名谈》。刘斧著书多有荒诞妄说,所以读者一概不敢相信。石曼卿、丁观文两件事,苏东坡的《芙蓉城》诗已经用过;灵芝宫一事,苏东坡也记载过。至于刘景文、黄伯思、陈伯修、李孟博、朱希真,则又是亲耳亲眼相接触的事情,都可以相信而不是虚诬。唐代白乐天也有诗说:“近来有人从海上回来,说在海山深处看见楼台。里面有一间空着的仙龛,很多人传说这是侍奉乐天而来的。”《夷坚乙志》又记载:方朝散担任玉华侍郎。事情记得很详细。方朝散的姓名不为世人所知,所以不予记录。《真诰》《丹台灵》诸书所记载的,如周武王姬发为北斗君,召公奭为南明公,贾谊为西门都禁郎,温太真为监邯国伯,魏开帝为北君太傅,孔文举为后中卫大将军,陶侃为西河侯,秦始皇为北帝上相,周公旦为北帝师伯,伯夷、叔齐为九天仆射,墨翟为太极仙卿,庄周为太元博士,孔子为元宫仙等,共有几十人,不能全部写出。古今圣贤几乎没有遗漏的,难道全都如这些书所说吗?富郑公出使契丹时,契丹主说想要发兵。富公说:“北朝和中原保持友好,那么利益由君主专享,臣下没有什么可得到的;如果用兵,利益就归臣下,而君主承担祸患。所以北朝群臣争着劝说发兵,都是为他们自己谋划,并不是为国家考虑。胜负还不可知;即使他们获胜,所损失的士卒和马匹,究竟由群臣承担,还是由君主承担呢?”当时这段语录传遍四方。苏明允读到这里,说:“这一段议论,古人有过吗?”苏东坡还不到十岁,在旁边回答说:“我记得严安上书说:‘如今征服南夷,进军夜郎;攻取▯州,修筑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焚烧它的龙城。议论的人称赞这些事,但这是臣下的利益,不是天子的长远策略。’正是这个意思。”苏明允认为说得对。洪文敏又记载,魏太武帝时,南方边将上表说宋人将大举入侵,请在他们尚未出兵前先发兵迎击,魏国公卿都认为应当这样做。崔伯深说:“朝廷群臣和西北守将跟随陛下征战,向西平定赫连,向北击破蠕蠕,获得了许多美女和珍宝;南方边将听说后羡慕,也想向南方劫掠以取得财物,都是在谋求私利,为国家制造事端,不能听从。” 魏主于是停止了出兵。他的议论也是这个道理。我认为:严安、崔伯深的话,都是在本国君主面前陈说的,不像富公那样把和战的利害关系向异域君主分辨清楚,并且能够使对方听从。只有唐代郑元璹出使突厥时,对颉利说:“如今掠夺财物、劫持人口,都归入你的部属,可汗却一无所得;哪里比得上停止军旗、交好往来,那么金玉和厚重的财物全都归可汗呢?”颉利认为他说得对。当时颉利亲自率军攻打太原,突然引兵返回,正与富公的事情相合。洪文敏偶然忘记了这件事,为什么呢?不过富公哪里是在抄袭别人的话呢?这是因为道理所在,古今相同;以诚心把道理告诉对方,即使是蛮貊之国也会实行。《容斋五笔》记载,饶州庆元四年九月十四日连续降下严霜,晚稻尚未结实的,全都被霜打坏,不能再生。各县都是这样。有固定产业的人把情况诉告到郡县,郡守勤勉地爱护百姓,有意免除租税;然而属吏多说:“法律中没有这样的规定。”又说:“九月正是霜降节气,不足以认为是异常灾害。”考察白乐天《讽谏杜陵叟》一篇说:“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欲暴征求考课。”这是明白的证据。难道不是古人制定法律之初所说的早霜之类灾害,不能像水灾、旱灾造成的田地损害那样进行核验,担心贪婪的百姓借机冒领,或者形成滥免,所以不轻易开启这个先例吗?今天的办法,固然很难再增加新的条文,但凡有水旱以外造成的灾伤,专门委托贤能的守令推究办理,使实际恩惠及于百姓,可以救济他们流亡的祸患,这是仁政中最重要的事情。这些都是洪文敏的说法。我考察《北史·虏勇传》说:山西遭遇霜灾歉收时,山东的租税运输都命令如数装载,违犯者治罪。唐代马周的奏疏说:贞观初年,天下普遍遭霜灾歉收,一匹绢才换一斗米,但天下仍然安定,因为百姓知道陛下忧虑怜悯他们,所以人人安心,没有怨谤【末字“ゥ”疑为乱码】。《北齐书》《隋书》中也有直接称作霜灾、旱灾的记载。由此推断,唐初以前一定都有免除租税的先例;到了中世才不是这样。又可知这种灾害名称叫作“霜俭”“霜旱”。如果有人能够援引这些先例向皇帝进言,圣明的朝廷应当没有不听从的。后汉把六曹、尚书以及尚书令、尚书仆射合称为八座。魏代以五曹、尚书、两名仆射、一名尚书令为八座。唐太宗曾经担任尚书令,臣下不敢再居此官职。林犹说,唐代和隋代相同【“同窦苹”原文疑有脱误】。《新唐书音训》则说,唐代以两名仆射、六名尚书为八座。高承《事物纪原》又说,隋唐直到现在,尚书令和仆射都是宰相,所以六名尚书及左右丞为八座。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
《青箱杂记》载李泰伯一绝云:“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 碧山相掩映,碧山还被幕云遮。”识者曰:“此诗意有重重障碍,李君其不偶乎” 后果如其言。吾族人紫芝亦尝赋一绝云:“数日秋风欺病夫,尽吹黄叶下庭芜。林疏放得遥山出,又被云遮一半无。”气象略相似,仅脱选而卒。何月湖尚书少 时登高峰坛,有“天近风转清,地高日难挽”之句。林黄中侍郎见之,即知其异 日必贵且寿。视前二诗不侔矣。●卷七汉文帝用宋昌为卫将军,位亚三司。章帝命车骑将军马防班同三司。延平中, 拜邓骘为仪同三司。本此,后世遂又有开府仪同三司之名。三司者,三公也。唐 高宗、武后之时,屡兴大狱,多以刑部尚书、御史台、大理寺杂案,谓之三司, 其后有大狱,或直命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大理卿充三司使,次又以刑部员外郎、 御史、大理寺官为之,以决疑狱。时因有大三司使、小三司使之别,皆事毕罢。盐铁度支,唐中世已置使,亦有判户部者矣,然未总命一使,亦未谓之三司也。后唐同光中,敕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钱物并委租庸使管辖,踵梁之旧制。长兴 元年,罢租庸使,额分盐铁、度支、户部为三司,其年始以前许州节度使张延朗 行兵部尚书充三司使。三司使自此始。国朝因之。元丰官制行,始罢三司之名, 三置使者二而各不同。读史未熟者,多疑惧,故别之。北齐源师摄祠部属,孟夏以龙见请雩,时高阿那肱为录尚书事,谓为真龙出 见,大惊喜,问龙所在。云:“作何颜色”师云:“此是龙星初见,礼当雩祭, 非谓真龙。”肱,北人,不知书,何足责。唐杜牧,一代文士,其赋阿房,意远 而辞丽,吴武陵至以王佐誉之。后世称诵不绝。然有云“长桥卧波,未雩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既以桥比龙,则是以龙见为真龙矣。牧之赋与秦事抵牾 者极多。如阿房广袤仅百里,牧谓“覆压三百余里”。始皇立十七年始灭韩,至 二十六年尽并六国,则是十六年之前未能致侯国子女也。牧乃谓”王子王孙辇来 于秦,为秦宫人,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阿房终始皇之世,未尝讫役,工徒之 多至数万人。二世取之以供骊山。周章军至戏,又取以充战士,歌台舞榭元未落 成,宫人未尝得居。秦《本纪》所谓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 以充入之者,谓渭北宫宇,非阿房也。牧顾有“妆镜晓鬟脂水”之句,凡此,程 泰之《尚书雍录》皆尝辨之,故不详及。独“未雩何龙”之语,不免与高阿那肱 为类,尤可怪也。洪《驹父诗话》载鲍饮止之说,谓古本作“未云何龙”,然未 知何所据。知钦州林千子,坐食人肉削籍,隶海南。天下传以为异,谓载籍以来未之见。余记《卢氏杂说》:唐张茂昭为节镇,频吃人肉,及除统军到京,班中有人问曰: “闻尚书在镇好人肉,虚实”笑曰:“人肉腥而且臊,争堪吃”《五代史》:苌 从简家世屠羊,从简仕至左金吾卫上将军,尝历河阳、忠武、武宁诸镇,好食人 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食。《九国志》:吴将高沣好使酒,嗜杀人而饮其血。日暮,必于宅前后掠行人而食之。又本朝王继勋,孝明皇后母弟,太祖时屡以罪 贬,后以右监门卫率府副率分司西京,残暴愈甚,强市民家子女以亻▯给使,小 不如意即杀而食之,以▯椟贮其骨,弃之野外。女僧及鬻棺者,出入其门不绝。太宗即位,会有诉者,斩于洛阳市,则知近世亦有之。若盗跖及唐之朱粲,则在 所不足论也。吴传朋出己意作“游丝书”,世谓前代无存。然《唐书 文艺传》吕向能一 笔环写百字,若萦发然,世号“连绵书”,疑即此体也。世人疟疾将作,谓可避之它所,闾巷不经之说也。然自唐已然。高力士流巫 州,李辅国授谪制,时力士方逃疟功臣阁下。杜子美诗“三年犹疟疾,一鬼不销 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徒然潜隙地,有腼屡鲜妆。”则不特避之,而复 涂抹其面矣。享有体荐,宴有折俎。体荐,谓半解其体,荐而之设,几而不倚,爵盈而不 饮,肴干而不食,所以训其俭,亦谓之房▯,即《聘义》所谓“酒清人渴而不敢 饮,肉干人饥而不敢食”者也。折俎谓体解节折,升之于俎,物皆可食,所以示 慈惠,亦谓之淆▯。若▯祭宗庙、郊祭天地,全其牲体而升于俎,则谓之全▯。今人会客,于淆核之外,或别具盛馔,或馈以生饩,或代以缗钱,皆不食之物。近于古之体荐者,而举世呼为折俎,正与《左传》、《国语》本文背驰然。今人 误用古语者极多,不独此也。
译《青箱杂记》记载李泰伯的一首绝句:“人们说落日就是天涯,望到天涯尽头也看不见家。已经恨那青山重重遮掩,青山又被暮云遮住。”有见识的人说:“这首诗的意思有重重障碍,李君恐怕不得志吧?”后来果然如他所说。我族人紫芝也曾作一首绝句:“几日秋风欺凌病夫,把黄叶全都吹落在庭院荒草间。树林稀疏,放出远山,却又被云遮去一半,什么也看不清。”气象大略相似,只是没有入选,最终便去世了。何月湖尚书年轻时登高峰坛,作有“天近风转清,地高日难挽”一句。林黄中侍郎看见后,立即知道他日后一定显贵而且长寿。和前面两首诗相比,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卷七 汉文帝任用宋昌为卫将军,地位仅次于三司。汉章帝命车骑将军马防的班次与三司相同。延平年间,任命邓骘为仪同三司。以此为依据,后世于是又有了“开府仪同三司”的名号。三司,就是三公。唐高宗、武后时期,屡次兴起大狱,多由刑部尚书、御史台和大理寺共同审理,称为三司;后来遇到大狱,有时直接命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大理卿充任三司使;后来又以刑部员外郎、御史、大理寺官员担任,来审决疑难案件。当时因而有大三司使、小三司使的区别,案件结束后都罢免。盐铁、度支两项使职,唐代中期已经设置,也有兼判户部的官员;但还没有总命一名使者统领,也没有称为三司。后唐同光年间,下诏把盐铁、度支、户部三司的钱物一并交给租庸使管辖,沿袭后梁旧制。长兴元年,罢免租庸使,把盐铁、度支、户部的名额分为三司;这一年才开始以前许州节度使张延朗行兵部尚书、充任三司使。三司使从此开始设置。本朝沿袭了这一制度。元丰官制实行后,才废除三司的名号;三司改置使者二人,但各自所掌又不相同。读史还不熟悉的人,大多会疑惑害怕,所以特意把它分列出来。北齐的源师代理祠部属官。孟夏时,因东方苍龙七宿出现,请求举行雩祭。当时高阿那肱任录尚书事,认为是真龙出现,大为惊喜,问龙在哪里。源师说:“是什么颜色?”源师回答:“这是龙星刚刚出现,按礼应当举行雩祭,并不是说真的有龙。”高阿那肱是北方人,不懂书,哪里值得责怪。唐代杜牧,是一代文士;他写《阿房宫赋》,立意深远,文辞华丽,吴武陵甚至以王佐之才称誉他,后世称颂不绝。然而赋中说“长桥卧在水波上,没有【原文‘雩’字疑为‘云’或其他字】龙,复道架在空中,不是雨过天晴,哪里来的彩虹”,既然把桥比作龙,就是把“龙出现”当成真龙了。杜牧的赋与秦代史实相抵牾之处很多。例如阿房宫的东西南北规模不过百里,杜牧却说“覆盖压迫三百多里”。秦始皇即位第十七年才灭韩,到二十六年才完全兼并六国,那么在此前十六年,不可能把六国诸侯的子女都带来。杜牧却说“六国的王子王孙乘车来到秦国,成了秦宫中的宫人,有的三十六年还没有被召见”。阿房宫到秦始皇一世结束时,始终没有完工,劳工多达数万人。秦二世把他们征去供骊山工程使用。周章的军队到达戏地后,又把他们征作战士;歌台舞榭根本还没有建成,宫人也从未能够居住其中。《史记·秦本纪》所说的殿屋、复道以及周围楼阁相连接,还有把所得诸侯的美女和钟鼓充入其中,指的是渭水以北的宫室,并不是阿房宫。杜牧却有“早晨梳妆,对着镜子,鬓发上沾着脂粉水”之类的句子;这些问题,程泰之的《尚书雍录》都曾加以辨析,所以这里不再详述。唯独“没有【原文‘雩’字疑误】龙”这句话,不免与高阿那肱相类似,尤其奇怪。洪氏《驹父诗话》记载鲍饮止的说法,认为古本作“未云何龙”,但不知道他依据的是什么。知钦州林千子因吃人肉获罪,被削除名籍,发配隶属于海南。天下人把这件事传为奇闻,说自有史籍以来从未见过这种事。我记得《卢氏杂说》说:唐代张茂昭任节度使时,经常吃人肉;后来被授任统军,到了京城,朝班中有人问他:“听说尚书在藩镇时喜欢吃人肉,是真的吗?”他笑着说:“人肉又腥又臊,怎么能吃?”《五代史》说:苌从简家世代以屠羊为业,从简官至左金吾卫上将军,曾任河阳、忠武、武宁等镇的节度使,喜欢吃人肉,所到之处常暗中捕捉民间小孩来吃。《九国志》说:吴将高沣喜欢酗酒,嗜好杀人并饮其血。每天傍晚,他一定在住宅前后掠取行人来吃。又有本朝王继勋,是孝明皇后的同母弟,太祖时多次因犯罪被贬,后来以右监门卫率府副率的身份分司西京,残暴更加厉害,强行买取民家的子女,用作【原文“亻▯”字形疑误】给使;稍不合意就杀掉吃肉,并用【原文“▯”字形疑误】椟盛放他们的骨头,丢弃在野外。女尼和卖棺材的人,进出他的家门络绎不绝。太宗即位后,恰逢有人告发此事,王继勋在洛阳市被斩杀;由此可知,近世也有这种人。至于盗跖和唐代的朱粲,就更不用说了。吴传朋凭自己的创意创作了“游丝书”,世人都说前代没有这种书体。然而《新唐书·文艺传》说吕向能用一笔环绕着写出一百个字,像头发丝盘绕一样,世人称为“连绵书”;我怀疑这就是“游丝书”这种书体。世人患疟疾将要发作时,说可以到别的地方躲避,这是里巷中没有根据的说法。然而这种做法从唐代就已经有了。高力士被流放到巫州时,李辅国授予他谪制;当时高力士正躲在疟疾功臣阁下。杜甫诗中说:“三年过去疟疾仍在,一个鬼也没有消亡;隔一天就搜刮脂髓,寒冷加重,仿佛抱着冰雪霜冻。只是徒然潜藏在缝隙之地,还羞惭地屡次涂饰面容。”可见不只是躲避疟疾,还要把脸涂抹起来。祭祀时有体荐,宴饮时有折俎。体荐,是说把牲体剖解一半,陈设来进献;祭器放在几上而不倚靠,爵中斟满酒却不饮,肉干了也不吃,用来教导节俭,也称为“房烝”,就是《聘义》所说的“酒很清,人虽口渴却不敢饮;肉已经干了,人虽饥饿却不敢吃”。折俎,是说把牲体分解、切断,升放到俎上,食物都可以食用,用来表示慈爱和恩惠,也称为“淆烝”。如果是禘祭宗庙、郊祭天地,把完整的牲体升放到俎上,就称为“全烝”。如今人们宴请宾客时,在酒食之外,有的另备丰盛的菜肴,有的馈赠活牲,有的用钱代替;这些东西都不是拿来食用的,近似古代的体荐,却举世都称为折俎,正好与《左传》《国语》的原文相违背。如今人们误用古语的情况很多,不只是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