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梁溪漫志六

卷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16 段

古者居室贵贱皆通称宫,初未尝分别也。秦汉以来始以天子所居为宫矣。《礼记》云:父子异宫。又云: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林子中在京口作诗寄东坡云:欲唤无家一房客,五云楼殿钅巢鳌宫。而东坡和云:▯头莫唤无家客,归扫峨眉一亩宫。盖本诸此。○诸父大人伯叔父谓之诸父,兄弟之子谓之犹子,故皆可称为父子,二疏传受乃广之兄子。而班固书曰:即日父子俱移病。又今人称父为大人,而此书受叩头曰:从大人议。则诸父亦通称,犹孟子之所谓大人者,盖皆尊者之称尔。○子者男子通称子者男子之通称,若文字间称其师则曰子某子,复冠子字于其上者示特异于常称,曰吾所师者则某子云尔。《列子》乃其门人所集,故曰子列子;《公羊》之书其弟子称其为子公羊子,至隐十一年称子沈子,何休注曰:子沈子,后师沈子称,子冠氏上者著其为师也,不但言子曰者辟孔子也,其不冠子者,他师也。陈后山以《南丰瓣香》称为子曾子,盖用此法。刘梦得自为传,乃加子于上者,非是。而今人承其误,亦多以自称,或称其朋友,皆失之矣。○前言往行有所感发士大夫多识前言往行,岂独资谈柄为观美,盖欲施之用也。国初遣卢多逊使李国主,还舣舟宣化口,使人白国主曰:朝廷重修天下图经,史馆独阙江东诸州,愿各求一本以归,国主亟令缮写送与之。于是多逊尽得其十九州之形势、屯戍、远近、户口多寡以归朝廷,始有用兵之意。熙宁中高丽入贡,所经州县悉要地图,所至皆造送山川、道路、形势、险易,无不备载。至扬州牒州取地图,是时陈秀公守扬,绐使者欲尽见两浙所供图,仿其规模供造,及图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闻。秀公之举,盖因前事有所感发也。○老而能学曹孟德尝言老而能学惟吾与袁伯业,东坡云:此事不独今人不能,古人亦自少也。东坡以《论语解》寄文潞公,书云: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予窃谓年齿寝高而能留意于学,此固非易事,然于其中亦自有味,盖老者更事既熟,见理既明,开卷之际迎刃而解,如行旧路而见故人,所谓温故知新者。人于少年读书与中年、晚年所见各不同,其作文亦然,故老而能学,盖自有以乐之也。○温公论商鞅温公论魏惠王有一商鞅而不能用,使还为国害,丧地七百里,窜身大梁。予窃谓商鞅刻薄之术始能帝秦,卒能亡秦,使用之于魏,其术犹是也。孟子不远千里而来,惠王犹不能听其言,其庸妄可知矣。温公不责惠王以不听孟子仁义之言,而乃责其不用商鞅功利之说,何耶?公于此必有深意,特予未之晓尔。○辨高祖卧内夺韩信军《史记》西汉所书,高祖即卧内夺韩信军事殊可疑,且信为汉名将,凡用兵之法,敌人动息,尚当知之,岂有其主夜宿传舍而军中不知,其斥候不明可想见矣。周亚夫屯细柳,天子先驱至不得入,今乃使人晨入其卧内,称汉使者至麾,召诸将易置其军而犹不知,信方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则其军门壁垒荡然无禁,所谓纪律果安在邪?设或敌人仿此而为之,其败亡可立而待也。项羽死,高祖又袭夺其军,夫为将而其军每为袭夺,则真成儿戏尔。信号能申军法,恐不应至是也。○《平淮西碑》误唐宪宗以永贞元年八月即位,是月剑南西川刘癖自称留后,十一月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杨惠琳伏诛,十月戊子刘癖伏诛,事皆在元和元年,而退之《平淮西碑》云: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盖误也。《新唐书》载此碑,删去“明年平夏”一句。○《晋史》书事鄙陋《晋史》书事鄙陋可笑者非一端,如论阮孚好屐、祖约好财,同是累而未判得失。夫蜡屐固非雅事,然特嗜好之僻尔,岂可与贪财下俚者同日语哉?而作史者必待客见其料财物,倾身障簏,意未能平,方以分胜负,此乃市井屠沽之所不若,何足以污史笔,尚安论胜负哉?许敬宗之徒污下无识,东坡以为人奴不为过也。○论姚崇序进郎吏姚崇序进郎吏,明皇仰视殿屋,崇再三言之,终不应。崇惧趋出,高力士侍侧,曰:大臣奏事,陛下当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帝曰:朕任崇以天下事,当进贤退不肖,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烦朕耶?会力士传旨省中,为道帝语,崇乃喜,闻者皆服帝识人君之体,后之论史者亦美之。予谓明皇怠心已兆于此,夫官吏虽有崇卑之异,然一吏不肖则一事隳,君相共议亦理之常,不应以其微而忽之。政使欲示信任之意,亦当因是面加开谕,使崇晓然于心,岂宜傲睨峻拒,忿然不答,则是厌万机之繁,畏恶之意已形于外,不复顾省矣。其后竟委政于李林甫,专擅国柄;付边事于安禄山,卒致大乱,盖胎于拒姚崇之时也。○晁错名如字读

译古代居住的房屋,无论贵贱都通称为“宫”,起初并没有区别。秦、汉以后,才把天子居住的地方称为宫。《礼记》说:“父子住在不同的宫中。”又说:“儒者有一亩大的宫,有四周各一堵墙的屋子。”林子中在京口作诗寄给苏东坡说:“想叫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住进一间房,却看见五云楼殿和钅巢鳌宫。”东坡和诗说:“▯头不要叫我无家可归的人,回去打扫峨眉山的一亩宫。”大概就是取义于此。诸父、大人。伯父、叔父称为“诸父”,兄弟的儿子称为“犹子”,所以都可以称作父子。二疏传中所说的“受”,就是广之的兄长之子。班固的书又说:“当天父子一同称病。”如今人们称父亲为“大人”,而这部书中“受”叩头说:“听从大人的意见。”可见“诸父”也可以通称为“大人”,就像孟子所说的“大人”一样,大概都是对尊长的称呼。“子”是男子的通称。“子”是男子的通称。如果在文字中称呼自己的老师,就说“子某子”;在姓名前再加一个“子”字,是表示他不同于一般的称呼,说“我所从师的人,就是某子”罢了。《列子》是他的门人编集的,所以称为“子列子”;《公羊》的书中,他的弟子称他为“子公羊子”,到了隐公十一年又称“子沈子”。何休注说:“‘子沈子’,是后来以沈子为老师的称呼。在氏前加‘子’,是表明他是老师;不只说‘子曰’,是为了避开孔子;不加‘子’字的,是其他老师。”陈后山把《南丰瓣香》称为“子曾子”,就是采用了这种方法。刘梦得自己作传,却在姓名前加“子”字,这是不对的。如今人们承袭他的错误,也多用这种方式自称,或者称呼自己的朋友,都是错误的。前人的言语和往事能够有所感发。士大夫多了解前人的言语和往事,难道只是把它们作为谈资和观赏之物吗?其实是想把它们用于实际。国初,朝廷派卢多逊出使李国主,回来时把船停泊在宣化口,派人告诉李国主说:“朝廷正在重新编修天下的图经,只有史馆缺少江东各州的资料,希望各州各找一本送来,以便带回去。”李国主立即命人抄写送给他。于是卢多逊完全掌握了江东十九州的地形、屯戍、远近、户口多少等情况,带回朝廷,朝廷才产生了用兵的意图。熙宁年间,高丽入贡,沿途经过的州县都被要求提供地图;每到一处,各州县都绘制并送上山川、道路、地势、险要和平易等情况,无不详细记载。到了扬州,朝廷下牒取地图。当时陈秀公任扬州太守,欺骗使者说想把两浙各地所供的地图全部看一遍,仿照它们的规模绘制;等地图送到京城后,便集中起来烧掉,并把事情全部上报。陈秀公的举动,大概就是因前面的事情受到感发。年老而仍能学习。曹孟德曾说,年老而能学习的,只有我和袁伯业。苏东坡说:“这种事不只是今人不能做到,古人也很少能做到。”苏东坡把《论语解》寄给文潞公,信中说:“即使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也足以看出他困顿时没有忘记道,年老了仍能学习。”我私下认为,年纪越来越大却还能留心学习,这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但其中也自有乐趣。因为老人经历的事情已经很多,见识道理已经明白,打开书时便能迎刃而解,就像走在旧路上遇见老朋友,这就是所说的温故知新。一个人在少年、中年、晚年读书时的所见各不相同,写文章也是如此。所以年老而仍能学习,自然有其中的乐趣。司马温公评论商鞅。司马温公评论说,魏惠王有一个商鞅却不能任用他,结果使商鞅返回秦国,成为魏国的祸害;魏国丧失土地七百里,魏惠王逃到大梁。我私下认为,商鞅那种刻薄的权术,开始时使秦国称帝,最终却也使秦国灭亡;把这种权术用在魏国,结果仍会如此。孟子不远千里前来,魏惠王却还是不能听从他的话,可见他是多么庸碌妄为。司马温公不责备魏惠王不听孟子仁义的言论,反而责备他没有采用商鞅功利的学说,这是为什么呢?司马公在这里一定有深意,只是我还没有明白罢了。辨析汉高祖进入内室夺取韩信兵权的记载。《史记》记载西汉的事情,说汉高祖竟在韩信的卧室中夺取军权,这实在很可疑。况且韩信是汉朝的名将,凡是用兵的方法,连敌人的行动和动静尚且应当知道,哪里会有君主夜宿传舍,而军中却不知道,连斥候也毫无察觉?周亚夫驻军细柳时,天子的先导到了都不能进入;如今汉王却派人清晨进入韩信的卧室,声称汉使到了,挥手召集诸将,调换安置他的军队,而军中仍然不知道;韩信起床后才知道只是汉王来了,因而大惊。这样看来,他的军门壁垒完全没有禁令,所谓军纪究竟在哪里呢?假如敌人也仿照这样做,他的败亡立刻就可以等待了。项羽死后,汉高祖又袭击并夺取他的军队;身为将领,而他的军队屡次被人袭取,那真成了儿戏。韩信如果能够申明军法,恐怕不应当糟糕到这种地步。《平淮西碑》的错误。唐宪宗在永贞元年八月即位。同月,剑南西川刘癖自称留后;十一月,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叛。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杨惠琳伏诛;十月戊子,刘癖伏诛。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元和元年,但韩愈《平淮西碑》却说:“第二年平定夏,又过一年平定蜀。”这是错误的。《新唐书》记载这块碑文时,删去了“明年平夏”一句。《晋史》记事鄙陋。《晋史》记事鄙陋可笑的地方不止一处。例如评论阮孚喜欢擦屐、祖约喜欢钱财,把两件事同样视为累赘,却没有判明高下。给木屐上蜡固然不是雅事,但只是嗜好的偏僻,怎么能和贪财卑俗的人相提并论呢?可是作史的人一定要等到客人看见祖约在计算财物,他俯身遮挡竹箱,显得心中还不平,才据此判定胜负。这种做法连市井屠夫商贩都不如,哪里值得污损史笔,更何谈判定胜负?许敬宗之流卑污而没有见识,苏东坡认为说他们是人的奴才并不过分。评论姚崇安排提拔属官。姚崇按次序提拔郎官和属吏,唐明皇抬头看着殿屋,姚崇再三谈起这件事,明皇始终不回答。姚崇害怕了,快步退出。高力士在旁侍奉,说:“大臣奏事,陛下应当当面表示可否,为什么一次也不加以省察?”皇帝说:“朕把天下的事情交给姚崇,他应当进用贤能、黜退不肖;至于郎官、属吏这些低级官职,难道也要一件件来烦劳朕吗?”正好高力士把旨意传到中书省,说明皇帝的话,姚崇才高兴起来。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佩服皇帝懂得君主的体统,后来评论史事的人也称赞他。我认为,明皇的怠惰之心已经在这里显露了。官吏虽然有尊卑高下的区别,但一个官吏不称职,就会使一件政事毁坏,君主和宰相共同商议本来是常理,不应因为事情细小就忽略。即使想借此表示对姚崇的信任,也应当趁机当面说明,使姚崇完全明白于心,怎么可以傲慢冷峻地拒绝,愤然不答?这说明他已经厌倦万机事务的繁多,厌恶畏惧的情绪已经表露在外,再也不肯顾念省察了。后来他终于把政权交给李林甫,使其专擅国柄;把边疆事务交给安禄山,最终导致大乱,大概都是在拒绝姚崇的时候埋下了祸根。“晁错”的“错”按本字读。

晁错之名古今皆读如措字,潘岳《西征赋》云:越安陵而无讥,谅惠声之寂寞。吊爰丝之正议,仗梁剑于东郭。讯景皇于阳邱,爰信谗而矜谑。殒吴嗣于局下,盖发怒于一博。成七国之称乱,翻助逆以诛错。恨过听之无讨,兹沮善而劝恶。据此则乃如字读,而前辈初不然,不知岳何所据耶?○西汉句读西汉极有好语,患在读者乱其句读(去声),如《卫青传》云:人奴之生得无笞骂足矣安得封侯事乎?“人奴之”为一句,“生得无笞骂足矣”为一句,生读如“生乃与哙等为伍”之生,谓人方奴我,平生得无笞骂已足矣,安敢望封侯事?则语有意味,而句法雄健,今人或以“人奴之生”为一句,只移一字在上句,便凡近矣。○《西汉?沟洫志》《西汉?沟洫志》载贾让《治河策》云: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冈。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堤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堤激使东北百馀里间河再西三东。读者多善其五用石堤字而不为冗复。予谓其源盖出于《禹贡》自“导河积石”而下至“九州攸同”一段,才二百馀字而用东至、北至者凡三十馀,皆连属重复,读之初不觉其烦,政如崇山峭壁先后崛立,愈险愈奇,班固盖法此。○作史华实相副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作史者当务华实相副,须能摹写当时情状,如在目前,乃为尽善。若惟务语简,则下笔之际必有没其本意者。如始皇见茅焦之时,记事者书云:王仗剑而坐,口正沫出。观“口正沫出”四字,则始皇鸷忍虎视之状赫然可见矣。作史之法当然也。○论季布季布面折廷争,欲斩樊哙,殿上皆恐,吕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其刚直可知矣。曹邱生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谈等,与窦长君善,布以书谏长君,使勿与通。其始固亦善矣。及曹邱来见,初无他说,止进谄辞以悦之,谓其得声梁楚间,欲游扬其名于天下,其奸佞取媚亦犹所以待赵谈、窦长君耳。为布者当骂而弗与通,如袁盎之绝富人,可也。顾乃大悦,引为上客,布至此何谬耶?○辨唐太宗臂鹞事《通鉴》载唐太宗尝自臂鹞,望见魏征来,纳之怀。征奏事故久不已,鹞竟死怀中。按白乐天元和十五年献《续虞人箴》云:降及宋▯,亦谏元宗,温颜听纳,献替从容,及▯趋出,鹞死握中。故开元事播于无穷,则是宋▯谏明皇,非魏征谏太宗也。乐天在当时耳目相接,必有据依,殆史之误,抑岂二事皆然,适相似邪?○五代典章五季承唐以后,虽兵革相寻,然去唐未远,制度典章人犹得以持循,如萧希甫论内宴枢密使不当坐,李琪为仆射太常礼院言无送上之文,马缟、赵咸议嫂叔之服,崔税以宰相改其所草制而引经固争,使当时人人能守唐制如此,岂不能久立国乎?○老泉赞画五星老泉赞吴道子画五星云:妆非今人,唇傅黑膏。予尝疑霄汉星辰之尊,而妆饰乃如是之妖,何也?及观唐《五行志》元和末妇人为圆髻、椎髻,不设鬓饰,不施朱粉,惟以乌膏注唇,状若悲啼。乃悟唐之俗工作时世妆,嫁名道子,以绐流俗,星辰不如是也。○痛饮读《离骚》昔人有云:痛饮读《离骚》,可称名士。世往往道其语,予常笑之,方痛饮时天地一醉,万物同归,乃复攒眉于幽忧悲愤之作,而顾称名士邪?张季鹰云: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真达者之言也。○《通鉴》不载《离骚》邵公济(博)著书言司马文正公修《通鉴》时谓其属范纯父曰:诸史中有诗赋等,若止为文章,便可删去。盖公之意士欲立于天下后世者,不在空言耳。如屈原以忠废,至沉汨罗以死,所著《离骚》淮南王、太史公皆谓可与日月争光,岂空言哉?《通鉴》并屈原事尽削去之。《春秋》褒毫发之善,《通鉴》掩日月之光,何耶?公当有深识,求于《考异》中无之。予谓三闾大夫以忠见放,然行吟恚怼形于色词,扬己露才,班固讥其怨刺,所著《离骚》皆幽忧愤叹之作,非一饭不忘君之谊,盖不可以训也。若所谓与日月争光者,特以褒其文词之美耳。温公之取人必考其终始大节,屈原沉渊,盖非圣人之中道,区区▯章绘句之工,亦何足算也。○《四六谈麈》差误

译晁错的名字,古今都读作“措”字音。潘岳《西征赋》说:“经过安陵却没有责怪,料想惠帝的声名已经寂寞。悼念爰丝的正直议论,凭借梁王的剑在东郭行动。到阳邱询问景皇,爰丝却听信谗言而自负戏谑。在棋局之下使吴王的继承人丧命,大概是因一局棋而发怒。于是造成七国叛乱,反而帮助逆贼诛杀晁错。遗憾的是听信过度却不加讨伐,这样便阻止善行而助长恶行。”据此看来,“错”应当按本字读;但前辈却并不这样读,不知道潘岳依据的是什么呢?西汉句读。西汉的文章中有许多很好的语句,问题在于读者常常把它们的句读弄错。例如《卫青传》说:“人奴之生得无笞骂足矣,安得封侯事乎?”“人奴之”应为一句,“生得无笞骂足矣”应为一句。“生”字的读音,像“生乃与哙等为伍”的“生”一样,意思是:人家正把我当奴隶,我这一生能够不受鞭打辱骂,已经满足了,哪里还敢希望有封侯的事呢?这样读,语意才有意味,句法也雄健。现在有人把“人奴之生”读成一句,只不过把一个字移到上句,文意便平庸浅近了。《西汉·沟洫志》《西汉·沟洫志》记载贾让的《治河策》说:黄河从河内向北到黎阳修筑石堤,利用水势使它向东抵达东郡平冈。又修筑石堤,使水流向西北抵达黎阳观下。又修筑石堤,使水流向东北抵达东郡津北。又修筑石堤,使水流向西北抵达魏郡昭阳。又修筑石堤激导河水,使它在东北方向一百多里之间两次向西、三次向东。读者大多赞赏这段文字五次使用“石堤”二字,却不觉得重复烦琐。我认为,这种写法大概出自《禹贡》从“导河积石”到“九州攸同”的一段文字。那一段才二百多个字,却用了“东至”“北至”等词三十多次,前后相连,反复出现,读起来起初并不觉得烦琐,正如高山峭壁前后突立,越险峻越显得奇特,班固大概就是仿效了这种写法。作史应当使文采与事实相称 质朴胜过文采,就会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会浮华。写史的人应当致力于使文采与事实相称,必须能够描摹当时的情状,仿佛就在眼前,这才算尽善尽美。如果只追求语言简略,那么下笔时必然会有掩没原意的地方。例如秦始皇见茅焦时,记事的人写道:“王仗剑而坐,口正沫出。”看“口正沫出”这四个字,秦始皇凶悍残忍、虎视眈眈的样子便鲜明地显现出来了。这就是写史应有的方法。论季布 季布当面直斥,在朝廷上据理力争,甚至想杀樊哙,殿上的人都感到害怕;吕后因此退朝,后来便不再商议攻打匈奴,由此可知季布的刚强正直。曹丘生多次招揽权势、顾念金钱,侍奉赵谈等贵人,并且同窦长君友善。季布曾写信劝窦长君,不要同他交往。起初这样做本来也是对的。等到曹丘来见季布时,起初没有说别的话,只是进献谄媚之辞来取悦季布,说季布在梁、楚一带很有声誉,想把他的名声传播到天下。他那种奸邪谄媚、取悦人的做法,同他对待赵谈、窦长君也没有什么不同。换作季布,本应当斥骂他,不再同他交往,就像袁盎断绝与富人的交往一样,这样才对。可是季布却非常高兴,把他请作上等宾客。季布到了这一步,怎么会如此荒谬呢?辨析唐太宗把鹞藏在臂中的故事 《资治通鉴》记载,唐太宗曾把鹞架在手臂上,远远看见魏征来了,便把鹞藏进怀中。魏征奏议政事,久久不停,鹞最终在怀中闷死。考察白居易在元和十五年进献的《续虞人箴》,其中说:“到了宋璟,也曾劝谏玄宗;玄宗温和地听取采纳,他从容地提出劝善纠过的意见。等到宋璟快步退出时,鹞已经死在手中。”所以,开元年间的这件事流传至今,应当是宋璟劝谏唐明皇,而不是魏征劝谏唐太宗。白居易当时亲耳听闻、亲眼见到,必定有所依据;大概是史书记错了,还是两件事都确实发生过,只是恰好相似呢?五代的典章制度 五代承接唐朝之后,虽然战乱接连不断,但距离唐朝灭亡还不远,制度典章人们还能够遵守沿用。例如萧希甫议论内宴时枢密使不应当入座,李琪任仆射时,太常礼院说没有送上的文书,马缟、赵咸议论嫂叔之间的服制,崔税因为宰相改动他所起草的制书,便援引经义坚决争辩。假如当时人人都能这样守护唐朝制度,怎么会不能长久建立国家呢?老泉称赞画中的五星 老泉称赞吴道子所画的五星,说:“妆容不像现在的人,嘴唇涂着黑色的膏。”我曾经疑惑,天空中星辰如此尊贵,妆饰却为什么妖冶到这种地步呢?后来看到唐代《五行志》记载,元和末年妇女梳圆髻、椎髻,不加鬓发装饰,也不施朱粉,只用黑膏涂抹嘴唇,样子像在悲啼。这才明白,唐代的风俗是把当时流行的妆容画了上去,假托为吴道子的作品,用来欺骗世俗;星辰本来并不是这样的。痛饮而读《离骚》古人有句话说:“痛饮而读《离骚》,可以称作名士。”世人常常谈论这句话,我却常常笑它。正当痛饮的时候,天地万物都沉醉了,一切事物仿佛归于同一状态,怎么又要对那些幽忧悲愤的作品皱眉忧思,反而还称作名士呢?张季鹰说:“即使让我拥有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现在就喝一杯酒。”这才是真正通达之人的话。《资治通鉴》不记载《离骚》邵公济(博)写书说,司马文正公修撰《资治通鉴》时,对他的属官范纯父说:“各史中有诗赋之类的文字,如果只是为了文章,就可以删去。”司马光的意思大概是,一个士人要在天下和后世树立自己,靠的不是空洞的言语。可是屈原因为忠诚而被废弃,直到沉入汨罗江而死;他所写的《离骚》,淮南王、太史公都说可以同日月争光,难道是空洞的言语吗?《资治通鉴》竟把屈原的事全部删去了。《春秋》连细微的善行都加以褒扬,《资治通鉴》却掩没了日月般的光辉,这是为什么呢?司马光一定有深刻的见识,只是我在《考异》中没有找到说明。我认为,三闾大夫屈原因忠诚而被放逐,但他边走边吟、愤懑怨恨,形之于神色言辞,又炫耀自己、显露才华,班固讥刺他含有怨恨和讥刺之意。他所写的《离骚》都是幽忧愤叹之作,并不是始终不忘君王恩德的忠诚表现,大概不可以作为训诫。至于所谓可以同日月争光,不过是用来褒扬它文辞优美罢了。温公取舍人物,必定考察其一生始终的大节;屈原沉入深渊而死,大概不是圣人所取的中正之道。至于那些琐碎的辞章和文句技巧,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四六谈麈》的错误

古今人作诗话多矣,近世谢景思(▯)作《四六谈麈》,王性之(钅至)作《四六活》,甚新而奇,前未尝有此。然《谈麈》载陈去非草《义阳朱丞相起复制》云:眷予次辅,方宅大忧。有以宅忧为言者,令贴麻,陈改云:方服私艰。说者又以为语忌。又云叔祖逍遥公(谢显道也)初不入党籍,朱子发(震)内相以初废锢,乞依党籍,例命一子宫。▯为作谢启云:刻石刊章,偶逃部党。按景思记此二事皆误。宅忧二字乃有旨令綦处厚贴麻,去非曾待罪,非令其自贴改也。谢显道崇宁元年入党籍,至四年立奸党碑时出籍久矣。一子得致仕恩,仅监竹木务而卒。故子发为请于朝,复得一子宫,其奏牍云:“名在党籍”是也。景思记当时所见,偶尔差舛,恐误作史者采取,故为是正之。○庄岳齐地名《孟子》论齐语而曰: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注:庄岳,齐地也。《左传?襄公二十八年》:齐乱,伐内宫,弗克,又陈于岳。注:岳,里名也。曹参为齐相,属后相曰:以齐岳市为寄,勿扰也。狱字合从岳音,盖谓岳市,乃齐▯▯之地,奸人所容,故当勿扰之耳。●卷六○成都大成殿成都大成殿建于东汉初平中,气象雄浑,汉人以大隶记其修筑岁月,刻于东楹,至今千馀年,岿然独存,殆犹鲁灵光也。绍兴丙辰高宗因府学教授范仲殳有请,亲御翰墨,书大成之殿四字赐之。其后胡承公(世将)宣抚川陕,治成都,诣殿周视栋梁,但为易其太腐者,增瓦数千,而不敢改其旧云。○蜀中石刻东坡文字稿蜀中石刻东坡文字稿,其改窜处甚多,玩味之可发学者文思。今具注二篇于此,乞校正。《陆贽奏议上进札子》“学问日新”下云:“而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于“臣”字上涂去“而”字。“窃以人臣之献忠”改作“纳忠”,“方多传于古人”改作“古贤”,又涂去“贤”字复注“人”字。“智如子房而学则过”改“学”字作“文”。“但其不幸所事暗君”改“所事暗君”作“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察为明”改作“以苛刻为能”,“以猜忌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后于逐句首皆添注“德宗”二字。“治民驭将之方”先写“驭兵”二字,涂去,注作“治民”。“改过以应天变”改作“天道”。“远小人以除民害”改作“去小人”。“以陛下圣明,若得贽在左右,则此八年之久可致三代之隆”,自若字以下十八字并涂去,改云:“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汉文闻颇牧之贤”改“汉文闻”三字作“冯唐”。“论取其奏议,编写进呈”涂去“编”字,却注“稍加校正缮”五宇。“臣等无任区区爱君忧国感恩思报之心”改云“臣等不胜区区之意”。《获鬼章告裕陵文》自“孰知耘耔之劳”而下云:“昔汉武命将出师,而呼韩来廷,效于甘露,宪宗厉精讲武,而河湟恢复,见于大中”,后乃悉涂去不用。“犷彼西羌”改作“憬彼西戎”。“号称右臂”改作“古称”。“非爱尺寸之疆”改作“非贪”。“自不以贼遗子孙”而下云:“施于冲人,坐守成算,而董毡之臣阿里骨外服王爵,中藏祸心,与将鬼章首犯南川后”,乃自“与将”而上二十六字并涂去,改云:“而西蕃首领鬼章首犯南川”。“爰敕诸将”改作“申命诸将”。“盖酬未报之恩”改作“争酬”。“生擒鬼章”改作“生获”。其下一联初云:“报谷吉之冤,远同强汉;雪渭水之耻,尚陋有唐”,亦皆涂去,乃用此二事别作一联云:“颉利成擒,初无渭水之耻;郅支授首,聊报谷吉之冤”。末句“务在服近而柔远”改作“来远”。

译古今写作诗话的书很多,近世谢景思(▯)作《四六谈麈》,王性之(钅至)作《四六活》,都非常新奇,是前人从未有过的。不过,《谈麈》记载陈去非起草《义阳朱丞相起复制》时说:“眷予次辅,方宅大忧。”有人认为“宅忧”二字犯忌,于是命令贴麻,陈去非改作“方服私艰”。评论者又认为这样的说法也犯忌。书中又说,叔祖逍遥公(谢显道)起初没有列入党籍,朱子发(震)任内相时,因为自己起初被废黜禁锢,便请求依照党籍的例子,命令给他一个儿子授官。谢景思替他写谢启说:“刻石刊章,偶逃部党。”考察起来,谢景思记载这两件事都有错误。“宅忧”二字,是有诏旨命令綦处厚贴麻,陈去非当时曾待罪,并不是命令他自行改贴。谢显道在崇宁元年列入党籍,到崇宁四年树立奸党碑时,早已被移出党籍了。他的一个儿子得到致仕恩,只任监竹木务,便去世了。因此朱子发向朝廷请求,后来又得到一个儿子授官;他的奏牍中说“名在党籍”,就是这个意思。谢景思记载当时所见,偶然发生了差错。我担心史官会误取这些记载,所以特意加以订正。庄、岳是齐地的名称 《孟子》谈到齐国时说:“把他们引导安置在庄、岳之间,过了几年。”注释说:庄、岳,是齐地的名称。《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说:“齐国发生内乱,攻打内宫,没有攻下,又在岳列阵。”注释说:岳,是里名。曹参担任齐国相国时,嘱咐继任的相国说:“把齐国的岳市交给我照管,不要去扰乱它。”其中“狱”字应当从“岳”取音,大概是说岳市是齐国▯▯之地,是奸人容身的地方,所以应当不要去扰乱它。卷六 成都大成殿 成都大成殿建于东汉初平年间,气势雄伟浑厚。汉人用大隶书记录修筑的年月,刻在东边的楹柱上,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多年,仍然巍然独存,大概还可以同鲁国灵光殿相比。绍兴丙辰年,宋高宗因府学教授范仲殳的请求,亲自挥笔,写下“大成之殿”四个字赐给它。后来胡承公(世将)任宣抚川陕,治理成都时,到殿中巡视栋梁,只把太腐朽的部分更换掉,增加了几千片瓦,却不敢改变它原来的样子。蜀中石刻的东坡文字稿 蜀中石刻所保存的东坡文字稿,改动删改的地方很多,仔细玩味,可以启发学者的文思。现在把其中两篇详细注录在这里,请求校正。《陆贽奏议上进札子》中“学问日新”以下原作:“而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在“臣”字上涂掉“而”字。“窃以人臣之献忠”改作“纳忠”,“方多传于古人”改作“古贤”,又涂掉“贤”字,重新注写“人”字。“智如子房而学则过”把“学”字改作“文”。“但其不幸所事暗君”把“所事暗君”改作“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察为明”改作“以苛刻为能”,“以猜忌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后来在每一句的开头都加注“德宗”二字。“治民驭将之方”先写作“驭兵”二字,涂掉后改注为“治民”。“改过以应天变”改作“天道”。“远小人以除民害”改作“去小人”。“以陛下圣明,若得贽在左右,则此八年之久可致三代之隆”一句,从“若”字以下十八字全部涂掉,改写为:“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 “昔汉文闻颇牧之贤”把“汉文闻”三个字改作“冯唐”。“论取其奏议,编写进呈”涂掉“编”字,旁边注写“五字”。“臣等无任区区爱君忧国感恩思报之心”改写为“臣等不胜区区之意”。《获鬼章告裕陵文》中从“孰知耘耔之劳”以下原作:“昔汉武命将出师,而呼韩来廷,效于甘露,宪宗厉精讲武,而河湟恢复,见于大中”,后来全部涂掉不用。“犷彼西羌”改作“憬彼西戎”。“号称右臂”改作“古称”。“非爱尺寸之疆”改作“非贪”。从“自不以贼遗子孙”以下原作:“施于冲人,坐守成算,而董毡之臣阿里骨外服王爵,中藏祸心,与将鬼章首犯南川后”,从“与将”向上二十六字全部涂掉,改作:“而西蕃首领鬼章首犯南川”。“爰敕诸将”改作“申命诸将”。“盖酬未报之恩”改作“争酬”。“生擒鬼章”改作“生获”。它下面原来的对偶句是:“报谷吉之冤,远同强汉;雪渭水之耻,尚陋有唐。”后来也都涂掉了,改用这两件事另作一联:“颉利成擒,初无渭水之耻;郅支授首,聊报谷吉之冤。”末句“务在服近而柔远”改作“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