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梁溪漫志七

卷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7–20 段

○温公论碑志温公论碑志谓古人有大勋德勒铭钟鼎,藏之宗庙,其葬则有丰碑以下棺耳。秦汉以来始命文士褒赞功德,刻之于石,亦谓之碑。降及南朝复有铭志,埋之墓中。使其人果大贤耶?则名闻昭显,众所称颂,岂待碑志始为人知?若其不贤也,虽以巧言丽辞,强加采饰,徒取讥笑,其谁肯信?碑犹立于墓道,人得见之,志乃藏于圹中,自非开发,莫之睹也。盖公刚方正直,深嫉谀墓而云然。予尝思之,藏志于圹,恐古人自有深意。韩魏公四代祖葬于赵州,五代祖葬于博野,子孙避地,历祀绵远,遂忘所在。魏公既贵,始物色得之,而疑信相半,乃命仪公祭而开圹,各得铭志,然后韩氏翕然取信,重加封植而严奉之。盖墓道之碑易致移徙,使当时不纳志于圹则终无自而知矣。故予恐古人作事必有深意,藉志以谀墓则固不可,若止书其姓名、官职、乡里,系以卒葬岁月而纳诸圹,观韩公之事,恐亦未可废也。○唐严火禁唐火禁严,甚罪抵死。元微之《连昌宫词》叙觅念奴事云:须臾觅得又连催,特敕街中许燃烛。街中燃烛亦常事,至特敕乃许,则火禁之严可知。然吴元济拒命禁人偶语于途,夜不燃烛。裴晋公既平蔡,遂弛其禁,往来者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之乐,而中朝之法亦严,不知裴公弛禁之后当时又何以处此邪?○二唐论宰相唐质肃公尝论文潞公灯笼锦,而唐林夫(▯)尝以新法弹王荆公。后人文字间多误,谓父子论宰相为唐氏一门盛事。原其致误之由,盖质肃之子淑问、林夫之父彦猷(询)俱尝为监察御史,唐氏父子皆为台官,则有之。至论宰相,则非出于一家也。○文字用语助文字中用语助太多,或令文气卑弱,典谟训诰之文其末句初无耶、欤、者、也之辞,而浑浑灏灏噩噩列于六经。然后之文人多因难以见巧,退之《祭十二郎》老成文一篇,大率皆用助语,其最妙处自“其信然邪”以下至“几何不从汝而死也”一段,仅三十句,凡句尾连用邪字者三,连用乎字者三,连用也字者四,连用矣字者七,几于句句用助辞矣,而反覆出没如怒涛惊湍,变化不测,非妙于文章者安能及此?其后欧阳公作《醉翁亭记》继之,又特尽纡徐不迫之态,二公固以为游戏,然非大手笔不能也。○夏英公四六欧阳公《归田录》载夏英公《辞免奉使启》云: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之音。欧阳公称之。其中又有一联云:王姬作馆,接仇之礼既嫌;曾子回车,胜母之游遂辍。亦不减前语,然是时文章方扫除五代鄙陋之习,故此等语见称于时,自是而后四六之工盖十倍于此矣。○翟忠惠四六翟公巽参政(汝文)守越,以擅免民间和买缣帛四十馀万为部使者所劾,贬秩,公谢表云:欲安刘氏无嫌晁氏之危,岂若秦人坐视越人之瘠。迨去郡,郡人安其政,将相率投牒借留。公知之,命取其牒以来,即书其上云:固知京兆姑为五日之留,无使稽山复用一钱之送。其用事精当若此。○四六用事四六用事固欲切当,然雕镌太过则反伤正气,非出自然也。国初有年八十二而魁大廷者,其谢启云:白首穷经,少伏生之八岁;青云得路,多太公之二年。此语殆近乎俳,近有士子年十有九,以诗赋擢第,予为之作启云:年逾贾谊,亦滥置于秀材;齿少陆机,顾何能于《文赋》。盖二者之年齿适相上下也。

译温公论碑志 司马温公评论碑志说,古人有了大功勋、大德行,便把事迹刻在钟鼎上,收藏于宗庙;下葬时,只是立一通大碑,用来承托棺木罢了。秦汉以来,才开始命文士褒扬赞美功德,把文字刻在石上,也称为碑。到了南朝,又有铭志,埋在墓中。假如这个人果真是大贤,那么他的声名已经显著远播,众人都在称颂,哪里还需要碑志才让人知道?如果他并不贤能,即使使用巧言丽辞,勉强加以文饰,也只能招来讥笑,谁肯相信呢?碑还立在墓道上,人们能够看见;志却藏在墓穴之中,除非打开墓穴,否则无人能够看到。司马温公大概刚正方直,深深憎恨为墓主阿谀,所以才这样说。我曾思考,古人把志文藏在墓穴中,恐怕自有深意。韩魏公的四代祖先葬在赵州,五代祖先葬在博野,子孙因避乱迁徙,经过许多代、很长时间,终于忘记了墓地所在。韩魏公显贵以后,才开始寻找,找到后又半信半疑,于是命仪公祭祀并打开墓穴,分别找到了铭志,这样韩氏族人才全部相信,重新封土栽树,严肃奉祀。墓道上的碑容易被迁移;如果当时不把志文放入墓穴,后来就终究没有办法知道墓主是谁了。因此我担心,古人做事一定有深意。借志文来阿谀墓主,当然不可;如果只是记下姓名、官职、乡里,再系上去世和安葬的年月,放入墓穴,根据韩公这件事看来,恐怕也不能废弃。唐代严厉的火禁 唐代的火禁很严,严重的要判死罪。元稹《连昌宫词》叙述寻找念奴的事情说:“一会儿找到她,又接连催促,特别下诏,才允许街上点蜡烛。”在街上点蜡烛本来也是平常事,竟要特别下诏才允许,由此可知火禁有多么严。然而吴元济抗拒命令时,禁止人们在路上偶然交谈,夜间也不准点蜡烛。裴晋公平定蔡州以后,便放宽了这些禁令,往来的人不受昼夜限制,蔡州百姓才知道活着也有欢乐。可是朝廷中的法令同样严厉,不知道裴公放宽禁令以后,当时又怎样处理这件事呢?两件关于唐代宰相的误传 唐质肃公曾经评论文潞公的灯笼锦,唐林夫(▯)也曾经用新法弹劾王荆公。后人的文字中多有错误,说成父子二人评论宰相,是唐氏一门的盛事。追究产生错误的原因,大概是质肃公的儿子淑问、林夫的父亲彦猷(询)都曾任监察御史,唐氏父子都做过台官,这件事确实如此。至于评论宰相,却不是出自同一家。文章中使用语气助词 文章中使用的语气助词太多,有时会使文气低下软弱。《典谟》《训诰》一类文章的末句,本来没有“邪”“欤”“者”“也”之类的字,却浑厚浩大、古朴庄严,列于六经之中。后来的文人往往因为难以写出巧妙的文章,退之的《祭十二郎文》是一篇老成的文章,大体上却都使用语气助词。其中最精妙的地方,从“其信然邪”到“几何不从汝而死也”这一段,只有三十句,句末连续使用“邪”字三次,连续使用“乎”字三次,连续使用“也”字四次,连续使用“矣”字七次,几乎句句都用语气助词;但文章反复回旋、起伏出没,如怒涛惊湍,变化莫测,不是精通文章的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后来欧阳公写《醉翁亭记》接续这种写法,又特别表现出舒缓从容、不急不迫的情态。这两位公大概把它当作游戏之作,但不是大手笔的人不能做到。夏英公的四六文 欧阳公《归田录》记载夏英公的《辞免奉使启》说:“义理上不能把仇敌当作天来尊奉,难以下拜于匈奴穹庐之下;礼制上本应枕着土块守丧,怎么忍心听到▯▯之声。”欧阳公称赞这篇文章。其中还有一联说:“王姬建馆,接待仇敌的礼数已经令人嫌恶;曾子回车,经过胜母之地的行游于是停止。”这也不比前面的语句逊色。不过,当时文章正努力扫除五代的鄙陋习气,所以这类语句在当时受到称赞。从此以后,四六文的工巧程度大概比这提高了十倍。翟忠惠的四六文 翟公巽参政(汝文)镇守越州时,因为擅自免除民间和买缣帛四十多万匹,被部使者弹劾,降了官阶。翟公在谢表中说:“想要安定刘氏,不能嫌疑像晁氏那样的危局;哪里像秦人那样,坐看越人瘦弱。”等到他离开越州,州中百姓安享他的政绩,将要相继递交文书,请求把他借留任职。翟公得知后,命人把文书取来,随即在上面写道:“我本来就知道京兆只能姑且留任五日,不要让稽山再用一文钱来送行。”他的用典精确恰当就是这样。四六文中的用典 四六文使用典故固然要求贴切恰当,但雕琢得过分,反而会损伤文章的正气,不是自然形成的。国初有一位八十二岁才在廷试中夺魁的人,他的谢启说:“白发之年穷究经书,比伏生少八岁;登上青云仕途,比姜太公晚了两年。”这话几乎近于诙谐。近来有个士子十九岁,以诗赋中选及第,我替他写谢启说:“年纪超过贾谊,也滥列于秀才之中;年龄小于陆机,又怎么能写成《文赋》呢?”这是因为两人的年龄恰好相差不多。

○吴丞相著书吴元中丞相(敏)宣和间著《中桥见闻录》,记当时事,不敢斥言,大抵多为▯语,其称安者谓蔡攸,盖攸字居安;实者谓童贯;木者谓林灵素或朱π也,他皆类是。○懒真子辨太公名马大年(永卿)著《嫩真子录》言前汉初去古未远,风俗质略,故太公无名,母媪无姓。然唐《宰相世系表》叙刘氏所出云:丰公生▯▯,字执嘉,生四子邦,汉高帝也。噫!高皇之父汉史不载其名,而唐史乃载之,此事亦可一笑。予谓风俗虽质略,安有无姓之理,母媪无姓特史逸之尔。至于太公之名则《汉史》已具载。按后汉章帝建初七年冬十月癸丑西巡狩,幸长安,丙辰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遣使者祠太上皇于万年。注:太上皇,高祖父也,名▯▯,一名执嘉。欧阳公盖本此,特误以执嘉为字,然太公之名初非唐史创书之也。○晋人言酒犹兵晋人云酒犹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无备。酒可千日而不饮,不可一饮而不醉。饮流多喜此言。予谓此未为善饮者,饮酒之乐常在欲醉未醉时,酣畅美适如在春风和气中,乃为真趣。若一饮径醉,酩酊无所知,则其乐安在邪?东坡《和渊明饮酒诗序》云:吾饮酒至少,尝以把盏为乐,往往颓然坐睡,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莫能名其为醉其为醒也。在扬州时饮酒过午辄罢,客去解衣盘礴终日,欢不足而适有馀。因和渊明《饮酒诗》,庶几仿佛其不可名者。东坡虽不能多饮,而深识酒中之妙如此,晋人正以不知其趣,濡首腐胁,颠倒狂迷,反为所累,故东坡诗云: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此言真可以砭诸贤之肓也。○《地里指掌图》今世所传《地里指掌图》不知何人所作,其考究精详,诠次有法,上下数千百年一览而尽,非博学洽闻者不能为,自足以传远。然必托之东坡,其序亦云:东坡所为。观其文浅陋,乃举子缀缉对策手段,东坡安有此语?最后有《本朝升改废置州郡》一图,乃有崇宁以后迄于建炎、绍兴所废置者,此岂出于东坡之手哉?○大观廷策士大观三年徽宗临轩策士,赐贾公(安宅)以下六百八十八人及第,时方行三舍法,先一岁辟雍会试,郡国贡士凡数千人,其升诸司马命于天子者仅百有四十人,而吾州至三十有二人,为天下最,其用他州户籍而登名者又不止是。徽宗大喜,命推赏守臣教官,下诏曰:学校兴崇,人材乐育,法备令具,劝惩已行,深虑有司失实,尚有遗材,传不云乎“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阅前日宾兴之数,校其试中多寡,惟常州为众,苟依常格推恩,非古人尚赏之意,其知州、教授特与转一官。于是知州事若蒙进官朝请大夫,州学教授虑迁宣德郎。诸生相与刻诏书于石,而信安程子山(俱)为之碑,是榜晋陵张氏(宰き,后、改名宦宇)、无锡李氏(上行、端行)兄弟皆中选。初张氏崇宁中参政,公(守)既擢第,至是三兄弟又同升,而弟泰州通判(实)复以上舍试礼部中优等,偶戾式被驳。于是郡太守徐公(伸)取“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之句榜其闾曰椿桂坊。是举也,邦人仕于朝者多知名,宦达者踵相蹑。先大父(讳肃)亦是岁贡士也。高宗开大元帅府于郓,实在馈运幕中,后驻跸广陵,首召入馆,馆罢归隐锡山。建炎末枢密富公(直柔)为中执法,以先大父及参政陈公(与义)、中书舍人张公(犯御名)论荐,高宗记忆先大父姓名,亟加收召,二公既赴阙,并跻显用,而先大父独不起。参政张公(守)累书勉谕,卒不行,天下高之。建炎召札,今名儒钜公嘉尚清节,题跋盈轴云。○青唐、燕山边赏先大父有手记云:余靖康丁未正月六日被随军漕檄差专一主管受给兵马大元帅府犒军金帛钱物二十万贯匹两,因见梁正夫说收复燕山,时童贯于瓦桥置司,朝廷支一百万贯匹两犒军,曰降赐库,而河朔诸郡助军之数不与焉。是时吕元直为河北转运使,以本司钱四十万缗献之,贯顾吕公笑曰:此甚微末,公以为功耶?贯昨收复青唐,时朝廷支降一千八百万贯,辟置官属六百馀员,每一次犒赏,得金盂重五十两者,比比皆是。至结局第功上等,转五官,升五职,其下增秩亦如之。○道乡记毗陵后河

译吴丞相著书 吴元中丞相(敏)在宣和年间写了《中桥见闻录》,记载当时的事情,但不敢直说人名,大多使用隐语。他称“安”,指的是蔡攸,大概因为蔡攸字居安;称“实”,指的是童贯;称“木”,指的是林灵素或朱π;其他也都类似。懒真子辨析太公的名字 马大年(永卿)写《懒真子录》说,前汉初年距离古代还不远,风俗质朴简略,所以太公没有名字,母媪没有姓氏。然而唐代《宰相世系表》叙述刘氏的出身说:“丰公生▯▯,字执嘉,生四子邦,就是汉高帝。”唉!汉高帝的父亲,汉代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唐代史书却记载了,这件事也可以一笑。我认为,风俗即使质朴简略,哪里会有没有姓氏的道理?母媪没有姓氏,只是史书遗漏了罢了。至于太公的名字,《汉史》已经详细记载。考察《后汉书》记载,章帝建初七年冬十月癸丑,向西巡视,到了长安;丙辰,祭祀高庙,于是又祭祀十一陵,派使者到万年祭祀太上皇。注释说:太上皇,是高祖的父亲,名▯▯,又名执嘉。欧阳公大概依据的就是这段记载,只是误把执嘉当作字;但太公的名字并不是唐代史书创作出来的。晋人说酒如同兵 晋人说,酒就像兵器一样:兵器可以千日不用,却不能一日不作防备;酒可以千日不喝,却不能一喝而不醉。饮流很喜欢这句话。我认为这还算不上善于饮酒。饮酒的乐趣,常在将醉未醉之时;那种酣畅、美妙、舒适的感觉,就像置身于春风和气之中,这才是真正的情趣。若一喝便径直醉倒,酩酊大醉而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乐趣又在哪里呢?东坡《和渊明饮酒诗序》说:“我饮酒很少,曾经把拿着酒杯当作乐趣,常常颓然坐着睡去。别人看见我醉了,而我心中却清清楚楚,大概没有人能说清我究竟是醉还是醒。在扬州时,我过了午时饮酒就停止;客人离去后,便解衣箕踞,整日如此,欢乐虽不足而舒适却有余。因此和作陶渊明的《饮酒诗》,希望能够仿佛体会到那种无法说清的境界。”东坡虽然不能多饮,却如此深刻地了解酒中的妙处。晋人正因为不懂这种情趣,才会喝得浸湿头发、酒气侵腐胁肋,颠倒狂乱、沉迷失常,反而被酒所累。所以东坡诗说:“江左风流人物,醉中也还在求取声名。”这句话真可以针砭诸位贤人的盲点了。《地里指掌图》现在世上流传的《地里指掌图》,不知道是谁所作。它考证精详,编排有法,上下数千百年的事情一览便可尽知,不是博学多闻的人不能写成,完全值得流传久远。然而它一定要托名于东坡,书序也说:“这是东坡所作。”看它的文字浅陋,竟是举子编缀抄撮、撰写对策的手段,东坡怎么会有这样的言语?最后有一幅《本朝升改废置州郡图》,其中记载的是崇宁以后直到建炎、绍兴年间废置的州郡,这难道会出自东坡之手吗?大观年间廷试策士 大观三年,徽宗亲临殿廷策试士人,赐贾公(安宅)以下六百八十八人及第。当时正实行三舍法,前一年先在辟雍举行会试,各郡国贡士总共有几千人,其中升入诸司马、由天子任命的仅有一百四十人,而我们常州竟有三十二人,是天下最多的;借用其他州的户籍而登上名册的人,又不止这些。徽宗大为高兴,命令推恩奖赏郡守和教官,下诏说:“学校得到兴办和尊崇,人材乐于受到培育,法令完备,劝善惩恶已经实行;但深恐有关官员考核失实,仍有遗漏的人材。古书不是说过‘进用贤能的人受最高的赏赐,埋没贤能的人遭受显著的诛戮’吗?考察前些日子宾兴贡士的数目,比较他们考试中选的人数,只有常州最多。假如仍按通常的规格推恩,就不是古人重赏贤能的本意。因此,常州知州、教授特许各升一官。”于是知州事若蒙进为朝请大夫,州学教授虑迁为宣德郎。诸生共同把诏书刻在石碑上,信安人程子山(俱)为此撰写碑文。这一榜中,晋陵张氏(宰き,后改名宦宇)和无锡李氏(上行、端行)兄弟都被选中。当初张氏在崇宁年间任参政,张公(守)既已登第,到这时三个兄弟又一同升进;其弟泰州通判(实)后来又凭上舍试在礼部考试中取得优等,却偶然因违背格式而被驳回。于是郡太守徐公(伸)取“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这两句诗,把他们的里巷题名为椿桂坊。这次科举中,本州人在朝廷任职而知名的人很多,官位显达者接踵而来。我的祖父(讳肃)也是这一年的贡士。高宗在郓州开设大元帅府时,祖父正在馈运幕中任职;后来高宗驻跸广陵,首先召他入馆,馆职结束后,他回到锡山隐居。建炎末年,枢密富公(直柔)任中执法,以我的祖父以及参政陈公(与义)、中书舍人张公(犯御名)共同论荐。高宗想起祖父的姓名,立即加以征召。两位陈、张公既然赴阙,都得到显要任用,唯独祖父没有起用。参政张公(守)多次写信勉励劝说他,最终他还是没有出仕,天下人因此更加推重他。建炎年间的征召文书,如今名儒巨公都称许他的清高节操,题跋写满了卷轴。青唐、燕山边地的赏赐 祖父亲笔记载说:“我在靖康丁未正月六日,接到随军漕司的檄文,专门负责主管领取大元帅府犒赏军队的金帛、钱物,共二十万贯、匹、两。因而见到梁正夫,说起收复燕山之事。当时童贯在瓦桥设置官署,朝廷拨出一百万贯、匹、两犒赏军队,称作‘降赐库’,河朔诸郡资助军队的数目还不包括在内。当时吕元直任河北转运使,把本司的钱四十万缗献出,童贯看着吕公笑道:‘这太微薄了,您以为这是功劳吗?我前些日子收复青唐,当时朝廷拨下的赏赐有一千八百万贯,又设置官属六百多人。每次犒赏时,得到重五十两的金盂者比比皆是。到最后评定功劳,列入上等的转五官、升五职;其下等的增加官秩,也与此相同。’” 道乡记载毗陵后河

吾州道乡先生书郡中后河兴废曰:郡城中所谓后河者乃旧守国子博士李公馀庆创开,李公精地理,诱率上户共成此河。且曰自此文风寝盛,士人相继登高科,三十年当有魁天下者,尔之子孙咸有望焉。河成未几,学者果盛,已而紫微钱公公辅登第为第三,右丞胡公宗愈继为第二,吏部余公中遂魁天下,其去河成之日适三十年,盖熙宁癸丑也。自后濒河之民多侵岸为屋及弃物水中,由是堙塞,久不通舟。崇宁初年给事中朱公彦出守于此,询究利病,得其实,于是浚而通之,向之形胜复出矣。今给事中霍公端友遂于次年魁天下士,是岁岁在癸未,去熙宁癸丑适又三十年。霍氏居河上游,河势曲折,朝揖其门,钟聚秀气,世有名人。今知太平州霍公汉英与其侄给事数十年间相望起东南,为时显用,然则形胜之助孰谓不可信乎(李公葬州之横山,民病店者取其坟土服之辄愈。今朝散郎撰乃其孙也)?右道乡所记详悉如此,盖有望于后之人。是河自罗城南水门分荆溪之流,经月斜、金斗、顾塘、葛桥至于土桥以入于漕渠,近岁堙塞将成通衢矣,至淳熙十四年林太守(祖洽)始复浚之。○江西长老绍兴末江西一僧忘其名,住饶州荐福寺,寺傍旧多隙地,寝为人侵渔,僧自度力不能制,乃谓其徒曰:寺有主者所以主张是寺也,坐视地为他人有而不能直,焉用主者为?吾甚愧之,今当去矣。即升座鸣鼓,集众高吟曰:江南江北水云乡,千顷芦花未著霜。好景不将零碎卖,一时分付谢三郎。遂闭目不语,众愕眙视之,已逝矣。○石刻多失真石刻多失真者非惟摹扌▯肥瘠差谬而已,至于刊造之际,人但知深刻可以传远,设若所书字本清劲,镌刻稍深,则打成墨本,纸必陷入,洎装褫既平以书丹,笔画较之往往过元本倍蓰,此大弊也。欧阳公记李阳冰书《忘归台铭》等三碑,比阳冰平生所篆最细瘦,世言此三石皆活,岁久渐生,刻处几合,故细尔。后之建碑者倘遇此等石,则其失真尤可知矣。○《唐?藩镇传叙》或云欧阳公取《新唐书》列传令子叔弼读而卧听之,至《藩镇传叙》叹曰:若皆如此传叙笔力,亦不可及。此恐未必然,《藩镇传叙》乃全用杜牧之罪言耳,政如《项羽传赞》掇取贾生《过秦论》,故奇崛可观,而非迁固之文也。○退之《赠李愿诗》退之《赠李愿诗》云:往取将相酬恩仇。夫得时得位而至将相,子生所学政欲施用,顾乃悻悻然为酬恩仇设邪?古人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诚浅薄之论,退之亦为此言,何也?

译我们州的道乡先生记载郡城中后河的兴废说:“郡城中所谓后河,是过去守国子博士李公余庆创设开凿的。李公精通地理,诱导并率领上户共同修成这条河。他还说:‘从今以后文风将日益兴盛,士人会相继考中高科,三十年内当有名列天下第一的人,你的子孙都有希望。’河修成不久,求学的人果然兴盛起来;不久紫微钱公公辅登第,取得第三名,右丞胡公宗愈接着取得第二名,吏部余公中最终考中天下第一。他考中之日,距离河修成恰好三十年,大概就是熙宁癸丑年。此后,河边百姓多侵占河岸建屋,又把废弃物丢进水中,因此河道淤塞,很久不能通船。崇宁初年,给事中朱公彦出任此地太守,查问并研究利弊,终于查明实情,于是疏浚使河道通畅,先前的形胜又显现出来了。如今给事中霍公端友又在第二年考中天下士人中的第一名,这一年是癸未年,距离熙宁癸丑年恰好又是三十年。霍氏居住在河的上游,河势曲折,朝向并环抱着他家的门,秀美灵气聚集于此,世代都有名人。如今知太平州霍公汉英与他的侄子给事中,在几十年间相继从东南崛起,受到当时显要任用;这样看来,谁说形胜的助益不可信呢?”(李公葬在本州横山,百姓中患店病的人取他的坟土服下,往往就痊愈。如今的朝散郎撰,正是他的孙子。)道乡先生的记载,详细完备就是这样,大概是对后世之人寄予希望。这条河从罗城南面的水门分出荆溪的水流,经过月斜、金斗、顾塘、葛桥,到土桥流入漕渠。近年淤塞,几乎要变成通行的大路了;直到淳熙十四年,林太守(祖洽)才重新疏浚它。江西长老 绍兴末年,江西有一位和尚,忘了他的名字,住在饶州荐福寺。寺旁过去有很多空地,渐渐被别人侵占。和尚自知力量不能制止,便对弟子们说:“寺院有主事的人,就是为了主持这座寺院。眼看土地被别人占有却不能主持公道,要这样的主事人有什么用?我对此非常惭愧,现在应当离去了。”随即登上法座,击鼓召集众人,高声吟诵道:“江南江北都是水云之乡,千顷芦花尚未染上霜。美好的景色不要零碎地卖掉,一时之间全交付给谢三郎。”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众人惊愕地看着他,原来他已经去世了。石刻大多失真 石刻常常失真,并不只是摹拓时因石质肥瘠不同而产生差错;到了刊刻制作的时候,人们只知道刻得深可以流传久远,却不知道假如原来所写的字清劲有力,镌刻稍微深一些,拓成墨本时纸就一定会陷进去。等到装裱平整后再以朱砂描字,笔画往往比原本粗大数倍,这是很大的弊病。欧阳公记载李阳冰所书《忘归台铭》等三块碑,说它们比阳冰一生所篆写的字最为细瘦;世人说这三块石头都是活的,年代久了,刻痕渐渐生长,刻处几乎合拢,所以字才这样细。后世立碑的人如果遇到这种石头,那么它失真的程度就更可想而知了。《唐?藩镇传叙》有人说,欧阳公取《新唐书》的列传,让儿子叔弼读给自己听,躺着听到《藩镇传叙》时,赞叹说:“如果所有传叙都能有这样的笔力,也就没有人能赶得上了。”这恐怕未必如此。《藩镇传叙》其实全部采用了杜牧的《罪言》,正如《项羽传赞》摘取贾谊《过秦论》的内容一样,所以显得奇峭可观,却不是司马迁、班固那样的文章。韩愈《赠李愿诗》韩愈《赠李愿诗》说:“将来取得将相之位,以酬报恩仇。”一个人如果逢到时机、取得地位而做到将相,平生所学正是想得到施展,难道反而要悻悻然把报恩报仇作为行事目的吗?古人说一饭之德也一定要报偿,极小的怨恨也一定要报复,这确实是浅薄的论调;韩愈也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呢?

○张横浦读书张侍郎(九成)谪南安,病目,执书倚柱向明而观者凡十四年,岁月既久,砖上双趺隐然。洎北归,乃书此事于柱,后人为刻之。○《楚词》落英王荆公有“黄昏风雨满园林,篱菊飘零满地金”之句,欧阳公曰:百花尽落,独菊枝上枯耳。因戏曰:秋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看。荆公闻之,引《楚词》“夕餐秋菊之落英”为据。予按访落《诗》“访予落止”,毛氏曰:落,始也。《尔雅》:ㄈ落,权舆,始也。郭景纯亦引“访予落止”为注。然则《楚词》之意乃谓撷菊之始英者尔。东坡《戏章质夫寄酒不至诗》云:谩绕东篱嗅落英。其义亦然。○米元章拜石米元章守濡须,闻有怪石在河ヂ,莫知其所自来,人以为异而不敢取。公命移至州治,为燕游之玩,石至而惊遽,命设席拜于庭下曰:吾欲见石兄二十年矣。言者以为罪,坐是罢去。其后竹坡周少隐过是郡,见石而感之,为赋诗,其略曰:“唤钱作兄真可怜,唤石作兄无乃贤。望尘雅拜良可笑,米公拜石不同调”云。○孟子之平陆孟子之平陆,与其大夫言反复再四,至言之齐王处,然后尽出其姓名,首尾相避,森然简严,此文章之法也。○叵字“叵”字乃“不可”二合,其义亦然,史传多连用叵可字,盖重出,如《安禄山传》“叵可忍”之类是也。○论书画书与画皆一技耳,前辈多能之,特游戏其间,后之好事者争誉其工,而未知所以取书画之法也。夫论书当论气节,论画当论风味,凡其人持身之端方,立朝之刚正,下笔为书,得之者自应生敬,况其字画之工哉?至于学问文章之馀,写出无声之诗,玩其萧然,笔墨间足以想见其人,此乃可宝。而流俗不问何人,见用笔稍佳者则珍藏之,苟非其人,特一画工,所能何足贵也?如崇宁大臣以书名者后人往往唾去,而东坡所作枯木竹石万金争售,顾非以其人而轻重哉!蓄书画者当以予言而求之。●卷七○作诗押韵作诗押韵是一奇,荆公、东坡、鲁直押韵最工,而东坡尤精于次韵,往返数四,愈出愈奇,如作《梅诗》、《雪诗》押暾字、叉字,在徐州与乔太博唱和押粲字,数诗特工。荆公和叉字数首,鲁直和粲字数首,亦皆杰出,盖其胸中有数万卷书,左抽右取皆出自然,初不着意,要寻好韵而韵与意会,语皆浑成,此所以为好。若拘于用韵,必有牵强处,则害一篇之意,亦何足称。坡在岭外《和渊明怀古田舍诗》云:休闲等一味,妄想生愧▯。自注云:渊明本用缅字,今聊取其同音字《和程正辅同游白水岩诗》云:恣倾白蜜收五棱,细▯黄土栽三桠。自注云:来诗本用碰字,惠州无书,不见此字所出,故且从木奉和。且东坡欲和此二韵似亦不难矣,然才觉牵合则宁舍之,不以是而坏此篇之全意也。后人不晓此理,才到和韵处以不胜人为耻,必剧力冥搜,纵不可使,亦须强押,正如醉人语言,全无伦类,可以一笑也。

译张横浦读书 张侍郎(九成)被贬谪到南安,眼睛患病,仍然手持书本,靠着柱子面向明亮处阅读,整整十四年。时间久了,砖上留下了他双脚的隐约痕迹。等到他北归后,便把这件事写在柱子上,后人将它刻了下来。《楚辞》的“落英” 王荆公有“黄昏风雨满园林,篱菊飘零满地金”的诗句,欧阳公说:“百花都已经凋落,只是菊花枝上枯萎罢了。”于是戏谑道:“秋花不像春花那样凋落,请告诉诗人仔细看看。”荆公听到后,引用《楚辞》“夕餐秋菊之落英”作为依据。我考察《诗经》中“访予落止”的“落”字,毛氏说:“落,就是开始。”《尔雅》说:“ㄈ落,权舆,就是开始。”郭景纯也引用“访予落止”作注。那么,《楚辞》的意思就是采摘菊花刚开始开放的花朵。东坡《戏章质夫寄酒不至诗》说:“漫绕东篱嗅落英。”意思也是这样。米元章拜石 米元章任守濡须时,听说河边有一块奇怪的石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人们认为奇异而不敢取走。米公命令把它移到州治,作为宴饮游乐的观赏物。石头运到后,他惊喜急切,命人设席,在庭院下面向石头跪拜,说:“我想见石兄已经二十年了。”有人把这件事上奏,认为他有罪,米公因此获罪罢官离去。后来竹坡周少隐经过这个郡,看见这块石头而感慨,为它作诗,大意说:“把钱叫作兄长,实在可怜;把石头叫作兄长,难道不是更高明吗?望见尘埃便雅拜,实在可笑;米公拜石,与此风调不同。” 孟子所说的平陆 孟子到平陆去,和当地大夫反复谈了两三次,直到说到齐王那里时,才把他的姓名完全说出。前后彼此回避,严整而简洁,这就是文章的法则。“叵”字 “叵”字是“不可”二字的合写,它的意义也是这样。史传中常常连用“叵可”二字,大概是重复出现,例如《安禄山传》中的“叵可忍”之类就是如此。论书法和绘画 书法和绘画都只是一种技艺,前辈大多都会,只不过把它当作游戏消遣;后世好事的人争相称誉它们的工巧,却不知道鉴取书画的原则。谈论书法,应当谈论气节;谈论绘画,应当谈论风味。一个人的立身端正方正,在朝廷上刚强正直,他下笔写字,得到这些字的人自然应当产生敬意,更何况字画本身工巧呢?至于在学问文章之外,写出无声的诗,欣赏其中萧然的意趣,从笔墨之间足以想见其为人,这才值得珍藏。但世俗之人不问作者是谁,见到用笔稍好的就珍藏起来;如果作者不是这样的人,不过是一个画工,他的作品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例如崇宁年间以书法闻名的大臣,后人往往鄙弃他们的字;而东坡所作的枯木竹石,价值万金,人们争相购买,这难道不正是因为作者其人而有轻重之别吗?收藏书画的人应当依照我的话来选择。卷七 作诗押韵 作诗押韵是一件奇事。荆公、东坡、鲁直押韵最为精巧,而东坡尤其精于次韵;来回唱和数次,越作越奇妙。例如作《梅诗》《雪诗》押“暾”字、“叉”字,在徐州与乔太博唱和押“粲”字的几首诗,尤其精工。荆公和“叉”字作数首,鲁直和“粲”字作数首,也都十分杰出。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胸中藏有数万卷书,左右取用都出于自然,起初并不刻意去寻找好韵,而是韵脚和诗意相互契合,语言浑然天成,这正是好诗的原因。如果拘泥于用韵,必然有牵强之处,就会损害整篇诗的意思,那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东坡在岭外作《和渊明怀古田舍诗》说:“休闲等一味,妄想生愧▯。”自注说:“渊明原诗用‘缅’字,现在姑且取同音字。”《和程正辅同游白水岩诗》说:“恣倾白蜜收五棱,细▯黄土栽三桠。”自注说:“来诗原本用‘碰’字,惠州没有书,未见这个字出自何处,所以暂且从木旁奉和。”而且东坡如果想和这两个韵也并不困难;但一旦觉得牵强,就宁愿舍弃,不因押韵而破坏整篇诗的意思。后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到和韵时便以不能胜过原作而感到羞耻,必定竭尽力量苦苦搜索,即使无法自然使用,也一定强行押韵,正像醉人的话一样,完全没有条理,只能让人发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