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梁溪漫志九

卷八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4–27 段

今以监主自盗定罪,减死一等,科断使除名为民,与贪吏掊官物入己者一同(始府中敕断追两宫,罚铜二十斤,后六日府中复遣吏来取出身文字,殊不晓)。阁下观其事,察其情,岂当然乎?舜钦虽不足惜,为国计者岂不惜法乎(自有他条不用私贷官物,有文记准盗论,不至除名,判署者五匹,杖九十,其法甚轻)?审刑者自为重轻,不由二府,苟务快意,坏乱典刑(丁度怒京兆不逐之翰也)。二相恐栗畏缩,自保其位,心知非是,不肯开言(上有怒意皆不敢承当)。复令坐客因饮食被刑,斥逐奔窜,衔愤沥血,无人哀矜,名辱身冤,为仇者所快,辇毂之下尚尔,远民冤滥,孰肯更为辨之?近者葛宗古、滕宗谅、张亢所用官钱钜万,复有入己,惟范公横身当之,皆得末减,非范公私此三人,于朝廷大体实有所补多矣。国朝本以仁爱抚天下,常用宽典,今一旦台中蓄私憾,结党绳小过以陷人,审刑持深文以逞志,伤本朝仁厚之风,当途者得不疾首而叹息也。舜钦年将四十矣,齿摇发苍,才为大理评事,廪禄所入不足充衣食,性复不能与凶邪之人相就近,今得脱去仕籍,非不幸也。自以所学教后生、作商贾于世,必未至饿死,故当缄口远遁,不复更云。但以遭此构陷,累及他人,故愤懑之气不能自平,时复嵘▯▯于胸中,一夕三起,茫然天地间无所赴▯。天子仁圣,必不容奸吏之如此,但举朝无一言以辩之,此可悲也(掖垣诸君列章论馆中人,此自古未有,唯赵叔平不署,且有削,极言辩之,可重可重)。舜钦素为永叔奖爱,故粗写大概,幸观过而见察也。苦寒,伏望保重,不宣。舜钦再拜。欧阳公书其后云:子美可哀,吾恨不能为之言。又联书一行云:子美可哀,吾恨不能言。盖公已自谏省出矣。予近见子美墨迹一卷,皆自书其所作诗,行草烂然,龙蛇飞动,其中有《独酌》一诗云:一酌浇肠俗虑奔,▯微鹏大岂堪论。楚灵当日能知此,肯入沧江作旅魂。卷尾题云:庆历乙酉十月书于姑苏驿舍。考其时,盖是被罪之明年居沧浪时所书,其诗语闲放旷达如此,或谓流落幽忧以终,非也。○陈少阳遗文陈少阳遗其家书,南徐刻本以传,人多知之,而其为文世所罕见。胡苍梧尝得其跋蔡君谟《茶录》,予惜其流落不传,为载于此,少阳跋云:余闻之先生长者,君谟初为闽漕时,出意造密云小团为贡物,富郑公闻之叹曰:此仆妾爱其主之事耳,不意君谟亦复为此。余时为儿,闻此语亦知感慕,及见《茶录》石本,惜君谟不移此笔,书《旅獒》一篇以进。○韩蕲王词绍兴间韩蕲王自枢密使就第,放浪湖山,匹马数童,飘然意行。一日至湖上,遥望苏仲虎尚书宴客,蕲王径造其席,喜甚醉归。翌日折简谢,饷以羊羔,且作二词,手书以赠苏公,缄藏之,亲题其上云:二阕三纸勿乱动。淳熙丁未,苏公之子寿父(山)丞太府,携以示蕲王长子庄敏公,庄敏以示予,字画殊倾欹,然其词乃林下道人语。庄敏云:先人生长兵间,不解书,晚年乃稍稍能之耳。其一词《临江仙》云:冬看山林萧疏净,春来地润花浓,少年衰老与山同。世间争名利,富贵与贫穷。荣贵非干长生药,清闲是不死门,讽劝君识取主人公。单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其一《南乡子》云:人有几何般,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如梦,为官宝玉妻男宿业缠。年迈衰残,鬓发苍浪骨髓干。不道山林有好处,贪欢,只恐痴迷,误了贤世忠上。○烈女守节中兴死节之士固不乏,而女子守节者亦多有之。洪鸿父(羽)之女适繁昌焦洧,一日遇巨盗于江中,欲逼之,女义不受污,投江而死。两侍儿大曰宜恩,小曰均奴,姓吴氏女兄弟也,俱有色艺,亦相随赴水死。焦之甥徐伯远传其事,竹坡周少隐为之赋二诗云:就死由来不自疑,玉颜那为贼锋低。了知今日投渊妇,犹胜当年断臂妻。虏骑▯▯战舰骄,春江漫漫湿金翘。但将红袖供歌舞,却为周郎笑二乔。丁文简公五世孙女世为郑州新郑县人,年十六,嫁进士张晋卿,靖康中与其夫避地大隗山,虏至,丁被擒,挟之上马,丁投地以丑语诋之,且曰:我宁死耳,誓不辱于汝辈也。虏始亦不怒,但屡扶上马,丁骂不已,乃忿然▯目,遂绝于梃下。晏元宪公四世孙女,其父孝广为邓州南阳县尉,女小字师姑,年十五,从叔孝纯官于广陵,建炎三年陷于虏,系以北去,每欲侵陵之,辄掷身于地,僵仆气绝,或自经,或投于井,皆救而获免,其主母爱之,抚育如己出,虏中争传夸焉。

译如今却以监主自盗定罪,减死一等,判处除名为民,竟与贪官把官物掠取归己的罪行相同。起初府中敕令判决追究两宫,罚铜二十斤;六天后,府中又派官吏来取出身文字,实在令人不明白。阁下观察这件事,体察其中情由,难道认为这样的判决是应当的吗?舜钦虽然不值得惋惜,但为了国家大计的人,难道不应当珍惜法律吗?另有法条规定,私自挪用官物并有文书凭证的,按盗窃论罪,却不至于除名;判署者只罚铜五匹、杖九十,法律规定本来很轻。审刑官却自行决定罪刑轻重,不听从二府;如果只图一时痛快,就会败坏、扰乱法典刑制。丁度是因为恼怒京兆没有驱逐之翰。两位宰相恐惧畏缩,只想保全自己的职位,心里明知不对,却不肯开口说话,因为皇帝已有怒意,大家都不敢承担责任。又让参加宴会的宾客因饮食之事受到刑罚,被斥逐而逃散,含愤流血,却没有人怜悯他们;名声受辱,身体蒙冤,只有仇恨他们的人感到痛快。在京城脚下尚且如此,远方百姓遭受冤屈滥刑,又有谁肯再替他们申辩呢?近来葛宗古、滕宗谅、张亢所使用的官钱数以万计,其中又有侵入己有的部分,只有范公挺身承担,最终都得到减轻处理。并不是范公偏私于这三个人,对朝廷的大体来说,实在有很大的补益。”}], 本朝一向以仁爱安抚天下,常常采用宽厚的法典。如今却有台中官员心怀私怨,结党罗织小过来陷害人,审刑官又执意援引苛细文法来逞强泄愤,伤害了本朝仁厚的风气,当权者怎能不头痛叹息呢?舜钦年近四十,牙齿摇动,头发苍白,才任大理评事,所得俸禄还不够衣食之用;他性情又不能同凶恶奸邪之人相处亲近。如今能够脱离仕籍,也未必不是幸事。他自认为凭所学教导后生,或在世间经商,必不至于饿死,所以本来应当闭口远走,不再多说。但因为遭受这种构陷,又连累了别人,因此愤懑之气不能自行平息,时常又在胸中激荡,一夜之间起身三次,茫然面对天地,却无处可去。天子仁慈圣明,一定不会容忍奸吏如此行事;只是满朝竟没有一个人发言为他辨白,这实在可悲。(掖垣诸位官员联名上章,论说馆中之人,这是自古未有的事;只有赵叔平没有署名,而且还受到削夺,他极力申辩,实在可敬,实在可敬。)舜钦一向受到永叔的奖掖爱护,所以粗略写下事情的大概,希望您宽察我的过失而了解实情。天气苦寒,伏望您保重身体。不再多说。舜钦再拜。欧阳公在信后写道:“子美实在可哀,我恨自己不能替他说话。” 后来又连缀写了一行:“子美实在可哀,我恨自己不能替他说话。”大概这时欧阳公已经从谏省出来了。我近来见到子美的一卷墨迹,都是他亲自写的诗,行书草书灿然生动,笔势如龙蛇飞舞。其中有一首《独酌》写道:“一杯酒下肚,世俗的忧虑便奔散;鹏鸟大小之别,哪里值得一谈?楚灵王当日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哪里肯投身沧江,成为客死异乡的孤魂?”卷末题写道:“庆历乙酉十月书于姑苏驿舍。”考察当时情况,大概是他获罪的第二年、居住在沧浪时所写。他诗中表现出的闲适旷达竟如此,有人却说他流落在外、忧郁终身,并不是这样。陈少阳遗文 陈少阳遗留下来的文章,他家中藏有抄本,南徐刻印流传后,很多人都知道;但其中有些文章,世人却很少见到。胡苍梧曾得到他跋写蔡君谟《茶录》的文字。我惋惜这篇文字流落而没有流传,所以抄录在这里。少阳的跋文说:“我从前听先生长者说,君谟最初任闽漕时,出于自己的主意制作密云小团茶作为贡品。富郑公听说后叹息道:‘这只是奴仆婢妾爱护主人的做法罢了,没想到君谟也竟然做这种事。’我当时还是孩子,听到这话也知道感到敬慕。后来见到《茶录》的石刻本,只可惜君谟没有把这种笔力移来书写一篇《旅獒》进献上去。” 韩蕲王词 绍兴年间,韩蕲王从枢密使任上退居私第,纵情游赏湖山,单骑带着几个童子,任意飘然出行。一天他到湖上,远远望见苏仲虎尚书正在宴请宾客,蕲王径直到席上拜访,十分欢喜,醉后才回去。第二天他写了短笺道谢,送给苏公羊羔,并且作了两首词,亲笔书写后赠给苏公。苏公把它们密封收藏起来,亲自在封面题写:“两阕三纸,不要翻动。”淳熙丁未年,苏公的儿子寿父(山)任太府丞,带着这些词给蕲王的长子庄敏公看,庄敏公又拿给我看。字迹十分歪斜,但词中却全是山林隐士的语气。庄敏公说:“先人生长在军旅之间,不懂得书法,晚年才稍稍能够写字罢了。”其中一首《临江仙》写道:“冬天看山林萧疏而清净,春来大地湿润、花朵浓艳;少年和衰老都同山一样。世间争逐名利,富贵和贫穷都不过如此。荣华富贵并不是长生药,清闲才是不死之门,劝你要认清主人公。单方只有一味,全部意思都在不言之中。”另一首《南乡子》写道:“人一生能有多少种际遇?富贵荣华总归是闲事。自古英雄都如梦一般,做官、财宝、妻子儿女,都是旧业缠身。年老体衰,鬓发苍白,骨髓枯干。不是说山林没有好处,只是贪图欢娱,只怕沉迷痴妄,耽误了贤明的世忠。” 烈女守节 中兴时期,坚守节义而死的士人固然不少,女子守节的也很多。洪鸿父(羽)的女儿嫁给繁昌人焦洧。有一天她在江中遇到强盗,强盗想要逼迫她,她为了守义不肯受辱,便投江而死。两个侍女,大的叫宜恩,小的叫均奴,都是吴氏的女儿,也都有容貌和才艺,于是一起跳水而死。焦洧的外甥徐伯远传述了这件事,竹坡周少隐为她们写了两首诗:“走向死亡自来就不曾怀疑,玉色容颜哪里肯向贼人的刀锋低头?明白今天投渊而死的妇人,还胜过当年断臂的妻子。敌骑纷纷而来,战舰骄横;春江漫漫,打湿了妇女头上的金钗。只把红袖拿来供人歌舞,却反而让周郎讥笑二乔。”丁文简公的五世孙女,世代居住在郑州新郑县。她十六岁时,嫁给进士张晋卿。靖康年间,她和丈夫到大隗山避难。敌兵到来,丁氏被擒住,敌人挟持她上马;她却倒在地上,用丑恶的言语辱骂敌人,并且说:“我宁可去死,也发誓不受你们这些人的侮辱!”敌人起初也没有发怒,只是多次扶她上马,丁氏不停地辱骂,于是敌人愤怒地瞪眼,最终把她打死在棍棒之下。晏元宪公的四世孙女,她的父亲孝广任邓州南阳县尉。女子小名师姑,十五岁时,随叔父孝纯在广陵任职。建炎三年,广陵陷于敌手,她被捆绑着押往北方。敌人每次想要侵犯她,她就把身体摔向地面,僵直倒下、气绝过去;有时上吊,有时跳井,都被人救起而得以免难。她的女主人怜爱她,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敌人中也争相传说、夸赞此事。

又有陈氏女,其父寿隆绍兴初为湖北提刑,卒于官,其子造之,挈妹至吴,欲适吕丞相之子,舟至焦山遇贼,其家被害,贼欲逼,女力拒之,大声呼其▯更曰:不如俱投江,俾此身明白,无为贼辱。因跃入水死,其尸浮数里不没,贼怒,因撞以矛,乃没,女时年十四。洪氏事周少隐既赋诗,关子东(注)亦写之乐府,丁晏二事则朱少章(弁)奉使归奏之,陈氏事则故老为予言。古今烈女史官不及知而湮灭无传者何可胜数,是以表而出之。○《改德士颂》宣和庚子改僧为德士,一时浮屠有以违命被罪者,独一长老遽上表乞入道,其辞有“习蛮夷之风教,忘父母之发肤,倘得回心而向道,便更合掌以擎拳”等语。彼方外之人,乃随时迎合如此,亦可怪也。又一长老道行甚高,或戏之曰:戴冠儿稳否?答曰:幸有一片闲田地。此意甚微婉,直以为游戏耳。时饶德操已为僧,因作《改德士颂》云:自知祝发非华我,故欲毁形从道人。圣主如天苦怜悯,复令加我旧冠巾。旧说螟蛉逢蜾蠃,异时蝴蝶梦庄周。世间化物浑如梦,梦里惺惺却自由。德士旧尝称进士,黄冠初不异儒冠。种种是名名是假,世人谁不被名谩。衲子纷纷恼不禁,倚松传与法安心。瓶盘钗钏形虽异,还我从来一色金。小年曾着书生帽,老大当簪德士冠。此身无我亦无物,三教从来处处安。○英雄先见古之英雄智略相当,其所以为胜负者无他,正如弈棋,特争先法尔。曹操赤壁败归,道经华容,地多芦苇,先使老弱践之以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若使人纵火,吾属无类矣。王稽载范睢入秦,值穰侯行郡邑,睢匿车中,穰侯果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向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馀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且穰侯既疑有人,当即索之,投机之会,间不容发,顾去而复来,则已堕睢计中矣。后人论曹操、刘备之强弱,穰侯、范睢之成败,不必求诸他,止观此二事足矣。○树稼灵▯误《唐会要》:开元二十九年冬十月京城寒甚,凝霜封树,学者以为《春秋》雨木冰即是,亦名树介,言其象介胄也。宁王见而叹曰:此所谓树架者也,谚云:树架达官怕,必有大臣当之,吾其死矣。《新唐书?五行志》记永徽年凝冻封树,引刘向语亦谓之树介,而《旧唐书》作树稼。白乐天乐府《新丰折臂翁》云:君不见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注云:开元初突厥数寇边,天武军牙将郝云岑斩默啜,献首阙下,自谓有不世之功。时宋▯为相,以天子好武,恐徼功者生心,痛抑其赏,逾年始授郎将。云岑遂恸哭呕血而死。按此则名云岑,而《旧唐书》作灵俭,《新唐书》作灵▯,《资治通鉴》作灵荃,《考异》中亦无之。

○陆宣公裒方书陆宣公在忠州裒方书以度日,非特假此以避祸,盖君子之存心,无所不用其至也。前辈名士往往能医,非惟卫生,亦可及物,而今人反耻言之。近时士大夫家藏方或集验方流布甚广,皆仁人之用心。《本草》单方近已刻于四明,然唐人及本朝诸公文集杂说中名方尚多,未见有类而传之者。予屡欲为之,恨藏书不广,倘有能用予言,集以传诸人,亦济物之一端也。○药方传人有蓄药方之验者可传诸人,得饮食之法者不可传诸人,非谓自珍口腹之奉也。盖传人以药则能卫生,教人饮食则必伤生。君子以仁存心,故不当尔。而世人有疾病得名方而愈者,往往秘藏不肯示人,至于烹物命以资匕箸,一有适口则夸诧广坐,人人相效,所杀不胜计,其用心相反如此,得无谬误乎?○《闻见后录》论田横邵公济(博)著《闻见后录》云:田横居万里海外,高祖必欲其来,不则发兵诛之。四皓近在商山,以高祖之暴而不能致,盖四皓振世之豪,与高祖同,高祖已帝则可隐矣。故高祖全之,非不能屈也。大父康节云:公济之说如此,予窃以为不然。方高帝时群雄逐鹿,惟田横最得人心,至从海岛者五百人,蹈死不变,其得士可知矣。高帝汲汲欲其来,万里召之,岂真有意于招贤人哉?其意谓同心协力数百人萃于一国,彼岂终帖帖者邪?外以礼诱之,终以兵胁之,必使之死而后已,此高帝本心也。若夫四皓则高帝视之邈然,其于进退初无益于汉之成败,当时逃秦人皆此徒耳。汉初无轻重于其间也,其后为太子羽翼,适会高帝势有不可,又叔孙通之徒争之力,故子房倡为上素高此四人之语,以遮当世耳目。而邵氏独以道里远近为言,又谓康节之说如此,岂其然邪?

译另外还有陈氏的女儿。她的父亲寿隆在绍兴初年任湖北提刑,死于任所;她的哥哥造带着妹妹到吴地,想把她嫁给吕丞相的儿子。船行至焦山时遇到强盗,她一家都被杀害。强盗想要逼迫她,她竭力拒绝,大声对她的哥哥说:“不如我们一起投江,让此身保持清白,不要受强盗侮辱。”于是她跳入水中而死。她的尸体漂浮了几里仍不下沉,强盗发怒,便用矛撞击她的尸体,她才沉入水中。当时她十四岁。洪氏的事,周少隐已经写诗歌咏;关子东(注)也把它写入乐府。丁氏、晏氏两件事,则是朱少章(弁)出使归来后上奏的;陈氏的事,是故老们告诉我的。古今烈女中,史官来不及知道、因而湮没无传的,哪里数得清?所以我把这些事表彰出来,记载在这里。《改德士颂》宣和庚子年,把僧人改称为德士。当时有些僧人因为违抗命令而获罪,唯独有一位长老立即上表请求改入道籍,表中有“学习蛮夷的风俗教化,忘记父母所给予的发肤;如果能够回心向道,便重新合掌举拳”等话。这些方外之人,竟然这样随时迎合,也实在奇怪。又有一位长老道行很高,有人戏弄他说:“戴上帽子还安稳吗?”他回答说:“幸好还有一片闲置的田地。”这话的意思非常含蓄婉转,他只是把它当作戏言罢了。当时饶德操已经做了僧人,于是作《改德士颂》说:“自知剃发并不能使我华美,所以才想毁去形貌,跟随道人。圣明的君主如上天一样怜悯我,又命令给我戴回旧日的冠巾。旧说螟蛉遇到蜾蠃,后来蝴蝶又梦见庄周。世间万物的变化全都如梦,梦中清醒的人却可以自由。德士过去也曾称作进士,黄冠最初和儒冠并没有不同。种种名目,名本来都是假的;世人有谁不被名目欺骗?僧人纷纷烦恼不已,倚着松树传授给他们安心之法。瓶、盘、钗、钏形状虽然不同,仍然还给我本来同一色的黄金。年轻时曾戴书生帽,年老后应当簪德士冠。此身没有自我,也没有外物,三教自古以来到处都可以安顿。” 英雄先见 古代英雄的智慧谋略相差不大,他们之所以有胜负,没有别的原因,正如下棋,只是在争夺先手罢了。曹操在赤壁战败返回,经过华容道时,那里芦苇很多,他先让老弱士卒踩倒芦苇,以便通过,并说:“刘备的智慧超过常人,只是看清事情稍微迟了一些。如果他派人放火,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也别想留下了。”王稽用车载范雎进入秦国,正好遇到穰侯巡视各地,范雎藏在车中。穰侯果然对王稽说:“你来拜见我,莫不是带着诸侯的门客一起来的吧?那没有好处,只会扰乱国家。”王稽说:“不敢。”说完便要离开。范雎说:“我听说穰侯是有智慧的人,只是看清事情稍微迟了一些。他刚才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于是范雎下车逃走,说:“他一定会后悔这件事。”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车中,发现没有客人后才作罢。况且,穰侯既然已经怀疑有人,就应当立即搜查;时机一到,间隙不能容纳一根头发,只顾离开后又回来,就已经落入范雎的计谋中了。后人要评论曹操、刘备的强弱,穰侯、范雎的成败,不必再从别处寻找,只观察这两件事就足够了。树稼灵▯之误 《唐会要》记载:开元二十九年冬十月,京城寒冷异常,浓霜把树封冻起来。学者认为这就是《春秋》所说的“雨木冰”,也叫“树介”,说它的形状像铠甲。宁王看见后叹息说:“这就是所谓的树稼了。谚语说:‘树稼出现,达官害怕。’一定会有大臣遭受此事,我大概也要死了。”《新唐书·五行志》记载永徽年间凝冻封树,也引用刘向的话称它为“树介”;而《旧唐书》写作“树稼”。白乐天乐府《新丰折臂翁》说:“君不见开元宰相宋开府,不奖赏边功,是为了防止穷兵黩武。”注文说:开元初年,突厥多次侵犯边境,天武军牙将郝云岑斩杀默啜,把首级献到宫阙之下,自认为有空前的功劳。当时宋▯任宰相,因为天子喜欢武功,担心求功之人因此滋生野心,便极力压低对他的赏赐,过了一年才授予他郎将之职。云岑于是痛哭呕血而死。按此记载,他名叫云岑;但《旧唐书》写作灵俭,《新唐书》写作灵▯,《资治通鉴》写作灵荃,《考异》中也没有记载此事。陆宣公搜集医方 陆宣公在忠州时搜集医方来消磨日子,并不只是借此避祸罢了,大概君子存心行事,总是把能做的都做到极致。前代的名士往往能够行医,这不仅可以保养自身,也可以帮助他人;可是如今的人反而以谈论医术为可耻。近来士大夫家中收藏的医方,或经过多人验证的方剂,流传得十分广泛,这都是仁厚之人的用心。《本草》中的单方近来已经在四明刻印了;然而唐人以及本朝诸位公卿文集、杂说中,还有许多名方,没有人把它们分类汇集流传。我多次想做这件事,只恨藏书不够广。如果有人愿意采纳我的话,汇集这些医方传播给众人,也算是救助世人的一种办法。药方传人 有自己保存、验证有效的药方,应当传给众人;但懂得烹调饮食的方法,却不应当传给众人。这并不是说要吝惜自己的口腹享受,而是把药方传给人能够帮助他们保全身体,教人追求饮食享受却一定会损伤生命。君子以仁爱存心,所以不应当这样做。可是世上有人生病后得到名方而治愈,往往秘密收藏,不肯示人;至于烹调食物,把它当作供口腹享用的东西,一旦合乎口味,便在众人面前夸耀,人人都跟着仿效,因而被杀死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们的用心竟然如此相反,难道不是荒谬吗?《闻见后录》论田横 邵公济(博)所著《闻见后录》说:“田横居住在万里之外的海岛上,高祖一定要他前来,否则就发兵诛杀他。四皓距离很近,住在商山,以高祖的暴烈性情却不能把他们召来,大概是因为四皓是震动当世的豪杰,和高祖势力相当;高祖已经称帝,他们就可以隐居了。所以高祖保全了他们,并不是不能屈服他们。”我的祖父康节说:“公济的说法是这样,我私下认为不对。当高帝时,群雄争夺天下,只有田横最得人心,甚至跟随他到海岛的人有五百人,至死不改志节,可见他得到士人拥戴的程度。高帝急切地想召他回来,派人到万里之外征召他,难道真是有意招揽贤人吗?他的意思是:几百个同心协力的人聚集在一个国家里,难道他们会永远服服帖帖吗?表面上用礼节诱骗,最终用军队威胁,一定要逼得他们死去才罢休,这才是高帝的本心。至于四皓,高帝看待他们十分疏远,他们的出仕或退隐起初对汉朝成败根本没有作用;当时逃避秦朝的人都属于这一类,汉初并没有把他们看得多么重要。后来他们成为太子的羽翼,正好遇到高帝的势力已经有所不便,又有叔孙通之辈极力争取,所以张子房倡议说皇上素来尊重这四个人,用来蒙蔽当时人的耳目罢了。邵氏却只拿路途远近来解释,又说康节的说法是这样,难道真是这样吗?”

○程文简碑志《闻见后录》又云:某公在章献明肃后垂箔日,密进唐武氏《七庙图》,后怒,抵之地,曰:我不作负祖宗事。仁皇帝解之曰:某但欲为忠耳。后既上宾,仁皇帝每曰某心行不佳,后竟除平章事。盖仁皇帝盛德大度,不念旧恶故也。自某公死,某公为碑志,极其称赞,天下无复知其事者矣。某公受润笔帛五千端云。予按颖滨《龙川略志》载进《七庙图》乃程文简也。夫善恶之实公议不能掩,所谓史官不记,天下亦皆记之矣。然程公墓志、《神道碑》皆欧阳公所为,凡碑志等文或被旨而作,或因其子孙之请扬善掩恶,理亦宜然。至于是是非非则天下自有公论,欧阳公一世正人,而谓受润笔帛五千端,人不信也。○称象出牛之智智之端人皆有之,惟智过人者能发其端,后人触类而长之,无所不可。魏曹冲五六岁有成人之智,孙权曾致巨象,曹操欲知其重,冲曰: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称物而载之,则校可知矣。操大悦而行之。本朝河中府浮梁用铁牛八维之,一牛且数万斤,治平中水暴涨绝梁,牵牛没于河,募能出之者,真定府僧怀丙以二大舟实土,夹牛维之,用大木为权衡状钩牛,徐去其土,舟浮牛出。转运使张焘以闻,赐以紫衣,此盖因曹冲之遗意也。○士人祈闲适有士人贫甚,夜则露香祈天,益久不懈。一夕方正襟焚香,忽闻空中神人语曰:帝悯汝诚,使我问汝何所欲。士答曰:某之所欲甚微,非敢过望,但愿此生衣食粗足,逍遥山间水滨,以终其身足矣。神人大笑曰:此上界神仙之乐,汝何从得之,若求富贵则可矣。予因历数古人极贵念归,而终不能遂志者比比皆是,盖天之靳惜清乐百倍于功名爵禄也。

译程文简碑志 《闻见后录》又说:“某公在章献明肃太后临朝、垂帘听政的时候,秘密进献唐代武氏的《七庙图》。太后大怒,把它摔在地上,说:‘我不会做出辜负祖宗的事情。’仁皇帝替他解释说:‘某公只是想尽忠罢了。’太后去世后,仁皇帝常常说某公心术品行不好,后来终于任命他为平章事。大概是因为仁皇帝德行盛大、气度宽宏,不计较旧日的怨恶罢了。某公死后,有人为某公撰写碑志,极力称赞他,从此天下便没有人再知道这件事了。听说某公所得润笔费是帛五千端。”我考察颖滨《龙川略志》,其中记载进献《七庙图》的就是程文简。善恶事实,天下公论不能掩盖;所谓史官不记,天下人也都会记得。然而程公的墓志、《神道碑》都是欧阳公撰写的。凡是碑志一类文章,有的是奉诏撰写,有的是应子孙请求而彰扬善行、掩饰恶行,从道理上说也确实如此。至于是非曲直,天下自有公论。欧阳公是一代正直之人,却说他收受润笔帛五千端,世人是不会相信的。” 称象与出牛的智慧 智慧的萌芽人人都有,只有智慧超过常人的人能够把它发挥出来,后人再由此触类旁通、推演发展,便没有什么做不到的。魏国曹冲五六岁时就有成年人的智慧。孙权曾经送来一头大象,曹操想知道它的重量,曹冲说:“把大象放在大船上,在船身刻下水痕到达的位置;再把其他物品装到船上称量,就可以比较出大象的重量。”曹操非常高兴,便照此实行。本朝河中府的浮桥用八头铁牛拴系固定,每头铁牛将近数万斤。治平年间洪水暴涨,冲断浮桥,铁牛也被牵入河中。官府招募能够把铁牛捞出来的人,真定府的僧人怀丙用两只大船装满泥土,把铁牛夹在中间拴住,又用大木制成秤状的钩具钩住铁牛,慢慢把泥土移走,船浮起来,铁牛也就被带出了水面。转运使张焘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赐给怀丙紫衣。这大概就是承袭曹冲遗留下来的思路。士人祈求闲适 有一个士人非常贫穷,夜里便焚香祈求上天,时间久了也不懈怠。一天晚上,他正整理衣襟焚香,忽然听见空中神人说:“天帝怜悯你的诚心,派我来问你有什么愿望。”士人回答:“我的愿望很小,不敢有过分的奢望,只希望这一生衣食勉强够用,能够在山间水边逍遥自在地度过一生,这就满足了。”神人大笑说:“这是上界神仙的快乐,你从哪里能够得到?如果求富贵,那倒是可以。”我因此列举历代那些极其富贵却思念归隐、最终不能实现愿望的人,他们比比皆是。大概上天吝惜清闲快乐,远远胜过吝惜功名爵禄百倍。

○蔡绦著书蔡绦奸人,助其父为恶者也。特以在兄弟间粗亲翰墨,且尝上书论谏,故在当时稍窃名。著书甚多,大抵以奸言文其父子之过,此固不足怪。至《谈丛》所载其家佞幸滥赏、可丑可羞之事,反皆大书特书以为荣,此乃窜南荒时所作,至是犹不悟,真小人而无忌惮者哉!●卷九○刘高尚事刘高尚者滨州安定人,家世为农,生九岁不茹荤。后稍稍不语,问以事则书而对,其语初若不可晓,已而辄验。家人为筑别室以居,久之言皆响应,远近以为神,声闻京师,徽宗三使往聘之,辞疾不奉诏。宣和间赐号高尚处士,而建观以居其徒,因以其号名之。靖康之扰,棣人白其守使迎高尚,守具安车邀之,不至。一日弃滨而来,滨人大恐,后二日滨州兵叛,屠其城。高尚至棣,棣人喜,守为扫邮传,供帐以舍之。高尚见之笑去,乃即城隅治舍水傍。滨人或持金帛携家室以就其庐者,人往往笑之,既而敌骑大至,城且陷,人之死于兵者以万数,而火不及其居,就之者果赖以免。敌人见高尚皆下马罗拜,不敢入其里,高尚尝有言曰:世之人以嗜欲杀身,以货财杀子孙,以政事杀人,以学问文章杀天下。后世识者尊为名言,镂板以传。竹坡周少隐既为之传,又推广其言,而为之说曰:此佛、菩萨、老聃、庄周之徒所以敕溺起死还真之论,岂区区为世俗言语文章者所能至哉?夫畏途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至于衽席之上,饮食之间,其祸有甚于畏途者而不知戒,则是终不知嗜欲之能杀身矣。黩货嗜利之士食厚禄而取民财,虽丧亡之祸仅免其身,而千金之产不足以供不肖子一醉之费,人祸天殃不在其身而在其后,则货财岂不足以杀其子孙哉?秦自商鞅之事孝公始用刑名,而李斯之事始皇,赵高之事二世,皆以是道,百年之间天下之人不死于刑而死于兵盖不知其几千百万。桑弘羊开利说以中主欲,不过欲自售一身而已,祸流后世,至唐宇文融、皇甫▯之徒皆用其说以取尊位,而天下自是数蒙诛求之祸,其杀人固无异于以梃与刃。行政之弊一至于是,岂不痛哉!昔人有欲注《周易》与《本草》者,或劝其注《本草》曰:注《本草》误不过杀一人,注《周易》而误则其祸道也大矣。不然孟子之辟杨墨,子云之诋申韩,退之之斥佛老,其忧天下后世之意何其深且切哉!后世断章析句、背正失理之学兴,其徒从而和之,更相标榜,迭相师授,以盗名声而取富贵,寝不可救,岂非至人之前知,知其必有斯祸而为是说乎?紫芝闻先生之言,尝私窃以为嗜欲之杀身,货财之杀子孙与夫政事之杀人三者,人犹得而知之。若夫学问文章杀天下后世,则周公孔子之言也。先生农家子,未尝读书事师而有是言,岂神仙中之知道者乎?此与夫熊经鸟伸,吐故纳新,区区积岁月之功而欲著名于仙籍者固有间矣。○事有专验于一数天下事固莫不有数,然士大夫或有终身专验于一数者,殆不可晓。韩康公行第三,发解、过省、殿试皆第三,以元▯三年三月薨,皆三数,故苏子容作挽诗云:三登庆历三人第,四入熙宁四辅尊。何清源第五,微时从人筮穷达,其人云:公不第五?何曰:然。其人拊掌大笑,连称奇绝,因曰:公凡遇五即有喜庆。何以熙宁五年乡荐余中榜,第五人及第,五十五岁随龙,崇宁五年拜相,每迁官或生子非五年即五月或五日,其验如此。二事不知何故,深于数者必能知之。○谭命近世士大夫多喜谭命,往往自能推步,有精绝者。予尝见人言日者阅人命,盖未始见年月日时同者,纵有一二必唱言于人以为异。尝略计之,若生时无同者,则一时生一人,一日当生十二人,以岁计之,则有四千三百二十人,以一甲子计之,止有二十五万九千二百人而已。今只以一大郡计其户口之数,尚不减数十万,况举天下之大,自王公大人以至小民,何啻亿兆,虽明于数者有不能历算,则生时同者必不为少矣。其间王公大人始生之时则必有庶民同时而生者,又何贵贱贫富之不同也?此说似有理,予不晓命术,姑记之以俟深于五行者折衷焉。

译蔡绦著书 蔡绦是奸邪之人,是帮助他父亲作恶的人。只是因为他在兄弟之间还算稍懂翰墨,又曾上书议论规谏,所以当时稍稍窃取了一些名声。他著书很多,大都用奸邪的言论来文饰他父子二人的罪过,这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谈丛》中记载他家中佞幸之人受到滥赏、那些可耻可羞的事情,他反而全都大书特书,把它们当作荣耀。这是他被贬谪到南方荒远之地时所作,到了那时还没有醒悟,真是小人而且肆无忌惮啊!卷九 刘高尚事 刘高尚是滨州安定人,家世代务农。他九岁时开始不吃荤食,后来渐渐不说话。人们问他事情,他就写下来回答;他写的话起初好像无法理解,过后却总能应验。家里人为他另筑房屋让他居住。时间久了,他说的话都得到应验,远近的人把他当作神人,他的名声传到了京师。徽宗三次派人去征聘他,他都借口有病不奉诏。宣和年间,朝廷赐给他“高尚处士”的称号,并建造道观让他的门徒居住,又以他的名号命名道观。靖康年间发生动乱,棣州人把高尚的事情告诉守臣,请求迎接他。守臣准备了安车邀请他,他没有前来。一天,他放弃滨州来到棣州,滨州人十分恐惧;两天后,滨州军队果然叛乱,屠杀了城中百姓。高尚到达棣州,棣州人很高兴,守臣为他打扫驿舍,准备帷帐让他居住。高尚见到后笑着离开,便在城角靠近水边修建房舍。滨州有人带着金帛、携带家眷前来投奔他的居所,人们往往讥笑他们。后来敌军骑兵大批到来,城池将要陷落,死于战乱的人数以万计;但大火没有烧到高尚居住的地方,前来投奔的人果然依靠这里得以免死。敌人见到高尚都下马排列行礼,不敢进入他居住的里巷。高尚曾经说过:“世上的人用嗜欲杀害自己,用财货杀害子孙,用政事杀害他人,用学问文章杀害天下。”后世有见识的人尊奉这句话为名言,刻在版木上流传。竹坡周少隐已经为这件事作了传,又推广其中的说法,并作《说》道:这正是佛、菩萨、老聃、庄周之流用来救济沉溺、起死回生、返归真实的理论,哪里是区区以世俗言语文章为事的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呢?所谓险恶的道路,十个人中有一个被杀,父亲、儿子、兄弟就会彼此告诫;一定要聚集许多士卒以后才敢出行。至于寝席之上、饮食之间,祸患有甚于险恶道路的,人们却不知道戒备,这就是始终不知道嗜欲能够杀害自身。贪恋财货、嗜好利益的人享受优厚俸禄而取用百姓财物,即使丧亡的祸患暂时只免于自身,而价值千金的产业还不够供不肖子弟一次醉酒的花费;人祸天灾不落在他本人身上而落在他的后代,那么财货难道不足以杀害他的子孙吗?秦国从商鞅侍奉孝公开始采用刑名之术,后来李斯侍奉始皇、赵高侍奉二世,也都用这一套办法;百年之间,天下人没有死于刑罚而死于兵乱的,不知道有几千几百万人。桑弘羊提出兴利的主张来迎合君主的欲望,不过是想自我推销而已;祸患流传到后世,到了唐代宇文融、皇甫▯之流,都采用他的主张来取得尊贵地位,于是天下从此屡屡遭受诛求之祸。他们杀人的作用,实在同用棍棒和刀刃没有区别。施行政务的弊端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悲痛吗?从前有人想给《周易》和《本草》作注,有人劝他注《本草》说:注《本草》错了,不过杀死一个人;注《周易》错了,造成的祸患就大得多了。若不是这样,那么孟子驳斥杨朱、墨子,子云诋毁申不害、韩非,韩愈排斥佛教和老子之学,他们忧虑天下后世的心意,为什么会那样深切呢?后世割裂章句、分析字句而背离正道、丧失义理的学说兴起后,它的门徒便跟着附和,互相标榜,交相传授,以此盗取名声、求取富贵,逐渐到了不可救治的地步;难道不是至人的预见,知道必定会有这样的祸患,所以才说出这种话吗?紫芝听到先生的话,曾私下认为:嗜欲杀害自身、财货杀害子孙,以及政事杀人的这三件事,人们还能够看得出来。至于学问文章杀害天下后世,那可是周公、孔子的言论啊。先生是农家子弟,从未读书拜师,却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神仙中懂得大道的人吗?这同熊经鸟伸、吐故纳新,区区积累岁月的功夫而想在仙籍上留名的人,实在有很大区别。○有些事情专门应验于一个数字 天下的事情本来没有不受数理支配的,然而士大夫中有的人终身专门应验于一个数字,实在难以弄明白。韩康公在家中排行第三,发解、过省、殿试都得第三名;又在元▯三年三月去世,都是“三”这个数字,所以苏子容作挽诗说:“三登庆历三人第,四入熙宁四辅尊。”何清源在家中排行第五,地位还低微时,曾让人占卜自己的穷达,那人说:“您不是排行第五吗?”何清源说:“是。”那人拍掌大笑,连声称奇,因而说:“您凡是遇到五,就有喜庆。”何清源在熙宁五年乡荐余中榜中列第五名及第,五十五岁随龙,崇宁五年拜相;每次升官或生子,不是五年,就是五月或五日,应验就是这样。这两件事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精通数理的人一定能够知道。○谈论命理 近世士大夫大多喜欢谈论命理,往往自己也能推算,其中有精妙绝伦的人。我曾听人说,算命先生查看人的命运,大概从来没有见过出生年月日时完全相同的人;即使偶尔有一两个相同的,也一定会向人宣称,以显示其奇异。我曾略作计算:如果出生时刻没有相同的人,那么一个时辰出生一人,一天应当出生十二人;按一年计算,就是四千三百二十人;按一甲子计算,也只有二十五万九千二百人罢了。现在只拿一个大郡的户口数来计算,尚且不少于几十万人,何况把天下这样广大范围内,从王公大人到普通百姓计算在内,哪里只是亿兆呢?即使精通数理的人也不可能逐一算尽,那么出生时刻相同的人必定不会少。其中王公大人出生的时候,必然也有庶民同时出生;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贵贱贫富的不同呢?这个说法似乎有道理。我不懂命理,只姑且记下它,等待精通五行的人来作出折衷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