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诗人咏史诗人咏史最难,须要在作史者不到处别生眼目,正如断案不为胥吏所欺,一两语中须能说出本情,使后人看之便是一篇史赞,此非具眼者不能。自唐以来本朝诗人最工为之,如张安道《题歌风台》,荆公咏范增、张良、扬雄,东坡《题醉眠亭》、《雪溪乘兴》、《四明狂客》、《荆轲》等诗皆其见处高远,以大议论发之于诗,汪遵《读秦史》、章碣《题焚书坑》二诗亦甚佳,至如世所传胡曾《咏史诗》一编只是史语上转耳,初无见处也。青社许表民读《项羽传》作诗云:眼中谩说重瞳子,不见山河绕雍州。其识见亦甚高远。○作诗当以学作诗当以学,不当以才。诗非文比,若不曾学,则终不近诗。古人或以文名一世而诗不工者皆以才为诗故也。退之一出“馀事作诗人”之语,后人至谓其诗为押韵之文,后山谓曾子固不能诗,秦少游诗如词者亦皆以其才为之也。故虽有华言巧语,要非本色,大凡作诗以才而不以学者正如扬雄求合六经,费尽工夫,造尽言语,毕竟不似。○诗作豪语诗作豪语当视其所养,非执笔经营者可能。马子才作《浩斋歌》,似亦豪矣,反覆观之,雕刻工多,意随语尽。予谓《孟子》七篇乃真《浩斋歌》也。欧公作“庐山高气象壮伟”,殆与此山争雄,非公胸中有庐山,孰能至此?郭功甫作《金山行》,前辈多称之,虽极力造语而终窘边幅,信乎不可强也。○东坡论石曼卿《红梅诗》东坡尝见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曰:此至陋语,盖村学中体也。故东坡作诗,力去此弊,其《观画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言可为论画作诗之法也。世之浅近者不知此理,做《月诗》便说明,做《雪诗》便说白,间有不用此等语,便笑其不着题,此风晚唐人尤甚。坡尝作《谢赐御书诗》,叙天下无事、四夷毕服、可以从容翰墨之意,末篇云: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到甘泉宫。又云:文思天子师文母,终闭玉关辞马武。小臣愿对紫薇花,试草尺书招赞普。盖因事讽谏,三百篇之义也。而或者笑之曰:有甚道理,后说到陕西献捷。此岂可与论诗?若使渠为之,定只做一首写字诗矣。○东坡《放鱼诗》东坡《和潜师放鱼诗》云:况逢孟简对卢仝,不怕校人欺子美。或云校人乃欺子产,非子美也,岂少陵曾用校人事,遂直以为子美邪?予按《左氏》杜预注:子产,一字子美。○东坡《雪诗》东坡《雪诗》: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或疑五更自应有晓色,亦何必雪?盖误认五更字,此所谓五更者甲夜至戊夜尔。自昏达旦皆若晓色,非雪而何,此语初若平易而实新奇,前人未尝道也。○王逢原《孔融诗》王逢原《孔融诗》云:戏拨虎须求不啮,何如缩手袖中归。虚云座上客常满,许下惟闻哭习脂。按《汉书》融被害,莫敢收者,惟京兆脂习哭之。而逢原乃作习脂,读书卤莽,不自点检。顾点检孔文举,又尝作《严子陵诗》,讥切其隐。文举一世豪杰,奸雄所惮而不敢动,而顾使之归;子陵傲睨万物,帝王所不能臣,而顾使之仕。逢原之颠倒类如此,可发后世君子之一笑。○潘▯老重阳句谢无逸尝从潘▯老求近作,▯老答曰: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恨为俗氛所蔽,昨日清卧,闻搅林风雨声,欣然起题其壁曰:满城风雨近重阳。忽催租人至,遂败。意止此一句奉寄。予谓▯老之兴正易败也。阮籍为竹林之游,王戎后至,籍戏之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戎笑曰:如卿辈意复易败耳。此足见戎之高致,若使子闻秋声得句,方题壁间不知天地之大,秋毫之小,何催租人能败邪?贾岛炼敲推字至冲京尹节而不知,此正得诗兴之深者。○孟东野诗自六朝诗人以来古淡之风衰,流为绮靡,至唐为尤甚。退之一世豪杰而亦不能自脱于习俗,东野独一洗众陋,其诗高妙简古,力迫汉魏作者,政如倡优杂沓前陈,众所趋奔,而有大人君子垂绅正笏,屹然中立,此退之所以深嘉屡叹而谓其不可及也。然亦恨其太过,盖矫世不得不尔。当时独李习之见与退之合,后世不解此意,但见退之称道东野过实,争先讥诮东野,反为退之所累,惜乎!无有原其本意者也。○唐诗工靡丽唐人诗偏工靡丽,虽李太白亦十句九句言妇人,其后王建、元稹、韩▯之徒皆然。如裴说者盖未尝以诗名,至作《寄边衣诗》则美丽可喜,盖当时词章习尚如此,故人人能道此等语也。○张文潜诗张文潜诗云:春波一眼去凫寒。晁无咎称之。至东坡则云:春风在流水,凫雁先拍拍。有无尽藏之春意。○诗人用字王平甫诗云:山月入松金破碎。其流盖出于退之“竹影金琐碎”之句,然斜阳映竹则交加乱射,若相琐然,故于琐字为宜。至于月华散漫,松影在地,则破字佳,诗人用字皆不苟也。
译诗人咏史 诗人咏史最难,必须在作史者没有写到的地方另生见解,就像审理案件不能被胥吏欺骗一样;一两句话中必须能够说出事情的本来情状,使后人读来就像是一篇史论赞语。这不是具有识见的人做不到的。自唐以来,本朝诗人最擅长这种写法。例如张安道《题歌风台》,荆公咏范增、张良、扬雄,东坡《题醉眠亭》《雪溪乘兴》《四明狂客》《荆轲》等诗,都见识高远,把宏大的议论发抒在诗中。汪遵《读秦史》、章碣《题焚书坑》两首诗也很好。至于世上流传的胡曾《咏史诗》一编,只不过是在史书语言上加以转写罢了,原本没有什么独到见解。青社许表民读《项羽传》后作诗说:“眼中徒然说有重瞳子,却看不见山河环绕雍州。”他的见识也很高远。作诗应当凭学问 作诗应当凭学问,不应当只凭才气。诗不同于文章,如果没有学习过,终究不会接近真正的诗。古人有些人凭文章名满一世而诗写得不好,都是因为只凭才气作诗的缘故。韩愈一说出“以余事作诗人”的话,后人甚至说他的诗只是押韵的文章;后山说曾子固不会作诗,秦少游的诗像词,也都是因为他们凭才气作诗。因此即使有华丽的言辞、巧妙的语句,仍然不是诗的本色。大凡凭才气而不凭学问作诗的人,正如扬雄想求得符合六经,费尽工夫,造出尽可能多的言辞,终究还是不像。诗中写豪迈语句 诗中写豪迈的语句,应当看作者平日的修养,不是靠执笔经营就能做到的。马子才作《浩斋歌》,看起来也很豪迈;反复读来,却是雕琢经营太多,意思随着语句用尽了。我认为《孟子》七篇才是真正的《浩斋歌》。欧阳公写“庐山高气象壮伟”,几乎要与庐山争雄;如果欧阳公胸中没有庐山,谁能写到这种程度?郭功甫作《金山行》,前辈多称赞它,虽然极力造语,最终还是受困于篇幅和格局,这确实是不能勉强的。东坡论石曼卿《红梅诗》东坡曾看见石曼卿的《红梅诗》说:“辨认桃花却没有绿叶,分辨杏花却有青枝。”便说:“这是最为鄙陋的语言,大概属于村塾里的文体。”所以东坡作诗,竭力去除这种弊病。他在《观画诗》中说:“谈论绘画只讲形似,见识就接近儿童;写诗如果只是这样,必定知道不是诗人。”这句话可以作为评论绘画、作诗的原则。世上见识浅近的人不懂这个道理,写《月诗》就只说明月亮,写《雪诗》就只说白色;偶尔有人不用这类语句,他们便讥笑说不切题。这种风气在晚唐人中尤其严重。东坡曾作《谢赐御书诗》,叙述天下无事、四夷全都臣服,可以从容挥翰作墨的意思,诗的末篇说:“报捷文书早晨奔驰过玉门关,胜利的文书夜里送到甘泉宫。”又说:“文思如天的皇帝以文母为师,最终关闭玉门关而拒绝马武。”又说:“小臣愿意面对紫薇花,试写一封短信招来赞普。”这是因事讽谏,合乎《诗经》三百篇的义旨。有人却嘲笑说:“这有什么道理,后来竟说到陕西献捷。”这哪里可以和他谈论诗呢?假如让这个人来作,肯定只会写一首描写写字的诗罢了。东坡《放鱼诗》东坡《和潜师放鱼诗》说:“何况遇到孟简面对卢仝,不怕校人欺骗子美。”有人说,校人所欺骗的应是子产,不是子美;难道只是少陵曾经使用过校人的典故,便径直把它说成子美吗?我考察《左氏传》杜预的注说:“子产,字子美。” 东坡《雪诗》东坡《雪诗》说:“五更时晓色来到书帷,半夜寒声落在彩绘的屋檐。”有人怀疑五更本来就应当有晓色,又何必说雪呢?这是误解了“五更”这个词。这里所谓五更,是指从甲夜到戊夜;从黄昏直到天亮,都像是晓色,不是雪又是什么呢?这句话起初看似平易,实际上新奇,前人从未这样说过。王逢原《孔融诗》王逢原《孔融诗》说:“戏弄着拔老虎的胡须,求它不咬人;还不如把手缩回袖中归去。空说座上常常宾客满座,许都只听见哭习脂的声音。”按《汉书》记载,孔融被害时,没有人敢收殓他,只有京兆人脂习为他哭泣。可是逢原竟写成“习脂”,读书粗疏,不加自我校检。顾点检评论孔文举,又曾作《严子陵诗》讥刺严子陵的隐居。孔文举是一代豪杰,连奸雄都畏惧而不敢动他,顾点检却偏偏要让他归隐;严子陵傲视万物,连帝王都不能使他称臣,顾点检却偏偏要让他出仕。逢原这种颠倒错乱,大多如此,足以引得后世君子一笑。潘▯老的重阳诗句 谢无逸曾向潘▯老索求近作,▯老回答说:“秋天以来,景物件件都能成为佳句,只恨被世俗的尘气遮蔽了。昨天清静地躺着,听到风雨搅动树林的声音,高兴地起身在墙上题写道:‘满城风雨近重阳。’忽然催租的人来了,于是兴致就被破坏了。意思只在这一句,寄给你罢了。”我认为▯老的诗兴实在太容易被破坏了。阮籍与竹林七贤游乐,王戎后来才到,阮籍戏谑他说:“俗人又来了,破坏人的兴致。”王戎笑道:“只是你们这种人的兴致太容易破坏罢了。”这足以看出王戎的高雅情致。假如让王戎听到秋声而得到诗句,正要把它题在墙上时,哪里会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和秋毫的细小,又怎么会被催租的人破坏呢?贾岛斟酌“敲”“推”二字,直到冲撞京兆尹的仪仗也不知道,这正是诗兴深厚的表现。孟东野的诗 自从六朝诗人以来,古朴淡雅的风气衰落了,流变为华丽绮靡,到唐代尤其严重。退之是一代豪杰,却也不能完全摆脱习俗;唯独东野把众人的陋习一扫而空,他的诗高超精妙而又简洁古朴,力量直逼汉魏诗人。这正像倡优杂乱地排列在前面,众人都争相奔趋,却有一位大人君子垂着衣带、端正地执笏,巍然独立其中。这就是退之深深赞美、屡屡感叹,认为自己也赶不上的原因。然而退之也遗憾东野做得太过分,大概是为了矫正世俗,不得不如此。当时只有李习之的看法与退之相合。后世不理解其中的意思,只看见退之称赞东野超过实际,争相讥笑东野,反而使退之受到牵累,可惜啊!竟没有人探究退之的本意。唐诗偏于工巧绮丽 唐人的诗偏于工巧绮丽,即使李太白也十句中有九句说到妇人;后来王建、元稹、韩▯这类人也都是如此。像裴说这样的人,大概从未以诗闻名,直到写了《寄边衣诗》,才显得优美绮丽、可爱可喜。大概当时文章诗词的风尚就是这样,所以人人都能说出这一类话。张文潜的诗 张文潜的诗说:“春波一眼去凫寒。”晁无咎称赞这句。至于东坡则说:“春风在流水,凫雁先拍拍。”其中有无穷无尽的春意。诗人用字 王平甫的诗说:“山月入松金破碎。”这一类写法大概出自退之“竹影金琐碎”一句。不过,斜阳映照竹子时,光影交错,纷乱地穿射,好像彼此琐屑交织,所以用“琐”字合适。至于月光漫漫洒落,松影映在地上,用“破”字就好。诗人用字,都是不随便的。
○杜少陵《闷诗》杜少陵作《闷诗》云:卷帘惟白水,隐几亦青山。或曰:人之好恶固自不同,若使吾居此,当卒以乐死矣。予以为不然,人心忧郁则所触而皆闷,其心和平则何适而非快。青山白水本是乐处,苟其中不快,则惨澹苍莽适足以增闷耳。少陵又有诗云: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本是平时可喜之物,而抑郁如此者,亦以触目有感,所遇之时异耳。○方言入诗方言可以入诗,吴中以八月露下而雨谓之忄林露,九月霜降而云谓之护霜,竹坡周少隐有句云:雨细方忄林露,云疏欲护霜。方言又有“勃姑鸦舅”、“槐花黄,举子忙;促织鸣,懒妇惊”之类,诗人皆用之,大抵多吴语也。○《明妃曲》古今人作《明妃曲》多矣,皆道其思归之意,欧阳公作两篇,语固杰出,然大概亦归于幽怨。白乐天有绝句云:汉使若回烦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其指意颇新,然问“黄金何日赎蛾眉”则亦寓思归之意,要当言其志在为国和戎,而不以身之流落为念,则诗人之旨也。○陈子高《观宁王进史图诗》陈子高观宁王进史图,作诗云: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世称其工,然太露筋骨矣。李义山《骊山诗》云: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祗寿王。此则婉而有味,《春秋》之称也。○陈辅之论林和靖《梅诗》陈辅之云: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殆似野蔷薇。是未为知诗者。予尝踏月水边,见梅影在地,疏瘦清绝,熟味此诗,真能与梅传神也。野蔷薇丛生,初无疏影,花阴散漫,乌得横斜也哉?○张芸叟词张芸叟词云: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人喜诵之。乐天《题岳阳楼诗》云:春岸绿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盖芸叟用此换骨也。○诗人相呼古者风俗淳厚,朋友相呼以名。至唐诗人犹以名相呼,或直呼其行而不忌,如杜子美赠李太白诗而云“白也诗无敌”之类是已,直呼其行者尤多。今人闻呼其名,其不怒骂者几希。至于文字间欲呼其行,或继之以丈,或继之以兄,或继之以官,亦未尝敢徒呼其行也。○禁东坡文宣和间申禁东坡文字甚严,有士人窃携坡集出城,为阍者所获,执送有司,见集后有一诗云:文星落处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穷。才力谩超生仲达,功名犹忌死姚崇。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内何曾识古风。平日万篇谁爱惜,六丁收拾上瑶宫。京尹义其人,且畏累己,因阴纵之。○王左丞《同名诗》王履道左丞(安中)在京师见何人家亭上题字,笔势洒落,不著姓而其名则安中也,王惊问何人所书,守者曰:此何安中,亦河朔人也。王以与己名同,恐人莫之辨,戏书一诗于其后云:蜀客更名缘好尚,汉臣书姓为同官。孟公自合名惊座,子夏尤宜便小冠。益号文章缘两李,▯书制诰有诸韩。二元各自分南北,付与时人仔细看。终篇皆用同名事云。○雍孝闻雍孝闻蜀人,崇宁间廷试对策,力诋时政缺失,驳放。后虽授以右列,然卒不仕,浪迹山林,遂遇异人得道。政和末变姓名为道士,入内说法,徽宗谓其得林灵素之半,因赐姓木,更名广,莫竟不知其为孝闻也。孝闻尝自咏云:百万人中隐一身,深如勺水在沧溟。独醒自负贤人酒,天阔难寻处士星。照影自怜湖水碧,高吟赢得蜀山青。城南老树如相问,不枉翻空过洞庭。○二州酒名叙州本戎州也,老杜《戎州诗》云:重碧倾春酒,轻红擘荔枝。今叙州公酝遂名以重碧。东坡在齐安,有“春江绿涨蒲萄醅”之句,靖康初元韩子苍舍人(驹)作守,有旨添赐郡酿,因名其库曰“蒲萄醅”。仍有诗云:孤臣政术不堪论,尚得君王赐酒尊。父老异时传盛事,蒲萄醅熟记初元。○三处西湖三处皆有西湖,东坡连镇二州,故表谢云:入参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与二邦,辄为西湖之长。晚谪惠州,州有丰湖,亦名西湖。淳熙中秘书杨监(万里)使广东,过惠游丰湖,赋诗云: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颍水更罗浮。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毗陵二画
译杜少陵《闷诗》杜少陵作《闷诗》说:“卷起帘子,只有一片白水;倚着几案,也只是青山。”有人说:“人的爱好和厌恶本来就各不相同。假如让我住在这里,我最终一定会快乐而死。”我认为不是这样。人的心情忧郁,接触到什么都会觉得烦闷;心境平和,那么到哪里去不是快乐的地方?青山白水本来就是令人快乐的景物,如果内心不快乐,那么惨淡苍茫的景象反而只会增加烦闷。少陵又有诗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本来是平时令人喜爱的东西,而他却如此抑郁,也是因为触目而有所感,所处的时局不同罢了。方言入诗 方言可以写入诗中。吴中把八月露水降下而形成的雨叫作“忄林露”,把九月降霜而出现的云叫作“护霜”。竹坡周少隐有诗句说:“雨细方忄林露,云疏欲护霜。”方言中又有“勃姑鸦舅”“槐花黄,举子忙;促织鸣,懒妇惊”这类说法,诗人都采用过,大多是吴地的语言。《明妃曲》古今作《明妃曲》的人很多,都是在说王昭君思念归国的意思。欧阳公作了两篇,语言固然杰出,但大体也归于幽怨。白乐天有一首绝句说:“汉使若回烦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它表达的意思颇为新颖,但问“黄金何日赎蛾眉”,也还是含有思归的意思。应当说她的志向在于替国家与敌国和好,而不是把自己流落异域放在心上,这才是诗人的本意。陈子高《观宁王进史图诗》陈子高观看《宁王进史图》,作诗说:“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世人称赞这首诗工巧,但它把意思显露得太直接了。李义山《骊山诗》说:“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祗寿王。”这就含蓄而有意味,正是《春秋》笔法所称道的地方。陈辅之评论林和靖的《梅诗》陈辅之说,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两句,大概像野蔷薇。这说明他还不是懂诗的人。我曾在月下水边漫步,看见梅花的影子映在地上,稀疏清瘦而极其清绝;反复品味这首诗,才真正觉得它能把梅花的神韵传达出来。野蔷薇成丛生长,原本没有稀疏的影子;花影散漫,又怎么能说是横斜呢?张芸叟的词 张芸叟的词说:“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人们喜欢吟诵它。乐天《题岳阳楼诗》说:“春岸绿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大概芸叟是化用这两句而另出新意。诗人之间的称呼 古代风俗淳朴厚实,朋友之间直呼姓名。到了唐代,诗人仍然直呼姓名,有时直接称呼对方的排行也不避讳,例如杜子美赠给李太白的诗中说“白也诗无敌”,就是这样。直接称排行的尤其多。如今人们听见别人直呼自己的名字,能够不发怒辱骂的几乎没有。至于在文章中想称呼对方的排行,有的在后面加“丈”,有的加“兄”,有的加官职,也从来不敢只直呼排行。禁止流传东坡文章 宣和年间,朝廷严厉下令禁止东坡的文章。有个士人偷偷带着东坡文集出城,被守门人抓获,押送给有关官署。官府查看文集后,发现后面有一首诗说:“文星陨落之处天地哭泣,这位老人已经去世,我的圣道也走到了尽头。才力即使徒然超过司马懿,功名仍然让死去的姚崇感到忌惮。人间顿时觉得没有清正之气,天下何曾真正认识古人的风尚?平日万篇文章有谁珍惜,六丁神将把它们收拾到瑶宫。”京尹认为这个人有义气,而且害怕牵连自己,于是暗中放走了他。王左丞《同名诗》王履道左丞(安中)在京师看见某人家亭子上的题字,字势洒脱飞动,没有写姓,名字却是“安中”。王履道惊讶地问是谁写的,守亭人说:“这是何安中,也是河朔人。”王履道因为与他同名,担心别人无法分辨,便开玩笑地在后面题了一首诗:“蜀客改名是因为爱好时尚,汉臣书写姓氏是因为与官职相同。孟公本来就应该以名声惊动座上宾客,子夏尤其适合戴小冠。益州号称文章之地,是因为有两个李氏;▯书制诰,则有几个韩氏。两个‘安中’各自分在南北,交给当时的人仔细查看。”诗的结尾全都用了同名的典故。雍孝闻 雍孝闻是蜀人。崇宁年间,他在廷试中作对策,极力抨击当时政治的缺失,因此被驳回,不予录取。后来虽然授予他右列的官职,但他最终没有做官,浪迹山林,后来遇到异人而得道。政和末年,他改名换姓做了道士,入宫讲说经法。徽宗说他只得到林灵素一半的本领,于是赐他姓木,改名为广,始终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孝闻。孝闻曾自己吟咏道:“在百万人中隐藏一身,深藏得如同大海中的一勺水。独自清醒,自负能饮贤人之酒;天宇如此广大,难以寻找到处士的星光。照着影子自怜湖水碧绿,高声吟诗赢得蜀山青翠。城南老树如果问起我,也不算白白地凌空越过洞庭。” 两州的酒名 叙州本来是戎州,老杜《戎州诗》说:“重碧倾春酒,轻红擘荔枝。”如今叙州官酿的酒便以“重碧”为名。东坡在齐安时,有“春江绿涨蒲萄醅”的诗句。靖康初元,韩子苍舍人(驹)任守臣,朝廷下诏增加赏赐郡中酿酒,于是把酒库命名为“蒲萄醅”。他还作诗说:“孤臣的政绩不足评论,尚且得到君王赐酒一樽。父老们日后传述这件盛事,蒲萄醅酿熟时,记住这是初元年。” 三处西湖 有三处地方都称西湖。东坡先后治理两个州,所以在谢表中说:“入朝参与两禁,常常有辱于北扉的荣耀;出外治理两个州,总是成为西湖之长。”晚年被贬到惠州,惠州有丰湖,也称西湖。淳熙年间,秘书杨监(万里)出使广东,经过惠州游览丰湖,作诗说:“三处西湖同样是秋色,钱塘、颍水又加上罗浮。东坡本来就是西湖之长,若不到罗浮,也已经可以休息了。” 毗陵的两幅画
吾州天庆观画龙,太平寺画水,胜绝之笔闻于天下,凡四方来者道出毗陵,必迂路而观焉。龙盖姑苏道士李怀仁所画,怀仁者,酒豪不羁,尝呼龙松江之上,狎而观之,遂画龙入神品。过毗陵天庆观,大醉,索墨浆数斗,曳苕帚,裂巾袂濡墨,号呼奋踯,斯须龙成,观者失声辟易,惧将搏也。怀仁后不知所终,而好事者每呼画工就龙模写,工运笔之际辄眩晕欲仆,竟不能成,观者骇异。水则郡人徐友画,清济贯河,一笔纡绕,长数十丈不断,却立而观,涛澜汹涌,目为之眩。仰首近之,凛然若飞流之溅于面也。郡人吴德辉因与客论近世名画曰:予每至画龙处,辄谛玩弥时不能休,乃赋古风曰:道人龙中来,醉与神物会。写兹蜿蜒质,日月为冥晦。崩翻江海姿,素壁起涛濑。呼吸见雌雄,抉石疑可碎。萧森殿阴古,众真俨飞旆。注观恐腾跃,夜半失像绘。飞光者明珠,灵秘一何怪。烂烂照甍栋,那得久在外。偷▯伺酣睡,不怕婴鳞害。愿言慎所托,未用期一快。淳熙戊戌杨诚斋为太守,过太平寺,为赋画水长句曰:太平古寺劫灰馀,夕阳惟照一塔孤。得得来看还不乐,竹茎荒处破殿虚。偶逢老僧听僧话,道是壁间留古画。徐生绝笔今百年,祖师相传妙天下。壁如雪色一丈许,徐生画水才盈堵。横看侧看只么是,分明是画不是水。中有清济一线波,横贯万里浊浪之黄河。雷奔电卷尽渠猛,独清元自不随他。波痕尽处忽掀怒,搅动一河秋水暮。分明是水不是画,老眼向来元自误。佛庐化作金▯▯楼,银山雪堆风打头。是身飘然在中流,夺得太一莲叶舟。僧言此画难再觅,官归江西却相忆。并州剪刀剪不得,鹅溪匹绢官莫惜,貌取秋涛悬坐侧。是二画为一郡之胜处,而二公又形之赋咏间,真足以传不朽矣。○画水东坡作《文与可画▯▯谷偃竹记》云: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此固作画之法。然不惟竹也,画水亦然。坡尝记蜀人孙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翰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以此言之,则心手相应之际,间不容发,非若楼台人物可以款曲运笔,经日而成也。予尝疑少陵《主宰画山水图歌》云: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此殆是言王宰之画不易得,当听其累日经营,不可促迫之意尔。其歌有云: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中有云气随飞龙。舟人渔子入浦溆,山木尽亚洪涛风。观其气势如此,则笔所未到,气已吞食,顷已为久,若必俟十日乃成,则其画不足观矣。●卷八○苏子美《与欧阳公书》苏子美奏邸之狱,当时小人借此以倾杜祁公、范文正,同时贬逐者皆名士,奸人至有一网打尽之语。独韩魏公、赵康靖论救之而不能回也。其得罪在庆历四年之十一月,时欧阳公按察河北,子美贻书自辩于公,词极愤激,而集中不载,今录于此以补史所遗者云:舜钦再拜。冬凛伏惟按部外起居安裕。前月尝拜书,甚疏略,必已通呈。舜钦不晓世病,蹈此祸机,虽为知己者羞,而内省实无所愧。恐流言奉惑,不避缕述。自杜丈入相已来,群公日相攻谤,非一端也。九月末间尝与子渐胜之邸中小饮,之翰、君▯见过胜之,言论之间时有高处,二谏因与之辩折,本皆戏谑,又无过言,此亦吾曹常事。不一二日朝中喧然以谓谤及时政,吁可骇也。故台中奏疏(赵▯怒二谏尝论其不才故也),天子辨其诬,不下其削,台中郁然不快,无所泄愤,因本院神会,又意君▯预焉(时君▯与赴会诸君同出馆过邸门),于是再削,其削亦留中不出,诸台益忿,重以秽渎之语上闻,列章墙进,取必于君,知二相胆薄畏事,必不敢开口以辩。既而起狱,震动都邑,又使刻薄之吏当之(陶翼本宪长所举中人,追押席客皆翼之请也),希望沽激,深致其文,枷掠妓人,无所不至,设有自诬者则席宾皆遭污辱矣。且进邸神会,比年皆然,亦尝上闻,盖是公宴,台中谓去端闱不远,以榷货务较之孰近(榷务后邸中两日作会甚盛)?若谓费用过当,以商税院比之孰多?舜钦或非时为会,聚集不肖,则是可责也。原叔、济叔辈皆当世雅才,朝廷尊用之人,因事宴集,安足为过?卖故纸钱旧已奏闻,本院自来支使,判署文记前后甚明,况都下他局亦然(不系诸处帐管),比之外郡杂收钱岂有异也(外郡于官地种物收利之类甚多,下至粪土柴蒿之物,往往取之,以助筵会)?当时本恶于胥吏辈率醵过多,遂与同官各出俸钱外,更于其钱中支与相兼,皆是祠祭宴会上下饮食共费之。
译我们州的天庆观有画龙,太平寺有画水,都是天下闻名的绝妙笔墨。凡是从四方来、道路经过毗陵的人,一定要绕道去观看。画龙大概是姑苏道士李怀仁所作。怀仁是嗜酒而不受拘束的人,曾在松江之上呼唤龙,亲近地观看它,于是画龙画到了神妙的境界。他经过毗陵天庆观时喝得大醉,索要了几斗墨汁,拖来苕帚,撕下头巾和衣袖蘸墨,呼喊着奋力挥舞,不一会儿龙就画成了。观看的人惊叫着后退,害怕它将要扑来。怀仁后来不知所终,而好事者每每叫画工来照着龙摹画,画工运笔时总是头晕眼花,几乎要跌倒,最终也不能画成,观看的人都惊骇奇异。画水则是本郡人徐友所作,清澈的济水贯穿黄河,一笔曲折回绕,长达数十丈而不断。站起来观看,涛浪汹涌,使人眼花。抬头靠近它看,凛然像飞流的水花溅到脸上。本郡人吴德辉因此与客人谈论近世名画,说:“我每次到画龙的地方,总是仔细玩味很久也不能停止。”于是作了一首古风:“道人从龙中来,醉后与神物相会。画出这蜿蜒的形态,日月都被它遮得昏暗。江海翻腾崩涌的姿态,使白墙上仿佛掀起波涛。呼吸之间显出雌雄,抉动山石,仿佛都能震碎。殿宇阴森而古老,众位神真庄严地仿佛飞旗环绕。” (有人)担心这条龙会腾跃而出,半夜里失去所画的形象。它发出的光是明珠,灵异神秘得多么奇怪。灿烂的光照着屋脊栋梁,哪里能长久留在外面?偷偷窥伺它酣睡,不怕被龙鳞所伤。希望你慎重选择寄托之处,不必只求一时痛快。淳熙戊戌年,杨诚斋任太守,经过太平寺,为画水作了一首长诗:“太平古寺只剩劫灰,夕阳只照着一座孤塔。特意来观看却并不快乐,竹子荒芜的地方,破败的殿堂空空荡荡。偶然遇到老僧,听他谈论僧寺的往事,说墙壁之间还留有古画。徐生的绝笔至今已有百年,祖师相传,它的妙处天下无双。墙壁像雪一样白,约有一丈高;徐生画的水,才占满一堵墙。横着看、侧着看,都只是这样,分明是画而不是水。中间有一线清澈的济水波纹,横贯万里浑浊浪涛中的黄河。雷奔电卷,尽显黄河的猛烈,唯独清水本来就不随它浑浊。波纹尽头忽然掀起怒涛,搅动一河秋日暮色中的水。分明是水而不是画,原来我这双老眼一向自己看错了。佛寺仿佛化作金▯▯楼,银山雪堆,风从山头猛烈吹来。我的身体飘然处在水流中央,仿佛夺得了太一神的莲叶舟。僧人说这幅画难以再找到,我做官归去江西以后,却还会常常想起它。并州的剪刀也剪不出这样的画,鹅溪的整匹绢,官府不要吝惜;把秋涛的景象描摹下来,悬挂在座位旁边。”这两幅画是全州最值得称道的胜景,而两位公又把它们形象地写进诗赋中,确实足以流传不朽。画水 东坡作《文与可画▯▯谷偃竹记》说:“画竹一定要先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子形象;拿着笔仔细观察,直到看见自己想画的竹子,便立即起身追随这种感受,挥笔直画,追赶眼前所见,就像兔子刚跃起、鹘鸟刚扑下那样,稍一放松它就消失了。”文与可这样教导我,这当然是作画的方法。不过不只是画竹如此,画水也是这样。东坡曾记载,蜀人孙知微想在大慈寺寿宁院的墙壁上画湖滩水石四幅,筹划经营了一年,始终不肯下笔。有一天,他匆忙进入寺中,急切地索要笔墨,挥动衣袖如风,不一会儿就画成了。笔墨流泻、跳跃、急促的气势,汹涌得仿佛要把屋子冲垮。由此说来,在心与手相互应合的时刻,间隙不能容许头发丝那么大;这不像楼台人物,可以从容运笔,经过几天才完成。我曾经怀疑少陵《主宰画山水图歌》说:“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真正的技艺不受催逼,王宰才肯留下真迹。”这大概是在说王宰的画不容易得到,应当任凭他花费多日经营,不能催逼他的意思。他的诗中又说:“巴陵洞庭,太阳在东方升起;赤岸的水与银河相通,其中有云气随着飞龙。船夫和渔人进入水湾,山上的树木全都被洪涛大风压弯。” 看它的气势如此,笔还没有画到的地方,气势已经吞没了那里;片刻之间已经如同经历很久。假如一定要等十天才画成,那么这幅画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卷八 苏子美《给欧阳公的信》苏子美因奏邸之狱获罪,当时小人借此机会倾陷杜祁公、范文正,同时被贬逐的都是名士,奸人甚至说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只有韩魏公、赵康靖出面论救,但也无法挽回局面。苏子美获罪是在庆历四年十一月,当时欧阳公正在河北按察,子美写信给他为自己辩解,言辞极为愤激,但文集中没有收录。现在抄录在这里,用来补充史书所遗漏的内容。信说:“舜钦再拜。冬日严寒,恭惟您在按部任上起居安康。上月曾经拜书,写得十分疏略,想必已经送达。舜钦不明白世俗的弊病,竟触犯了这场祸机,虽使了解我的人感到羞惭,但反省内心,实在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恐怕流言使您受到蒙惑,所以不避繁琐地逐条说明。自从杜丈入朝为相以来,群臣每天互相攻击诽谤,并不只是一件事。九月底,我曾和子渐、胜之在奏邸中小饮,之翰、君▯到胜之那里来。交谈之间偶有较高明的议论,二位谏官便同他们辩驳,本来都是戏谑,又没有过分的话,这也是我们平常的事情。没过一两天,朝廷中却喧传说我们诽谤时政,实在令人惊骇。所以御史台上奏的奏疏,是因为赵▯恼怒两位谏官曾经议论他没有才干。天子辨明这是诬陷,没有批准削夺官职;御史台心中郁闷不快,又没有地方发泄愤恨,于是借本院神会之事,又认为君▯也参与其中。当时君▯和参加神会的诸位同出馆舍,经过奏邸门口。于是再次上奏削夺官职,但奏疏仍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御史台诸人更加愤怒,又把污秽亵渎的话上报皇帝,接连上章,步步进逼,定要追究君▯,因为他们知道两位宰相胆怯怕事,一定不敢开口替我们辩解。” 后来案件被正式发动,震动京城,又让刻薄的官吏负责审理。陶翼本是宪司长官所举荐的中级官员,追捕、拘押席间宾客等事,也都是陶翼请求的。他们希望借此沽名激愤,极力罗织罪状,给歌妓上枷拷打,无所不用其极;假如有人被迫自诬,那么席间宾客也都会遭到污辱。况且在奏邸举行神会,近年年年如此,也曾上报朝廷。这本是公宴,御史台却说奏邸离端闱不远,和榷货务相比,究竟哪里更近?榷货务后来在奏邸中连续两天举行宴会,声势很盛。若说费用超过限度,那么和商税院相比,究竟哪里花费更多?舜钦如果不合时宜地举行宴会,聚集不肖之人,那确实可以责罚。原叔、济叔等人都是当世雅才,是朝廷所尊重任用的人,因为事情相聚宴饮,哪里就算过错呢?卖旧纸的钱,过去已经上报,本院一向支用这些钱,判署文书前后都写得清楚,何况京城其他机构也这样做,并不列入各处账目管理。与外地官府杂项收取钱财相比,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外地官府在官地上种植作物、收取收益的事情很多,甚至粪土、柴草之类,往往也拿来取利,以资助宴席。我们当时本来就厌恶胥吏们摊派过多,所以除去同僚各自拿出俸钱外,又从这笔钱中支取相应费用,全部用于祠祭宴会中上下人员的饮食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