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何、堵、章列传（郑古爱杨锡亿附）

译长沙一向没有武备，何腾蛟于是从攸县、衡山一带召来黄朝宣，举行登坛礼，任命他为总统。黄朝宣的部卒不到二千人，大多瘦弱，军纪一向不整，只是稍微畏惧李乾德，不敢肆意妄为。到了这时，突然受到宠信任用，便更加骄横。适逢左良玉去世，南都相继陷落，左梦庚投降。李自成渡过长江，进入无人之境，从蒲圻逃走，死在九宫山。他部下的贼兵有数十万人，大肆抢掠巴陵，向南到达湘阴、浏阳；何腾蛟不知道这些是李自成部下的贼兵，突然派长沙府通判周二南率领黄朝宣的一千多名部卒前往抵御，大败，周二南战死，何腾蛟这才惊恐，环绕城池防守，作好了死守的打算。各支贼兵失去首领，仓促慌乱而无所依靠，于是派使者到何腾蛟那里投降。高、李两部号称三十万人，刘体纯、袁宗第、张光翠、牛万才、塌天豹各部也有数万人，总数不少于五十万人。湖南地域本来就狭窄，赋税收入也少，何腾蛟虽然接受他们投降，却没有办法安置他们，各部仍像往常一样大肆抢掠巴陵、蒲圻、平江、湘阴一带。后来他们逐渐渡过长江，驻扎在荆州、岳州之间。何腾蛟又聚集张先璧、黄朝宣、刘承胤，各自进一步招募兵员，以兵众互相夸尚。然而卢鼎、马进忠、王允成没有跟随左梦庚一起投降，便乘风向南航行，驻扎在岳州，听从何腾蛟的命令。贼军偏将王进才、郝永忠拔营归附何腾蛟，担任督标总兵。各路军队[疑字]聚集，号称有百万之众，何腾蛟不知道该如何裁处。适逢思文皇帝下诏说：“万元吉，是我的旧日盟友；何腾蛟，是受朕恩遇的旧臣。”于是立即加授何腾蛟兵部尚书、副都御史，赐给蟒玉和尚方剑，准许便宜行事，总督豫、楚、秦、蜀、黔、粤军务。当时朝廷已经降低爵位和赏赐的标准来笼络人心，何腾蛟因为是潜邸旧恩之臣，尤其受到倾注和重用。何腾蛟把受降的事情上报，皇上更加倚重他，立即下敕令准许何腾蛟便宜安抚处置。何腾蛟认为兵力过于庞大，难以控制，于是发檄文命提学副使堵胤锡节制新近投降的各部，而自己统领马进忠、王允成、卢鼎、张先璧、黄朝宣、刘承胤、王进才、郝永忠，把他们作为自己的部属。堵胤锡已经逐步安置各部，晋升为佥都御史，巡抚楚地，不久又加授总制侍郎，督领忠贞营，驻扎湖北；何腾蛟驻扎湖南。起初，何腾蛟到长沙时，过分倚重黄朝宣；到了这时，大军[疑字]聚集，而黄朝宣的势力已经减弱。刘承胤过去镇守黎州、靖州，何腾蛟的儿子居住在黎平，因此何腾蛟与刘承胤有嫌隙。何腾蛟虽然专制一方，但他的威势和命令往往受到阻挠。马进忠、王允成、卢鼎都是左良玉部下的骄横将领，只是表面上受其羁縻；他们反复索取军饷，接着又加以侮辱[疑字]。何腾蛟既然奉有便宜行事的命令，便突然加派义饷，并且预征一年的赋税；百姓田地的税额每亩达到原来的六倍以上。若仍然不足，便开创以饷官、饷生为名的做法，郡县长官都以出资多少作为升降依据；再不足，就允许奸人告密，揭发殷实富户，罚他们缴纳军饷，倾尽其家产，再分给各营作为军饷。黄朝宣、张先璧、刘承胤也都仿效这种做法，湖南百姓辗转受害，死亡超过一半。思文皇帝多次下敕令奖赏赞誉，把楚地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何腾蛟处理，不加过问。钦差台省官员来到这里，稍微有一点不谦让，便被兵卒劫持，在江岸上漂泊。部里选派的长官到任，也都不让他们赴任，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图改授官职。何腾蛟部下的将吏熊兆佐、马际昌、李先春、韩□□又与长沙诸生周辛通过行贿私下窃取权力，何腾蛟竟然也不加禁止。隆武元年冬，何腾蛟与堵胤锡商议出兵，调刘承胤到长沙；刘承胤不听命，返回武昌离去。黄朝宣也没有到来。张先璧主动请求从茶陵、攸县出兵进攻吉安，只有监军道章旷率领马进忠、王允成作为前部，攻下岳州；何腾蛟率偏将满大壮、吴胜及数千士兵随后而来。何腾蛟发檄文命堵胤锡督领高、李两部从澧州出兵攻荆州，堵胤锡包围荆州，但没有攻下。清兵正好大举入侵，抵达岳州，马进忠、王允成惊慌退却。清兵放过长沙，直接渡江，在草坪践踏并摧毁高、李两部的十三处老营。何腾蛟乘船到磊石驿，惊慌溃逃，逃回长沙，筹划在新墙驿设防守卫湘阴，从此不再商议出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起初，圣安皇帝诏告天下：有谁能擒获或斩杀李自成，便封为世袭国公，享禄万石，待遇比照徐达。到了这时，何腾蛟上奏报告说在九宫山斩杀了李自成，但因为周二南战死，未能取得首级。思文皇帝正急于建立功勋名位、镇定天下人心，立即下令交由有关部门议定赏赐。有关部门依据祖制议定，文臣不得封公侯，于是封何腾蛟为定兴世伯。敕旨已经颁行，将要发给他世袭券书。都御史郭维经上奏说：“李自成被传闻死于九宫山，而九宫山在江西宁州境内；传说他五月死亡，到了七月他的部下投降，何腾蛟才知道，而且过了一年之后才上报，立即实行大赏，实在不合适。况且李自成究竟是死是活，有的说死在吴三桂追兵手中，有的说被乡团用棍棒打死，这些都无法确知。万一杀死李自成的人日后拿着首级来进献，我不知道何腾蛟将如何为自己辩解。再者，万一李自成没有死，日后又在别处出没，我又不知道皇上将如何收回已经发出的成命。何腾蛟独力镇守楚地，安抚投降者，抵御敌虏，他的忠诚谋略本来就无法掩盖，何必借助这种根据传闻、自己也不能确定的功名，给天下后世留下讥讽非议呢！臣尚且不能不因为爱护何腾蛟而使他得到保全，何况陛下要驾驭何腾蛟、安定何腾蛟，又应当多么慎重啊！” 奏疏送入后，于是停止发给何腾蛟世袭券书。

译当时郑芝龙骄横悖逆，怀有二心，皇上对他十分疑忌。万元吉从赣州上表请求皇上向西巡幸并亲自征讨，何腾蛟听说后，便派监纪推官傅作霖捧着奏疏迎接銮驾。皇上正急于离开福建、前往楚地，傅作霖入朝觐见，大力称赞楚地兵力强盛、何腾蛟精忠不二，渴望皇上移驾。皇上非常高兴，加授何腾蛟太子太保，催促他派兵进入赣州迎接圣驾。但何腾蛟凭借便宜行事之权控制楚地，文武将吏都出自他的门下，不忍失去权力凭借，便对章旷说：“皇上如果巡幸楚地，虏兵就会集中力量进攻楚地，恐怕不容易支撑。”皇上多次下敕催促迎驾军队在赣州会合，何腾蛟于是名义上派张先璧从攸县出兵进攻永新，郝永忠从郴州出兵进攻龙泉，分为左右两部，号称迎驾军。张先璧到达攸县后，驻军不进；郝永忠到达郴州后，向西屠掠桂阳州，经过宁远，何腾蛟也不催促他出兵。皇上因此心生疑虑，没有立即离开福建；何腾蛟扣留奏报使臣，使其几个月不能进入福建。后来奏报使臣到达，皇上震怒，召来当面责问，使臣用诡辩回答。皇上暂且停留，逐渐行进到顺昌，便陷入困境。只是从这以后，军队更加没有纪律，粮饷更加不能接济，各将领纷纷瓦解；黄朝宣不出山，张先璧据守攸县，郝永忠据守宁远，马进忠移驻沅江，王允成把钱财寄存在湘潭，卢鼎据守衡州，刘承胤守保武冈不出；他们各自招募市井无赖，辗转相互凌虐，农民被迫也放下农具当兵，彼此轮番仇杀。适逢当年大旱，方圆千里看不到炊烟和人烟。王进才住在长沙，压制而不接受调度；傅上瑞逃往沅州，只有章旷率领数千标兵守卫湘阴。永历元年二月，清军孔有德大举侵犯湖南，章旷督领孤军与之交战，失利。王允成、王进才掠夺长沙，先行逃走。何腾蛟逃往衡州。当时皇上在桂林，正打算巡幸楚地，特意授何腾蛟为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进行恢复。何腾蛟到达衡州后，各军更加骚动恐惧，没有坚守的意志。四月，孔有德的前锋到达衡山。各军大肆抢掠，分路逃走。何腾蛟逃往永州，随后从永州到武冈，入朝觐见。刘承胤挟带旧日嫌隙，想夺取何腾蛟的兵权，假传圣旨召何腾蛟入朝值班；何腾蛟坚决请求出外收集军队、谋求恢复，皇上也有意派遣他。刘承胤于是谋划解散何腾蛟的部众，使他困顿而无处可去；而滇军统帅胡一青、赵印选厌恶刘承胤，愿意为何腾蛟效死，于是跟随何腾蛟从古泥到柳州，转而在广西收集周金汤、熊兆佐、马养麟等部队。不久桂林惊慌溃败，何腾蛟在桂林会见瞿式耜，誓师向北进兵。从此得到胡一青作为辅佐，军势又重新壮大。何腾蛟也发誓以死相报，约定收复楚地，以谢此前行动不敏。金声桓从南昌取间道派使者到来，推戴何腾蛟为主盟，约定相互配合向东进兵。马进忠收复常德，驰马请求在岳州会师。何腾蛟率各军三十余战，收复全州，在飞鸾桥交战，大败清兵，于是包围永州，冒着箭石督战，攻下永州，杀死清将余世忠，擒获广西巡抚李茂祖，将他肢解处死。于是又攻下衡州。何腾蛟发檄文命曹志建集结军队大举进攻，将要进军长沙。适逢堵胤锡因猜疑和忌恨激怒马进忠，使他放弃常德，从小路由湘乡到湘潭，沿途转掠千里；李、高两部跟随其后南下，聚集在湘潭。马进忠担心李、高两部逼近，向何腾蛟告急。何腾蛟于是率数百名标兵，乘轻船顺流而下到湘潭调解保护。堵胤锡也来到，长时间商议后，便誓师分配防区：堵胤锡率李、高十三营渡过湘江向东，奔赴吉安、袁州，援助南昌的金声桓；何腾蛟率马进忠、王进才、张光翠、牛万才以及滇军、曹志建的军队进攻长沙。各部刚刚分配妥当，正要送堵胤锡的军队渡江，马进忠的全军还留在湘乡，何腾蛟发檄文召他前来，但尚未到达。其余军队也都没有会合。清人听说湖南南北全部失守，派第五王子率大军前来争夺，突然抵达长沙。何腾蛟正被李、高各部牵制戏弄，来不及侦察防备。永历三年二月庚寅日，虏军骑兵抵达城下，何腾蛟才察觉。马进忠兵力少，不能交战；雨雪交杂而下，人马困顿，沿江惊慌溃散。何腾蛟急忙骑马想登船，被追兵擒获，大声呼喊：“我是什么督部！应当明白地死去，奴才们不得凌辱我！” 于是他下马，步行到城南的佛寺。第五王子派人多次劝他投降，何腾蛟不予回应，只是举手拍地，呼喊可惜，双手都拍碎了，三天不进水和食物。第五王子知道他不会屈服，于是将他杀害。他部下投降清朝的士卒偷偷收敛他的遗骨，将其安葬。起初，堵胤锡率大军放弃湖北到达湘江边，何腾蛟上疏说：“湖北千里之地已经空无一人，湖南的重兵[疑字]聚集；已经收复的土地，却被放弃成为青磷白骨遍地的场所，而各位将领凶横暴戾、狐疑不决，臣不能使他们协调，臣又凭什么能够整合他们呢？只有孤掌拍击，呼喊号召，发誓以死报国罢了！”不到两个月，果然遭遇灾难。何腾蛟死后，衡州、永州、宝庆、郴州相继陷落，广东也无法守住了。当时朝廷内外对何腾蛟寄予很大希望，他刚刚陷入敌手时，朝廷仍希望他能够逃脱，特意下敕派御史郑古爱进入楚地寻找他。不久得知他为国殉难，皇上震惊悲悼，停止临朝，追赠太师、中湘王，谥号文忠，在肇庆天宁寺设置灵位。皇上亲临祭奠，举哀时悲痛失声，百官都十分悲恸。他的儿子文瑞，凭借荫庇做到兵部侍郎，居住在桂林；广西陷落后，也遭到杀害。堵胤锡，字仲缄，别号牧游，是直隶宜兴人。崇祯癸酉年考中应天乡试；因为父母早逝，家贫不能备办礼仪，便辞去参加会试的行程，回去守墓三年。墓旁的桐树正值冬季却开了花，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黄道周为他撰写《礼问》一篇，以表彰他的志向。丁丑年，他才赴京参加会试，被赐进士出身，授任兵部主事，晋升员外郎，调任长沙知府。他与推官蔡道宪以志向、义行和廉正互相勉励。给事中史可镜返乡后，侵扰乡里，堵胤锡依法严厉制裁他。不久蔡道宪殉难，史可镜因跟随贼寇而被依法处死，郡中人更加佩服堵胤锡的明断。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攻陷长沙，堵胤锡上报军政方略尚未返回，因考核成绩最好而升任分巡武汉道参议。弘光元年，改任提督湖广学政。左良玉起兵攻下九江时，堵胤锡正在湖南考校士子，因此没有参与。何腾蛟逃到长沙，逐渐得知南都沦陷，武昌也陷落，于是召集堵胤锡、傅上瑞、章旷商议，开设府署，调集兵员和粮食，部署战守。

译堵胤锡天性深厚真挚，北都发生变故时，号哭绝食了好几天。到了这时，他流着眼泪慷慨陈词，发誓以死挽救国难，听到的人都因此感动振奋。然而他意气用事，急切强行，喜欢有所兴作，没有稳重持守的分寸。因此他与何腾蛟商议后，招募人才、征召任用往往立即以承制权办理；堵胤锡也亲自下书从各处征求人才，登记授予监纪府佐等职，停止岁贡生资格，按照自己的意图改调、任命教职，终于使急躁之士趁机纷纷赶来，早晨拜见，晚上便脱去布衣而取得官职。他征召杨国栋为部将，命令他招募偏将、副将及部曲，发札授予武职，直到副总兵，仍隶属于道标；他不顾名分和实际情况，竟到了如此地步。堵胤锡与傅上瑞、章旷共同推举何腾蛟为总督后，何腾蛟立即上题推荐堵胤锡巡抚湖广；堵胤锡接到任命奏表后，便以巡抚的身份办事，随即解除学政职务，交给原任黄州知府周大启。如今又开设饷生名额，征收他们的钱财作为军用。于是又多派王之宾、彭嵩年、向文明广泛招募士卒，编为内标，每年耗费钱粮将近百万，而这些人都是游荡懒散的百姓，不能用于作战。何腾蛟既然奉有便宜行事的命令，一切都不等待敕旨；堵胤锡也照何腾蛟的做法行事。从此各将领不知道朝廷还存在，往往只按自己的意图发札，官员多达三四万人，在湖南、湖北搜刮百姓；愿意顺从的百姓也只能逃入山谷自保，却仍不能免祸。高、李两部投降后，何腾蛟发檄文命堵胤锡安抚驾驭他们。堵胤锡于是与何腾蛟分配防区，负责作战和防守：何腾蛟负责湖南，守卫湘阴，图谋夺取岳州、武冈；堵胤锡负责湖北，守卫常德、澧州，图谋夺取荆州。堵胤锡为高、李两部上奏，请求为他们建立名号“忠贞营”，把高得功改名为高必正，把李过改名为李赤心，都上奏获准，作为钦赐名号施行。忠贞营把老营驻扎在草坪，但粮饷供应不上；他们任意掠夺民间，堵胤锡也没有办法处置。隆武元年冬，堵胤锡与何腾蛟分路出师，堵胤锡率忠贞营以及杨国栋、周师文的军队包围荆州，清军救兵突然到达，百姓平素苦于掠夺，于是给清军骑兵带路，劫掠高、李两部在草坪的老营。忠贞营十三部连营绵延二百里，突然遭到抄掠践踏，彼此之间无法得知消息；不久惊慌急迫，又不知道虏军有多少，仓促解除包围，军队只剩一片混乱。城中的士兵趁机出击，于是大败。堵胤锡骑马挥军，命令不要后退，但万名骑兵压迫冲击，无法禁止收束；堵胤锡坠马折断右臂，周师文救了他，得以脱身，返回常德驻扎。忠贞营向西逃往巴州、归州，彼此不听命令。旧制规定，奏荐人员仍由部、科核实后拟定任用；巡抚、巡按不把这种推荐当作自己的恩惠，被推荐者只按官职等级相互晋见，不实行门生礼。崇祯年间，打破资格限制，开放荐举，有些人从低级小官、寒微卑贱之身，甚至从获罪罢废的官员，突然被授予显要职位，于是便以门生礼侍奉荐举自己的官员。不过到了京堂官员这一层面，也不再采用这种礼节。起初，傅上瑞放弃黄州、出卖武昌城，事情牵连到不可测的罪责。何腾蛟为他洗刷罪名并奏请任用，提拔他为监司。到了这时，又上题提拔他为佥都御史；傅上瑞戴恩于何腾蛟，不敢有二心。章旷也因为与朝廷议论不合，何腾蛟保举任用他、授予节钺；他长期不能自拔，两人都像从前一样在官署中以门生相称。堵胤锡因清正的声望被推举为督学，虽然节钺的任命也是何腾蛟奏荐的，但朝廷对他的委任并不低于何腾蛟，他一向不愿与傅上瑞同列，于是依据旧章，彼此以平等交往的方式往来。何腾蛟对此不高兴，两府的幕僚大多是无赖之士，越发互相构陷煽动，于是形成猜疑和离心，湖南、湖北彼此不能协同响应，最终瓦解的形势形成了。皇上即位后，加授堵胤锡为兵部侍郎，总制楚地军队。不久晋升为尚书，授任武英殿大学士，封光化伯。堵胤锡推辞伯爵，不肯接受。长沙陷落后，何腾蛟逃往衡州、永州，马进忠逃往湖北。不久清兵急攻常德，堵胤锡率杨国栋和自己的标兵，逃到永定卫山中驻扎。马进忠与牛万财也到达，连营互相守护。马进忠过去听从何腾蛟节制，堵胤锡暂且安置抚慰他，但内心并不相合。两军合驻山中总共八个月，堵胤锡多次催促马进忠出兵，进攻并收复辰州、常德，马进忠不答应。当时正值湿热暑季，马进忠邀请堵胤锡在树下饮酒，便在林边水塘间散步，见旧墟中树荫茂盛、清凉宜人，马进忠说：“这里可以修建一座亭轩，坐在里面消磨余暑。”于是指挥军士，开垦地基，准备木材石料。堵胤锡大怒说：“难道终究要老死在这座山里吗？”马进忠笑而不答，堵胤锡更加愤怒。他举杯痛饮至大醉，回到帐中躺下。第二天太阳已经很高，他还没有起身，砍柴打草的人回来报告说，马进忠已经拔营出城，前往常德。堵胤锡大惊，急忙叫杨国栋、牛万财跟随马进忠出发；等赶到常德时，马进忠已经出城两天了。堵胤锡不得已，只好调集兵粮、安抚军民，马进忠又好像听从命令一样。

译堵胤锡认为何腾蛟分任湖南，而长沙先行陷落，过错在何腾蛟；这时听说何腾蛟包围永州却没有攻下，便想借马进忠出兵收复长沙来羞辱何腾蛟，于是每天催促马进忠出师。马进忠当时正与郑古爱在辰州招抚马蛟麟，马蛟麟迟疑不决，马进忠坚持要留下等他，因此没有立即听从堵胤锡。堵胤锡想把辰州交给王进才负责，马进忠担心王进才不是马蛟麟的对手，坚持不同意；但马进忠又从小路派使者到何腾蛟驻地，报告自己的功劳次序。堵胤锡暗中听说后，怀疑马进忠是在等待何腾蛟，于是命毛寿登监视马进忠的军队，对他加以羁縻；自己则与郑古爱率轻骑从小路前往巴州、归州，招降忠贞营，使其攻取长沙。高必正正苦于粮食耗尽，听到堵胤锡的话后非常高兴，立即收拢营伍出发，取道澧州、常德。马进忠正在常德大规模囤积草料粮食，为安置老营作打算。堵胤锡前往蜀地，以督领忠贞营出兵荆州为名；马进忠认为高、李两部未必会为堵胤锡出兵，也暂且置之不理。到了这时，忠贞营突然抵达，距离常德只有一百里，堵胤锡才写信通知马进忠，说要会师进攻长沙。马进忠大惊，怀疑忠贞营的人马早晚会吞并自己的部众，立即下令焚烧官署房屋和仓库积存，掠夺百姓，拔营向南逃走，从小路奔赴湘乡，想攻破衡州，依靠何腾蛟来安置老营。这时胡一青已经攻下衡州，马进忠于是从衡州返回湘地，沿途掠夺杀戮，绵延五百里，百姓死亡过半。马进忠离开常德后，王进才、牛万财不知该往哪里去，便约同刘体淳、张光翠一起逃往衡州、宝庆之间。忠贞营到达时，常德已经成了一片赤地，连一根草都没有，无法停留，便尾随马进忠军队，从宁乡赶往湘潭。马蛟麟慢慢出兵，收复常德。湖北又陷落，各路军队聚集于湘地。高必正派偏师攻打长沙，想借此向谢胤锡报复，没有取胜，也退到湘州、衡州之间，彼此猜疑牵制，转战劫掠千里，谢胤锡无法控制他们。何腾蛟乘小船到湘潭，于是同谢胤锡商议，因为南昌求援十分紧急，谢胤锡督促忠贞营渡过湘水向东，经过醴陵、攸县前往救援江西，但忠贞营却在茶陵、攸县之间徘徊，完全没有行动的意思。湘潭陷落，何腾蛟战败身亡，忠贞营逃往衡州、郴州，打算进入广东，谢胤锡也无法命令他们。湖南失去了督师，各位将领惊慌恐惧。胡一青迎接谢胤锡住在衡州，同他商议防守和作战。没过几天，清兵又到，一青的孤军无法取胜，也退走了。谢胤锡仓促渡过湘水，向东逃往耒阳，同忠贞营会合，到达郴州。忠贞营冲破曹志建的营地离去，曹志建发兵抵御。清兵追赶忠贞营直到郴州。忠贞营渡过山岭离开，谢胤锡落在后面，差点被清军俘获，于是逃到曹志建营中。曹志建恼怒他率领忠贞营践踏自己的地盘，坑杀了忠贞营标将王一宾所属士卒三千人；又没有以礼接待谢胤锡，屡次使他陷入困窘并加以侮辱，还想杀害他。富川绅士何图复从小路迎接谢胤锡进入寨中，用乡兵保护他，从怀州、集州一带走到梧州。忠贞营先从梧州进入浔州、南宁一带，行在震惊恐惧，下诏派大学士严起恒、副都御史刘湘客前去慰劳并安置他们。两人在封川遇到谢胤锡，于是同船入朝觐见。永历帝赐他召对，礼遇更加优厚，命他督率忠贞营出兵楚地。谢胤锡刚入朝时，还不了解国事。通政使毛毓祥、给事中李用楫与他是同乡，彼此熟悉，便按照私意诱导谢胤锡，多次上疏论荐他，朝廷中的士人都不高兴。一次公宴上，金堡喝醉了酒，高声说：“您收复湖北，却也是抛弃湖北的人；督师收复湖南，而使湖南遭到践踏并最终陷落的也是您；您和督师发誓援救江西，却反而带着忠贞营进入广东，践踏内地；致使南昌无法获救的也是您。您的忠孝闻名天下，怎么一旦做出这样的事来！您如果不赶快率军出楚，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曹志建，更何况面对天下人呢？”谢胤锡无法回答。永历帝赐给谢胤锡龙旗十二面，调动天下兵马，都接受他的节制。谢胤锡到浔州后，每天催促忠贞营再次出兵，正逢李赤心去世，高必正以新近丧失大帅、器仗不足为理由推辞，谢胤锡因此闷闷不乐。过了一段时间，朱天麟、陈邦傅知道谢胤锡同金堡不和，便极力对他说，金堡以孙可望不应受王爵为理由阻挠封王，是想动摇他；又说忠贞营不可靠，不如任用孙可望，凭他的实力大有可为。谢胤锡被这些话迷惑，便发出一面龙旗前往云南，调孙可望出兵贵州、湖南。胡执恭趁机游说谢胤锡，说您奉皇帝之命可以主持封爵授官，如果姑且许可孙可望封王，事情一定能够办成。于是谢胤锡填写了一道没有写明具体内容的敕书，许可孙可望封王。胡执恭便伪造册宝带去。等他出发后，才告诉谢胤锡，谢胤锡后悔被他出卖，十分恼怒遗憾，因而成病。永历三年十一月，谢胤锡在浔州去世，诏令追赠太傅，谥号文襄。谢胤锡忠诚正直、胸襟开阔，有建功立业的志向，不是何腾蛟所能比的；但他轻信别人而又自以为是，专意凭刑罚和赏赐行事，屡次导致失败，何腾蛟也轻视他。两人彼此猜忌、互相鄙薄，以至于失败灭亡，各自都有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谢胤锡文笔清新高超，在军中因感愤而作《军谣》十首，内容流离悲壮激越，其中《月家乡》《马儿女》《笔先锋》《血筵席》《营十殿》等篇，读者无不为之悲伤。

译章旷，字于野，别号峨山，是直隶华亭人。他和哥哥章简晓凭文章和气节声名闻于云间。章简晓以乡试中举，任广东博罗县知县，获钦点征召，还没有赴任便回到故乡。他与李待问、陈子龙起兵，守卫松江，城池陷落后不屈服而死。隆武年间，追赠礼部郎中，谥号节愍。章简晓感念北都灭亡，编纂《报仇录》三卷，每卷都有论赞，巴陵人李兴玮为此书刊刻发行。章旷为人豪放，不拘泥于小节，志向高远，心智机敏。崇祯丙子年，他在应天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丁丑年，赐进士出身，授任沔阳知州。他勤于治理政务，打击强横豪绅，兴办文教，楚地士人拿着书卷登门求学，乘船前往沔阳湖的络绎不绝。崇祯十六年春，李自成攻陷承天，州中百姓纷纷起来迎接贼军。章旷号召忠勇之士守城，用奇计捉住数十名带头迎贼的人，将他们处以磔刑。贼军骑兵来掠夺时，章旷登城攻击，将其击退。贼帅马世大又增派军队前来进攻，百姓全都惊慌溃散，原先迎接贼军的人结党带领众人响应贼军，准备捆绑章旷投降。章旷于是带着官印出城，身边人请他走小路。章旷说：“他们将认为我已经胆怯，必定会在小路上拦截我；我快速从官道驱马而行，他们反而料想不到。” 后来贼军果然埋伏在小路上拦截他，但没有抓到。章旷于是逃去拜见北抚王扬基，请求发兵收复沔阳，愿意亲自率先出战；他在军门下痛哭请求，但王扬基不答应。章旷便独自乘一条小船回到华亭，卖掉田地和房屋，夫人拿出自己织的布一千匹资助他，筹得数千金，前往汉水、沔水之间收集军队。崇祯十七年春，他同贼军交战三次，收复沔阳州，安抚残存百姓，储备草料粮食，招募敢死之士，筹划收复显陵。何腾蛟上疏奏报他的功劳，提升他为佥事，巡察整饬江北。京山人杨文荐过去曾跟随章旷学习，章旷对他格外优厚。杨文荐入京参加计偕，章旷与他泛舟饮酒，谈话之间稍微触犯了他，杨文荐便记恨章旷。此时杨文荐任兵部郎中，便借机宣称江北不应设置道员，只会徒然扰民，对恢复没有益处。朝廷议论后采纳了他的意见。章旷因此失去职务，遣散了义勇。江北军民惊惶悲痛，失去依靠，全都陷入贼手。章旷准备以平民身份回乡，何腾蛟坚决挽留他，让他保留原佥事官衔，监理抚标军。御史黄澍巡按楚地，责怪他受何腾蛟任用，发檄文命他代理汉阳推官，借此使他受窘辱。洪天擢、堵胤锡出面解释，事情才停止。章旷怀有治理当世的志向，却闷闷不乐，无法施展。只有何腾蛟深知他，又以监军道的职务极力向朝廷请求，任命已经下达。路振飞过去巡按江南时，曾打击压制有名的文士；章旷怀才而遭受屈辱挫折，到这时又因恼怒章旷不接受门生的名帖，极力阻挠任命他为监军。何腾蛟抗疏说：“臣接手的是土崩瓦解、虫蛀残破的楚地，孤掌难鸣，放眼望去没有一个可用的人，只有得到一个章旷，他才具有活人的气概。臣多次题奏，而兵部却屡次阻挠，这是捆住臣的手臂，却要臣同敌人搏斗。如果认为章旷放纵不羁、喜欢出奇，或许会惹出事端，那么臣请求为他担保，甘愿同章旷共同承担功劳和罪责。” 这才获准。仍授予章旷佥事之职，监理何腾蛟的军队，并发檄文命他代理分巡上湖南道。章旷到衡州后，开辟从东部运盐到长沙的通道，以资助军用物资，每年供给军队十多万金的军饷，何腾蛟依靠这些才不至于匮乏。衡州奸民与骄横的将帅相互勾结，进行掠夺搜刮，章旷秘密逮捕并杀掉了他们，百姓得以安居。不久章旷回到长沙，于是请求亲自下到岳州，监理马进忠、王允成的军队，决心以死守护洞庭湖以外的地区。他乘一条小船顺流下洞庭，马进忠、王允成迎接他，表示愿意接受节制。此前，何腾蛟在长沙开设督府，堵胤锡解任学政前往勤王后，已经同各路军帅熟悉相处，同时还招募士兵组成军队。傅上瑞长期代理巡下湖南，凭借权力招募了数千名标兵，也同各位将帅逐渐熟悉。但章旷屡次被革职削权，声望尤其低微，各军将帅都不知道有章旷这个人，章旷也无法掌握他们的情况。到这时，他突然接受监军任命，带着几十名胥吏，乘轻船向东而下，头戴破巾，身穿葛布短衣，刚同各将领见面便流泪握手，推心置腹地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出，同他们商议复兴大业，各将领都因此受到感动。当时将领懦弱、士兵骄纵，不知接受节制，王进才、郝永忠尤其因为新近归附而多疑凶暴，在巴地、湘地之间大肆掠夺。章旷既已取得各将领的信任，便申明约束，按照法令斩杀或杖责，诸军于是收敛行径，听从命令。居民和行旅渐渐聚集，章旷便修筑湘阴城，在陆地上设置大荆、新墙两处戍所，在水上设置磊石营，同岳州的清军相持，大小交战数十次。何腾蛟上疏请求提升堵胤锡为抚楚，傅上瑞为抚沅，唯独章旷面对强敌，仍担任原来的监司，权力更加轻微，不能自行决定进退；但各将领都推重章旷，却轻视何腾蛟、堵胤锡，对傅上瑞更是蔑视。何腾蛟出兵失利，谋划守卫长沙，尤其依赖章旷作为外围屏障，于是列举章旷的功劳加以推荐。诏令提升章旷为佥都御史，巡抚江北，但他只有空有的名义，没有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可以凭借。章旷的部将王储招募水军二千人，何腾蛟又分派裨将覃裕春、满大壮、吴胜，合计五千多人，隶属章旷，守卫新墙，同敌军营垒相对峙了半年，清军不敢侵犯。隆武二年七月，清军大举从小路窥伺湘阴，章旷侦知此事，率覃裕春带二千人在潼溪抵御。清军数千骑兵突然到达，覃裕春的军队埋伏在溪市的草屋中，挖通墙壁作为射击孔，交替发射枪炮攻击清军。清军把他们包围了几十层，从辰时一直战到酉时，杀伤人马各一千多。清军惊恐退走，覃裕春的军队出兵追赶，满大壮、陈友功分作两翼夹击追杀，清军伤亡殆尽。自从明军在江南用兵以来，同清兵交战仍能取胜的战例，以章旷的潼溪之战为开始。九月，左梦庚的部将杨么引导清军乘船渡洞庭湖来侵犯沅江，章旷发檄文命马进忠，又大败清军，斩杀杨么。湖南、湖北的防线多年来没有陷落，全都是章旷的功劳。当今皇帝即位后，加授他兵部右侍郎，其他职务照旧。然而章旷有所陈奏，都要通过何腾蛟，因此朝廷没有机会深入了解章旷并委以重任，章旷也不能大有作为。

译永历元年春，长沙的军队和将领发生冲突，四处掠夺，粮道断绝。马进忠向西逃往湖北，王进才、王允成早晚都想着逃走。清将孔有德大举入侵，章旷率领满大壮的孤军迎战，并发檄文命王进才、王允成互相接应，他们都不响应，军队很快溃败逃走，焚烧湘阴后向南撤退。章旷作战失利，退到长沙，何腾蛟已经先逃走，章旷殿后掩护溃兵，向南转战三百里。到达南岳市时，满大壮战死。章旷进入衡州，拉着何腾蛟的手哭着说：“长沙如果没有溃败，我还可以据城死战；如今湖南像瓦片一样破碎，我拿什么向百姓交代他们这两年来挖空骨髓供给军需呢！”四月，清兵进犯衡山，何腾蛟逃往永州，章旷守卫祁阳，发檄文召集溃散士兵，谋划攻下并争夺衡州，于是奉敕特别任命章旷为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率各军恢复失地，但各军争相溃散，已经无法重新集合。何腾蛟逃往全州，章旷独自率领一千多名亲军驻扎白牙市，牵制敌军南下的道路。当时皇帝在武冈，刘承胤阻止援军出动。章旷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救，慷慨悲愤，不吃粮食，只吃瓜果，时常斟满酒杯取醉，因而卧病不起。临终时，他召来门生和部将，拿出酒同他们相饮告别，命令小胥敲击拍板，自己从枕上悲歌，让在座宾客应和，歌声更加悲哀激越。拍板声停了，应和的人也停止歌唱，惊视章旷时，他已经去世了。当时三十六岁。永历二年，追赠太子太保、华亭伯，谥号文毅。门人萧为龙把他安葬在石期站。萧为龙是武昌人，为人敦厚笃实而有志气义气，官任职方司主事。不久，他也去世了。江、汉之间，过去因文章闻名而躲避寇乱向南逃奔的人，章旷都留在幕府中，其中最著名的是李兴玮，另有传记；其次是郑古爱、杨锡亿。郑古爱，字子遗，湖广江夏人。本来姓陈，出继给郑家为后。长大以后，嗣父有了亲生儿子，他请求归还本宗奉养生母，却被嗣父告到官府。武昌知府洪天擢怜悯他的言辞神色，问这个孩子曾经读过书吗？于是拿制艺文章试他。郑古爱伏在台阶下，蘸湿笔写成文章，文势舒展跌宕而有奇异气概。洪天擢感叹说：“这孩子善于自爱，是熊芝冈一类的人。”便晓谕嗣父安置他。壬午年乡试时，他出自章旷门下。章旷急忙推荐他，但他没有考中，章旷抱着他的试卷哭泣。不久章旷召见他，他仪态豪迈，尤其受到章旷器重。章旷失去沔阳后，郑古爱在江、汉一带迎接拜见他，便同他在江北收集军队，提供了很多帮助。武昌陷落后，他向南逃到长沙。章旷正在接受监军任命，开设幕府招纳人才，郑古爱凭贡生资格，以部版授予的身份任监纪推官。郑古爱豪放洒脱、正直刚强，办事能力强而聪敏，何腾蛟、堵胤锡都交相倚重他。章旷开辟粤东盐税，以充作军饷，发檄文命郑古爱监督此事，以清廉公平著称。贪赃的官吏鲁可藻挟私扰乱，郑古爱奋力挥拳把鲁可藻打倒在地，于是自行辞去盐政职务。到常德去投靠堵胤锡。堵胤锡发檄文命郑古爱监督王、马、杨、牛四将的军队。永历元年，提升为监察御史，仍旧监理军队。常德陷落后，逃到苗族山洞中躲藏。清朝官吏悬赏搜捕他，追查得很急。他常常每天只吃一顿饭，昼夜悲吟。不久听说堵胤锡和马进忠所在的地方，便冒死连夜赶去，马进忠尤其敬佩仰慕他。于是郑古爱同马进忠出兵，收复常德。马进忠同清兵在麻河大战，郑古爱手持长矛跃马而出，带领精锐士兵首先冲入敌营，大败清军。郑古爱居家时，曾同左良玉的部将马蛟麟交好。到这时，马蛟麟投降清朝，镇守辰州；王进才在桃源抵御他。王进才害怕自己不是马蛟麟的对手，马进忠因此不敢离开常德。堵胤锡强迫马进忠向东出兵进攻长沙，马进忠不听。马进忠秘密同郑古爱谋划招降马蛟麟，派使者带着蜡封书信到辰州，秘密送到马蛟麟那里。马蛟麟假装发怒，逮捕并捆绑送信的人。半夜时，他秘密把使者召到内室，问道：‘郑秀才怎么也到了这里？’使者把自己正在担任监察御史、监理湖北军队的情况告诉他。马蛟麟大喜说：‘我终究应当为这位秀才效死尽力。你回去告诉马将军和郑秀才，约定十一月攻下武陵后会师，明年春天一同进军夺取武昌。如果我到了武陵，而郑秀才不在那里，那就是你们在欺骗我。我将同马将军在城下血战。’ 使者回来报告后，马进忠很高兴，更加修缮城防器械、储备草料粮食，等待马蛟麟到来。堵胤锡急于让马进忠出兵。毛寿登嫉妒郑古爱，而且担心他收降马蛟麟，于是刺激堵胤锡进入巴地、巫地，调遣忠贞营。堵胤锡想强迫郑古爱一同前往，郑古爱不想去。毛寿登说：“您奉敕调遣忠贞营，否则我就亲自前往。”堵胤锡坚持强迫他，郑古爱于是同堵胤锡进入蜀地，马蛟麟未能实现投降。忠贞营到达后，马进忠惊慌逃走，郑古爱在湘乡追上他，两人相对哭泣。郑古爱于是入朝觐见，朝廷论定他在麻河的功劳，提升为佥都御史。毛寿登是袁彭年的外甥，袁彭年因此阻挠任命郑古爱为佥都御史。郑古爱请求前往辰州、沅州招降马蛟麟，没有得到答复，反而命他前往楚地寻找何腾蛟的生死下落。何腾蛟死亡的消息确定后，郑古爱便退居平乐山中，戴葛巾、穿草鞋，混杂在屠夫和樵夫之间，不再怀有参与当世事业的志向。永历四年夏，楚地的局势更加恶化，于是起用郑古爱，授予佥都御史，让他谋划收复辰州、常德，招降马蛟麟。郑古爱入朝应对，说：“马蛟麟虽然同臣有香火情谊，但相隔久远、形势变化，他自然不能不因胜败而改变心意。如今楚军接连失败，即使臣在马蛟麟面前剖开自己的心，也不过是一团肉罢了！请赶快催促王、马二将从沅州、靖州出兵，杨展率贵州军队接续进攻，先进行血战，然后臣才可以施展招降手段；否则，只会让马蛟麟嘲笑臣毫无用处。”皇帝仍然坚持派他前往，并交给他敕书。他到达平乐后，又认为应当商议作战而不是商议招降，□没有得到答复。郑古爱忧愁愤懑而成病，去世。几个月后，马蛟麟攻破平乐，得知郑古爱去世，便为他发丧，护送他的灵柩和妻子儿女回到武昌。杨锡亿，字文起，湖广德安人，因文章受到章旷赏识。李自成占据荆州以西地区后，搜捕士人，强迫他们充任伪官，并悬挂“参夷法”来威胁他们；汉水以北纷纷响应，士大夫甚至到了不知道有崇祯十七年的地步。杨锡亿以贡生身份被贼军悬赏搜捕，从小路逃往黄州、武昌之间；贼军逮捕了他的妻子、儿女和同族亲属，把他们全都杀死。杨锡亿更加向南逃奔，章旷把他留在幕府中，发文补任他为监纪推官。

译杨锡亿对章旷说：“德安在北面捍卫楚地边塞，是汉水以北新市的旧址，那里的人仍然豪侠而可以任用。应山杨主事出自世代忠孝之家，是三楚众望所归的人；他建立盖天营，准备为国死守，远近豪杰前来归附的很多，只遗憾不知道朝廷在哪里罢了。我请求从小路前往号召他们，为汉水以南提供援助。如果敌人踏入荆州、岳州，我就率领义军从后面起兵乘袭，牵制敌军；这正是英布制服楚地的办法，不要只是困守一湖之地，以尺寸得失为计。”章旷深以为然，但因为杨锡亿相貌粗鄙而显露刚直气概，又担心他遭难后进入敌境不能免祸，爱惜杨锡亿，便没有派他前往。傅上瑞统率各军从平江出发，进至通山，征召锡亿从军。锡亿屡立战功，被题名升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傅上瑞怀有二心，无故逃往沅州，强迫锡亿同去；锡亿不肯同行，仍到湘阴投奔章旷。不久长沙失守，章旷向南逃走，锡亿与他失散，于是进入南岳老龙池，痛哭一场，削发为僧，此后不知所终。●卷八◎焦、胡列传（附赵印选、王永柞） 焦琏，字瑞庭，陕西人。他出身行伍，积累的功劳最多，历任参将，担任平蛮将军杨国威的中军官。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攻破永州，游骑抢掠全州；杨国威起兵抵御，焦琏担任前锋，在黄沙驿击败贼军，又攻降贼党唐苗子，于是收复永州。隆武元年，杨国威挟持靖江庶人发动叛乱，焦琏眼见自己受到胁迫，无法脱身。靖江庶人劫持瞿式耜，瞿式耜不屈，将要被杀，焦琏劝说杨国威在营中保护他，使他得以免死。焦琏于是暗中同瞿式耜谋划，秘密派人通知丁魁楚、陈邦傅，让他们在梧州、肇庆之间截击杨国威。两军相互逼近时，焦琏挟持瞿式耜从中发动夹攻，斩杀杨国威，擒获靖江庶人，焦琏的功劳列为第一。陈邦傅善于侍奉丁魁楚，得以首先叙功，代替杨国威担任平蛮将军；焦琏则加授副总兵衔，协同防守桂林。永历元年二月，粤东失陷，皇上幸临桂林，加授焦琏总兵官、都督同知。不久，皇上从全州幸临武冈，焦琏护卫皇帝到全州，刚刚返回，清兵从阳朔北上，直抵桂林，进入文昌门。焦琏还没有解下马鞍，就同清兵展开巷战，徒手斩杀冲锋的骑兵数十人，敌军于是退却，驻扎在阳朔。焦琏守护孤城，粮食将要耗尽，清兵又来围城，焦琏发誓至死登城防守。不久他打开城门出战，激战两天两夜，敌军受挫退走，焦琏派兵追击，终于收复阳朔。十一月，皇上从象州再次驻在桂林，记录先前的战功，加授焦琏太子少师、左都督，封为新兴伯。不久，楚军溃败，都退驻桂林。焦琏厌恶军队逼近桂林，移军驻扎阳朔，进攻平乐并收复它，留下来守卫平乐。永历二年春，清兵攻破全州，皇上逃往南宁，郝永忠大肆抢掠桂林，从全州到桂林三百里间，荒无人迹。敌军乘桂林空虚，直攻桂林北门，瞿式耜急忙召焦琏从平乐返回。焦琏昼夜奔驰赶到，尚未解鞍，就在北门同敌骑相遇，巷战中徒手斩杀十多人，凭借[文字疑误]坚守。适逢胡一青救兵赶到，焦琏与胡一青歃血盟誓，决心死战，出城奋力作战，在北关击败敌军，又在甘棠渡击败敌军，追到大榕江，压迫敌军列阵。正要交战时，大风骤起，霾雾遮天，焦琏率领敢死之士呐喊着乘势进攻，敌军惊乱，丢弃营寨逃走。焦琏于是同胡一青跟随何腾蛟围攻全州，将其攻下。适逢攻打永州，十一月攻克永州。楚军大规模集结，兵员冗多而粮食匮乏，焦琏回军驻守桂林。论功后，晋封新兴侯。焦琏勇于作战，以逃跑为耻，亲自冲在士卒前面；同各位将领交往时谦逊退让，不与人争强，各将领都安心与他相处。他厌恶陈邦傅的奸诈怯懦，却暗中告诫部下不得同陈邦傅争斗。曹志建尤其暴戾，天天寻找机会同各将领发生冲突，唯独敬重喜爱焦琏，同他亲近友好。自隆武年间以来，武将有时假借便宜行事之权，因而骄横跋扈，往往在朝廷上弹劾监司，鞭打州县长官。焦琏遇到文官，仍不失中朝旧有制度，州县官都亲自到他的官署拜访问候；有征调会合之事，就用咨文、移文和手本办理。对部下士兵尤其约束，丝毫不扰民。他举止恭谨，像文官一样，说话谈笑和蔼温和；但一听到贼寇警报，就吃着干粮骑马急赴，毫不畏惧危险。只是因为粮饷供应不足，兵力不到一万人，所以不能成就大功。永历三年春，湖南再次失陷。赵印选、胡一青、杨国栋、马养麟的军队聚集在桂林防守，粮食更加缺乏。焦琏说：“桂林本来就是我们的泛地，但各位将帅到来后，便有主客之谊；把空闲营舍让给各位将帅居住，把桂林的赋税全部供给各位将帅作军粮，这是我的礼数。”于是移军驻守平乐。永历四年，皇上幸临梧州。焦琏入朝觐见，正逢诏狱发生，焦琏上疏说：“金堡是忠是邪，臣不敢断定；但楚、粤、黔、蜀各地将领，下至杂役、卑贱士卒和编户平民，没有不认为金堡正直的。陛下想要收揽人心，却急忙治金堡的罪，这似乎并不相应。”奏疏呈上后，朝廷答复知道了。焦琏于是写信给马进忠、赵印选、曹志建，说金堡忠诚正直，应当替他代理职务。各将领都认为他说得对，纷纷争相营救金堡；金堡得以减免死罪，改判戍边，这是焦琏首先倡议的。不久，瞿式耜上表称赞焦琏历次作战的功劳超过各将领，只因他不肯争功求取，爵位反而排在各将领之下，这不是驾驭臣下的方法。于是晋封焦琏为宣国公。孙可望凭借伪造的敕书自称为王，胁迫各将领投降归附。焦琏写信给各将领，请求共同上疏，攻击孙可望私自称王；又联合军队责令孙可望削去王号、归顺朝廷，否则就奉天子之命讨伐他。正整顿军队等待命令时，适逢清兵攻破镇峡关，曹志建大败，收集残兵守卫贺县，向焦琏告急。焦琏星夜驰往贺县，与曹志建会合。皇上驻在梧州，焦琏同曹志建结成相互依托的营垒，扼守敌军进攻梧州的道路。十一月，孔有德攻陷桂林，马蛟麟从恭城进攻平乐，平乐也失陷。焦琏于是向东南逃走，渡过昭江，驻扎在平州、浔州之间。陈邦傅从肇庆调兵返回，准备投降，假意派使者约焦琏合兵守卫浔州、南宁，暗中却调兵夜袭焦琏的营寨。焦琏战败，被杀。陈邦傅把他的首级献给清朝投降。胡一青，南[缺字]临安人。赵印选是他的表兄弟。胡一青本名一清，隆武年间，[缺字]，改名为一青。胡一青身材矮小，行动轻快敏捷，尤其擅长使用马槊。他腋下夹着两支马槊，可以飞掷到三十步以外；即使击中披重铠的敌人，也都能穿透铠甲。他追上敌人夺回马槊，反复投掷、反复夺取；每次奔驰冲入敌阵，常常亲手杀死数十人。他所骑的马号称“沙兔子”，身高不到五尺，一跃一踏就能超过万马，跑在众马之前。赵印选原来担任里魁，是各地土人、汉人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