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马、卢、二王列传（马维兴附）

译何腾蛟在永州听说马进忠放弃湖北、劫掠湖南，大为震惊。永历三年正月，他于是乘一只小船顺流到湘潭，下令禁止劫掠杀人，军队才稍稍收敛。马进忠率一千多骑兵在湘潭拜见何腾蛟。忠贞营攻打长沙没有攻克，也沿湘江而上，马进忠怀疑他们会阻挠自己，便把他的军队留在湘乡，独自带领所率的一千多骑兵跟随何腾蛟驻在湘潭。过了很久，堵胤锡率忠贞营向东渡过湘江、渌水，号称援助江西，马进忠才调他的军队向湘潭进发。清军五王子的军队突然率重兵到来，杨进喜死于巷战，何腾蛟被俘，马进忠的军队惊慌溃散，连夜逃走，退兵驻屯宝庆。马进忠既已与堵胤锡有隔阂，何腾蛟又已败亡，军队没有统帅，朝廷商议派遣督师，却没有决定。马进忠进退没有依据，在宝庆、武冈之间徘徊。万年策请求召见皇帝，请求整顿马进忠的军队，授予部院衔，担任总督。万年策懦弱无能，不敢进入楚地。这年秋天，清兵再次攻陷武冈，马进忠退兵驻屯古泥。永历帝追记麻河之战的功劳，晋封他为鄂国公，加太子太傅。下诏派吴李芳、郑古爱督率他的军队出兵楚地，两人都没有赴任。永历四年夏天，马进忠才从八十里山出来，驻屯兴安西面的延镇，请示进退。这年冬天，赵印选放弃全州。清军孔有德派马蛟麟在西延进攻马进忠，双方激战三昼夜，杀伤人数相当；马进忠粮食用尽，退走后又出兵靖州，取道奔往贵州。桂州、梧州陷落，永历帝逃往南宁、太平，马进忠没有可以请示的上级。孙可望假传诏令，自称总统天下兵马，召见马进忠；马进忠没有查明诏令是否真实便率全军前往。李定国出兵贵州，得到马进忠的军队，非常高兴，和他一起向黎州、靖州进军，在靖州大败清将张国柱、许承宠的军队。马进忠担任左翼，功劳最大，于是又攻克宝庆。不久，他跟随李定国进攻桂林，孔有德据城防守，始终不能攻下。马进忠喊王允成登上城垛交谈，王允成于是打开城门迎接李定国入城。李定国攻下衡州，马进忠与冯双鲤攻克长沙、击破岳州，军威大振。马进忠一向忠诚真挚，不愿接受孙可望的命令，便与李定国秘密谋划尊奉天子；冯双鲤嫉妒此事，秘密把它告诉了孙可望。永历六年冬天，清军五王子的部队大举逼近长沙，李定国命令马进忠退到白杲市埋伏，诱使敌军经过后再从后面袭击。马进忠依令行事。将要到达白杲时，孙可望逮捕并飞檄传令，调马进忠回师宝庆。李定国在衡州作战，等不到马进忠到来，于是惊慌溃败，长沙、衡州又相继陷落。孙可望到达武冈，召马进忠来见。过了几天，他对马进忠说：“马将军长期在军队中征战，经历了上百次战斗，也很劳苦了。我想让你休息一下，暂且让你统领我的护卫步军，把你所率的骑兵交给冯双鲤、马维兴代为统领。”马进忠惊愕不已，出来后，冯双鲤、马维兴已经分别兼并了他的军队。马进忠愤怒不平，以生病为由推辞。孙可望也没有打算再任用他，命他在贵阳养病。马进忠因惋惜遗憾而成病，最终去世。马维兴狡猾多变，在孙可望、李定国之间周旋，越级晋升到郡王，最后投降清朝。卢鼎是陕西西安人。杨嗣昌任长安县令时，卢鼎的父亲以老儒生身份担任他的塾师，谨慎勤勉，受到杨嗣昌的喜爱和器重。卢鼎也粗通儒学，援用招募辽人入伍的先例，缴纳钱粮取得附学生资格。父亲去世后，卢鼎渐渐结交游侠，家境更加衰落，被黜除学籍，不能振作。后来，他听说杨嗣昌官居中枢、权势显赫，便向北去拜见他。杨嗣昌因为他是故人之子，对他深加慰藉，问他想要什么。卢鼎希望列入武官名籍，杨嗣昌给他都司部札，让他随军效力。不久杨嗣昌以枢辅身份出任督师，卢鼎随军营自效。杨嗣昌认为他没有搏杀作战的才能，便加授他参将，让他担任行营正纪，整顿军政。杨嗣昌威望显赫，诛杀和奖赏从不拖延，卢鼎凭借他的威势和命令，各军都很畏惧他，因此获得了善于整肃的名声。不过卢鼎也朴实稳重，没有轻浮取巧的心思，渐渐能够自立，因此受到诸将的敬重，左良玉尤其优厚地爱重他。杨嗣昌战败身亡后，卢鼎无处归附，左良玉征召他进入自己的幕府，仍任用他为正纪，题授副总兵，众人一致推重他，左良玉所部四十八营都对他心悦诚服。当时卢鼎还没有自己的部众，左良玉便把贼军中投降的武自强、白良辅各一千多人拨给他。武自强在贼军中号称小秦王，是尤其凶暴的人。卢鼎自己又招募了一千人，于是组成了一支军队。左良玉驻屯武昌，渐渐患病，军政事务和军队进退都交给他的儿子左梦庚办理；但他担心左梦庚狂妄，便让卢鼎辅佐他，并上奏授予卢鼎都督佥事。卢鼎因此多次参与军事事务，和何腾蛟互相往来，何腾蛟也对他更加礼遇。卢鼎诚实朴厚，不习惯使用欺诈诡谲的手段。左良玉向东进军时，左梦庚与黄澍秘密谋划，未曾让卢鼎深入知情，卢鼎心里也认为此事不妥。军队到达九江，左良玉去世，卢鼎犹豫不前。左梦庚投降清朝，卢鼎离开左梦庚远去，左梦庚也不能控制他。卢鼎乘风扬帆，跟随马进忠的后面，前往湖南寻求何腾蛟。何腾蛟命他守卫湘阴。卢鼎起初隶属于杨嗣昌、左良玉，负责监护各军，从未单独统领军队，也没有战功。他喜欢儒学，让儿子卢子和在襄阳寄籍，取得弟子员资格，不久又让他充任人质。卢鼎既懦弱谦顺，又看重声誉，因此被武自强、白良辅逐渐轻视；名义上虽是他们的主帅，却没有能力统领他们，军队的进退全由这两名将领的意愿决定，于是他从湘阴退兵驻屯长沙。何腾蛟又派他守卫茶陵。江西的寇盗到来，他不能抵御，又退兵驻屯衡州。这两名将领更加桀骜不驯，残害士民，欺凌长官，肆意施虐。卢鼎非常憎恶他们，却没有办法，往往用言辞和脸色责问斥责，两人都怨恨愤怒。永历元年夏天，湖南陷落，卢鼎逃往桂林，郝永忠与他关系亲厚。卢鼎把两名将领不听命令的情况告诉郝永忠，郝永忠说：“我应当替兄长处理这件事。”于是召集各将领和军官。郝永忠到后，卢鼎愤怒地责骂两名将领，喝令将他们捉拿斩首；郝永忠故意从旁劝阻，各打他们五十杖。两名将领畏惧郝永忠，忍受了杖刑。卢鼎于是率军出严关，冒雨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进入敌营之间侦察，依靠栅栏昼夜防守，两名将领不敢退避。瞿式耜、严起恒都倚重他，多次下令褒奖，加授总兵官、左都督，封宜章伯。不久郝永忠向西劫掠桂林，逃往柳州，卢鼎害怕两名将领反叛投降，也退兵驻屯义宁。郝永忠一天天向西推进，卢鼎孤立无援，两名将领十分怨恨卢鼎，谋划要杀死他。卢子和凭职方主事的身份多次加授佥都衔，亲自监督他的军队，又稍稍依靠瞿式耜而受到重视；各路将领接连而来，两名将领无法逞凶。然而，军队坐吃粮饷，活动在柳州、桂林之间，郁郁不得志，毫无生气，卢鼎忧愤成病，患上痿疾。又因为是宿将的缘故，晋封为宜章侯。永历四年冬天，桂林陷落，武自强、白良辅挟持卢鼎逃走。第二年春天，他们连夜起兵包围卢鼎和卢子和，把两人杀死，全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白良辅投降清朝，武自强离去投奔忠贞营，死在西山。

译王允成，字乐安，辽东人。靠军伍起家，隶属于左良玉，任副将，号称“铁骑王”。左梦庚投降清朝后，王允成与马进忠逃出，向北到岳州投奔何腾蛟。何腾蛟命他守卫岳州。王允成虽然是宿将，但屡次遭到挫败，志气沮丧，不能有所防御。何腾蛟出兵不利，马进忠驻屯湖西，王允成于是退兵驻屯湘阴，把钱财寄存在湘潭，作为逃避的打算。当时何腾蛟粮饷供应不足，向百姓征收义饷，超过旧税三倍，又设置告发检举、处罚征饷的办法，使富户的家产倾覆。诸将也仿效他，持札的差役四处出动，招募奸邪百姓，早晨裹上抹额，晚上就劫掠邻里，湖南方圆千里几乎断绝炊烟。前佥都御史、益阳人郭都贤对此十分痛惜，作《咏雪诗》说：“四望郊寒连岛瘦，一天白起奈萧何！”何腾蛟听说后便怀恨在心。当时郭都贤隐居在安化的石门山，种花种高粱，颇有一番雅致。一天，何腾蛟对王允成说：“我的病确实使我不能承担劳苦繁重的事务，早晚都在想着休息。哪里能像郭天门那样经营石门山，积聚金钱粮食，可以供养数万人、支撑十年；山路险峻闭塞，敌人即使到了，也不能攻进去，我就尽情饮酒，拥抱姬妾，坐等太平，岂不是好啊！”王允成听后，日夜想着占据石门山、修筑营寨。永历元年春天，永历帝大规模封赏诸将，王允成被封为岳阳伯。不久，清兵南下进犯湘阴，王允成仓促拔营逃走，劫掠湘乡后向西，准备占据石门山。后来他侦知郭都贤居住的地方只是茅草庵和木槿篱笆，没有什么可据守的，便转向溆水、沅水之间。清兵进攻湖北时，王允成与沅抚傅上瑞谋划派人送上降表，整个军营都不知道；一天夜里，他忽然下令剃发，部下全都惊怒，哭骂不止，逃散了一半以上。王允成隶属于孔有德，孔有德因为他顺从归附而怜惜他。永历六年，王允成跟随孔有德驻扎桂林。李定国围攻桂林，形势十分危急。马进忠呼喊王允成，王允成不敢答应。他跑去告诉孔有德，孔有德惊愕了很久，说：“你暂且出去回应他，看看他要说什么，再回来告诉我。”王允成倚着城垛与马进忠交谈，马进忠命他劝孔有德投降。正在犹豫之间，城中起火，孔有德自焚而死。王允成于是打开西门，让李定国的军队进入。王允成还说，孔有德因为九王子的缘故，也怨恨清朝，想要反正；逼他自杀的人是白虾子。王允成的部下没有一个士卒隶属于李定国，供其差遣，李定国尤其轻视戏弄他。王允成郁闷不得志，只有马进忠时常收留体恤他。这年冬天，李定国与清兵在衡州大战，王允成死在乱兵之中。王进才是李自成另一支部队的偏将。弘光元年，他跟随李自成渡江。李自成死后，这支营的主帅也死了，部下的贼军无所统属依附；因为王进才身材高大、胡须很多，便推举他为首领。他在武昌、岳州之间游荡劫掠，焚烧杀戮尤其残暴，尸体横陈数百里。后来他向何腾蛟投降。当时投降的贼军有几十万人，长沙地方狭小、粮食缺乏，何腾蛟不能安置他们，各位降将都接受了命令。不久，他们就渡江离去。王进才原来在贼军中只是偏将，不被高、李各部看重，唯独留下驻屯湘阴，对何腾蛟稍稍恭谨，何腾蛟非常信任喜爱他。他的军队不下二三万人，大多凶悍而惯于作战。不过王进才肥胖笨重、昏庸无能，不能适应骑马射箭，他的部下也不听从约束，在巴陵、湘阴一带纵横活动。何腾蛟上奏授予他总兵官、都督同知。清兵南下进犯时，王进才大肆劫掠长沙。他与王允成合营，向南逃往溆水、沅水一带，并与王允成结为姻亲。王允成本来是辽东人，在清军中有关系；他投降清朝的事秘密进行，没有让王进才知道。王进才震惊，向西逃往黔阳。马进忠重新攻取常德，王进才也出兵驻屯桃源，进攻辰州，多次被马蛟麟击败。不久马进忠放弃常德、前往湘乡，王进才惊愕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也向南逃往宝庆，纵兵大肆劫掠。宝庆再次陷落，王进才逃往黎州、靖州，转而在沅州、贵州之间劫掠。起初，马进忠与王允成合营南下，号称“王马”；王允成叛变投降后，又与王进才合营驻屯湖北，也号称“王马”。然而王允成厌倦作战，怀有异心；王进才懦弱，部下大多是健壮勇猛的人，却不能任用驾驭。马进忠总共经历三次大战，两个王姓将领都没有提供一箭之助，王进才却多次被封为襄阳侯。永历四年，经詹事唐诚入朝请求，王进才进封襄国公，与马进忠等人同等。马进忠不高兴，向张同敞申诉，张同敞替他请求赐予金印、铁券，以显示特殊待遇。自隆武年间以来，朝廷没有劝阻和抑制的办法，封爵授官都根据兵力多少上奏，把奏疏数量和推荐有无作为标准，却不考察战功；彼此相继抬高，造成虚名泛滥。因此楚、蜀、黔、粤合计出兵将近二百万人，其中精锐不下三十万人，却在离散、阻截、溃败中直到灭亡。王进才从黎州、靖州进入贵州，被孙可望胁迫，孙可望夺取了他的军队。王进才只统领一百多人，为孙可望效力。没过多久，孙可望将他杖杀。●卷十◎曹、杨、张列传（附马养麟、黄朝宣） 曹志建，字光宇，浙江温州人。年轻时困顿失意，居住在南京，靠传递邸报维持生活。后来他应募成为楚抚方孔炤的材官，逐渐凭借功劳按次升迁，持札授职至参将。御史刘熙祚巡按湖南时，任用他为中军，持札加授副总兵，派他在衡州、桂州一带招募士兵，得到二千人，与他一起守卫长沙。长沙陷落，曹志建跟随刘熙祚逃往永州，贼军追上他们，曹志建舍弃刘熙祚，连夜逃走。刘熙祚被俘后不屈服，被杀。曹志建逃往永明的镇峡关。将要进入广东时，广东人拒绝接纳他，于是他占据关隘抗拒守卫。后来张献忠进入四川，曹志建收复永明、道州、江华，拜见沅抚李乾德，听从他的部署。李乾德不能约束他。曹志建驻屯衡州。何腾蛟在长沙开设督师府，曹志建与黄朝宣关系恶化。何腾蛟正宠信任用黄朝宣，于是发檄文命曹志建援助江西。曹志建怨恨愤怒而又骄横暴戾，在郴州进攻并杀死远安郡王，何腾蛟不能追究。到了吉安时，正好吉安的佃客、奴仆发动叛乱，号称铲平王，劫掠杀害主人；江督万元吉发檄文命曹志建讨伐平定，因功升为总兵官、都督同知。凡是贼军掠夺的金帛、器物和财货，曹志建全都据为己有，因此富过诸将。居处在江西、湖广交界，却没有战斗意志。吉安、赣州陷落，曹志建退兵驻屯郴州，向何腾蛟领取粮饷。湖南接着陷落，曹志建熟悉镇峡关险要偏僻，认为那里是无人争夺的地方，于是仍退回占据该关，进一步招募士兵，共有数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