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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永历实录六

卷十一◎金、王、李、陈列传(李元胤刘克安附)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1–37 段

声桓部卒约三万人,王得仁众将五、六万,马数万匹,甲械精好。声桓居恒邑邑思本朝,间与得仁言,辄欷▯不自禁。得仁故父事声桓,闻言亦泣下。永历元年夏,得仁遂举兵,杀清总督、巡按、镇守、□□,兵皆歼。声桓望西南拜表反正。先是,思文皇帝遇难于乱军中,存亡未著,民间犹传脱走入粤。得仁与姜曰广所假敕,犹称隆武三年,封声桓豫国公、拜征虏大将军。已而收吉安义军,乃知上即位于粤,遂遣幕客雷德复入奏。声桓故随良玉驻武昌,何腾蛟尝题叙之,至是,命德复便自楚报腾蛟。时上在南宁,楚、粤道梗,德复以章奏藏佛经梵夹中,自为僧装,间行达桂林,见腾蛟。腾蛟惊喜,即填空头敕,铸银印,间道遣使,仍封声桓豫国公。总督南、浙、江、闽,便宜行事。使先达,声桓拜命。已,德复至南宁,诏封声桓昌国公。声桓曰:“吾以豫国举义。人但知有豫国而不知有昌国。”辞后敕,请如腾蛟敕。上许之,为加敕行。

声桓既反正,乃遣使谕高进库,以属礼下符檄。进库怒,守赣州不下。声桓复遣客至武昌,劝清总督罗锦绣降。时孔有德还师,去楚未远,锦绣以为疑,然已密遣优人具冠带袍笏矣。声桓兵势强盛,江右人士习夸大,四出呼召,闽、楚、南畿皆震动。王得仁欲出屯九江,胁降楚帅,固守江面。声桓曰:“进库未顺,行且蹑我后,当收赣而后北出师,为万全。”遂南围赣州。进库已间道走、蜡书请援于清,得报命,益婴城守,弥月不下。十一月,清谈泰率八固山之兵抵安庆,九江守备单弱,遂得渡江。广信、饶州复陷,遂进攻南昌。声桓大惊,遽撤赣州围,留刘一鹏守吉安,盖遇时守袁州,扼赣州兵;而己与得仁驰归南昌。

部署未定,虏已傅城下,声桓与曰广谋,赍发吴宗周诣行在、朱谋型诣何腾蛟所求援。清筑长围,掠舟据章江下流。声桓出兵与战,互胜负。城中粮少,曰广欲出百姓保乡村就食,而尽城中积贮以赡兵。议未定,忽一僧负蒲团,跌坐得仁门外,求见得仁。召与语,曰:“公等所为,上应天心,敌固不能久困我,腊月初当有内乱,敌且溃走,公尾其后,蹴之于江,敌且歼。吾已出世外,无所求于公,但闻公等且遣百姓四出,当为敌掠杀,大士遣我就公求活此大众,公无忧虏也。”得仁引见声桓,踟踌未信。僧登堞望气曰:“某日,敌当有若干骑犯某门,当以某旗出某门应之,则胜。”至期,敌果至,如其言。僧从城上举佛号幡麾之,敌即走,追及,颇有斩获。他日,又如其言,五战五捷;不如其言,以他色旗自别门出,僧亦不举幡于堞,则敌尽死斗,城中兵即败。江西人好鬼,喜言机祥,翕然尊信之。声桓、得仁皆膜拜,奉为师,遂听其言,尽发仓粟,沿门贷贫民,粮遽尽。十二月,围益坚,声桓部将王天雷疑而验之,知其为谍也,搏僧杀之,而城中已大馁,无从得食矣。乃驰檄趋袁、吉粮,一鹏、遇时各遣舟运米赴之。敌舟满江岸,粮舟屯市汊不敢进,因密约期,举布帆沿岸行,城中出铁骑护之。敌又已谍得其实,遣劲卒扼粮舟于丰城,而自以土压舟,举布帆循岸行,城中发骑兵往迎,稍泊间,舟中兵猝起,攻迎粮者,皆歼之,乃徐撤扼粮兵,放粮舟进。城中见布帆不敢出迎,尽为虏获。由是闭门坐馁,不敢以一骑出矣。一鹏、遇时率兵进援,皆屯丰城不进。上闻江西围急,诏李成栋援之。成栋遣阎可义以骑兵五千先往,至南安,为高进库所扼,不得达;成栋自帅师继进,次于信丰;何腾蛟亦以围永州未下,兵不得发。永历三年正月,腾蛟至湘潭,乃赍发堵胤锡率忠贞营往援,至茶陵,不进。二月,城中粮尽,杀人而食,声桓恚,开东门纵百姓走,因道掠之。谈泰知之,解一面围纵走者,城中兵见走者得免,遂溃。声桓不能禁,杀妻子,焚廨舍,自刎死。南昌复陷,刘一鹏奔抚州,收余卒,依揭重熙。盖遇时奔酃县,已而复降于清。朝廷闻声桓死,辍朝致祭,赠榆林王,谥忠武。

王得仁,陕西米脂人。头早白,号“王杂毛”。起群盗,为李自成骁将,所部兵皆精锐。自成渡江死于宁州,得仁已先驰至南、瑞间,因不得与高、李同降。金声桓降清,守南昌,得仁孤窘,遂举兵附声桓,事声桓为父。声桓为请于清,授副总兵,协守江西。得仁与声桓益收诸溃军,凡左营降兵遣发归农者,皆投声桓;自成余兵溃入江西境者,则投得仁。合兵逾十万。

译金声桓的部卒约有三万人,王得仁的部众有五六万人,战马数万匹,铠甲器械精良。金声桓平日常常忧郁,思念本朝;间或同王得仁谈起此事,总是忍不住抽泣叹息。王得仁原本把金声桓当作父亲侍奉,听到这些话也流下眼泪。永历元年夏,王得仁于是起兵,杀死清朝总督、巡按、镇守、□□,清军全部被歼灭。金声桓面向西南拜表,宣布恢复正统。在这以前,思文皇帝在乱军中遇难,生死尚未明朗,民间仍传说他逃入广东。王得仁与姜曰广借用的敕书仍然称隆武三年,封金声桓为豫国公,授征虏大将军。后来收编吉安义军,才知道永历帝已经在广东即位,于是派幕客雷德复入朝上奏。金声桓过去跟随左良玉驻扎武昌,何腾蛟曾经上题叙录他的功劳;到这时,命雷德复借便从楚地把消息报告何腾蛟。当时永历帝在南宁,楚地到广东的道路阻塞,雷德复把奏章藏在佛经的梵夹中,自己装扮成僧人,抄小路到达桂林,拜见何腾蛟。何腾蛟又惊又喜,立即填写空白敕书,铸造银印,派使者从小路出发,仍封金声桓为豫国公,令其总督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便宜行事。使者先到达,金声桓接受了任命。后来雷德复到达南宁,永历帝下诏封金声桓为昌国公。金声桓说:“我凭借豫国公的名义起兵恢复正统。人们只知道有豫国公,却不知道有昌国公。”他推辞后来的敕书,请求按照何腾蛟所发敕书办理。永历帝答应了,为此加发敕书。金声桓恢复正统后,便派使者晓谕高进库,以属下之礼发下符檄。高进库大怒,守着赣州不投降。金声桓又派宾客到武昌,劝清朝总督罗锦绣投降。当时孔有德已经率军返回,离开楚地还不远,罗锦绣对此心存疑虑,但已经暗中派优人准备好了冠带袍笏。金声桓兵势强盛,江右人士又习惯夸大声势,四处发出号召,闽地、楚地、南畿都受到震动。王得仁想出兵驻屯九江,胁迫楚地统帅投降,牢牢控制江面。金声桓说:“高进库还没有归顺,行动起来将会跟在我军后面,应当先收复赣州,然后再向北出兵,才是万全之策。”于是向南包围赣州。高进库已经从小路逃走,秘密写信向清朝请求援军;得到清军将至的消息后,更加坚守城池,满一个月仍未攻下。十一月,清将谈泰率八旗固山的军队抵达安庆,九江守备力量薄弱,于是清军得以渡江。广信、饶州又相继陷落,清军于是进攻南昌。金声桓大惊,立即撤除赣州的包围,留下刘一鹏守吉安,大概是让盖遇时守袁州,扼制赣州的清军;金声桓自己与王得仁奔驰返回南昌。部署还没有确定,敌军已经逼近城下。金声桓与姜曰广谋划,发给吴宗周盘缠,派他到行在;又派朱谋型到何腾蛟那里请求援兵。清军修筑长围,抢掠船只,占据章江下游。金声桓出兵交战,双方互有胜负。城中粮食很少,姜曰广想让百姓出城保卫乡村、就地取食,同时把城中的储粮全部拿出来供给军队。计议尚未确定,忽然有一个和尚背着蒲团,跌坐在王得仁门外,请求见王得仁。召见交谈时,和尚说:“你们所做的事上合天心,敌人本来不可能长久困住我们,腊月初必定会发生内乱,敌人也将溃逃;你们跟在后面追击,把他们赶到江中,敌人就会被歼灭。我已经出离尘世,对你们没有任何要求,只是听说你们将要让百姓四散逃命,他们会被敌人掳掠杀害,大士派我来向您请求保全这些百姓。您不必忧虑敌虏。”王得仁把和尚引见给金声桓,金声桓犹豫不决,没有相信。和尚登上城墙观察气色,说:“某日,敌人应当会有若干骑兵攻打某门,你们应当举某面旗帜,从某门出兵响应,这样就能取胜。”到了那天,敌军果然到来,情形正如他所说。和尚跟在城上举起佛号幡指挥,敌军立即逃走,追上后,斩获颇多。又过了一天,事情再次如他所说,五战五胜;有一次没有按照他的话去做,从另一道城门打出另一种颜色的旗帜,和尚也没有在城墙上举幡,敌军便拼死作战,城中军队随即败退。江西人迷信鬼神,喜欢谈论机祥之事,众人一致尊奉信从。金声桓、王得仁也向他膜拜,奉他为老师,于是听从他的话,把仓中的粮食全部发出,挨家挨户借给贫民,粮食很快就吃尽了。十二月,清军包围得更加严密,金声桓的部将王天雷心生怀疑,进行查验,知道他原来是奸细,便将那和尚捉住杀死;但城中已经非常饥饿,已无处取得食物。于是急忙发檄文催促袁州、吉安运粮,一鹏、遇时各自派船运米前往。敌军船只布满江岸,运粮船停在市汊不敢前进,于是秘密约定日期,举起白帆沿岸航行,城中派出铁骑护送。敌军又已侦知其中实情,派精兵在丰城拦截运粮船,同时自己用土压住船只,举起白帆沿岸航行;城中派骑兵前去迎接。船只稍作停泊,船中士兵突然发难,攻击迎粮的人,把他们全部歼灭,然后慢慢撤去拦截运粮船的士兵,放粮船进来。城中看见白帆,却不敢出城迎接,粮船全被俘获。因此城中只得闭门坐等饥饿,再也不敢派一名骑兵出城。一鹏、遇时率兵前来增援,都驻扎在丰城而不前进。皇帝听说江西被围危急,下诏命李成栋援救。成栋派阎可义率五千骑兵先行,到了南安,被高进库阻拦,不能到达;成栋亲自率军随后前进,驻扎在信丰。何腾蛟也因为永州的包围尚未攻下,军队不能出发。永历三年正月,何腾蛟到了湘潭,才发给堵胤锡军令,命他率忠贞营前往援救;部队到了茶陵,却没有前进。二月,城中粮食吃尽,开始杀人充饥。金声桓愤怒,打开东门放百姓逃走,趁机在路上抢掠他们。谈泰知道后,解除一面包围,放逃跑的人出去。城中士兵见逃走的人能够获免,于是溃散。金声桓无法制止,杀死妻子儿女,焚烧官署,自刎而死。南昌再次陷落,刘一鹏逃往抚州,收集残余士卒,依附揭重熙。王遇时逃到酃县,不久又投降清朝。朝廷听说金声桓死去,停止朝会,举行祭奠,追赠榆林王,谥号忠武。王得仁是陕西米脂人,头发很早就白了,号称“王杂毛”。他起兵成为群盗,后来做了李自成的骁将,所统率的士兵都很精锐。李自成渡江后死在宁州,王得仁已经先行驰至南安、瑞州之间,因此没有机会同高杰、李成栋一起投降。金声桓投降清朝,镇守南昌;王得仁孤立困窘,于是起兵归附金声桓,把金声桓当作父亲侍奉。金声桓替他向清朝请求,清朝授予他副总兵,协同镇守江西。王得仁和金声桓更加广泛地收集各处溃散的军队:凡是左营投降后被遣返回乡务农的士兵,都投奔金声桓;李自成的残余部队溃入江西境内的,则投奔王得仁。两军合计超过十万人。

声桓居邑邑,恒与得仁言本朝旧事,则欷▯泣下。得仁感动,思反正。乃密遣客求姜曰广所在,道意,并收宁藩诸宗及人士有志意者入其幕,从容喻意。吴宗周、朱谋{例土}、钱匡日怂恿之。得仁数劝声桓即起,声桓郑重,未遽应,会清遣董御史者按江西,得仁橐▯庭参,不为起,又索其歌妓,得仁未即遣。董御史怒骂曰:“不闻□□有借妻例耶?吾行索得仁妻侍寝,何况歌妓!”得仁闻之,按剑起曰:“王杂毛作贼二十年,然自知有男女之别,安能一日随犬豕求活耶!”遂召诸客入议。染黄纸草敕,以蜡刻广运宝,拜声桓豫国公,得仁建武侯。使客驰马扣得仁门,称有密报。入良久,客冠进贤冠,衣袍带,捧敕印,鼓吹诣声桓署,称诏使至,令声桓迎。精兵数百人,披甲露刃随其后,环声桓辕▯间。已而举营皆披甲介马,登陴讠▯课。声桓良久出,客捧诏自中道入,登堂,南面立,呼声桓受诏。声桓乃下拜登受。得仁遽褫笠帽,取冠带为声桓易服。已,率诸军拜贺,欢呼声如雷。声桓执得仁手曰:“吾有此心固在公先,所以踟躇着,欲积刍粮、治舟舰,南结高进库,西约何老师,当一鼓下金陵耳。今事未办,公遽起。虽然,吾不可以负吾夙心!”是日擒董御史磔之。下令所属监司守令,仍旧官治事,听请朝命。事闻,诏授得仁太子太保、左都督,封建武侯,如其自署。

声桓南攻进库,得仁欲北守九江,图武昌,声桓不从。清兵至,与声桓距堙而守。屡出战,皆殊死斗。粮尽援绝,城溃,声桓自杀。清兵入郛,得仁巷战,死于阵,赠建国公,谥武烈。

李成栋,字廷玉,陕西宁夏人。起群盗,就淮镇降,屡官至总兵官都督同知。

弘光中,领兵镇徐、颖,清兵渡河,归、睢陷,成栋南奔。南都陷,遂降于清,随贝勒攻福建。已,乃授广东提督,率兵攻广东。会唐王聿钅粤称尊号,居广州,与今上抗,兵皆西御,成栋乘虚入,遂破广州,尽陷东省。西侵、破梧州、平乐。清以佟养甲为广东总督,王芋为巡抚,同成栋守广州;耿献忠为广西巡抚,扼梧州。

成栋部将阎可义、杜永和、张月、杨大甫、马宝、董方策,皆▯勇善战,骑兵将二万,步卒如之。悬军东南,驰骤无所诎。初,西攻肇、梧时,破丁魁楚于岑溪,得总制两广印,藏之不缴。永历二年,江西反正,成栋闻之心动。前给事中袁彭年降清,为广东学政副使,与成栋相得,稍稍以词色挑之,成栋不应,而面色甚愉。养子元胤力劝之,成栋与元胤登越王台,语三日,元胤涕泣陈大义益切,成栋乃拔刀起曰:“事即不谐,自当以颈血报本朝!”归署,有妾故松江院妓也,揣知之,劝成栋尤力,成栋不语而叹。妾曰:“公如能举大义者,妾请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遽拔刀自刎。成栋益感愤,命元胤迎袁彭年入卧内决策。六月朔,成栋易衣冠,望阙拜表,捕佟养甲亲标辽兵千余人屠之,胁养甲降,养甲不得已听命。成栋出所藏总制印,凡章奏檄移皆用之。发兵守岭,招耿献忠以梧州归顺,遂具疏迎驾亲征。上封成栋惠国公,总制江、广、闽、浙;养甲汉城侯兵部尚书;擢袁彭年都御史;洪天擢、曹晔、耿献忠俱列九卿。

成栋之迎驾也,遍致书于朝士,皆有赠遗。王化澄、朱天麟以下,皆欣跃为劝上驾。瞿式耜疏请西出,赍发,给事中蒙正发陛见抗争。成栋复遣杜永和来扈跸,正发与廷争之,语侵永和。永和出,怒目睨正发,曰:“此曹倚未剃发相傲诮,吾将执而而其鬓!”廷臣遂讠术。给事中欧阳霖上言:“成栋输忠效顺,所不忍忘者君臣大义耳。今永和恣睢阙廷,辱天子谏官,君臣之分谓何?若贳永和不问,则成栋精忠且为永和所掩,又何以号召天下之忠义哉!”上释不问。霖挂冠去。九月,上遂幸肇庆。成栋修行阙,庀官署,饬城堞,具防卫,朝廷始有章纪。上至肇庆,成栋与宾客习所以奏对,述己忠悃者备悉,及见,上温颜接之。赐坐,慰问再四。成栋俯首战栗,唯唯起,叩头趋出。客问:“公今日何无一语奏对耶?”成栋曰:“吾武人,容止声音,虽禁抑之,犹觉勃勃,更为之言说。动上听睹,将无非人臣礼乎!”上特敕拜成栋大将军大司马,命有司筑坛,亲临授钺。成栋拜疏恳辞,上不听。成栋遂拜表辞阙,轻舸下广州。上遣吏部侍郎吴贞毓追劳之,兼视其师。贞毓乃与何吾驺、毛毓祥比,说成栋迎上居广州。贞毓张皇之以胁廷臣。上遣兵部侍郎刘远生催成栋出师援江。远生因谓成栋曰:“驶驻广州,则爵赏征调,人疑有私,无以服江、楚诸将吏心。”成栋起谢曰:“非公教我,几为吴少宰所误!”内外始益知贞毓之奸。

译金声桓心中郁郁不乐,常常对王得仁谈起本朝旧事,便抽泣落泪。王得仁受到感动,产生了恢复明朝的想法。于是秘密派遣宾客寻找姜曰广的下落,向他转达自己的意图;同时招收宁藩诸宗室以及有志之士进入自己的幕府,从容地向他们说明心意。吴宗周、朱谋[字形不清]、钱匡日怂恿他。王得仁多次劝金声桓立即起兵,金声桓态度郑重,没有马上答应。恰逢清朝派董御史来巡按江西,王得仁带着钱财到公堂参见,他没有起身;董御史又索要他的歌妓,王得仁也没有立即送去。董御史怒骂道:“难道没听说[原文缺字]有借妻的惯例吗?我还要索取王得仁的妻子陪寝,何况是歌妓!”王得仁听后,按剑起身说:“我王杂毛做了二十年贼,尚且知道男女有别,怎么能有一天随着猪狗一样苟活呢!”于是召集各位宾客进入商议。他们用染黄的纸起草诏敕,以蜡刻成广运宝印,授金声桓为豫国公,王得仁为建武侯。派宾客骑马叩击王得仁的门,自称有密报。进去很久后,那宾客戴进贤冠,穿袍系带,捧着诏敕和印信,奏着鼓吹来到金声桓官署,声称诏使到了,命金声桓迎接。数百名精兵披甲露刃跟在后面,环绕在金声桓车驾[字形不清]之间。不久,全营都披甲上马,登上城墙[原文疑字]。金声桓过了很久才出来,宾客捧着诏书从中道进入,登上堂来,面向南站立,呼唤金声桓接受诏书。金声桓于是下拜,登堂接受诏书。王得仁立即脱下他的笠帽,取来冠带替金声桓换上。换好后,率领各军拜贺,欢呼声如雷。金声桓握着王得仁的手说:“我本来就有这个心思,而且还在你之前。所以我迟疑,是想积聚草料粮食、整治船舰,向南联络高进库,向西约定何老师,准备一举攻下金陵。如今事情还没有办好,你却突然起兵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辜负自己早先的心愿!”这一天,他们捉住董御史,将他肢解示众。下令所属监司、守令,仍按原任官职处理政务,听候朝廷命令。事情上报后,诏授王得仁太子太保、左都督,封为建武侯,依照他自行署用的名号。金声桓向南进攻高进库,王得仁想向北镇守九江,谋取武昌,金声桓没有同意。清兵到来后,他们同金声桓据壕沟相对防守。多次出战,每次都拼死搏斗。粮食吃尽,援兵断绝,城池溃败,金声桓自杀。清兵进入外城,王得仁进行巷战,战死阵中,追赠建国公,谥号武烈。李成栋,字廷玉,陕西宁夏人。他起兵成为群盗,后来在淮镇投降,屡次升迁至总兵官、都督同知。弘光年间,他率兵镇守徐州、颖州。清兵渡过黄河,归德、睢州陷落,李成栋向南逃奔。南京陷落后,他便投降清朝,跟随贝勒攻打福建。不久,清朝授予他广东提督,他率兵攻打广东。适逢唐王朱聿[字形不清]在广州称尊号,与今上抗衡,军队都向西防御,李成栋乘虚而入,于是攻破广州,将东省全部攻陷。又向西进攻,攻破梧州、平定平乐。清朝任命佟养甲为广东总督,王[字形不清]为巡抚,与李成栋共同镇守广州;任命耿献忠为广西巡抚,扼守梧州。李成栋的部将阎可义、杜永和、张月、杨大甫、马宝、董方策,都[字形不清]勇善战;骑兵将近两万人,步兵也有同样数量。他们孤军驻在东南,奔驰作战,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当初向西攻打肇州、梧州时,他们在岑溪击败丁魁楚,得到总制两广的印信,把它收藏起来,没有上缴。永历二年,江西恢复明朝,李成栋听说后内心动摇。前给事中袁彭年投降清朝,任广东学政副使,与李成栋关系融洽,渐渐用言语和神色试探他,李成栋没有回应,但脸色很愉快。他的养子元胤极力劝说,李成栋与元胤登上越王台,交谈了三天。元胤流泪陈说大义,言辞更加恳切,李成栋于是拔刀起身说:“事情即使不能成功,也应当用颈中的鲜血报答本朝!”回到官署后,有一名妾原是松江院的歌妓,猜知了这件事,极力劝李成栋。李成栋不说话,只是叹息。妾说:“您如果能够举起大义,我请求先死在您的面前,以成全君子的志向。”随即拔刀自刎。李成栋更加感动愤激,命元胤迎接袁彭年进入内室商议。六月初一,李成栋更换衣冠,面向宫阙拜表;逮捕佟养甲的亲信标下辽兵一千多人,将他们屠杀,逼迫佟养甲投降,佟养甲不得已听从命令。李成栋拿出所收藏的总制印,所有章奏、檄文、移文都使用它。他派兵镇守关隘,招抚耿献忠,让他以梧州归顺,随后具备奏疏迎接皇帝亲自出征。皇帝封李成栋为惠国公,总制江、广、闽、浙;封佟养甲为汉城侯、兵部尚书;提升袁彭年为都御史;洪天擢、曹晔、耿献忠一并列入九卿。李成栋迎接皇帝时,向朝廷士大夫普遍致书,人人都有赠送的礼物。王化澄、朱天麟以下的人,都欣喜跳跃,劝皇帝亲自出行。瞿式耜上疏请求向西出发,发给他军需;给事中蒙正发出面朝见皇帝进行抗争。李成栋又派杜永和前来护卫皇帝出行,蒙正发在朝廷上与他争辩,言语冒犯了杜永和。杜永和出来后,怒目斜视蒙正发,说:“这些人仗着还没有剃发,便傲慢讥诮我,我要把他捉住,剃掉他的鬓发!”朝廷大臣于是[原文疑字]。给事中欧阳霖上言:“李成栋输诚效顺,所不忍忘却的只是君臣大义。如今杜永和在朝廷上肆意横行,侮辱天子的谏官,君臣之间的名分还算什么?如果宽赦杜永和而不追问,那么李成栋的精忠将被杜永和掩盖,又凭什么号召天下的忠义之士呢!”皇帝宽释此事,没有追究。欧阳霖辞官离去。九月,皇帝于是临幸肇庆。李成栋修建行宫,整备官署,修葺城墙,准备防卫,朝廷才开始有了章法。皇帝到了肇庆,李成栋与宾客预先练习如何奏对,把自己忠诚的心意详细述说一遍;及至见到皇帝,皇帝神色温和地接待他,赐他就坐,再三慰问。李成栋低头战栗,只是唯唯应答,起身叩头后快步退出。宾客问:“您今天为什么没有说一句应答的话呢?”李成栋说:“我是武人,仪态、举止和声音,即使加以抑制,仍然觉得气势勃发,再让它用语言表达出来,岂不就会惊动皇上的听闻和见闻,那恐怕就不是人臣应有的礼节了!” 皇帝特地下诏授予李成栋大将军、大司马,命有关官署修筑坛场,亲临授予他斧钺。李成栋上疏恳切推辞,皇帝不答应。李成栋于是拜表辞别宫阙,乘轻船下行前往广州。皇帝派吏部侍郎吴贞毓前去慰劳他,同时察看他的军队。吴贞毓便同何吾驺、毛毓祥相互勾结,劝说李成栋迎接皇帝居住在广州。吴贞毓又以此大肆张扬,借以胁迫朝廷大臣。皇帝派兵部侍郎刘远生催促李成栋出兵援救江西。刘远生于是对李成栋说:“如果停留在广州,爵位赏赐和征发调遣都会使人怀疑其中有私情,无法使江、楚诸将吏心服。”李成栋起身致谢说:“如果不是您教导我,我几乎就被吴少宰误导了!”朝廷内外这才更加知道吴贞毓的奸诈。

十一月,成栋遣阎可义率骑兵六千援江。至南安,与高进库相持未下。成栋自治兵于广州,益募水师,将继进。时马吉翔交内侍夏国祥,以中旨进退九卿台省。成栋闻之,密疏上言:“恩威不出陛下而出旁门,宰相不能执票拟之权,匪人滥进,货贿公行,臣恐朝廷威福穷而阃外亦无所奉,系社稷存亡之大,非细故也,臣不敢不言,而不敢昌言以涉遥制朝权之逆迹。乞陛下留此疏于宫中,清晏则取而视之,裁恩幸,定黜陟,伸威令,臣虽死沙场,固所深愿而不恤也!”疏入,吉翔惧,稍戢。乃摇动上听,谓成栋将夺上耳目。蜚语四布,在廷咸疑。十二月,成栋自帅兵出岭北,将入见,请进止。吉翔益危词达宫中,谓将尽废阁部大臣,而以广州降吏代,解散上扈跸亲兵,以己卒充禁直,且如董卓、朱温事。内外汹汹。刑部侍郎朱盛浓,故马士英私人也,信吉翔语,遂揣合成栋心,疏言:“宦者典兵,古今弊政,庞天寿统勇卫兵三千,臣恐甘露之祸发于旦夕,请亟罢之。”天寿所领兵,实不过千人,为宫门扌取徼,闻者盖知盛浓之妄,而益疑出成栋意,成栋固不知也。两宫摇惑,猜阻既甚,上遣鸿胪卿吴侯劳成栋,召之。敕无决召意,侯与成栋语,▯肉涩如有所怖。成栋疑,驰问元胤,元胤乃以故告。成栋叹曰:“吾初归附,礼当以元旦诣阙贺正旦。此行也,誓死岭北,愿见上一决,因与公卿议善后计,及请催楚师出郴、赣间相应援,乃群小汹汹如此,吾不能剖心出血,且坐受无君之谤,徒以血肉付岭表耳!”除夕,泊三水,驰疏,称警报迫,不得入朝。望阙大恸,氵斥清远去。曰:“吾不及更下此峡矣!”元胤以其事闻,在廷稍知其诬。吉翔犹游词蔽上,上弗知也。

三月,江西陷,高进库无北顾忧,尽锐击成栋军于信丰。成栋与鏖战,阎可义战死,将士多死伤。粮尽,杜永和请退师,成栋索酒痛饮,举觥投地,曰:“吾举千里效忠迎主,天子且筑坛欲以大将拜我,今出师无功,且▯肉缩返,何面目见天子耶!”控马引弦渡水,将突敌营,不择津▯,乱流趋敌,堕渊水,溺死。杜永和敛军退守南雄。讣闻,上震悼辍朝,赠太傅宁夏王,谥忠烈。设坛于天宁寺,亲临祭之,而以其军俾永和总统之。成栋无子,养元胤为子,封南阳伯。

元胤,字元伯,河南南阳人,本姓贾,故儒家子。李成栋为盗时掠得之,养为己子。从成栋降清,破广东。元胤貌轻脱,而心计密赡,有器量。稍读书,知大义。成栋之降,元胤尤怏快。

永历二年,金声桓反正,成栋以为忧。元胤从容进曰:“大人何忧?即事不可知,不过为金将军耳。”成栋色动。他日,复进曰:“万一金将军以尺书至,大人当如之何?从之,则必屈于金将军;不从,又不能悬军万里,为丑类守海峤。”成栋乃与登越王台,敷毡藉草语三日。元胤遂召袁彭年入成栋卧内,语竟夕。迟明,遂冠带拜表,举十郡七十余州县籍兵十余万归附。上既封成栋惠国公,授元胤锦衣卫指挥使,加左都督。上至肇庆,成栋辞往广州,治兵出岭表,元胤留,以本官领标兵二千为禁旅,与庞天寿、马吉翔分督扈卫。元胤缜密谦抑,终日语不及朝政,未尝奏荐一文武官吏,惟楚、黔、粤西诸将奏使至,则款结之,为国家收阃外心。以马吉翔事上久,倾心与好,吉翔固弗喜也。吉翔纳交宫禁,辄以中旨授佥都御史及郎署官。袁彭年、金堡奏裁抑之,吉翔怒,欲倾彭年、堡。元胤不平,以告之成栋,且曰:“请大人以密疏讽上,勿露章,令人谓我父子遥执乾纲也。”疏入,吉翔益怨元胤。然元胤自朝请外,不一问国政,吉翔不能持其长短。

佟养甲以被胁归顺,授兵部尚书,居尝怏快,不肯任部务。退居广州,密遣人北归。自理,兼约为内应。事露,成栋欲攻杀之。元胤密白成栋曰:“养甲秩九卿,而大人以意杀之,不可。”乃密奏上,召养甲理枢政。养甲至,以疾辞再三。元胤乃诣养甲曰:“公初内附,无功而居八座,受侯封,殆将不可。公何不请屯梧州,部署梧镇兵,自怀集出楚,与何督师合,则与家君东西犄角,为行在张两臂,大勋可成也。”养甲大悦,冀得拥众自楚间道北归,因奏请西出师。元胤密奏,上允之,赐尚方剑,总督楚、粤。临发,元胤临江送之,殷勤尤至。养甲舟次都城驿,元胤入奏曰:“养甲偃蹇称病,而闻出楚,则踊跃就道,其叛审矣。”遂请以禁旅兵追诛养甲,夜薄舟次,矢集篷窗,养甲乃寤,遂杀之,歼其□□亲丁数百人。

译十一月,李成栋派阎可义率六千骑兵援救江西。到了南安,与高进库相持,未能攻下。李成栋在广州自行训练军队,又增加招募水师,准备随后进军。当时马吉翔结交内侍夏国祥,凭借中旨任免九卿和台省官员。李成栋听说后,秘密上疏说:“恩德和威权不从陛下那里发出,却从旁门发出;宰相不能掌握票拟的权力,奸邪之人滥受进用,行贿受贿公然进行。我恐怕朝廷的赏罚权力穷尽,而朝廷之外也没有人奉行,这关系到社稷存亡,是大事,不是小事。我不敢不说,却又不敢公开说,以免涉及遥相控制朝廷权力的悖逆迹象。请陛下把这份奏疏留在宫中,清闲安静时取出来看看,裁抑受宠幸者,决定官员的黜陟,伸张威令;我即使战死沙场,也本来就是深切的愿望,毫不顾惜!”奏疏送入后,马吉翔害怕,稍稍收敛。随后他动摇皇帝的听闻,说李成栋将要夺取皇帝的耳目。流言四处传播,朝廷内都产生怀疑。十二月,李成栋亲自率兵出关北上,将要入朝觐见,请求皇帝决定进止。马吉翔又把危言传入宫中,说李成栋将要把阁部大臣全部废掉,代之以广州投降的官吏;解散皇帝护驾的亲兵,用自己的士卒充任禁卫,还要像董卓、朱温那样行事。朝廷内外人心汹汹。刑部侍郎朱盛浓原来是马士英的私人党羽,相信了马吉翔的话,于是揣摩迎合李成栋的心意,上疏说:“宦官掌握军队,是古今的弊政。庞天寿统领勇卫兵三千人,我恐怕甘露之祸会在早晚之间发生,请赶快罢免他。” 庞天寿所统领的军队实际上不过一千人,只是负责宫门[字形不清],听到这件事的人大概都知道朱盛浓说得荒谬,却更加怀疑这是出自李成栋的意图,而李成栋本来并不知道。两宫受到动摇迷惑,猜忌阻隔已经很深,皇帝派鸿胪卿吴侯慰劳并召见李成栋。诏令中没有明确召见的意思,吴侯同李成栋交谈时,[原文疑字]涩,好像有所恐惧。李成栋产生怀疑,驰马询问元胤,元胤才把事情原委告诉他。李成栋叹息说:“我刚刚归附,按礼制应当在元旦到宫阙朝贺。这次出行,我发誓要战死在岭北,希望见到皇上当面决断,并且同公卿商议善后计划,还想请求催促楚军从郴州、赣州之间出兵相互援助;没想到群小竟然这样喧闹,我不能剖开胸膛流出鲜血来表明心迹,反而要坐受无君的诽谤,白白把血肉丢在岭南罢了!”除夕,他停泊在三水,驰马递上奏疏,称警报紧迫,不能入朝。他面向宫阙大为悲恸,流泪离开清远,说:“我来不及再下这个峡谷了!”元胤把这件事上报,在朝廷中渐渐有人知道这是诬陷。马吉翔仍然用游移的言辞蒙蔽皇帝,皇帝始终不知道。三月,江西陷落,高进库不再有北顾之忧,集中精锐在信丰攻击李成栋的军队。李成栋同他激战,阎可义战死,将士大多死伤。粮食吃尽,杜永和请求退兵,李成栋索取酒来痛饮,把酒杯扔在地上,说:“我远行千里举兵效忠迎接君主,天子还修筑坛场准备授予我大将军;如今出兵没有功劳,而且还要[原文疑字]退回去,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天子呢!”他控制战马,拉弓渡水,准备冲入敌营,不选择渡口,沿着乱流冲向敌军,坠入深水,溺死。杜永和收拢军队,退守南雄。死讯传来,皇帝震惊悲悼,停止朝会,追赠太傅、宁夏王,谥号忠烈。在天宁寺设置坛场,皇帝亲临祭奠,并把他的军队交给杜永和总领。李成栋没有儿子,收养元胤为子,封元胤为南阳伯。元胤,字元伯,河南南阳人,本来姓贾,是旧时儒家子弟。李成栋做盗贼时掠得他,把他收养为自己的儿子。他跟随李成栋投降清朝,攻破广东。元胤外表轻浮洒脱,但心思缜密周详,具有器量。他稍微读过一些书,懂得大义。李成栋投降时,元胤尤其感到怏怏不快。永历二年,金声桓恢复明朝,李成栋对此感到忧虑。元胤从容进言:“大人为什么忧虑?即使事情无法预知,不过是做金将军的事罢了。”李成栋神色有所变化。过了一天,元胤又进言:“万一金将军送来一封信,大人将怎么办?听从他,就一定会屈从于金将军;不听从,又不能让孤军跋涉万里,为同类守卫海边险要之地。”李成栋于是同他登上越王台,铺毡席草交谈了三天。元胤于是召袁彭年进入李成栋的内室,交谈了一整夜。天将亮时,李成栋便穿戴冠带拜表,带着十郡七十多个州县的户籍和十多万军队归附。皇帝已经封李成栋为惠国公,又授元胤锦衣卫指挥使,加左都督。皇帝到达肇庆后,李成栋辞别前往广州,整治军队出关到岭外,元胤留下,以本官统领标兵二千人充任禁军,与庞天寿、马吉翔分管护卫。元胤缜密谦逊,整天谈话从不涉及朝政,也从未奏荐过一名文武官吏;只是楚、黔、粤西各将领的奏使到来时,便以礼厚待结交他们,为国家收拢关外将领的心。因为马吉翔侍奉皇帝已久,元胤便倾心同他交好,但马吉翔本来并不喜欢他。马吉翔结交宫禁中的人,常常凭中旨授予佥都御史以及郎署官职。袁彭年、金堡上奏请求裁抑马吉翔,马吉翔大怒,想要倾害袁彭年、金堡。元胤为此不平,把这件事告诉李成栋,并且说:“请大人用密疏委婉劝谏皇上,不要公开上章,免得别人说我们父子在远处擅自掌握朝廷权柄。”奏疏送入后,马吉翔更加怨恨元胤。然而元胤除了入朝请安之外,从不过问国政,马吉翔也无法抓住他的把柄。佟养甲因为受到胁迫而归顺,授任兵部尚书。他平日常常心中不快,不肯承担部务,退居广州后秘密派人向北方归顺,并自行料理此事,同时约定作为内应。事情败露,李成栋想攻杀他。元胤秘密告诉李成栋:“佟养甲官居九卿,而大人因一时意气杀他,不可以。”于是秘密上奏皇帝,请召佟养甲来处理枢政。佟养甲到后,以有病为由多次推辞。元胤于是去见佟养甲说:“您刚刚归附,没有功劳却位居八座,又接受侯爵封号,恐怕将要不行。您为什么不请求屯驻梧州,部署梧州镇的军队,从怀集出兵进入楚地,同何督师会合?这样就能同家君在东西两面形成犄角之势,为行在张开两臂,大功就可以成就了。”佟养甲非常高兴,希望能够拥兵从楚地的间道向北归顺,于是上奏请求向西出兵。元胤秘密上奏,皇帝答应了,赐给佟养甲尚方剑,总督楚、粤。临出发时,元胤到江边为他送行,情意尤其殷切。佟养甲的船停在都城驿,元胤入朝上奏说:“佟养甲平日傲慢,称病不动;但听说要从楚地出发,却踊跃上路,他反叛的事实已经确定了。”于是请求派禁军追杀佟养甲。夜间逼近船停之处,箭矢集中射在船篷窗上,佟养甲才醒悟,随即被杀,他的[原文缺字]亲兵数百人也被歼灭。

永历三年春,成栋战死,杜永和收兵归岭南。上推成栋恩,封元胤南阳伯,欲令统成栋军。元胤奏:“年少望轻,不可居诸将上。”力辞。乃改命杜永和为总统。诸将不辑,马宝、董方策退屯德庆,杨大甫退屯梧州,不受永和节制。大甫尤桀骜不逊,纵兵掠居民,劫行舟,杀黔、楚奏使。上大怒,切责之,大甫遂通忠贞营叛将刘宗敏(希亮)、刘希尧,欲叛降清。元胤知之,因马吉翔入奏曰:“大甫在辇毂侧,辄恣杀掠,明诏责之,而遽欲叛,不亟诛之,何以令四方?请下温谕,召大甫令与永和分将。大甫幸与臣无隙,臣亲赍往召之,必至,即显戮之阙下,可无费一矢力也。”上乃授元胤敕。元胤入大甫军诱之,大甫果赴召诣阙,悄悄自以为夺永和军。元胤驰密奏,请召杜永和、张月各以军至。永和伏师灵羊峡,轻舟入见;月亦轻舟至,与大甫偕泊江干。薄夜,月乃潜军从南岸氵斥上流扼大甫西。黎明,大甫与永和、月陛见。元胤、吉翔侍,上泛慰劳。已,召大甫升,稍诘责之。吉翔色动;大甫觉,方拜伏次,遽欲起。元胤自后夺其佩刀,大甫走近御座,将劫上。吉翔失声而走,元胤大呼:“杨大甫不得无礼!”蹴其背仆之,卫士乃缚大甫出宫门,诏至,缢杀之。大甫军乱,月军自西下,永和自东上,皆鼓噪露刃与相持。元胤朝服单骑,捧敕入其军中,大呼:“有旨杀大甫一人,诸兵将不问坐。”□案宣敕,军乃戢。大甫戮,宝、方策敛手自请为御营亲兵。忠贞营在浔南,亦下令禁侵掠。

永历四年春,清兵犯梅岭,罗成耀弃南雄走。上将弃肇庆西奔,杜永和奏请留驾。马吉翔言:“永和将劫上。”两宫震惧。元胤曰:“永和所以欲留驾者,谓不当轻动隳军心耳。元胤在,永和其敢挟驾以怀贰心乎!”泣谏,上不听。敕留元胤守肇庆,督兵援广州。元胤请扈驾行,吉翔欲因上西幸,挟陈邦傅诛异己,恐元胤挠之,乃自请与元胤援东以止元胤之西。吉翔实无东援意,徘徊不进,已乃稍出,次三水。罗成耀已密纳款于清,请取肇庆自效,伪以舟师来会。元胤侦得其情,密奏请除之。上密敕元胤诛成耀。元胤佯与成耀交好,语次,稍诱之,成耀微露情实。一日,成耀过元胤饮,马吉翔在坐,中酒,令泛舟中流。元胤素好谐谑,忽起,倒拽成耀绳床,僵,元胤压成耀胸,ㄏ其ㄕ,吉翔不知,犹曰:“谑何恶也?”其左右遽拔利刃▯刂成耀喉,刎其首。吉翔惊仆,元胤徐掖之起,以敕示之,曰:“有诏,令元胤斩成耀,而令公收其军。”移尸涤血,行酒歌吹如故。已而吉翔召成耀中军官示以敕,元胤已督舟师遏下流,成耀军不得奔,皆就吉翔降。

元胤凡三斩叛将,决机俄顷,而皆先请敕行事,不自专也。

上既至梧州,诏狱起。邪党挟陈邦傅,并疏攻兀胤。元胤乃请入见,奏曰:“言者谓臣党金堡等,臣父自虏中归顺,堡从黔、楚来,从无交往;袁彭年与臣父子同谋归正,陛下自擢彭年都宪,臣父子不敢以一字荐彭年功。彭年、堡自行其志,于臣何涉?臣父子自以归顺功蒙不次之赏,何求于堡?堡间关从王,而登籍十年,官止七品,抑思文皇帝所授也,堡亦何藉于臣父子而为之援?今援师逗留,臣旦夕与广州俱碎。臣父死,臣且继死,而言者必欲中臣,不知何心!”因伏地痛哭,曰:“诸臣从皇上,幸而成,取富贵;即不幸,固有余地。佟氏世仕虏中,固山、公、侯、文武大吏将数百人,臣为陛下手刃佟养甲,岂复有余地求活耶?臣誓以死报国家,如此其决,而犹谓臣结党欺君。臣不足恤,恐天下怀忠愤之心者,将以臣为戒矣!”复大哭,不能起。上命高必正掖之起,必正亦为之堕泪。

元胤请必正与己会师东援,必正感其意,请行。吴贞毓尼之,不果。元胤归肇庆,日约马吉翔、陈邦傅出师,不听。元胤孤军进,败清兵于西南驿。已而广西陷,上奔浔州,陈邦傅大哗而西,吉翔亦托扈驾去,元胤归守肇庆。十二月杜永和、张月奔入海,广州陷。元胤走郁林,清兵追围之,迫,元胤朝服登陴,西向拜哭曰:“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因自刎死。广东复尽陷于清。

陈友龙,直隶上元人。与刘承胤同起行伍,为承胤标将。短小精悍,善步走,日行三百里。性严急,惯战。随承胤征黎平苗。友龙尝先登,破苗砦,执叛苗则生剥之,为群苗所畏,呼为“五阎王”。

译永历三年春,李成栋战死,杜永和收拢军队返回岭南。皇帝推念李成栋的恩功,封元胤为南阳伯,想让他统领李成栋的军队。元胤上奏说:“我年少而声望浅薄,不能位居诸将之上。”极力推辞。于是改命杜永和为总统。诸将不相和辑,马宝、董方策退兵屯驻德庆,杨大甫退兵屯驻梧州,都不接受杜永和的节制。杨大甫尤其桀骜不驯,放纵士兵抢掠居民,劫夺过往船只,杀害黔、楚的奏使。皇帝非常愤怒,严厉责备他,杨大甫于是联络忠贞营的叛将刘宗敏(希亮)、刘希尧,想叛变投降清朝。元胤知道后,借马吉翔入奏说:“杨大甫在皇帝车驾附近,却任意杀掠,明诏已经责备他,他又突然想反叛,如果不赶快杀掉他,凭什么号令四方?请下达温和的诏谕召杨大甫,让他同杜永和分领军队。杨大甫幸好同我没有嫌隙,我亲自带着诏书去召他,他一定会到;到时就在宫阙之下公开杀掉他,可以不费一箭一兵。”皇帝于是授给元胤诏敕。元胤进入杨大甫军中诱骗他,杨大甫果然前来应召到宫阙,自以为是要夺取杜永和的军队。元胤急忙秘密上奏,请召杜永和、张月各自率军前来。杜永和在灵羊峡埋伏军队,乘轻舟入朝觐见。月也乘轻舟到来,和大甫一同停泊在江边。天将黑时,月于是从南岸偷偷派兵沿水上行,扼守大甫军的西面。黎明时,大甫和永和、月入宫朝见。元胤、吉翔陪侍,皇上泛舟慰劳他们。不久,皇上召大甫上前,略加诘问责备。吉翔脸色变了;大甫察觉到这一点,才拜伏到一半,便突然想起身。元胤从后面夺下他的佩刀,大甫走近御座,想要劫持皇上。吉翔惊叫着逃走,元胤大喊:“杨大甫不得无礼!”并踢倒他的后背。卫士于是把大甫捆出宫门,诏令随即传到,将他缢死。大甫的军队发生骚乱,月的军队从西面下来,永和的军队从东面上来,都击鼓喧闹、亮出刀刃,与他们对峙。元胤穿着朝服,单骑捧着诏敕进入大甫军中,大喊:“有诏旨,只杀大甫一人,其他士兵将领都不追究罪责。”□案宣读诏敕,军队才收敛平静。大甫被杀后,宝、方策收敛锋芒,主动请求担任御营亲兵。忠贞营在浔南,也下令禁止侵扰掠夺。永历四年春,清兵侵犯梅岭,罗成耀放弃南雄逃走。皇上准备放弃肇庆向西逃奔,杜永和上奏请求留下皇上的车驾。马吉翔说:“永和将要劫持皇上。”两宫因此震惊恐惧。元胤说:“永和之所以想让皇上留下,是认为皇上不应轻易行动,以免动摇军心罢了。有元胤在,永和难道敢挟持皇上而怀有二心吗!”他哭泣着进谏,皇上不听。皇上下诏让元胤留守肇庆,督率军队援救广州。元胤请求随驾同行,吉翔想趁皇上西行,挟持陈邦傅诛杀异己,担心元胤从中阻挠,于是主动请求和元胤向东援救,以阻止元胤西行。吉翔其实没有向东援救的意图,徘徊不前,后来才稍稍出兵,驻扎在三水。罗成耀已经秘密向清朝表示归顺,请求攻取肇庆来效力,假装率水军前来会合。元胤侦知他的实情,秘密上奏请求除掉他。皇上秘密下诏命元胤诛杀罗成耀。元胤假装同罗成耀交好,交谈之间逐渐诱导他,罗成耀稍微透露了真实意图。一天,罗成耀到元胤那里饮酒,马吉翔也在座。罗成耀喝醉后,命人在江心泛舟。元胤平素喜欢开玩笑,忽然起身,把罗成耀连人带绳床倒拖下来。罗成耀僵卧着,元胤压住他的胸口,ㄏ他的ㄕ,吉翔不知道其中的真情,还说:“开玩笑何必这样过分?” 他的部下立即拔出利刃,▯刂断成耀的喉咙,割下了他的首级。吉翔惊倒在地,元胤慢慢扶他起来,把诏敕给他看,说:“有诏令,命元胤斩杀成耀,并命令公收编他的军队。”他们搬走尸体、洗去血迹,照旧饮酒奏乐。随后吉翔召见成耀的中军官,把诏敕给他们看;元胤已经督率水军截断下游,成耀的军队无法逃走,全都向吉翔投降。元胤总共斩杀过三名叛将,每次都在极短时间内果断决定,但都先请示诏敕后才办事,并不擅自专断。皇上到达梧州后,诏狱兴起。邪党挟持陈邦傅,一同上疏攻击兀胤。元胤于是请求入朝觐见,上奏说:“那些进言的人说臣与金堡等人结党。臣的父亲从虏中归顺,金堡从黔、楚而来,和臣父子从来没有交往;袁彭年与臣父子一同谋求归正,陛下亲自提拔彭年为都宪,臣父子不敢用一个字来推荐彭年的功劳。彭年、金堡各自行其志,与臣有什么关系?臣父子凭归顺之功受到破格的赏赐,对金堡还有什么要求?金堡辗转跟随皇上,而登记入仕已经十年,官职只到七品,想来也是文皇帝所授,他又凭什么要依靠臣父子来援助他?如今援军滞留不进,臣早晚将和广州一起毁灭。臣父死了,臣也将接着死,但进言的人一定要陷害臣,不知道是什么用心!”说着便伏地痛哭,又说:“众臣跟随皇上,侥幸成功,就取得富贵;即使不幸失败,本来也还有退路。佟氏世代在虏中做官,固山、公、侯以及文武大吏将近数百人,臣为陛下亲手杀了佟养甲,难道还有别的退路可以求生吗?臣发誓以死报效国家,决心就是如此坚定,却还说臣结党欺君。臣死不足惜,只怕天下怀有忠诚愤激之心的人,将会把臣作为戒鉴了!” 他又大哭起来,不能起身。皇上命高必正扶他起来,高必正也为他流下了眼泪。元胤请求高必正与自己会师,向东援救,高必正被他的心意感动,请求出兵。吴贞毓阻止了这件事,最终没有成功。元胤回到肇庆,每天约马吉翔、陈邦傅出兵,他们都不听。元胤率孤军前进,在西南驿击败清兵。后来广西陷落,皇上逃往浔州,陈邦傅大肆喧闹向西逃走,吉翔也托言护驾离去,元胤回去守卫肇庆。十二月,杜永和、张月逃入海中,广州陷落。元胤逃到郁林,清兵追赶并包围他,形势危急,元胤穿朝服登上城墙,面向西方拜哭说:“陛下辜负了臣,臣却没有辜负陛下!”于是自刎而死。广东也全部再次陷入清军之手。陈友龙是直隶上元人。他和刘承胤一同从军起家,担任承胤的标将。他身材短小而精悍,善于徒步奔跑,每天能走三百里。性情严厉急躁,惯于作战。他跟随承胤征讨黎平的苗人。友龙曾经率先登城,攻破苗寨;抓到叛乱的苗人就活剥其皮,因此受到各部苗人的畏惧,被称为“五阎王”。

隆武元年,承胤下长沙,议出师复武、岳。承胤葸懦而忌张先壁,假以苗乱归武冈,留友龙率偏师随何腾蛟屯湘阴。腾蛟轻赍金币归黎平,为承胤所要,挟长短以制腾蛟。腾蛟子文瑞,居家逾法,承胤辄折抑之,腾蛟以是恶承胤。会有查和尚者,假称弘光皇帝入沅州,举人高士美率众推戴之,腾蛟闻知,不能辨,亦遣使问起居。佥都御史郑逢元发其奸,已擒伏诛,腾蛟所遣使弗知也,犹驰传,行过武冈,为承胤所得,以诮腾蛟。腾蛟积不平,遂裁抑友龙军食,没其功次。承胤乃召友龙还师归武冈。承胤军号十万,率调卫、所额军占籍自雄,其习战者唯友龙一军而已。

永历元年,承胤迎上居武冈,大推恩诸将,友龙拜宫保都督同知。八月,清孔有德犯武冈,承胤撤紫阳戍兵守石羊渡,友龙扼险要,背山而阵,有德攻之,三战,皆为友龙所大挫。方驰级奏捷,承胤遽至,周览壁砦,颦蹙良久,令闭垒勿战,驰密奏,劝上出奔,而遣人诣有德约降。有德方惮友龙,疑不肯遽受,而承胤已下令剃发,自诣有德营门献印剑矣。友龙举军大恸,乃投戈剃发。有德以是迟两日乃入武冈,故上得逸去。有德宴诸降将,自持酒饮友龙曰:“使诸将皆能如陈将军,吾安能至此!”有德既深重友龙,令举兵攻靖州、黎平,皆陷之;并抚谕诸苗,皆降。遂令镇守黎、靖。

友龙固无降志,承胤知之,密告有德曰:“王欲用友龙,当有以绝其归明之路。何腾蛟母妻子姓居黎平,诚令友龙捕送王所,以招腾蛟,腾蛟可致则致之,不可致,则友龙必永绝于腾蛟。”有德喜,从之。立檄友龙捕送何氏,无少长不得有逸。友龙见胁,捕腾蛟庶母妻妾数辈送有德军中。腾蛟闻之,为发哀制服,称其妻已殉难。诏赐祭加赠谥。有德既北归,友龙屯黎平,收土、汉,军益张。伪令人告清靖州守将曰:“友龙将反,诸军皆不欲从,今已密疏通粤西,若许我辈自新,当以某日缚友龙诣城下献功。”靖守将喜,悬赏待之。及期,缚一人前行,诸军拥之至靖,清将开门受之,友龙杂小校中,拔刀ㄏ清将。曰:“身是陈阎王,为索汝头来耳。”斩之,麾兵击,城中辽、汉兵千余人,皆歼。遂收黎靖、沅州、黔阳、平溪、清浪、镇远、▯子。东攻武冈,拔其城,取守将头祭傅作霖,遂围宝庆,破之。不逾月,复城二十余,斩首□数千,清将魏□□帅兵来争宝庆,与战,大破之,遂复湘乡。驰檄治兵,将下长沙,选练苗、汉兵,众殆数万。辑残黎,储刍粟,郡邑安堵。事闻,敕授总兵官左都督,封远安伯。

何腾蛟素恶友龙,以庶母妻妾故,尤怨之。且闻其复湘乡,恐其先得长沙,而腾蛟方围永州未能下,念无以制友龙者。郝永忠方屯柳州,腾蛟使谓永忠曰:“诸将出楚,皆立大功,将军独深壁柳州,将为诣将笑。今予自率滇、曹兵下永、衡,王、马诸部出辰、常,为将军计,唯有靖、武一路可出耳。陈友龙收二十余城,富甲诸将,金粟可坐食十年。战友龙之与战虏,难易亦易知,且彼自以得上封拜,怙天子为安,不虞人之见袭,可一鼓破也。吾妻妾皆死于友龙之手,将军于我,师生谊最厚,独不能为我一报乎?尽友谊,取大功,收厚利,据乐土,在此行也。幸勿以友龙新受褒赏为疑。将军诚据宝庆,待我而下长沙,虽杀友龙,朝廷其不能致诘于将军审矣。”永忠军方困于食,得腾蛟报,大喜。即卷甲趋古泥,即贻书友龙,言假道自黎平西出黔境,往复辰州。友龙不为备,永忠倍道驰袭友龙于武冈。乃称“奉督师令讨友龙”。友龙兵不得集,遂溃败。永忠尽并其军。友龙挟一矛冲重围走,三日夜不得食,乃达柳州。驰疏讼冤,朝廷果以腾蛟故,置不问。永忠遂大掠黎、靖、武、宝,杀百姓以巨万计。武、宝绅士起义应友龙者皆捕掠之。给事中金堡自黔阳入,奏:“永忠击杀忠义,戕贼内地,破坏恢复。”朝廷为腾蛟故,复切责堡。腾蛟每对客揶揄曰:“吾荐拔将帅至五等多矣,能为我效一臂者,郝南安一人而已!”诸将以是怨望解体。腾蛟之下湘潭也,无一人从者,以及于难。

译隆武元年,承胤攻下长沙,商议出兵收复武冈、岳州。承胤胆怯懦弱,又忌惮张先壁,便借口苗乱返回武冈,留下友龙率偏师跟随何腾蛟驻扎在湘阴。腾蛟轻装携带金帛回到黎平,被承胤要挟,承胤拿他的短处来控制他。腾蛟的儿子文瑞居家时超过法度,承胤总是挫折压制他,腾蛟因此憎恨承胤。适逢有个叫查和尚的人,假称弘光皇帝进入沅州,举人高士美率众拥戴他。腾蛟听说后不能辨明真假,也派使者去问候起居。佥都御史郑逢元揭发他的奸谋,查和尚已经被擒拿处死,但腾蛟派出的使者还不知道,仍然骑驿马传递消息,经过武冈时被承胤俘获,承胤以此讥讽腾蛟。腾蛟积累的不满终于爆发,于是削减、压制友龙军队的粮饷,抹去他的功劳和资历。承胤便召友龙率军回到武冈。承胤号称有十万军队,所率多是调来的卫所额定军和登记在册的士兵,以此自我夸耀;真正善于作战的,只有友龙这一支军队。永历元年,承胤迎接皇上居住在武冈,皇上大加恩赏诸将,友龙被授为宫保、都督同知。八月,清将孔有德侵犯武冈,承胤撤回紫阳的守军,守卫石羊渡;友龙扼守险要,背靠山地列阵。有德进攻他,交战三次,都被友龙大大挫败。友龙正要派人驰送战报报捷,承胤突然到来,巡视营垒很久,皱眉不语,下令关闭营垒不要交战,并飞马报送密奏,劝皇上逃走,同时派人到有德那里约定投降。有德正忌惮友龙,疑虑而不肯立即接受,但承胤已经下令剃发,亲自到有德营门献上印信和佩剑。友龙全军悲恸,于是也放下武器剃发投降。有德因此迟了两日才进入武冈,所以皇上得以逃脱。有德宴请各位降将,亲自拿酒敬友龙说:“假使诸位将领都能像陈将军这样,我怎么可能到达这里!”有德既然十分器重友龙,便命他出兵攻打靖州、黎平,两地都被攻陷;并且抚慰晓谕各部苗人,他们也都投降了。于是命友龙镇守黎州、靖州。友龙本来没有投降的心志,承胤知道这一点,便秘密告诉有德说:“王爷如果想任用友龙,就应当设法断绝他归明的道路。何腾蛟的母亲、妻子、儿女和族人都住在黎平,如果确实命友龙把何氏家属捉来送到王爷那里,用来招降腾蛟;腾蛟如果能招来就招来,不能招来,那么友龙也必定永远和腾蛟断绝关系。”有德很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发布檄文,命友龙把何氏家属捉来送到军中,无论老幼都不得逃脱。友龙见受到威胁,便捕捉腾蛟的庶母、妻妾数人,送到有德军中。腾蛟听说后,为她们发丧服丧,声称他的妻子已经殉难。皇上下诏赐祭,并加赠谥号。有德北归后,友龙驻扎黎平,收编土兵、汉兵,军势更加壮大。他假装派人告诉清朝靖州守将:“友龙将要反叛,各军都不愿跟随他,如今已经秘密上疏联系粤西;如果允许我们改过自新,应当在某日把友龙捆到城下献功。”靖州守将很高兴,悬赏等待他们。到了约定日期,他们捆着一个人走在前面,诸军簇拥着他到达靖州。清将开门接纳,友龙混在小校中,拔刀ㄏ清将,说:“我就是陈阎王,专程来取你的脑袋。”于是斩杀清将,指挥士兵进攻;城中的辽兵、汉兵一千多人,全都被歼灭。随后收复黎州、靖州、沅州、黔阳、平溪、清浪、镇远、▯子。他向东攻打武冈,攻下城池,取下守将的首级祭祀傅作霖,随后包围宝庆并攻破它。不到一个月,又收复城池二十余座,斩首□数千。清将魏□□率兵来争夺宝庆,与友龙交战,被大败,于是友龙又收复湘乡。他发布檄文整顿军队,准备攻下长沙,选拔训练苗兵、汉兵,人数将近数万。安抚聚集流散的百姓,储备柴草粮食,各郡县都安定如常。此事传到朝廷,朝廷下诏授予他总兵官、左都督,封为远安伯。何腾蛟一向憎恶友龙,因为庶母、妻妾被捕之事尤其怨恨他。又听说友龙收复湘乡,担心友龙先攻取长沙,而腾蛟正包围永州尚未攻下,便想到没有办法制约友龙。郝永忠当时驻扎在柳州,腾蛟派人对永忠说:“诸位将领出兵楚地,都建立了大功,唯独将军深闭柳州,将成为诸将的笑柄。如今我亲自率滇兵、曹兵攻下永州、衡州,王、马诸部从辰州、常德出兵;替将军谋划,只有靖州、武冈这一条路可以出兵。陈友龙收复二十多座城池,财富超过诸将,金钱粮食足以坐享十年。与友龙交战和与清虏交战,难易也很容易知道;况且他自以为受到皇上封拜,倚仗天子以求安稳,料想不到有人袭击他,可以一鼓作气击破。我的妻妾都死在友龙手里,将军和我的师生情谊最深,难道不能替我报一次仇吗?既尽友谊,又取得大功,收取厚利,占据乐土,就在这次行动了。请不要因为友龙刚受到重赏而疑虑。将军如果确实占据宝庆,等我攻下长沙,即使杀了友龙,朝廷也不能把将军召来追究责问了。”永忠的军队正被粮食困扰,得到腾蛟的书信后大喜。立即卷起铠甲赶往古泥,并且送信给友龙,说要借道从黎平向西出黔境,往来于辰州。友龙没有防备,永忠加倍赶路,驰兵袭击在武冈的友龙,并声称“奉督师的命令讨伐友龙”。友龙的士兵来不及集合,于是溃败。永忠把他的军队全部兼并。友龙带着一支长矛冲出重重包围逃走,三天三夜没有进食,才到达柳州。他急忙上疏申诉冤屈,朝廷果然因为腾蛟的缘故,置之不问。永忠于是大肆掠夺黎州、靖州、武冈、宝庆,杀死百姓数以万计。武冈、宝庆的士绅起义响应友龙的,也都被捕捉掠夺。给事中金堡从黔阳进入,上奏说:“永忠杀害忠义之士,残害内地,破坏复国大业。”朝廷又因为腾蛟的缘故,严厉责备金堡。腾蛟每次面对宾客都讥讽说:“我推荐提拔将帅到五等爵位的已经很多了,能为我效力一臂的,只有郝南安一人罢了!”诸将因此怨恨失望,军心离散。腾蛟攻下湘潭时,没有一个人跟随他,最终因此遭遇灾难。

腾蛟既没,友龙乃赴阙自讼,上召见,恻然闵之,慰问殷勤,为之泣下。仍给敕印,令收兵复楚西。友龙至新宁,诸部曲及土、汉义兵闻友龙复至,皆响应,数月间,收兵得万余人。将出宝庆,永忠惧,乃遣使谢友龙曰:“吾前得罪于公者非己意,为督师所迫尔。今督师没,实自悔艾,愿自新,与公通好。”因赍遣友龙仆妾马仗归友龙以饵之。友龙自念受上眷注最笃,思恢复自效,不欲与永忠处相仇杀,致沮大计,遂欢然许和。永忠乃率轻骑诣友龙营,奉金币,交拜酬酒,约为兄弟,尽欢数日而别。友龙报谒,永忠盛张设筵,入居,次日张乐饮,永忠忽自坐ㄏ之,起,磔杀之。急攻其军,众仓遽奔窜,追及,纵兵击杀,众皆歼。永忠遂引军走施州入峡。友龙死,湖南北尽裂,遗民至今追思之,谈者无不欷▯。

起义应友龙者。刘克安最著。

刘克安,武冈人,字绥邦。世为武冈巨族,团聚乡里,捍苗贼。袁有志作乱,起义兵应刘承胤,诛有志,承胤结为兄弟。张献忠陷宝庆,克安兄弟捍紫阳固守。

克安故为诸生,稍工制艺,中隆武丙戌乡举。上在武冈,授克安职方司主事。武冈陷,承胤招克安降,不听。已乃与友龙应,复武冈,擢太仆寺少卿。郝永忠欲捕杀之,克安故结诸苗,得匿免。李定国下湖南,从定国为幕屑,未几,病卒。

●卷十二◎王、杨、皮列传王祥者,故大学士王应熊之苍头也。弘光元年,诏应熊出督蜀师,开藩遵义,以御张献忠。祥干敏有机智,应熊宠任之,假以威福,札授至副总兵。

永历元年,应熊病没,祥素得其军要领,遂统有部曲,益收诸溃军,至数万。已而献忠遣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略地滇、黔,祥不能御,退壁土司中。俄而献忠败死于成都,可望率众入 南不返顾,祥乃复出。收遵义,擒斩伪吏,定泸、叙以西。以功奏上,遂擢总兵官右都督,骤封忠国公。

献忠之在蜀也,杀掠尤惨,城邑村野,至数百里无人迹。民逃入深山,不得食而死者委填岸谷;或采草木叶食之,得生者久乃化为野人,裸处林栖,体生白毛,遇人则搏杀之而吮其血。祥收川西南,延袤千里,然无安辑略,骄倨纵意。李乾德、范矿以兵部尚书、杨乔然以侍郎、朱容藩以副都御史为督抚,祥睨傲其间,不受约束。兵部侍郎程源奉敕联络,与祥忤,祥怒,系其势于马尾,驱马以驰,源踯躅仆地,曳踏几死。故蜀人怨之。清兵自破杀张献忠,即旋师,未能收蜀;吴三桂居陕西,遥为控制,而栈道横绝,竞空蜀境。乃朝廷一以蜀事委祥及杨展,祥、展卒不能保险抚民;而范矿昏耄,乾德巽懦,乔然轻率,容藩有小智而不知大体,荏苒三年,郡县皆为茂草。行在阁部诸大臣嚅嗫粤、楚间,置蜀若遗。迨刘文秀败于保宁,而全蜀始陷,良可憾也!

祥始受封爵,颇感激,思自效。屡遣使自平越、庆远进马进金,中道辄为陈邦傅所劫夺,复轻赍诣阙兼馈问诸大吏。王化澄、朱天麟利赖之,拟旨褒奖逾量。祥素从应熊,知朝廷旧典,骤见诏敕猥亵,已知国家无人,愈偃蹇,奏报罕至,设施皆无意绪,偷安川南而已。永历五年,为孙可望所并,执祥杀之,其军皆涅刺面间作“王”字。

杨展,四川人,故为重庆副总兵曾英部曲。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入蜀,英整兵御之于重庆,展以战功札授副将,为英中军官。献忠尽锐来攻,援绝,英战死。重庆陷,城野屠杀殆尽。展收英余军,退保山谷。已而献忠败死,孙可望入滇,展复出,收重庆,郡邑皆赤土,无一民斗粟可据。退屯川南。以收蜀闻,授总兵官都督同知,封宣平侯。

时寇退土荒,横尸腐骼载路,金帛委野,而无从得粟,斗米至白金十两。展部曲皆拥厚资而馁,辗转向番中易荞▯祭,往还千里,半不得达,展以是势益不振。时出兵向川北,又绝食而返,退屯川、黔间,与王祥相颉颃。屡遣使请命行在,十不一达,朝廷亦无以收之,委全蜀为瓯脱地者逾三载。展时赍送蜀中士大夫赴阙求绥理,而蜀人猥陋,至则自为骤迁计,无能为蜀事画者。赵昱、程源、辜延泰、刘尧佐皆躐九卿台省,留粤不归。尧佐疏言:“张献忠辇金银至峨眉山,瘗之普贤峰顶,宜敕展发窖赍送赴阙,以供国用。”王化澄以为奇策,票旨行之。其俚▯狂诞率此类也。

译腾蛟死后,友龙于是赴朝廷自诉,上召见他,悲悯地同情他,殷勤地慰问,并为他流下眼泪。仍然赐给他诏敕和印信,命他收集军队,收复楚地西部。友龙到达新宁后,各部将士以及土兵、汉兵义军听说友龙再次到来,都起兵响应。几个月之间,收集军队达到一万多人。正准备出兵宝庆,永忠害怕了,于是派使者向友龙谢罪说:“我先前得罪公,并非出于本意,只是被督师逼迫罢了。如今督师已经死了,我实在后悔,希望改过自新,和公通好。”于是带着友龙原来的仆人、妻妾、马匹和兵器送还友龙,以此诱骗他。友龙想到自己最受皇上眷顾,正想为收复失地效力,不愿同永忠彼此仇杀而耽误大计,于是欣然答应讲和。永忠便率领轻骑到友龙营中,奉上金帛,互相拜谢、酬酒,约定结为兄弟,尽情欢乐数日后告别。友龙回访永忠,永忠大张筵席,迎入营中居住。第二天奏乐饮酒,永忠忽然从座中起身ㄏ杀他,并将他肢解处死。随即急攻友龙的军队,众人仓促逃窜;追上后,永忠纵兵攻击杀戮,众人全部被歼灭。永忠于是率军逃往施州,进入峡中。友龙死后,湖南、湖北全部分裂,遗民至今追思他,谈论此事的人无不抽泣悲叹。起义响应友龙的人中,刘克安最为著名。刘克安是武冈人,字绥邦。刘家世代是武冈的大族,聚集乡里力量,捍卫地方以抵御苗贼。袁有志作乱时,他起义带兵响应刘承胤,诛杀袁有志,承胤便同他结为兄弟。张献忠攻陷宝庆时,克安兄弟守卫紫阳,坚守不退。克安原来是诸生,稍微擅长八股制艺,隆武丙戌年考中乡试。皇上在武冈时,授予克安职方司主事。武冈陷落后,承胤招降克安,他不听从。后来他与友龙响应,收复武冈,被提升为太仆寺少卿。郝永忠想捕杀他,克安过去曾结交各部苗人,因此得以藏匿逃免。李定国攻下湖南后,他跟随定国担任幕僚,不久因病去世。●卷十二◎王、杨、皮列传王祥,是原大学士王应熊的家奴。弘光元年,诏令王应熊出任督蜀师,开设藩府于遵义,以抵御张献忠。王祥才干敏捷而有机智,应熊宠信任用他,授予他行使威福的权力,凭文书任命他一直做到副总兵。永历元年,应熊病死。王祥平素掌握他的军队要领,于是统率其部众,又大量收编各处溃军,达到数万人。后来张献忠派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夺取滇、黔土地,王祥不能抵御,退守在土司辖地。不久张献忠在成都战败而死,孙可望率众进入南方,不再回头,王祥于是再次出兵。收复遵义,擒获并斩杀伪官,平定泸州、叙州以西地区。朝廷因功上奏,遂提升为总兵官、右都督,突然封为忠国公。张献忠在四川时,杀戮掠夺尤其惨烈,城邑、村野之间,竟有数百里看不到人迹。百姓逃入深山,因没有食物而死、横尸填满岸谷的不可胜数;有的人采食草木叶子,得以活下来,但过了很久便变成野人,裸体居住在树林中,身上长出白毛,遇到人就扑杀并吮吸其血。王祥收复川西南,绵延千里,却没有安抚整顿的方略,骄傲自大、任意妄为。李乾德、范矿以兵部尚书身份,杨乔然以侍郎身份,朱容藩以副都御史身份担任督抚,王祥傲视他们,不受约束。兵部侍郎程源奉诏前来联络,与王祥发生冲突,王祥发怒,把他的势(原文如此)拴在马尾上,驱马奔驰,程源踉跄倒地,被拖曳践踏,几乎死去。因此蜀地人都怨恨他。清兵攻破并杀死张献忠后,立即回师,没能收取四川;吴三桂驻在陕西,遥相控制,但栈道横断阻隔,最终四川境内空虚。于是朝廷把四川事务全部交给王祥和杨展,但王祥、杨展最终都不能保全地方、安抚百姓;范矿昏聩衰老,乾德谦弱,乔然轻率,容藩有小聪明却不懂大体,拖延了三年,郡县全都长满茂草。行在的阁部和诸位大臣在粤、楚之间嗫嚅周旋,把四川置之如同遗弃。等到刘文秀在保宁战败,全四川才陷落,实在令人遗憾!”},{ 祥起初接受封爵,颇为感激,想着亲自效力。他多次派使者从平越、庆远进献马匹和黄金,但在途中总被陈邦傅劫夺;后来又带着少量财物到朝廷,并兼带礼物问候各位大官。王化澄、朱天麟从中获利依赖他,草拟诏旨对他加以褒奖,超过了应有的规格。祥一向跟随应熊,熟悉朝廷旧典,突然看到诏敕如此猥亵不庄重,已经知道国家无人,于是更加傲慢怠惰;奏报很少送达,所作安排也都没有实际意图,只是苟且安居在川南罢了。永历五年,祥被孙可望吞并,孙可望擒获祥并将他杀死;他的军队都在脸上刺字染色,间或刺成“王”字。杨展是四川人,原来是重庆副总兵曾英部下的将领。崇祯十七年,张献忠进入四川,曾英整顿军队,在重庆抵御张献忠;杨展因作战有功,被用札文授为副将,担任曾英的中军官。张献忠倾尽精锐前来进攻,援军断绝,曾英战死。重庆陷落,城内城外几乎被屠杀殆尽。杨展收集曾英剩余的军队,退守山谷。不久张献忠兵败身死,孙可望进入云南,杨展又出兵,收复重庆,但各郡县都成了赤地,没有一个百姓,也没有一斗粮食可以据守。于是退驻川南。朝廷因听说他收复四川,授予他总兵官、都督同知,封为宣平侯。当时贼寇退去而土地荒芜,横陈道路的尸体和腐烂的骨骸接连不断,金帛丢弃在野外,却没有办法得到粮食,一斗米竟贵到白银十两。杨展的部下都拥有丰厚资财却忍饥挨饿,辗转到番地换取荞▯祭〔原文疑误〕,往返千里,仍有一半不能到达;杨展因此势力更加衰弱。当时他有时出兵进攻川北,又因粮食断绝而返回,退驻在川、黔之间,与王祥互相抗衡。他多次派使者向行在请求命令,但十次中难有一次到达;朝廷也没有办法收编他,任由整个四川成为瓯脱地,超过三年。杨展当时资助并护送四川士大夫前往朝廷,请求朝廷安抚治理四川;但四川人鄙陋浅薄,到了朝廷便只为自己谋求骤然升迁,没有人能够为四川的事务筹划。赵昱、程源、辜延泰、刘尧佐都越级进入九卿和台省之列,留在广东不回来。刘尧佐上疏说:“张献忠把金银运到峨眉山,埋在普贤峰顶,应该下诏命杨展挖掘窖藏,带到朝廷,用来供给国用。”王化澄认为这是奇策,便以票拟请旨施行。他这种粗鄙而狂妄荒诞的言论,大多都是这一类。

永历四年春,胡执恭假敕封孙可望秦王,统理天下文武将吏兵马钱粮。可望得伪敕,即飞檄召展,以兵属己。展得檄驰奏:“臣茹荼辟草,为陛下收蜀固黔,方日望朝廷发遣大臣,指授方略,进收川北。乃可望忽以檄至,举陛下所有土地甲兵尽授之可望。臣誓不与贼俱生久矣,无难焚其檄,杀其使,出兵东川、乌蒙,与可望争一旦之命,顾以可望抄誊敕稿若果出上命者然,是以不敢卤莽为先发后闻之事,今特驰奏请命,将无可望之伪乎?抑岂皇上果举六御以授贼乎?如皇上果有此敕,则臣等从此皆可望之臣而非皇上之臣。在廷孰为此谋,以断送皇上大宝于片纸者乎?若命不出自朝廷而为可望所伪传,则臣愿首戎行,与诸勋镇执大义以讨可望。乞赐速为传谕,以安文武兵民之心。”时执恭与朱天麟、陈邦傅谋甚秘,行在无一知者,卒得展奏,不知所从。上但敕展朝廷初无此命,令展固守封疆,勿为摇惑而已。已而在廷藉藉,稍知执恭奸状,吴贞毓、万翱多方为掩护之,莫能诘也。展得旨,遂发兵守滇、黔,御可望,相持久之。永历五年,可望自将尽锐出攻展,展屡战皆败,兵尽溃降,展被执不屈,遂遇害。

皮熊,字玉山,四川人。幼育于罗氏,冒姓罗,名联芳。既显,乃复本姓。以行伍起家,历授援剿副总兵。弘光元年,擢都督佥事充总兵官,提督贵州军务。时天下扰乱,贵土粗安,熊通文墨,知名义,能以节制治军,不为民扰,土、汉安之。

永历元年,熊恶刘承胤之奸,欲迎驾,未果。张先壁入贵,开屯镇远,熊据贵阳自守。上由武冈奔柳,道苗峒走靖州、古泥中,远近不知上所在,贵土忄匡扰。韩王□□者以失国迁流侨居贵阳,熊厚奉之。王纳熊女为妃。王故出入患难间,稍习戎伍,恒挟关、陇健儿自随。至贵,颇招募成军,及是,遂有监国心。熊亦以乘舆蒙尘为疑,谋之杨鼎和、范矿、冯▯,踌蹰未果。已而上出怀远,间道遣诏谕熊,事遂寝。然已藉藉传闻。廷臣以是为熊罪,熊勿知也。熊援覃恩求封诰,中书舍人吴其雷当直草制,有“丸泥封谷,夜郎自大”语,熊乃奏白:“流言无根,污辱臣节,乞赐改正。”上从之,而心犹弗善也。

张献忠掠地至黔,黔中初受兵,军民汹惧。都御史杨鼎和、御史冯▯忄匡掉先走,遂至惊溃。熊素与水西安氏交好,得其欢心,退屯陆广,与安氏犄角。贼至,不能留,熊复入贵阳。贼自毕节入滇,黔土少靖,用是积功,封匡国公。

熊以韩王事,重为上所疑厌。熊故坦易,王亦轻率,往往因王入奏,叙将士劳▯,求升赏,朝廷类多不行,以是视诸将权藉尤轻。熊亦以身为守土帅,无恢剿任,遂拥兵晏居,不与粤、楚战争事。黔之东北陬,与楚塞犬牙者,马进忠、张先壁、郝永忠、王进才往来屯合。平越、都匀闲,则有张登贵、莫宗文各拥部众屯聚,皆躐封伯爵。其西接蜀、泸,则杨展、王祥时往来掠食。熊藉居中以自安,而地逼粮少,亦莫能自振,惟联络土、汉,保境自固而已。

孙可望自滇出,张先壁、王进才皆为所并,熊亦不能与争,而不欲下之,遂偕韩王退屯水西,安氏纳之,可望莫能致。居数年,韩王薨,吴三桂既陷云、贵,遣使招水西,水西姑阳下之,而与熊誓约,欲相机收黔以待时。丙午岁,吴三桂大发兵攻水西,灭安氏,熊被执至 南,伉直不屈,粒米滴水不入口,诸降将往省之,熊慷慨论辨,称引古今忠义,追叙国家败亡之故,凡八日夜,语不绝声。忽反手据床,舌蹇,大叫一声而绝。

●卷十三◎高、李列传(牛万财附)

高必正,初名一功,陕西米脂人,李赤心之母舅也。赤心者,初名过,眇一目,号“一只虎”,李自成之族子。蚤从自成起群盗。自成僭号,以过为权将军,一功为制将军。

弘光元年春,自成再败于秦,由商洛走襄樊,追兵复至,自成仓皇渡江,过、一功与田化龙、贺锦、党守素、刘芳亮、刘希尧、李来亨、刘体淳、袁宗第、牛万财、张光翠、塌天豹等皆从,自白螺山至城陵矶百余里间截江求渡。左良玉已弃武昌下芜湖,何腾蛟走江西,武汉为墟,长沙守备单弱,侦探者不敢逾洞庭,皆不知贼所在。而贼自起兵以来,蹂躏尽西北,南阻淮、汉,未尝一骑窥江。江南奸民为贼导者率附革里燕。张献忠亦与闯部漠不相知闻。自成既东渡,南望大江沧漭,山川缪错,卒不知所向。惟见虏骑西来,则益东走,遂由巴陵北境奔入江、楚界,南渐浏阳,北迄通山,东抵宁州。鸟惊兽逸,掠食千里。武、岳间居民惊贼猝至,亦不知所自来。五月,自成至九宫山,食绝,自率轻骑野掠,为土人所杀。过等追及,良久乃知之,益忄匡惧不知所为。

译永历四年春,胡执恭假借敕书封孙可望为秦王,统管天下文武将吏、兵马和钱粮。孙可望得到这道伪敕后,立即发檄文召杨展,想把他的军队收归自己。杨展收到檄文,驰马报奏说:“臣披荆斩棘,冒着艰苦危险,替陛下收复四川、巩固贵州,正日夜盼望朝廷派遣大臣,指示作战方略,进而收复川北。如今孙可望忽然送来檄文,把陛下所有的土地和军队全都交给孙可望。臣早已发誓不与贼人共生,焚毁他的檄文、杀掉他的使者并出兵东川、乌蒙,同孙可望决一死战,本来没有什么困难。只是孙可望抄录、誊写的敕书稿件,仿佛果真出自皇上的命令,因此臣不敢冒失行事,先做了再奏报。现在特地驰马报奏,请求圣裁:难道孙可望的命令是伪造的吗?还是皇上果真把六御的权力全交给了贼人?如果皇上果真有这道敕书,那么我们从今以后都是孙可望的臣子,而不是皇上的臣子。朝廷中究竟是谁出了这个主意,竟要凭一张纸断送皇上的大宝?如果命令不是出自朝廷,而是孙可望伪造传布的,臣愿意身先士卒,同各位勋镇奉行大义讨伐孙可望。乞请迅速下令传谕,以安定文武官员和军民的心。”当时胡执恭同朱天麟、陈邦傅谋划得十分秘密,行在没有一个人知道,最终收到杨展的奏疏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皇上只是下敕告诉杨展,朝廷根本没有这道命令,令他固守疆土,不要因此动摇迷惑,仅此而已。不久,朝廷内外议论纷纷,渐渐有人知道胡执恭的奸诈行径,但吴贞毓、万翱多方替他掩护,没有人能够追究。杨展得到圣旨后,便出兵防守滇、黔,抵御孙可望,双方长期相持。永历五年,孙可望亲自率领精锐尽出,进攻杨展;杨展屡战屡败,军队全部溃散投降。杨展被擒后坚贞不屈,最终遇害。皮熊,字玉山,四川人。幼年由罗氏抚养,冒姓罗,取名罗联芳。显达以后,才恢复本姓。他从军队基层起家,历任援剿副总兵。弘光元年,升任都督佥事,充任总兵官,提督贵州军务。当时天下动乱,贵州大体安定。皮熊通晓文墨,明白名分义理,能够用节制来治理军队,不骚扰百姓,土人和汉人都能安居。永历元年,皮熊憎恶刘承胤的奸诈,想迎接皇帝,没有成功。张先壁进入贵州,开屯镇守远,皮熊占据贵阳自行防守。皇上从武冈逃往柳州,取道苗峒,经靖州、古泥一带,远近都不知道皇上在哪里,贵州境内惊慌动乱。韩王□□因亡国而迁徙流离,寄居贵阳,皮熊优厚地奉养他。韩王纳皮熊的女儿为妃。韩王过去曾出入患难之中,逐渐熟悉军旅事务,常常带着关中、陇右的健儿随行。到了贵阳后,他招募了不少人组成军队,到这时便产生了监国的想法。皮熊也因为皇帝蒙尘在外而心存疑虑,便同杨鼎和、范矿、冯▯谋划,但犹豫不决,没有成功。不久皇上从怀远出发,秘密派遣使者带诏书劝谕皮熊,此事于是搁置下来。然而这件事已经被议论纷纷地传开了。朝廷大臣因此把它作为皮熊的罪过,皮熊自己却不知道。皮熊借着覃恩请求颁给封诰,中书舍人吴其雷当值起草制书,里面有“丸泥封谷,夜郎自大”的话。皮熊于是上奏申辩说:“流言没有根据,却污辱臣的节操,请求赐予改正。”皇上同意了,但心里仍然不满。张献忠掠夺地盘到了贵州,贵州一带起初遭受战乱,军民惊慌恐惧。都御史杨鼎和、御史冯▯惊慌逃走,于是全境惊恐溃乱。皮熊一向同水西安氏关系友好,取得了安氏的欢心,退兵屯驻陆广,同安氏形成犄角之势。贼军到来后无法停留,皮熊又退入贵阳。贼军从毕节进入云南,贵州境内稍稍安定,皮熊因此积累功劳,被封为匡国公。皮熊因为韩王的事情,再次受到皇上的怀疑和厌弃。皮熊性情一向坦率平易,韩王又轻浮草率,常常借韩王入朝奏事的机会,叙述将士的功劳,请求升迁赏赐;朝廷大多不予执行,因此把他的权势和声望看得比各位将领还轻。皮熊也认为自己只是守土的将领,没有收复和讨伐的职责,于是拥兵闲居,不参与粤、楚之间的战事。贵州东北角同楚地边塞犬牙交错的地方,有马进忠、张先壁、郝永忠、王进才往来屯驻。平越、都匀之间,则有张登贵、莫宗文各自拥兵聚屯,他们都越级封为伯爵。西边连接四川、泸州,则有杨展、王祥不时往来掠夺粮食。皮熊凭借地处中间而求得自保,但土地逼仄、粮食缺少,也不能振作自强,只能联络土人和汉人,保卫境土、巩固自己罢了。孙可望从云南出兵,张先壁、王进才都被他吞并,皮熊也不能同他争战,却又不愿向他投降,于是同韩王一起退兵屯驻水西,安氏接纳了他们,孙可望无法把他们招致麾下。过了几年,韩王去世;吴三桂攻陷云南、贵州以后,派使者招降水西。水西暂且向他表示归顺,但同皮熊订立誓约,打算相机收复贵州以等待时机。丙午年,吴三桂大举出兵进攻水西,灭掉安氏,皮熊被押送到南方。他刚正不屈,一粒米一滴水也不肯入口。各位降将轮流去看望他,皮熊慷慨激昂地谈论辩说,援引古今忠义之事,追述国家败亡的原因,连续八日八夜,话声没有停止。忽然他反手撑住床,舌头僵硬,大叫一声便死了。●卷十三◎高、李列传(附牛万财) 高必正,起初名叫一功,陕西米脂人,是李赤心的舅父。李赤心起初名叫李过,只有一只眼睛,号称“一只虎”,是李自成的族侄。他很早就跟随李自成起兵成为群盗。李自成僭越称号后,任李过为权将军,任一功为制将军。弘光元年春,李自成在陕西再次战败,从商洛逃往襄樊,追兵又赶到,李自成仓皇渡江,李过、一功以及田化龙、贺锦、党守素、刘芳亮、刘希尧、李来亨、刘体淳、袁宗第、牛万财、张光翠、塌天豹等人都跟随他,从白螺山到城陵矶一百多里之间拦江寻找渡口。左良玉已经放弃武昌,向下游退到芜湖;何腾蛟逃往江西。武汉成为废墟,长沙守备单薄,侦察人员不敢越过洞庭湖,因此都不知道贼军在哪里。然而贼军自起兵以来,已经蹂躏了整个西北,南面受淮河、汉水阻隔,从未有一名骑兵窥伺长江。江南替贼军带路的奸民大多归附李自成。张献忠也同闯王部众彼此完全没有联系。李自成渡江向东以后,向南望见长江浩荡,山川交错,最终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只见清军骑兵从西面而来,便更加向东逃跑,于是从巴陵北部进入江、楚交界,南到浏阳,北到通山,东到宁州。鸟兽惊逃,贼军沿途掠食千里。武昌、岳州之间的居民惊恐于贼军突然到来,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五月,李自成到了九宫山,粮食断绝,亲自率轻骑到野外抢掠,被当地人杀死。李过等人追赶上来,过了很久才知道这件事,更加惊恐,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