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镜新谭卷之一

译此保护；皇亲国戚，全都遭到他的毒手，不久又罗织罪名、施以酷刑，使人闭口结舌。于是有些献媚的人借助他的威势，也各自成为虎狼，确实使善类几乎被诛杀殆尽。哭泣遍及四海，压抑充满天下，人们只能忍声吞气，不敢说话。（“寻且罗钳吉网”原文误作“寻且钳罗吉网”，此处已改正。按：“罗钳吉网”一语出自《旧唐书·酷吏传》。） 因此，天地所不能容忍的恶人，恰好遇上圣明的皇帝；皇帝登极一个月，元凶和辅佐恶人的人全都受到公开诛戮。几年积累的郁愤，一天之内顿时得到发泄。日月重新放光，神人共同感到快意。我冒昧地编录事情的始末，用来供人闲谈，也让人共同歌颂太平于千秋万代。追溯根源

译万历年间，肃宁人魏忠贤，起初名叫进忠，不过是市井中的一个无赖罢了。他身材魁梧，言辞谄媚而伶俐，大字不识，性情十分狡诈。但他有胆量，天天以赌博为生，家里没有一担粮食，却敢一掷百万。至于唱曲、弹弦琴索、弹琴、踢球等事情，他样样都胜过别人。乡里的年轻人争相同他亲近。他沉迷于青楼女子之间，落魄而没有操守，依附他人醉生梦死，不管妻子是否有饭吃、是否穿着布衣，游手好闲，以此消磨日月。他来到都城门下，争相奔走于豪门，效犬马之劳。当时有人喜欢他，帮助他充任部役长班；他能够迎合上司的心意，因此得到宠信和托付。他白天寻觅钱财，夜里就把钱拿去给妓女作缠头。他邀请人豪饮，整日不停，因此钱袋里没有余蓄，也安然不放在心上。只听见他呼叫狂跳的声音，很少见到他悲愁忧郁的样子。后来忽然患了恶疮，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直到阳具也溃烂了。他想做宦官，于是借此机会净身。他衣衫破旧褴褛，补丁重重，污秽的气味熏人，人人都躲避他。整天空着肚子，没有地方可去。他平常对得失不放在心上，也不顾念家中，因此羞于见亲属。白天躲在偏僻小巷乞食，晚上投宿破寺暂且休息，早晚都安然自若，并不认为这是耻辱。偶然经过一个村落，他躺在废弃祠堂的供桌之间，把旁边排列的小神像当作枕头，鼾声如雷。临近鸡鸣、将要醒来时，他还在梦中，看见一位白须老人恭敬作揖，跪下禀告说：“我是这一带主管土地的神。因为上公经过并停留，我整夜侍立，不敢怠慢，只是这个小鬼求您赦免他。”忠贤于是起身，神却忽然不见了；他看那供奉的神像，原来正是梦中所见的样子。林麓间鸟声喧闹，道路上车声往来，天将要亮了。于是忠贤欣喜，脸上露出喜色，顿时生出妄想，说道：“如果没有后来的福分，怎么能感动鬼神呢？”他最终进入春明门，到旅店请求做饭，店主不肯为他办理，反而都呼喝斥责他，忠贤也并不十分屈服。偶然店中有一位相面看风鉴的人，仔细端详他，拍着他的背说：“您过了五十岁，富贵就达到极点了。”忠贤说：“您为什么嘲笑我？我如今饿得厉害，想求一匙粗食都得不到，您怎么还说富贵？只恨自己不能早些填沟壑。”相士怜悯他，嘱咐旅店主人给他饭吃。主人变了脸色，不肯这样做，反而说：“你想装好人，为什么不自己给他饭吃？却要让别人替你行善吗？”相士便从袖中拿出一个紫色钱袋给他看，说：“我只有二金送给你， 一半作为药费， 一半作为肉羹饭食的费用。但用完了再来，我还会再给你。”从此以后，治疗开始见效，他的精神容貌顿时不同了。相士说：“这只是你经历了一番脱胎换骨罢了。”忠贤只是叩头捶地。而相士随即带他出城到郊外，用手杖头的钱买酒菜，寻找一处僻静的房屋。忠贤恍然醒悟，又奔向先前住宿的废祠，在神案上摆放香、纸钱、牲畜和酒醴。相士说：“今天我同你结为生死之交，以后千万不要忘记我。”忠贤哭着说：“我今天这条残命是您赐给我的，难道只是异乡的骨肉亲人所能相比吗？您应当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如果我富贵了，唯您之命是从；如果忘了您，就任凭神明诛杀我。”两人于是对着神像行八拜礼，订立盟约。相士立即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送给忠贤，说：“我如今要到别处游历，不知道哪一年才能相会。您从此也将否极泰来，应当会有一位中贵人来提携您。我在外游历十年的资费，今天一下子都奉送给您；只嘱咐您把尊贵的‘忠’字记在心中，可以保全一生善终。永远把我的话铭记在心。”两人拜了两拜告别。相士没有告诉他将游往何地，忠贤也没有告诉相士自己梦境的奇异。唉！相士满腔热血、一双神奇的眼睛，只看出了他的面相，却没有看出他的内心。哪里料到忠贤原来的习性仍然存在，突然得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钱财，便立即置办华服、骑上骏马，寻访狭邪之地游乐，又流连于桃叶渡头，逗留在六博赌局之中，歌舞争艳，赌博争胜，不到几个月钱财又全部挥霍光了。他依旧无所措手足，靠什么维持生活？于是挑水到街头，向权贵乞求收留，成为内相家的佣人。他同各位仆役相互结交，借助他们引荐，叩头求见内相。内相喜欢他的机敏快捷，认为足以任用，便挟带他充任火者，跟随进入内禁。他仕进的根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得到任用 忠贤每天跟随年老的内相出入禁廷；他悬挂牙牌，穿着锦衣，俨然也成了一名内相。他本来是大奸大恶之人，却先用小忠小廉来侍奉别人，把这当作进入权力之门的诡诈方法。人人都得到他的欢心，也都被他笼络。他依靠辅佐的老内相，专门督理御卫；对自己十分吝啬，对别人却很慷慨，无论大小、贵贱，都虚心结交。每做一件事，众人全都称赞他。当时光宗（庙号泰昌）还在储位，听说此事，命他随侍熹宗（庙号天启）。他服侍勤劳、办事妥善，小心翼翼。当时熹宗年幼，正处于换牙年龄，忠贤周旋侍奉十分谨慎整饬，受到的喜爱超过其他常侍。宫内有客氏保护熹宗的起居，早晚不相离；宫外有忠贤曲意逢迎，巧妙揣度并迎合皇帝的心意，客氏也很喜欢他。客氏就是后来被封为奉圣夫人的人，当时常常同忠贤相互协助，侍立在熹宗身边，参与其寝食。恰逢神宗（庙号万历）去世，光宗即位，才一个月，便也驾崩了。熹宗登上皇位，给近侍身边的众人加封，而忠贤一向受到宠信，便气势凌人、颐指气使，突然跻身大宦官之列。他又倚仗客氏，内外勾结作奸，事权从此一朝掌握在手。权力与任用

译当时魏忠贤想凭借权势作威作福，专擅权力，施行暴政，首先排挤忠良，以便实现自己的私欲。他深知宦官体系的规矩极严，不是从文书房、司礼监起家的宦官，不能参与秉笔、专擅政务。魏忠贤靠机巧欺诈、谄媚奉承侍奉皇上，却被皇上破格从幽微卑贱的地位提拔起来，以恩宠礼遇优待他。他原名“进忠”，皇上改命为现在的名字。皇上大概是希望他看到名字就想到其中的意义：忠，不敢作奸；贤，不敢作恶。哪里想到忠贤起初还装作谨慎，一遇到机会，便露出狼子野心，辜负了皇上的本意。当时有个大宦官王安，是历经三朝的老宦官。魏忠贤见到他，必定撩起衣服叩头；王安不召唤，他不敢前往；王安不询问，他不敢回答。王安在光宗居于青宫时侍奉了四十年，费尽心思防患，与人共同护持孤危中的光宗；光宗与福王兄弟之间能够和睦相处，全靠王安从中调和。威胁不能使他动摇，利诱不能使他改变。光宗即位后，立即施行了种种像尧舜那样的善政。后来熹宗仓促接受皇位，王安拥护保卫、护持防卫，确实有大功。但魏忠贤因为私怨假传圣旨，在南海子将王安秘密杀害，使他身首异处，尸肉拿去喂狗猪，这是多么残酷恶毒。这是他用威势控制内廷宦官。接着，他又在宫闱中肆意作乱，以树立自己的威权。他假传圣旨革除并剥夺成妃的封号。魏忠贤只依托客氏，私下结党，凡是与她一起捏造罪名，假传圣旨杀人。又有一位旧贵人，因为品德贞洁安静，受到皇上的宠爱，魏忠贤担心她揭露自己的骄横，便同客氏谋划，假称她得了急病，立即将她秘密杀害。裕妃又因为有孕而受封，魏忠贤因她抗拒、不依附自己，便嘱咐客氏捏造她没有怀孕的说法，假传圣旨命令她自尽，不让她再见皇上一面。这是他用威势胁迫内廷。接着，他又变乱朝廷纲纪，废黜、斥退大臣，以巩固自己的权力。祖宗的制度是把票拟托付给内阁大臣，让他们静心斟酌，权力不分散，由一人负责到底，责任不能推卸给别人。魏忠贤擅权后，圣旨由他自行传达，压制谁、抬举谁，真假由他任意决定，谁能同他争辩？他又公然命令琅珰们三五成群，强行逼迫官员讲说喧嚷，处理政事的地方竟像集市一样。甚至有内廷札文彼此不照会，半夜里发出一张纸就杀人，皇上不能知道，阁臣来不及过问，以至于忧郁烦闷，无法调理，纷纷请求离职。至于顾命大臣，如刘少傅，亲自捧着皇帝的手，安排确定国家大计；冢宰周嘉谟，率领百官，拥立皇后寝宫之后的封立，并以大义斥退奸臣；执守大义的宗伯孙慎行，重视纲常的都宪邹元标，确立国本的司寇王纪，确定国是的台臣孙羽正，都被他唆使言官弹劾，一时间把忠直清正的大臣全都驱逐了，无非是剪除自己所忌恨的人，树立自己的旗帜。这就是他用威势控制外廷。因此，奸邪之人争相进用。接纳奸邪 魏忠贤是个庸俗低劣的人，本来就不读书，胆子粗大，手段滑利，伦理观念全无，行事急躁，他哪里懂得经国济世？他想要树立党羽，协助赞成奸谋，于是有崔尚书做他的心腹，接着又出现“五虎”。他们同心合力做坏事，羽翼就形成了。又出现“五彪”，共同助长声势，爪牙也张开了。他们全都建立起招揽权势的局面，广泛打开收受贿赂的大门，黄金白银用车马装载，明珠宝玉装满筐篚，堆满门户。凡是犯有罪责、受到谴责的人，都能通过攀附关系获得赦免；希望得到显贵升迁的人，则靠奔走竞争而如愿。依附他们的人被升到九天之上，一个月内连升三级，蟒袍玉带显赫一时；违逆他们的人则被打入九渊，剥去官服、夺去官职，禁锢埋没。他们暗中经营私人恩怨，公开报复仇敌的嫌隙，任意颠倒是非，反复操弄权柄。于是魏忠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我友善的，我便善待；与我敌对的，我便加以惩治。一切政事，先要请示崔公，随后又借口说“还要同里边商议”，是否可行这才决定。满朝只知道有这两个人，却不知道还有皇上。魏忠贤的威势和赏罚权力日益强盛，鹰犬爪牙也越来越多。四方交通要道上，百姓没有敢私下交谈的。驿使停下车马，即使躺在床榻之间，也没有人敢提一个“魏”字。身处京城，童仆往来，也没有人敢携带一封家书。被逐出国都的各位大臣，只能典当衣物寻找坐骑，处境萧条狼狈，完全没有士人的气节。一旦被削职夺爵，家门前没有人敢去拜访，郊外也没有人敢去送行；即使是师生、亲戚、朋友的情谊，也全都荡然无存。人们只能重叠着脚站立，在道路上用眼神互相示意。凡是官员、士人和百姓相见时，都闭口不敢说半句话，连寒暄问候、询问起居这样的套话也忘了，只是长揖拱手而已。他们连婚礼、丧事、宴会也不敢举办了。三四年来，普天之下、四方土地上的人，凡是有智慧的都变得愚昧，能言善辩的也装成哑巴。从古到今，宦官用威势胁迫天下，还没有像这样神通广大的。那时只有一些刚直敢言的大臣接连上疏弹劾，这正是大狱兴起、罗织钳制之术和吉网般的横暴势力开始横行的时候。

译附录苏州、杭州织造太监李实的奏疏说：“题为欺骗君上、蔑视圣旨、结党惑众、阻挠上供，请立即赐予处分以彰明国法事。臣奉命督理织造，按旧例驻在苏州、杭州二府，轮流报告驻扎地点，因为这样便于督促催办织造，不顾每年春秋两次漕运。此前应天巡抚周起元违背明旨，削减原奏所定袍服缎匹的数目，扣压袍服价银，又不允许把驻地迁到那里，所以放任苏州、松江二府连年承担漕运。臣当时畏惧他的蛮横凶恶，不敢剖析说明。哪里料到周起元竟以邪党罪名陷害朱童蒙，承蒙圣明洞察他的奸诈，削职回乡。臣这才移文苏州、松江二府，修缮衙署、架设织机。臣于去年十一月初九日移驻苏州府，会同巡抚、巡按诸臣督促催办今年春运。等到催办各府钱粮时，苏州府只解送了十分之二，松江府则完全没有解送。臣因此惊讶，便到处访查根由，仍然是周起元拨弄作梗，积习相沿而无法改变。况且周起元巡抚吴地三年，没有听说有什么善政，只是崇尚道学，招引同类、呼朋结党，各自建立门户。而那些邪党中附和逢迎的人，有周宗建、缪昌期、周顺昌、高攀龙、李应升、黄尊素，都是各地的缙绅，全是东林一党，与周起元气味相投、关系亲密，每每因私事求见周起元，周起元对他们的言语必定顺从。” 周起元的意思，不是说“内监发来的文书，哪里值得准许执行”，就是说“袍服缎匹和钱粮，只应当缓办”。周起元因此更加放纵、蛮横傲慢，大肆贪婪。于是他假借铸钱的名义，让太平、安庆、池州三府协助筹集袍服缎匹银十多万两，铸造滥劣、薄弱的钱币来混淆视听，便把皇上急需的袍服价银借此全部装进私囊，还使许多织机工匠受到牵累。然而黄尊素更加令人痛恨，他总是同主管案司房的黄日新，因为是同乡，甘愿把自己当作侄辈，奴颜婢膝地谄媚侍奉，意图借贷银两，彼此往来交际，关系十分密切。于是使黄日新狐假虎威、妄自尊大，依仗权势欺凌织机工匠，出售弊端、相互勾结，罪恶极其深重。臣查访所得最为确实，已经准备对黄日新严刑拷问，发往局所锁禁。正准备具疏，等待圣主裁决，黄日新却害怕法律，自己上吊而死，那么黄尊素的罪行难道就可以逃脱吗？何况周宗建等人罪恶多端，奉有明旨提问，却还敢肆无忌惮，不拜龙亭，不接受审讯，穿着官服、戴着方巾，公然出入，眼里哪里还有君父，也哪里还有法纪。周顺昌等人都奉旨削夺官职和诰命，却不想着隐居山林、引咎自责，反而还在故乡招摇过市，散布流言，煽惑织机工匠，闭门逃避，不肯开机织造，恐怕再次遭受灾祸而获罪。因为交运期限已经迫近，如果不预先上疏说明，臣到临期时又拿什么话来推脱失职的罪责呢？臣虽然没有进言的职责，却承蒙万岁爷供养，特别受到简拔任用，臣满腔忠诚愤懑，怎么忍心默默不言？况且职务废弛，是臣所掌管的事情，因此把违抗上供的始末直陈出来，同时说明周宗建等人抗拒违背明旨的罪行，恭请圣明立即赐予处分，以彰明国法。并且臣自知多言会招来怨恨，必定不能安处于此地，请仍然罢免斥退臣，以作为任职无能者的警戒。” 附刑部审勘案说：“参照审看，杨涟、左光斗等人身居显要，迅速取得功名，以追求名誉而矫饰情态，扰乱谋划、败坏法令。他们权势炙手可热，却挺身自立，标榜高尚；经营收受贿赂、招揽权势，首先树立党邪的赤色旗帜。他们想要毁弃法令约束，竟登上风宪之职以招摇；图谋震慑众人，共同占据重要职位而显赫一时。内廷之徒也可以进入他们的幕府，奔走竞争成为风气；卑贱之人很快升入清华之职，荣耀和施予都掌握在手中。魏大中、袁化中窃居言官之路，没有人敢触犯他们的锋芒；他们侧身倚靠冰山，自以为幸运地找到可以托足的地方。他们张牙舞爪，借助皇上的威灵。真正分担、推卸罪责的贿赂也收受，毫不以养成贪婪为耻；宁可借助混乱的阶梯，也妄自议论国是。他们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只知道经营自己的巢穴；出卖狱案、接受金钱，又有谁想到边疆防务的重要？罪行无论大小，都已经显明各自所得的罪名；按照法律明定刑罚，难以逃脱同一条法令。除各项赃款原听凭镇抚司审问追缴外，已经去世的杨涟、左光斗，与内官交结，借关系作弊，适用与内官相互勾结、共同上奏的律条；袁化中、魏大中，应当按照在朝官员结交朋党、扰乱朝政的律条拟罪。逐一依据供词，会同审查没有异议。只希望皇上怜悯那些已经死于囹圄的人，网开一面，赦免罪人的家属不受连坐，这样既不至于拘泥于法律条文，刑罚也可以合乎公平。” 《玉镜新谭》卷之二 罗织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