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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玉镜新谭七

玉镜新谭卷之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8–31 段

杨涟疏略云:「近日忠贤进香涿州,铁骑之簇拥如云,蟒玉之趋随耀日。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人以为驾幸涿州。及其归也,以舆夫为迟,故驾驷马,羽(旗去其改童)青盖,夹护环遮,则已俨然乘舆矣。其间入幕密谋、叩马献策者,实烦有徒。忠贤此时视为何如人,想亦恨在一人下耳。不知更作何转念,恐泰山之神必阴殛之矣。」

又疏略云:「宫中府中,大事小事,无一不是忠贤专擅。即奉奏之上,反觉皇上为名,忠贤为实。且如前日忠贤又往涿州矣,一切事情,必星夜驰请意旨,票拟必忠贤到,始敢发批。嗟嗟,天颜咫尺之间,忽漫不请裁决,而驰候忠贤意旨于百里之外。事势至此,皇上之威灵尚尊于忠贤邪?否邪?」

筑城 北京 大同 宁远 肃宁

丙寅五月初六日辰时,北京城中,从西北上震天动地霹雳之声,如云雾黑气冲天,倒塌房屋,平地方圆有六七里。东至萧家桥,西至平子门、城隍庙,南自顺城门,摇动城墙戍楼,掣起砖瓦半天,复从空中飞如雨点打下,压死男女老幼有万人,驴马尽行伤死。若死尸枕藉街衢,俱裸形,焦头烂额,四肢不全者甚多。男子尚有单裩,妇人皆无寸丝掩羞,至婴孩若虀粉矣。惨不忍见闻,况目击之耶。其工部衙门至十驸马一带,四五条胡衕,官员死伤者难以记数。又象房倾倒,象出发狂。甚至震动干清宫,声如雷鸣,中外恐惧。朝廷下诏修省。内灵台占曰:地鸣者,阴有余也,主弱臣强。一曰:下谋上,政在妇寺作乱,杀僇不繇上,政令从下出云云。魏忠贤大怒,登时杖死占侯官。说者以为:魏忠贤串同客氏,表里为奸,擅杀大臣,诛戮忠义之士无筭,此天人共怒,以示警戒也。

右北京城。

丙寅六月初五日丑时,大同府地震,从西北起东南而去。其声如雷,摇塌城楼、城墙二十八处。浑源州从西起,城撼山摇,若霹雳冲出,将城垣大墙并四面官墙,震倒甚多。王家堡天飞云气一块,明如星色。从干地起,声似巨雷,连震二十余顷,自卯至午,不时摇动。本堡男妇群集,涕泣之声遍野。摇倒内外女墙及里大墙二十余丈。仓廒公署,军民房屋,十颓八九,压死多命,惨不可言。于是,抚按疏请赈恤修筑焉。

右大同城。

甲子正月廿三日,大营鞑子俱到宁远扎营一日,至廿四日寅时,攻打西南城角。时督抚袁崇焕用火炮打死奴酋无数,贼复攻南,推板车遮盖,用斧凿城数处。崇焕又以捆柴浇油并搀火药,用铁绳系下健卒五十人,将鞑贼战车尽行烧毁,奴贼大败而去。城墙残坏,崇焕平贼后,经营措办修葺,十日而城垣门楼,焕然一新,坚固倍常。此崇焕功也。

右宁远城。

肃宁缘内地一弹丸耳,原无砖城。逆珰魏忠贤因念桑梓之乡,姻族弟侄居处其间,冒滥世爵赐第,而请旨筑城,然系地方保障,亦多半自为之计也。忠贤自擅窃国柄,广开纳贿之门,辇金舆宝,日积月盈。邸宅财货,既充栋矣,犹恐眩人耳目,行赂者皆密嘱之致肃宁收贮焉。乃设此城为金汤之固,一如董卓之嵋坞自保也。

右肃宁城。

王永光疏略云:「迩者,都城之变,雷轰电掣,屋覆墙倾,死者尸横枕籍,伤者呻吟载道,流离残破之景,不忍见闻。此上天垂戒之意。有可得而言者,如刑狱,系人生命,今累囚半归诏狱,追赃即以毕命,衔冤莫辩,而于好生之德,有未忍乎?」

彭汝楠疏略云:

「顷见西南一带,城墙民居尽覆,死伤不可数计,号泣之声,惨动行路。职等相顾错愕,真为古今不数见之灾异也。」

杨涟疏略云:「近发银七万两,更创肃宁新城,诚可作为眉坞深计。不知九门外生灵安顿何地也。」

按:修筑城池一款,朝廷助发帑金,抚按经理钱粮,有司计役民夫,佐贰监督工程,魏忠贤何有功德?何费心力?而辅奸者媚言日颂,诳惑圣听,屡赐金吾之封爵乎。此忠贤欺君之罪最显著者也。

缇骑

译杨涟的奏疏大意说:“近来忠贤到涿州进香,铁骑簇拥如云,穿蟒衣、佩玉带的人跟随左右,光彩照日。传呼警跸,清扫尘土铺垫道路,人人都以为是皇帝驾临涿州。等到他回来,因为嫌轿夫走得慢,便改驾四马,羽旗、青盖夹护环绕,已经俨然像乘坐天子车舆了。其间入幕密谋、拦马献策的人,实在有很多。忠贤这时把自己看成什么人,想来也只恨自己处在一人之下吧。不知他还会产生什么转变念头,只恐怕泰山神灵一定会暗中惩罚他。” 又一封奏疏大意说:“宫中和府中,大事小事没有一件不是忠贤专擅。即使把奏章奉上去,反而让人觉得皇上只是名义上的,忠贤才是实际掌权的人。比如前些日子忠贤又去了涿州,一切事务都必须连夜快马去请示意旨,票拟一定要等忠贤到了,才敢发出批示。唉,皇上的圣颜近在咫尺之间,忽然不请皇上裁决,却驰往百里之外等候忠贤的意旨。事势到了这种地步,皇上的威灵还尊于忠贤吗?还是不尊呢?” 筑城:北京、大同、宁远、肃宁 丙寅年五月初六日辰时,北京城中从西北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霹雳声,像云雾般的黑气冲上天空,房屋倒塌,平地受影响的范围方圆有六七里。东到萧家桥,西到平子门、城隍庙,南到顺城门,城墙和戍楼都被震动,砖瓦被掀到半空,又从空中像雨点一样飞落下来,压死男女老幼有万人,驴马也全部受伤死亡。死尸横卧街道,全都赤身裸体,其中头部烧焦破裂、四肢不全的很多。男子尚且还有一条单裤,妇人都没有一丝布帛遮羞,至于婴孩,已经像齑粉一样。惨状令人不忍听闻,更何况亲眼看见呢?工部衙门直到十驸马一带,四五条胡同中,官员死伤人数难以计算。又有象房倒塌,大象跑出后发狂。甚至震动了干清宫,声音如雷鸣,朝廷内外都恐惧不安。朝廷下诏要求修身反省。内灵台占验说:地鸣,是阴气有余,主弱臣强。另一说:下属谋害上级,政权掌握在妇人与宦官手中而发生动乱,杀戮不由皇上决定,政令从下而出,等等。魏忠贤大怒,当即把占候官杖打致死。有人认为:魏忠贤与客氏内外勾结、共同作奸,擅自杀害大臣,诛杀忠义之士没有限数,这是上天和人共同愤怒,以此显示警戒。以上是北京城的情况。丙寅年六月初五日丑时,大同府发生地震,从西北方向起,向东南方向而去。声音如雷,摇塌城楼、城墙二十八处。浑源州从西边开始,城池震动、山岳摇撼,仿佛霹雳冲出,把城垣大墙和四面官墙震倒了很多。王家堡上空飞来一团云气,明亮得像星光。从干地升起,声音像巨雷,连续震动二十多顷,从卯时到午时不时摇动。本堡男女聚集在一起,哭泣声遍野。内外女墙以及里面的大墙被震倒二十多丈。仓廒、公署、军民房屋十间倒塌八九间,压死很多人,惨状无法形容。于是,抚按上疏请求赈济抚恤并修筑城池。以上是大同城的情况。甲子年正月二十三日,大营的鞑子全都抵达宁远扎营一天;到了二十四日寅时,进攻西南城角。当时督抚袁崇焕用火炮打死了无数奴酋,贼兵又进攻南面,推着木板车作掩护,用斧头凿击城墙多处。袁崇焕又把柴捆浇上油并掺入火药,用铁绳系下五十名健卒,把鞑贼的战车全部烧毁,奴贼大败而退。城墙残破后,袁崇焕平定贼兵,便筹划办理修葺,十天之内城垣和门楼焕然一新,坚固程度比平常增加一倍。这是袁崇焕的功劳。以上是宁远城的情况。肃宁位于内地,不过是一个小地方,原本没有砖城。逆阉魏忠贤因为想到那里是自己的桑梓之乡,姻亲、族人、弟弟和侄子都居住其中,便冒滥承袭世爵、赐予宅第,又请旨筑城;但名义上说是保障地方,实际上大半也是为自己谋划。忠贤自从擅自窃取国柄后,大开收受贿赂之门,车载金银、舆载珍宝,一天天积累,日益充盈。他的宅第财货已经多得充满栋梁,还担心这样会引人注目,于是行贿的人都被秘密嘱咐把财物送到肃宁收藏。于是他设置这座城作为坚固如金汤的保障,正如董卓修筑郿坞来自保一样。以上是肃宁城的情况。王永光的奏疏大略说:“近来都城发生灾变,雷轰电闪,房屋倒塌,墙垣倾圮;死者尸体横陈,伤者呻吟,沿路都是流离失所、残破不堪的景象,实在不忍看、不忍听。这是上天降下灾异以示警戒。其中有一件可以说的事:刑狱关系到人的生命,如今累积的囚犯有一半送入诏狱,追赃便要置人于死地,含冤者没有申辩的机会,这对上天好生之德来说,难道能忍心吗?” 彭汝楠的奏疏大略说:“近来看到西南一带,城墙和民居全都倒塌,死伤人数无法计算,哭喊声悲惨得使过路人都为之震动。同僚们相互对视,惊愕不已,实在是古今少见的灾异。” 杨涟的奏疏大略说:“最近拨发白银七万两,重新修建肃宁新城,确实可以作为长远的深谋远虑。不知道九门外的百姓将安置在什么地方呢?” 按:修筑城池这一项,朝廷出资拨款,抚按负责管理钱粮,有关官署计算役使民夫,佐贰官监督工程,魏忠贤有什么功德?又费了什么心力?可是辅佐奸臣的人却用谄媚的话日日颂扬,欺骗迷惑皇帝的听闻,使他屡次赐给魏忠贤金吾的封爵。这是忠贤欺骗君主最明显的罪行。缇骑

逆珰魏忠贤,势成嵎虎,其难下矣。辅党益众,潜谋愈大,毕欲诛锄忤己者。创自门户陷人,始以削夺去,既而风影诏狱,于是矫旨,缇骑四出矣。罗织一案五六人,以致京师积棍,敛金钱,营差干。而一犯官一驾帖,每一帖止官旗二人,而伪从辅翊者五十人。籍以珰势,假其虎威,并心肆恶。沿途索诈,掯勒舆马,鞭挞驿递,越格邀取财帛,倍常贪饕酒食。至其该府,铺垫与供应,靡不过奢;交易半掳掠,谁敢与争?傲嫚府县官长,凌虐地方士民。虎视眈眈,状若咆哮横噬;狗吠唁唁,人以逡巡难近。至亵狎犯官,骄倨何堪;馈贻恣意,诛求无厌。是以万姓不平,阖郡齐攻。苏州衅生于开读聚哄,自诉魏公捏旨,朋比而尚义怜冤,致遭壮士空拳。杭州以中途被殴,失散驾帖,无从抵关,照验何凭,闭门不纳,安静一方,狼狈空还。常州逼死高都宪,忿投池水;复吓李侍御,威慑槛车。致触公愤,拥众齐心。有司急为解谕,缇卒拱受约束。徽州素称强悍者,宁容骄横耳。官旗肆虐假威,恐攫金钱;士庶怀义设盟,竞持兵仗。鼓噪一声,狐鼠胆落潜逃;榜文四布,黔黎躬归静听。于是,恶党归涂无色,逆珰褰帷丧气。以是啮指杖死官旗于阶下,立意痛毙忠良于狱底。杀机益猛,辣手愈张,毒流海内,惨入宦林。其未逮者,悉付之抚按纽解矣。

应天巡抚毛、苏松巡按徐合疏略云:「三月十五日,削籍为民周顺昌奉旨被逮,锦衣卫千户张应龙、文之豹约以本月十八日午时开读。沿途士民如堵,汹汹嘈杂。正开读间,纷纷士民号呼,一拥而入,疾声大噪,奔雷掣电之势,几成斩木揭竿之形。奋厉呼号,莫可名状,冲突撞击,势甚决裂。随将犯官周仍前拘护,以俟扭解。」

抚按第二疏略云:「三月十八日午时开读时,合郡人民执香号呼,喧哄阶下,群呼奔挤,声若轰雷。时众官皆围守犯官,而堂下随从惊避,有登高堕下者,或撞门倒压者,有出入争奔、互相践踏者,遂至随从李国柱医治不痊,延至本月二十日身故。」

抚按第三疏略云:「三月十八日,武进县毘陵驿传报,钦差锦衣卫官旗,十八日到驿捧赍开读等因。据生员高世儒之报,父前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年六十五岁,不幸于十七日溺园池身故。」

抚按第四疏云:「三月十八日苏州之鼓噪侵晨、有声梆号召者,为马杰,临期传香盟众者,为颜佩韦;同时有纠聚徒众者,为沈扬;有攘臂先登、迫逐丛殴者,为扬念如、周文元:此皆一时生衅之渠魁,悯不畏死之剧奸,所当速正典刑,以除元凶者也。至如佐哄助焰,则有吴时信、刘应文若而人;跳舞狂言,则有丁奎、季卯孙若而人:均之闾里骁雄,同恶相济,固天网之不漏,亦于法所不赦也。如招摇稠众之中,以城外而呼人于城以内,则许成也;舣舟胥江之浒,以河东而渡凶于河以西,则邹应贞也:固理所不贷也。以肉价之抑勒,而诟谇大作,至祸起旁观,互相佐哄,则屠肆戴镛也;嗔秪应之过索,而张皇狂叫,致声闻远迩,忽生事端,则驿卒杨芳也:均法所难宽也。」

朱国弼疏略云:「缇骑之遍天下也,使徽州之知府削发为僧,两县之富民,空邑他徙,此则凿削元气之实。苏州之殴官旗,句容之逐县尹,歙县之驱部臣,此则亵越国体之实也。」

刘应遇疏略云:「是时,群奸合谋杀杨涟,尚苦无题目也。复因高攀龙有参赃私听勘之疏,而奸臣翻身入幕,一手障天,逆珰杀机,遂至胶附而不可解。寻且借题封疆而缇骑四出矣。」

李思启疏略云:「为何一事也,内方有其意,而外已露其形;一人也,内方示其端倪,而外已彰之奏议。使炀灶蔽明,丰蔀掩昼,缇骑之使四出,桁杨之众载道矣。」

许九皋疏略云:「木贩陈云汉,擢为天津守备,大开旗鼓,吞富饶之赀财,骗良家之子女。天津道钱士晋访知,责其家门役,此兵宪持正之体也。乃云汉一诉于田尔耕,尔耕藉魏忠贤意旨,辄差旗尉数十人,将士晋并衙役一齐锁拿卫所,百般索诈,始放回复问。又夺其官,而追其赃矣。」

戳番

魏忠贤广置缉事之人,盖亦知自己揽权杀人,恐人心不服,所为胆虚也。故借告密之举,动辄制人于危法,不曰妖言,则指为诅咒立毙。今忠贤既已正法,则弊政亦当速革。番役事件,似当永杜。且琐细嚷渎之事,何足以尘天听。

陆澄源疏略云:「祖制设五城缉事衙门,原为京师四方杂处,奸宄易生,欲以防奸之法正奸,而以正奸之法安民。有一经厂卫捕风捉影,株连靡竟,且严刑酷拷,有目不忍视,有口不忍言者,更甚立枷之惨。」

译逆贼魏忠贤的势力已经形成骑虎之势,难以下台了。他的党羽越来越多,暗中谋划越来越大,一心要铲除忤逆自己的人。他先制造门户之祸陷害人,起初用削职夺爵的办法,后来又借风闻影射投入诏狱,于是伪造圣旨,缇骑四处出动。他们罗织一案牵连五六个人,以致京师中聚集了许多恶棍,收敛钱财,谋求差事。每逮捕一个官员,只发一张驾帖;每张帖只应有官旗二人,伪称来辅佐护卫的却有五十人。他们凭借魏忠贤的势力,假借他的威风,同心肆意作恶。沿途索取诈取,强行勒索车马,鞭打驿站差役,超越规矩索取财物,贪图酒食比平常更加厉害。到了所辖府治,铺陈供应没有不奢侈的;交易多半变成抢掠,谁敢与他们争执?他们傲慢轻侮府县长官,凌辱虐待地方士民。像老虎一样瞪视,仿佛在咆哮横行、肆意吞噬;又像恶狗不断狂吠,人人都因畏惧而徘徊不敢接近。至于对被逮捕的官员轻薄侵犯,其骄横傲慢令人难以忍受;馈赠贿赂任意索取,诛求永无止境。因此百姓无不愤愤不平,全郡一同起来抗拒。苏州的事端起于宣读圣旨时聚众喧闹,他们自己声称魏忠贤捏造圣旨,朋比为奸却还自称崇尚义气、怜悯冤屈,结果遭到壮士赤手空拳的抵抗。杭州方面因为途中被殴打,驾帖失散,无法凭帖通过关卡,没有凭据查验,关门不予接纳;当地因此保持安静,他们却狼狈地空手返回。常州方面逼得高都宪投水而死;又恐吓李侍御,以威势震慑押解他的囚车。这激起了公众的愤怒,众人拥聚起来同心抗拒。有关官员急忙出面解释劝谕,缇骑士卒拱手接受约束。徽州一向以强悍著称,哪里容得他们如此骄横?官旗借助威势肆意虐害,恐怕是为了强夺钱财;士民心怀正义结盟,争相拿起兵器。一声鼓噪,狐鼠般的恶徒吓得胆落而暗中逃走;榜文四处张贴,百姓亲自归来静听。于是,恶党归途上面无光彩,逆贼魏忠贤掀帷听闻后也丧失气势。正因为这样,他咬牙切齿,竟把官旗杖打死在台阶下;又决意在狱中残酷杀害忠良。杀人的机心更加凶猛,毒辣的手段更加张狂,毒害流布天下,惨祸深入宦官之中。那些尚未被逮捕的人,全都交给抚按捆绑押解了。应天巡抚毛、苏松巡按徐联名奏疏大略说:“三月十五日,被削籍为民的周顺昌奉旨被逮捕,锦衣卫千户张应龙、文之豹约定在本月十八日午时宣读圣旨。沿途士民拥挤得像墙一样,喧嚣骚动。正在宣读时,士民纷纷号哭呼喊,一拥而入,厉声大叫,声势如奔雷闪电,几乎形成了砍木为兵、揭竿而起的局面。众人奋力呼喊,情状无法形容;彼此冲撞,形势十分决裂。于是仍将犯官周顺昌拘押看守,等待扭送解押。” 抚按第二道奏疏大略说:“三月十八日午时宣读圣旨时,全郡百姓手持香火号哭,在台阶下喧闹;众人呼喊奔挤,声音像轰雷。当时各位官员都围守着犯官,而堂下的随从惊慌躲避;有的人登高时摔下,有的人撞门后被压倒,有的人进出争相奔跑、彼此践踏。最终随从李国柱因伤医治无效,拖到本月二十日死亡。” 抚按第三道奏疏大略说:“三月十八日,武进县毘陵驿传报,钦差锦衣卫官旗于十八日到驿站,捧持并宣读圣旨等事。根据生员高世儒的报告,他的父亲、前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六十五岁,不幸于十七日在园池中溺水身亡。” 抚按第四道奏疏说:“三月十八日,苏州天刚亮便开始鼓噪,并敲梆号召众人的,是马杰;临到日期传递香火、结盟聚众的,是颜佩韦;同时纠集徒众的,是沈扬;挽起袖子首先冲上去、逼逐并成群殴打的,是杨念如、周文元。这些都是一时制造事端的首领,是可怜却不怕死的恶奸,应当迅速依法处刑,以除掉首恶。至于从旁助哄、助长声势的,有吴时信、刘应文等人;手舞足蹈、口出狂言的,有丁奎、季卯孙等人:他们都是乡里的强悍之徒,彼此同恶相助,既逃不过天网,也依法不得赦免。至于在拥挤的人群中招摇,从城外向城内呼喊叫人的,是许成;把船停靠在胥江岸边,从河东把凶徒渡到河西的,是邹应贞:按理都不能宽贷。因为压低肉价而强行勒索,进而大肆辱骂,直到旁观者也被祸及、彼此助哄的,是屠户戴镛;因为对供应差役索求过多而发怒,张扬狂叫,以致远近都听见,突然引发事端的,是驿卒杨芳:同样是法律难以宽恕的。” 朱国弼的奏疏大略说:“缇骑遍布天下,使徽州知府削发为僧,使两个县的富民离开空城迁往他处,这就是实实在在地挖空、削弱国家元气。苏州殴打官旗,句容驱逐县尹,歙县赶走部臣,这就是实实在在地亵渎、逾越国家体统。” 刘应遇的奏疏大略说:“当时,群奸合谋要杀杨涟,只是苦于找不到罪名。后来又因为高攀龙上疏参劾赃私、请求听勘,奸臣乘机翻身进入内廷,一手遮天,逆贼魏忠贤的杀机于是胶着附着,再也无法解脱。不久又借口边疆之事,缇骑便四处出动了。” 李思启的奏疏大略说:“一件事情,内里刚有那个意图,外面已经显露出形迹;一个人,内里刚露出端倪,外面已经在奏议中明白显现。这样下去,炀灶蔽塞光明、丰蔀遮掩白昼,缇骑的使者四处出动,戴着桁杨的囚徒就会遍布道路了。” 许九皋的奏疏大略说:“木材商人陈云汉被提拔为天津守备,大张旗鼓,吞占富裕人家的财产,骗取良家子女。天津道钱士晋查访得知后,责罚他家中的门役,这是兵宪秉持正道的表现。可是陈云汉向田尔耕告状,田尔耕借魏忠贤的旨意,擅自派遣数十名旗尉,把钱士晋连同衙役一起锁拿到卫所,百般索诈,才放回审问。又夺去他的官职,并追究他的赃物。” 戳番 魏忠贤广泛安置侦缉事务的人员,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揽权杀人,恐怕人心不服,所以内心胆怯。因此借告密之举,动不动就用危险的罪法制裁人;不是说人妖言惑众,就是指称其诅咒,立即将其处死。如今忠贤既然已经伏法,这种弊政也应当迅速革除。戳番役的事情,似乎应当永远杜绝。而且琐碎喧嚷、烦扰圣听的事情,哪里值得拿来惊动皇帝呢?” 陆澄源的奏疏大略说:“祖制设置五城缉事衙门,原本是因为京师四方杂居,奸邪容易产生,想用防范奸邪的办法来惩治奸邪,再用惩治奸邪的办法来安定百姓。可是只要有经厂卫捕风捉影,株连便没有尽头,而且施用严刑酷刑拷问;有些惨状,眼睛不忍看,嘴巴不忍说,比立枷的惨酷更加严重。”

史躬盛疏略云:「国家设三法司之职,置刑以惩不轨,原不得已而用之,故曰明允,曰钦恤,曰轸念,曰简孚。古之帝王,并千万死之中,求一生之路。乃忠贤则大有异焉。广布戳番,托名访缉,彼贪功罔利者,大都捉影捕风。迨至参送刑曹,而苦拷之下,罗织既成,肢体残伤极矣。」

鹰犬

朝廷诏狱,原不轻用,前朝缙绅下诸狱者,即罪所当惩,尚有优恤之意。自忠贤用事镇抚司,朦胧杀人,不足以快其意。而掌北司许显纯者,则忠贤义子也,所诛杀一取忠贤之口,而士绅之命殆犬豕不如矣。杀之未已也,又欲支解腐其体,故淹留其尸。即奉有尸亲领埋之旨,而残骸业已无存矣。

郭如闇疏略云:「武弁中之田尔耕、许显纯,又为忠贤助焰扬波者也。尔耕之掌锦衣卫,以钩巨之术 以钩巨之术 「钩」原讹「钧」,钩巨一词,始见史记赵广汉传。 ,行其狼贪之性。自告讦端门,捕风捉影,苞苴既入,积玉堆金,不可穷诘。显纯之掌镇抚司,以煅炼之法,行其虎噬之欲,苟为意旨微授,深文巧诋,棰楚之下,魂飞魄摇,不可名状矣。忠贤之草菅多命,皆出两人之手。盖共视金吾为兔窟,人望之则不啻屠肆矣。」

杨涟疏略云:「东厂原以察奸细,非扰平民也。自忠贤受事,鸡犬不宁,且直以快恩仇,行倾陷。野子傅应星等为之招摇引纳,陈禄为之鼓舌摇唇,傅继教为之投匦打网 傅继教为之投匦打网 「傅」原讹「马」,明史卷二四四杨涟传、明经世文编卷四九六载此文均作「傅」是,今据改。 ,词组违忤,则驾帖立下。如近日之拿中书汪文言,不从阁票,不令阁知,不理阁救。而应星等造谋告密,犹日夜未已,势不至于兴同文之狱、刊党锢之碑不已。」

罔越

案:昔之王振、刘瑾,固窃威福,而上知有至尊,而下有百寮,稍存敬畏之心。间有诛锄异己者,亦必伺其影隙,若人言有所未平而可开释者,便留一线生路。岂若今日魏忠贤之无端而嗜杀忠良,并杀其株连无辜之众,轻人命如草菅哉!目中既无朝廷,又安知有国法?痛恨!痛恨!

李思启疏略云:「逆珰之蒙蔽矫夺也,大臣以斥逐为常,小臣以削夺为幸,道路以目,人不自保。罔知有祖宗法度,罔知有国家元气,罔知有假旨杀人,罔知有说谎之例,一味狠如虎,贪如狼,蹂躏闪烁,如鬼如蜮。」

郭兴言疏略云:「国朝留重懿亲,谊至厚也。皇亲张国纪,乃先帝中宫之父,斤斤自守。闻因中宫斥辱客氏,触忠贤之怒,差东厂振刷缉访无干事体,罗织国纪,制其死命。幸中宫控诉御前,仅以身免,可谓目中有先帝乎?皇亲李承恩,乃世庙亲典宁兴公主驸马李和之子,袭授锦衣卫指挥,加升后府右都督。素无过端,因得罪忠贤,计图倾陷。力主承恩仆隶陈才、捏告擅穿龙衣玉带等情,刑拷妄招,诬服大辟。以公主钦赐之物,坐承恩违禁之罪,于法为宜斥,于例为当宥。伊时有犯官扬州知府刘铎,以扇头诗为讥刺忠贤系狱,偶为承恩暗地称冤,闻之忠贤,忽动杀机,授意腹心都督张体干,假借缉访,捏诬诅咒重臣,辩不得白,斩铎于市。至今冤魂夜号,天日俱惨。知府可杀,皇亲可杀,宁复知有忌惮乎?」

阮大铖疏略云 阮大铖疏略云 「铖」原讹「钺」,今改。参卷四校记。 :「天变示儆,忠贤毫无悔心,殆尽国家之元气,罔视祖宗之成法,残削民生之命脉。其它飞陷无辜,虀粉冤魂,血遍囹圄,不可胜计。即各省辐辏之乡,逻卒私人,往来如织,山林重足,道路寒心。其罔越至此!」

搜括

今天下民穷财尽,饥寒载道,自甘沟壑者累累,目不忍视也。而逆珰尚自穷搜极括,人人莫能毕其命。指公家而尽归私室,天岂容之耶。幸逢圣主当阳,洞悉贪婪,而充栋盈筐之蓄,一旦尽没入矣。

王永光疏略云:「今议搜括,不如议节省。今搜无可搜,括无可括,而琐屑零杂,臣尽以入告。窃恐焚林竭泽之后,能无鱼惊鸟散之忧?请自皇极告成,暂停工作,悉海内之物力,并于军前之挽输。寝其屑瑟之诛求,益见天心之惇大矣。」

王守履疏略云:「太常寺之藏鼎,系祖宗相传宗器,国家即匮乏,何至搜及此。忠贤借铸钱之说,敢于毁之,当时闻者敢怒而不敢言,是毁皇上之宗器矣。」

徐大化奏为南铜鼓铸事,奉圣旨:「这本说厂臣多方搜括南铜及发出内府废铜,以资鼓铸,获利不赀。以无用为有用,转移多方,以济时诎,以举赢调剂,精思裕国,朕所累鉴。奏缴铸完南铜,交内库收讫。知道了。」

国宪始昭,而人心大快也。

诞迷

译史躬盛的奏疏大略说:“国家设置三法司的职掌,设立刑罚来惩治不法之徒,原本是不得已才使用,所以说要明察允当、谨慎怜悯、深切体念、简约而取信。古代帝王即使面对千万死罪,也要在其中寻求一条生路。可是忠贤却完全不同。他广泛设置戳番,托名访查缉捕;那些贪图功劳、谋求利益的人,大多捕风捉影。等到把人参送刑曹,在痛苦拷打之下,罗织罪名一旦形成,肢体已经残伤到了极点。” 鹰犬 朝廷的诏狱,本来不轻易使用;前朝士大夫被投入其中,即使罪行确实应当惩处,也还存有优待抚恤的意思。自从忠贤掌管镇抚司以来,含糊不明地杀人,仍不足以满足他的心意。而掌管北司的许显纯,是忠贤的义子;他所诛杀的人,全都只取决于忠贤的口意,于是士绅的性命几乎连猪狗都不如。杀人还不罢休,又想把尸体支解、腐蚀其身体,所以长久扣留尸体。后来即使奉有命令,让死者亲属领回埋葬,残骸却已经不复存在了。” 郭如闇的奏疏大略说:“武官中的田尔耕、许显纯,又是替忠贤助长声势、推波助澜的人。田尔耕掌管锦衣卫,凭借钩巨之术,施展他像狼一样贪婪的本性。自从从端门告讦开始,便捕风捉影;贿赂一旦送入,积聚的玉石金银堆积如山,无法穷尽查问。许显纯掌管镇抚司,凭借锻炼之法,施展他像老虎吞噬般的欲望;只要有人稍微得到暗示的意旨,他便深文巧诋,在鞭打拷问之下,使人魂飞魄散、心神震动,惨状无法形容。忠贤草菅人命,全都出自这两个人之手。大概他们共同把金吾当成兔窟,百姓一看见他们,就不只是把他们当作屠夫而已。” 杨涟的奏疏大略说:“东厂原本是用来侦察奸细的,不是用来扰害平民的。自从忠贤掌权,鸡犬都不得安宁,而且只为满足个人恩怨,实行倾陷诬害。傅应星等人替他招摇引荐,陈禄替他鼓动唇舌,傅继教替他投匦撒网;只要言辞稍有违背忤逆,驾帖立即下发。比如近日逮捕中书汪文言,不遵从内阁票拟,不让内阁知道,也不理会内阁的营救。而傅应星等人制造阴谋、告密揭发,仍然日夜不停,势必发展到兴起同文之狱、刊刻党锢之碑才肯罢休。” 罔越 案:从前的王振、刘瑾固然窃取威权、操纵赏罚,但上面知道有至尊皇帝,下面知道有百官,还稍微保留敬畏之心。偶尔有铲除异己的事,也一定要窥伺对方的漏洞;如果有人议论不平而且还可以开释,便留下一线生路。哪里像今天的魏忠贤,无缘无故嗜杀忠良,连被株连的无辜之众也一起杀害,把人的性命看得像草芥一样!眼中既然没有朝廷,又怎么会知道有国法?痛恨!痛恨!” 李思启的奏疏大略说:“逆贼魏忠贤蒙蔽皇帝、矫作圣旨、夺取权力,大臣被斥退驱逐成了常事,小臣则把削职夺爵当作侥幸;道路上的人只能以眼示意,人人都不能自保。不知道有祖宗的法度,不知道有国家的元气,不知道可以假传圣旨杀人,不知道还有说谎的法例,只是一味地像虎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肆意践踏、闪烁其词,像鬼魅和蜮虫一样。” 郭兴言的奏疏大略说:“本朝留存尊贵的皇亲,情谊十分厚重。皇亲张国纪,是先帝中宫皇后的父亲,一向谨慎自守。听说他因为中宫斥责侮辱客氏,触怒了忠贤,忠贤便派东厂振刷缉访与此无关的事情,罗织张国纪的罪名,掌握他的生死。幸亏中宫向御前控诉,他才仅仅保住性命,这可以说是眼中还有先帝吗?皇亲李承恩,是世庙亲自为宁兴公主选定的驸马李和之子,承袭授予锦衣卫指挥之职,加升为后府右都督。他平素没有过错,因为得罪忠贤,便被设计陷害。忠贤极力主张说承恩的仆人陈才捏造告发他擅自穿龙衣玉带等事,经过刑讯拷打而被迫胡乱招供,诬陷定罪为死刑。用公主钦赐的物品给承恩定下违禁之罪,按法律本应斥责,按惯例却应宽宥。当时有犯官、扬州知府刘铎,因为在扇头题诗讥刺忠贤而被关入狱中,偶然暗中替承恩申冤;忠贤听说后,突然动了杀机,授意心腹都督张体干,假借缉访之名,捏造诬陷刘铎诅咒重臣的罪名,使他无法辩白,在市中斩杀刘铎。直到今天,冤魂仍在夜间号哭,天地日月都显得惨淡。知府可以杀,皇亲也可以杀,难道还知道有什么忌惮吗?” 阮大铖的奏疏大略说(“铖”字原误作“钺”,今改。参见卷四校记):“天象发生变化以示警告,忠贤却丝毫没有悔改之心,几乎耗尽国家的元气,蔑视祖宗形成的法令,残害削弱百姓生计的根本。其他飞扬构陷无辜、把冤魂碾碎、使鲜血遍布牢狱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即使在各省交通汇集之地,私人豢养的侦逻卒往来如织;山林中的人都因恐惧而重叠着脚不敢行动,道路上的人也寒心畏惧。他的逾越竟到了这种地步!” 搜括 如今天下百姓贫穷、财物耗尽,饥寒交迫,甘愿死在沟壑中的人接连不断,惨状令人不忍直视。可是逆贼魏忠贤还要穷搜极括,使人人都无法保全性命。把公家的财物全都指归自己的私室,上天难道会容忍他吗?幸而遇到圣明君主临朝,洞察贪婪之事;那些堆满栋梁、装满筐箧的财物,一旦之间全都被没收入官了。” 王永光的奏疏大略说:“如今与其议论搜括,不如议论节省。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搜的,也没有什么可以再括的,然而那些琐碎零杂的事项,我全都逐一上报。私下恐怕焚烧山林、抽干湖泽之后,能没有鱼儿惊散、鸟儿飞散的忧患吗?请从皇极殿工程完成起,暂停劳作,把天下的物力全部集中用于军前的运输。停止那些琐碎苛细的诛求,更能显示上天仁厚宽大的心意。” 王守履的奏疏大略说:“太常寺所收藏的鼎,是祖宗世代相传的宗器;国家即使匮乏,怎么会搜括到这种东西?忠贤借铸钱的说法,竟敢把它毁掉;当时听到的人都敢怒而不敢言,这就是毁坏皇上的宗器了。” 徐大化上奏关于铸造南铜鼓的事情,奉圣旨说:“这份奏疏说厂臣多方搜括南铜,并拨出内府的废铜,用来铸鼓,所得利益非常多。把无用之物变成有用之物,通过多种方式调运,以补救时局的困窘;用盈余来调剂不足,精心思虑以充裕国力,这些朕已经多次鉴察。奏报的南铜鼓已经铸完,交内库收存完毕。知道了。” 国法从此开始彰明,民心大为畅快。诞迷

皆叩头请死。道人长揖,厉声曰:「与公久别,今日复得相见于此。公今富贵极矣,宁相忘耶?」忠贤大怒曰:「妖道何其肆妄!我岂与汝交乎?」叱左右缚付镇抚司严究。道人曰:「我风鉴一世,阅人多矣,独不识汝盗贼其形而虎狼其心乎?第欲挽回,以全忠臣义士之多命也。」一手指天曰:「汝能欺君欺人,彼苍可能欺乎?吾当看汝寸磔,殆狗彘不食汝余也!汝岂能杀我耶?」将身振跃,绑索俱断,两袖拂空,清风骤至,举座咸惊,蓦地不见。盖前者相士,修真运气,精炼遁法隐去耳。忠贤势成嵎虎,略不自悔。意为当此士大夫之前,恐泄夙昔丑行,以辱没生平,而必寘之死以绝其迹也。忠贤是时,稍抑其威,而面色亦为之减。众乃竞捧觞解说,今日上公贵诞,感动神仙,临凡称贺,特显其术,以骇吾辈凡夫耳。上公自膺永享遐龄,当与上仙并驾也。忠贤顿为之喜,欢笑满堂,夜午而散。殊不省此相士之始以周济成其富贵,终以提醒令其觉悟也。丁卯春三月,魏忠贤年六十,上赐彩段四表里,宫花二枝,金玉、羊酒甚厚。各籓府遣币差官致贺。天下督抚、总镇竞投密献、异宝、谀词。廷臣自三公、九卿、八座、兰省、柏台、戚畹、勋卫称觞者,衣紫拖金,填街塞户。金卮玉斝,镌姓雕名,锦屏绣障,称功颂德。珍奇充栋,筐篚盈庭,悬帨于层门,五彩炫目以迷离;奏乐于高堂,八音振耳而喧阗。貂珰蟒玉百人,侍立座旁,绯袍文武千官,罗拜堂下。忠贤俨然南面受贺,总之半躬言谢。沉檀芳馥,香烟舒卷成云;丝竹悠扬,飞声顿激飘尘。舞女长袖,袅娜蹁跹,歌童短拍,节凑依违。权阉荫孽,广设山肴海错之佳宴;干儿义孙,纷上王乔、赤松之誉图。穆穆熙熙,擅作一己之威福,而劫千万人之慑伏;赫赫炎炎,剥削千万人之脂膏,而供一己之喜怒。剑履交沓于户庭,金珠充满于囊橐。享荣备至,何乐如之?忽有一道人,幅巾布氅,藤杖麈拂,踵门求见。阍者叱之曰:「几许元老巨卿,竟日儜候,不能接见。笑汝一游食之徒,如何便欲见我千岁爷乎?亟走免汝责,稍迟遭乱梃。」道人曰:「我与魏公贫贱交,今日觌面一言,为寿千秋也。」阍者不敢报,以瓜椎斧钺,指其头颅而詈逐之,曰:「汝辄敢狂言无忌,幸今寿日,若他时当膏此器耳!」道人以杖叩其鼓,众皆失色大惊而擒之。忠贤陡闻,以为圣上传旨,否则,孰敢乃尔。众拥道人进略云:「此道求见不容,擅自击鼓,致犯天威。」

玉镜新谭卷之七

建祠

窃观一刑余之人,而天下贡谀献媚、忍心昧理之徒,翕然附和而尊崇之,称其功如周、召,颂其德如禹、汤,以至遍地立祠,设像而祝厘焉。呜呼,当此岁祲民匮之日,一祠之费,奚啻数万金哉!飞甍连云,巍然独峙于胜境;金碧耀日,俨如无上之王宫。各题其额,则曰:崇德茂勋,普惠报功;两翼其坊,则曰:三朝捧日,一柱擎天。嗟嗟从事,何其谬欤?怙威胁众,伤财劳民,竭人间之脂,起海内之怨,可胜道哉!若蒙面屈膝者,竞叨不次之擢;如强项掉臂者,即加不测之祸。是以人心惶惑,而希旨成风,清平世界,自此大坏,甚可危也。中立而不倚者,有几人焉?矧夫逆珰之意,岂在祝厘?亦以阚海内人心之向背耳,且将以威劫之。又于祠侧树营房,置兵士,差中官出镇监守,皆分置腹心于重地。此逆珰之叛迹尤著者也。

刘梦潮疏略云:「顺天府尹某,请建祠于宣武门外。兴工之日,设毡满地,无一官肯拜肯揖,独一尹八拜跪伏,意气扬扬自得,不半月加右都御史,仍管府事矣。当日,尹乃宣言:不揖者死,缩头后至者罪。在京大小臣工,痛心疾首,相继以骈首而戮,扫迹而去矣。」

陆澄源疏略云:「祝厘遍海内,奔走狂于城中,誉之以皋、夔,尊之以周、孔。且皋、夔、周公当时亦未尝有是赞美。惟汉代王莽,称功颂德者,至四十八万七千余人。忠贤既贤,必不屑与之合辙。而无奈身为士大夫者,首上建祠之疏,以至市蠹儒枭,在在效尤。士习渐降渐卑,莫此为甚。」

郭兴言疏略云:「忠贤即势焰滔天,于边臣无相临之分。既生祠一塑像,又何当缙绅礼拜?前有遵化道耿如杞、蓟州道胡士容,皆因不拜生祠,触忌忠贤,矫旨逮系,送镇抚司拷讯。一诬以剥军激变之罪,一诬以监盗仓粮之罪,并推典刑,含冤莫诉。时荷朝会审时 时荷朝会审时 下「时」疑涉上而衍。 ,人人矜怜,而终不敢开一生路也。」

杨涟疏略云:「今日讨奖赏,明日讨祠额,要挟无穷,王言屡亵。近又于河间府毁人房屋,以建牌坊,镂凤雕龙,干云插汉,筑愁树怨,饮恨吞声。又不止于茔地擅用朝官规制,僭拟陵寝而已。」

译众人都叩头请求处死自己。道人长揖行礼,厉声说:“我和您久别,今天又能在这里见面。您如今富贵到了极点,难道会忘了我吗?”忠贤大怒说:“妖道竟然如此放肆荒诞!我难道和你有交往吗?”他呵斥左右把道人捆起来,交给镇抚司严加审问。道人说:“我一生以相术为人看相,阅人很多,难道偏偏看不出你外表像盗贼、内心像虎狼吗?我只是想挽救你,使许多忠臣义士保全性命罢了。”他伸一只手指向天空说:“你能欺骗君主、欺骗世人,难道能欺骗苍天吗?我一定会看到你被寸磔,恐怕连狗和猪都不愿吃你的残余!你难道能杀我吗?”说完纵身振跃,绑缚的绳索全都断了;他挥动两袖拂过空中,清风突然吹来,满座的人都惊呆了,转眼间道人便不见了。原来这位相士以前修炼真气,精通炼气和遁法,已经隐遁而去。忠贤的势力已经形成骑虎之势,却一点也没有悔意。他心想,这件事发生在士大夫面前,恐怕会泄露自己过去的丑行,使平生名声受辱,所以一定要把道人置于死地,以断绝痕迹。此时忠贤稍微收敛了威势,脸色也因此变得和缓。众人于是争相举杯,为此事寻找解释,说:“今天上公贵人过生日,感动了神仙,神仙降临人间来祝贺,特意显露法术,来惊吓我们这些凡夫罢了。” 上公自然会承受长久的高寿,应当与上仙并驾齐驱。忠贤顿时因此高兴起来,满堂欢笑,直到午夜才散席。他完全没有察觉,这位相士起初是通过周济他而成就了他的富贵,最后又通过提醒他来使他觉悟。丁卯年春三月,魏忠贤六十岁,皇帝赏赐彩缎四表里、宫花二枝,以及金玉、羊酒等丰厚礼物。各藩府派遣使者携带钱币前来祝贺。天下督抚、总镇争相投献密物、奇异珍宝和谄媚言辞。朝廷大臣从三公、九卿、八座、兰省、柏台、戚畹、勋卫中来举杯祝寿的,穿着紫袍、拖着金带,挤满街道,堵塞门户。金制酒杯和玉制酒器上镌刻着姓氏姓名,锦屏绣障陈列四处,歌颂功德。珍奇物品堆满屋梁,竹筐礼盒充满庭院;层层门上悬挂彩帨,五彩光芒耀眼而使人眼花缭乱;高堂上奏起乐曲,八音震耳而喧闹。戴貂珰、穿蟒袍、佩玉的宦官有一百人,侍立在座旁;穿绯袍的文武千官,在堂下排列跪拜。忠贤俨然面向南方接受祝贺,总是弯腰一半表示答谢。沉香檀香气味浓郁,香烟舒卷如云;丝竹声悠扬,飞扬的乐声仿佛激荡尘埃。舞女长袖飘动,身姿婀娜、轻盈旋转;歌童用短拍击节,节奏时合时离。权势熏天的宦官及其荫庇下的子弟,广设山珍海味的盛宴;干儿子、义孙们纷纷献上把他比作王乔、赤松子的颂誉图。他神情庄严和煦,擅自把一己的威势和福祸操于掌中,使千万人劫于威势而俯首服从;声势显赫炽盛,剥削千万人的民脂民膏,来供自己任意喜怒。刀剑和鞋履交错往来于门庭,金珠充满了袋囊。享尽荣华富贵,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这样呢?忽然有一个道人,头戴幅巾,身披布氅,手持藤杖和麈尾拂尘,来到门前求见。守门人呵斥他说:“有多少元老重臣,整天站着等候,还不能接见。可笑你这个游食无业之徒,怎么就想见我千岁爷呢?赶快走,免得遭受责罚;稍微迟一会儿,就要遭受乱棍。”道人说:“我和魏公是贫贱时的朋友,今天来见他一面,说一句话,为他祝寿千秋。”守门人不敢进去通报,便拿着瓜锤、斧钺,指着他的头颅辱骂并驱逐他说:“你竟敢随意说这种狂妄无忌的话,幸好今天是寿日;若是平常时候,就要用这器物把你打得脑浆涂地了!”道人用手杖敲击门鼓,众人都惊恐失色,把他捉住。魏忠贤突然听说了这件事,以为是皇上降旨,否则谁敢这样做。众人拥着道人进来,大略说:“这个道人求见而不准进入,擅自击鼓,因而冒犯了天威。” 《玉镜新谭》第七卷 建造生祠 我私下看到,一个受过刑、残缺之人,天下那些阿谀奉承、昧着良心而违背义理的人,却一致附和并尊崇他,称颂他的功劳如同周公、召公,歌颂他的德行如同禹、汤,甚至到处为他建立生祠,塑像设祭来祝祷福寿。唉,在这种年成荒歉、百姓贫困的日子里,一座祠堂的费用,哪里只是数万金呢!飞檐接连入云,高大地独自矗立在名胜之地;金碧辉煌,耀眼如日,俨然像至高无上的王宫。各处题写匾额,便说是“崇德茂勋,普惠报功”;两边牌坊上题写,便说是“三朝捧日,一柱擎天”。唉,这些人的作为,何其荒谬啊!依仗威势胁迫众人,损伤财物、劳苦百姓,耗尽天下人的民脂民膏,激起海内的怨恨,这些事情哪里说得完!那些蒙面屈膝、俯首奉承的人,竞相获得超越常规的升迁;像耿直不屈、甩袖而去的人,立即遭受不可测的灾祸。因此人心惶惑,而迎合旨意成为风气,清平的天下从此大坏,实在非常危险。能够保持中立而不偏附的人,有几个呢?何况魏忠贤的意思,难道只在于接受祝祷福寿吗?他也是要窥探海内人心的向背,并且准备以威势胁迫众人。他又在祠堂旁边修建营房,安置兵士,派宦官出镇监守,都是把自己的亲信分别安插在要地。这是魏忠贤叛逆迹象尤其明显的一点。刘梦潮的奏疏大略说:“顺天府尹某人,请求在宣武门外建立生祠。开工那天,铺满毡子,却没有一个官员肯下拜或作揖,只有那位府尹行了八拜,跪伏在地,神气洋洋,自鸣得意;不到半个月,就加授右都御史,仍然掌管府事了。当天,府尹竟公开宣布:不作揖的处死,缩头躲避、最后到达的治罪。在京城大小臣工,无不痛心疾首,接连被斩首,逃散得无影无踪了。” 陆澄源的奏疏大略说:“祝祷福寿遍及海内,人们在城中狂奔趋奉,拿皋、夔来称誉他,拿周公、孔子来尊崇他。况且皋、夔、周公当时也未曾得到这样的赞美。只有汉代的王莽,称颂其功德的人多到四十八万七千余人。魏忠贤既然自认为贤明,必定不屑于和王莽走同一条路。然而无奈身为士大夫的人,竟首先上疏请求建立生祠,以至市井中的奸商、如枭鸟般的恶儒也到处仿效。士人的风气逐渐下降、逐渐卑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郭兴言的奏疏大略说:“魏忠贤即使声势熏天,对于边臣也没有居临其上的名分。既然只是为他在生祠中塑一尊像,又为什么要让士大夫行礼跪拜呢?先前遵化道耿如杞、蓟州道胡士容,都因为不拜生祠,触犯了魏忠贤的忌讳,被假传圣旨逮捕拘禁,送到镇抚司拷问。一个被诬陷为剥削军饷、激起兵变的罪名,一个被诬陷为监守盗窃仓粮的罪名,一并推定为应受刑典,含冤却无处申诉。当时适逢朝廷会审时,人人都同情怜悯他们,但最终也不敢为他们开一条生路。” 杨涟的奏疏大略说:“今天索要奖赏,明天索要祠额,要挟无穷无尽,皇帝的言语屡屡受到亵渎。近来又在河间府拆毁百姓房屋,用来修建牌坊,雕镂凤龙,高耸入云,造成愁苦、树立怨恨,使人饮恨吞声。事情又不只是在人家的坟茔之地擅自使用朝廷官员的规制,僭越仿拟帝王陵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