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镜新谭卷之七
许九皋疏略云:「旧抚臣某,听勘罪臣也,重赂忠贤即行起用。乃赴任至京,即大拜生祠,忠贤甚喜,招之相会。自是,尚书、宫保、腰玉、恩荫取异数如拾芥耳。」
郭如闇疏略云:「文绅中之刘某,乃忠贤所颐指气使者,繇知县而边道,俄而巡抚、都御史,俄而尚书矣。问所能者,骑射耳。问所以得忠贤之欢心,则仆仆拜跪阉宦生祠之下。经人道破,其何颜再立军民之上乎?况耿如杞强项不拜,既许查议开释,被参之尤献媚者,昭然玉石与熏莸也。」
钱嘉征疏略云:「至圣先师为万世名教主,配天而享太牢,虽历代帝王践祚,必先躬亲释奠。忠贤何人,而敢建祠太学之侧乎?实逼处此,以刀锯之余孽,而拟洙、泗之俎豆。至八月二十一日,陆万龄等起工营祠,而先帝遽以次日宾天,亦可为凛凛矣。」
吕图南疏略云:「恶生陆万龄等之以建祠文庙中,疏未投也,臣与同官诸臣当堂折之,臣退而参驳之矣。是时,管国子监事者,林焊也。焊闻而陆万龄等例请以不相关白之体,责以礼法诗书之义,侃侃直气,与鸣鼓之攻同一斧钺。未几,而焊与同推升词臣姜曰广、庄际昌、胡尚英、朱继祚、丁进六员,同日并处矣。嗣而有孙如冽都门外建祠之疏,又臣与同官张绍尧当日正色相戒,而不顾悍然上疏者也。乃未几而虞廷陛又无故而处矣。」
今上御极一月后,太监魏忠贤有久抱建祠之愧疏,奉圣旨:「这江西抚按所请,特允辞免。以后各处生祠,其欲举未行者,概行停止。」
礼科给事中吴弘业疏,奉圣旨:「潘汝祯首倡生祠献媚,显是患失鄙夫,着削籍追夺诰命,以为谀佞者戒。其各处生祠,拆毁变价,解京助边。该部知道。」
国子监司业朱之俊疏,奉圣旨:「魏忠贤生祠,不论在京在外,已发未发的,都着通行拆毁,变价助边。建在国学,尤属无等,即刻拆毁,不准存留别改。该部知道。」
又节奉圣旨:「陆万龄、储寓奇、曹代何、李映日等,提问追赃,监候处决。」
按:请建祠三十余疏,而未有如陆万龄之僭峙于国学文庙间暨其配享宣圣者,更拟封王剑履上殿,复冀御制碑文,以乱万世楷模,是不顾天下人痛恨唾骂耶!今逢圣明震殛,虽寸磔于市,不足以尽其辜者也。
右叙建生祠。
败局
夫逆珰志满恶盈,矫命邀宠,爵赏赐赉,冒滥极矣。其建祠之后,怨声四起,天心亦厌之矣。廷臣中见其作事过妄,景象大不可堪也,其附艹依木而骤列高爵厚禄者,颐指气使以叨荣荫丰赀者,一转念间,心亦向背已。迷不自省,其明哲保身何?有以请告者,有以南迁者,面目虽亲而踪迹渐疏矣。第后之趋附者日众,而二凶亦不之悟也。
丙丁纪略云:「逆珰魏忠贤,自窃国柄以来,戮杀忠良敢谏之士,惨不可闻。囹圄累累,含怨吞声,于是天变示警。肆无忌惮,浊乱朝常,罔上行私,蒙不世之遭,受非望之福。台省为天子耳目,奉差升迁者日削,在事者落落如晨星,忠贤不欲考选,意其蔽圣聪也。朝廷予夺生杀,一手握定,皆出其意旨,举朝尽为威制,酿无穷之隐祸,中外积怨矣。丁卯秋八月,熹庙不豫,弥留之际,逆珰希图不轨,布置已定,秪缘心腹未莅任耳。方迟回之际,二十二日宫车晏驾,潜谋惶惑。其次日,文武百官至隆道阁前,忽有数内臣,招呼兵部尚书崔家来。百官相顾错愕,齐声云:所言公,当与众公言之,天下事岂呈秀一人所可擅与耶?于是,呈秀不敢应命,而忠贤失意,无所措手足。是天佑圣明,祖宗威灵慑伏二凶,不敢肆逆。静听新天子绍登大宝,天日重朗,而大憝敛迹,削其威柄矣。
弹劾
圣天子登极,广开言路,纳谏如流。始以奸党满前,潜窥上意,概惟温旨慰藉二凶。然圣明已自洞烛其奸,屡以「朕自有独断」诫言官,深谋远虑,不易测也。既而狐鼠稍清,言者日众,章满公交车,顿发雷霆,奋殛元凶,而诸奸亦尽扫迹矣。
贾继春疏略云:「臣乃备耳目,事我皇上,报国惟命。顷请尚方以斩奸逆,然不过问狐狸、破窟穴之一节,而于以语社稷之大计,未也。谨此陈列,惟祈垂听:一曰开言路。朝廷设立言官,责以指斥奸佞,青蒲可伏,高墉可射,岂袖手所得旁观乎?近日列在纠绳者,迫于嵎虎之势焰,难为梧凤之喈鸣,则壅蔽亦可念也。一曰敦名义。交结原有明禁,况假子亲父之称,儿童走卒之述,何以施眉目于人间?晋接自有礼仪,若小帽青衣之叩,殿爷、千岁之呼,何以别簪绅于喙息?一曰重爵赏。师、傅、保,乃二百余年不敢正之席,黄口子岂可骤膺?公、侯、伯,乃二祖以后不多见之封,赤心人定不忍屡受。一曰罢祠费。祝厘满寰宇,如狂如沸,何故耗巨亿之赀;丹垩沓桥门,拟圣拟神,遵欲配宣尼之说。彼生而庙食,既堪留笑柄于千秋,则撤以还官,尚无损芳猷于盛世。」
译许九皋的奏疏大略说:“先前的巡抚大臣某人,是负责审查罪臣的,重重贿赂魏忠贤后,立即得到起用。于是他赴任到京城,便大肆拜谒魏忠贤的生祠,魏忠贤非常高兴,召他来相会。从此以后,尚书、宫保、腰佩玉带、恩荫子弟等特殊待遇,取得起来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 郭如闇的奏疏大略说:“文官士绅中的刘某,是魏忠贤颐指气使、随意驱使的人,从知县升为边道官,不久又做了巡抚、都御史,不久又做了尚书。问他有什么才能,只是骑马射箭罢了。问他凭什么得到魏忠贤的欢心,就是在宦官生祠之下俯伏拜跪。经人把这些事情揭穿后,他还有什么脸面再站在军民之上呢?何况耿如杞刚强不屈、不肯拜祠,既然已经获准查议释放,而被弹劾的那些尤其善于献媚的人,却清楚地显示出玉石与薰莸的区别。” 钱嘉征的奏疏大略说:“至圣先师是万世名教的宗主,配享上天而享用太牢祭祀;即使历代帝王登上帝位,也一定先亲自举行释奠礼。魏忠贤是什么人,竟敢在太学旁边建立生祠?这实在是把受过刀锯之刑的余孽,拿来比拟洙水、泗水之间的俎豆礼仪。到了八月二十一日,陆万龄等人动工营建生祠,而先帝竟在第二天突然驾崩,这件事也足以令人战栗了。” 吕图南的奏疏大略说:“可恶陆万龄等人竟要在文庙中建立生祠,奏疏还没有递上去,我便和同僚诸臣当堂驳斥他们;退朝后,我又上疏参劾驳斥。当时,主管国子监事务的是林焊。林焊听说后,陆万龄等人照例请求以不相干的方式公开说明,林焊便用礼法和诗书的义理责备他们,正气凛然,和击鼓攻讦一样同遭斧钺之祸。不久,林焊以及同批推升的词臣姜曰广、庄际昌、胡尚英、朱继祚、丁进六人,在同一天一并获罪。后来又有孙如冽请求在都门外建立生祠,我和同僚张绍尧当天严肃地相互告诫;而那个不顾一切、强硬地上疏的人,不久虞廷陛也无故获罪了。” 今上登极一个月后,太监魏忠贤上了一道请求建立生祠的疏,圣旨说:“江西抚按所提出的请求,特准辞免。以后各处生祠,凡是已经提出请求但尚未施行的,一律停止。” 礼科给事中吴弘业上疏,圣旨说:“潘汝祯首先倡议建立生祠以献媚,显然是患得患失的鄙夫,着令削除名籍,追夺诰命,作为阿谀奸佞者的警戒。各处生祠,拆毁后变卖,所得财物解送京城资助边防。有关部门知道。” 国子监司业朱之俊上疏,圣旨说:“魏忠贤的生祠,不论在京城还是在外地,不论已经发文兴建还是尚未发文兴建,都一律拆毁,变卖后资助边防。建在国学中的,尤其是无可比拟的僭越,立即拆毁,不准保留,也不准另作改建。有关部门知道。” 又连续奉到圣旨:“陆万龄、储寓奇、曹代何、李映日等,提解审问,追缴赃物,监禁候审,处决。” 按语:请求建立生祠的奏疏有三十多道,却没有像陆万龄那样,僭越地把生祠建在国学文庙之间,还让他配享至圣先师;更妄想给他封王、准许他带剑穿履上殿,又希望得到御制碑文,用来扰乱万世的楷模。这难道是完全不顾天下人的痛恨唾骂吗!如今遇到圣明之君震怒诛击,即使在市集中碎割其尸,也不足以穷尽他的罪恶。以上叙述建立生祠的事情。败局 这个逆宦魏忠贤志得意满、罪恶盈满,假传诏命来邀取宠幸,所受爵位、赏赐和财物,滥授滥赐到了极点。自从建立生祠以后,怨声四起,连上天也厌弃他了。朝廷大臣中有人看见他行事过分荒诞,情势实在无法忍受;那些依附权势而突然列居高爵、厚享俸禄的人,以及受他颐指气使而获得荣宠、荫恩和丰厚财产的人,转念之间,内心也已经改变了向背。那些沉迷而不自我反省的人,难道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吗?有人以请假告退,有人请求调往南京,表面上虽然还亲近,实际来往踪迹却渐渐疏远了。只是后来趋附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而这两个凶徒也没有察觉。” 《丙丁纪略》说:“逆宦魏忠贤自从窃取国柄以来,杀戮忠良和敢于进谏的人,惨酷得令人不忍听闻。监狱里囚犯累累,个个含怨忍声,于是上天以灾变显示警告。他肆无忌惮,混乱朝廷常规,欺骗皇上而行私事,蒙受了世间罕见的遭遇,得到非分的福气。台省是天子的耳目,奉命出差和升迁的人日益减少,在职办事的人寥寥无几,像早晨的星星一样稀少;魏忠贤不愿举行考选,认为这样会遮蔽圣上的听闻。朝廷对人的任用、罢黜、生杀,全由他一手决定,都出自他的意旨,满朝都被他的威势控制,酿成无穷的隐患,朝廷内外积累了怨恨。丁卯年秋八月,熹庙身体不适,病危之际,逆宦魏忠贤图谋不轨,已经布置妥当,只是因为亲信还没有到任罢了。正迟疑徘徊之时,二十二日宫车晏驾,他的秘密谋划陷入惶惑。第二天,文武百官来到隆道阁前,忽然有几个内臣招呼兵部尚书崔呈秀过去。百官面面相觑,惊愕不已,齐声说:‘你所说的公事,应当和各位公卿一起说,天下大事难道是崔呈秀一个人可以擅自处理的吗?’于是,崔呈秀不敢奉命,而魏忠贤失望,手足无措。这是上天保佑圣明之君,也是祖宗的威灵震慑住了这两个凶徒,使他们不敢放肆作乱。” 静静等待着新天子继承大统,天日重新明朗,而大恶之徒收敛行迹,削弱了他的威势和权柄。弹劾 圣明天子登极后,广泛打开进言的道路,接受劝谏如同流水。起初因为奸党充斥朝廷,暗中窥测皇上的意向,皇上只是一概用温和的诏旨安抚这两个凶徒。然而圣明之主早已洞察他们的奸邪,多次用“朕自有独断”告诫言官,深谋远虑,实在难以揣测。后来狐狸和老鼠般的奸党稍稍被清除,进言的人日益增多,奏章塞满了公车署,皇上顿时雷霆震怒,奋力诛灭元凶,其他奸党也全部销声匿迹了。贾继春的奏疏大略说:“臣充任耳目,为皇上办事,报效国家唯听命而已。近来请求赐尚方剑来斩杀奸逆,但这不过是追问狐狸、捣毁巢穴的一件事;至于关系社稷的大计,却还没有谈到。谨此陈述,恭请皇上垂听:第一,开通言路。朝廷设置言官,就是要求他们指斥奸佞;即使面对青蒲也可以伏地进谏,面对高墙也可以射箭传言,难道能够袖手旁观吗?近来列名在纠察弹劾之中的人,因为迫于老虎盘踞般的威势,难以像凤凰一样发出和鸣之声,那么言路被堵塞也值得忧虑。第二,敦重名分义理。官员之间结交本来就有明确禁令,何况假借儿子、亲父的称呼,连儿童和差役都在传述,这怎么能在人世间保全体面?接见和应对自有礼仪,若让人戴小帽、穿青衣叩拜,称呼为殿爷、千岁,又怎么能把簪缨士绅同普通百姓区分开来?第三,慎重爵禄赏赐。师、傅、保,是二百多年间不敢轻易授予的职位,黄口小儿怎么可以突然承受?公、侯、伯,是二祖以后不多见的封爵,忠心之人一定不忍心反复接受。第四,停止生祠费用。祝祷福寿遍布天下,像发狂、像沸腾一样,为什么要耗费巨大的财物?把丹青涂饰铺满桥门,拿他比拟圣人、神明,甚至依从让他配享宣尼的说法。他活着便享受庙祀,既然已经足以给千秋万代留下笑柄,那么拆除生祠、把财物归还官府,尚且不会损害盛世的美好声誉。”
钱元悫疏略云:「兹者,外议纷纭,每相揣度,有谓皇上恐割股之伤肌,徐阁而未发者。夫割股固足伤肌,而养痈又足以贻患。利害所倚,有若发机,愿皇上决之而已。且忠贤蠢然驱使之微劳,何誉言之日至,岂料其趋附之至此,威权之至此。使先帝而早知其假窃之若是,亦必有以处忠贤矣。即忠贤亦不料事权之至此,使忠贤而转念及此,亦必有以自处矣。昔徐福请杀霍氏之拟,以全其宗,使汉宣早听之,必无山、禹之变,曲突徙薪之言,是为千载口实。今日加恩,贷忠贤以不死,即宜敕归私第,散死士,输蓄藏,使内廷无厝火之忧,外廷无尾大之虑也。」
史躬盛疏略云:「乃有弄权越分如东厂魏忠贤者。盖自忠贤以阉宦窃国灵,而朝野并归决裂。举天下之廉耻,澌灭尽矣;举天下之元气,剥削尽矣;举天下之官方,紊乱尽矣;举天下之生灵,鱼肉尽矣;举天下之物力,消耗尽矣。乃忠贤意所可者,不次之擢立应之;意所否者,非常之谴立应之。既膻其途以为招伏,严其绳以相吓制,彼以羽毛疮瘠,供其凭喜饰怒之资;人遂婢膝奴颜,争效趋荣避祸之计,世宁复顾廉耻也。乃忠贤意少不合,概曰『久依门户』,削籍为民,追夺诰命矣。孝子伤心,劳臣丧气,士品不光,朝端无色,宁复有元气也!陈大同一书办,丘集凤一白丁,张凌云一夫匠,大肆夤钻,公然开棍,与九列齐驱矣。忠贤有何开国元勋,有何奉天大烈,分茅索券,荫族封侯,列圣章程,委之无用,官方宁不陨越也。广布戳番,托名访缉,贪功罔利,捉影捕风,参送刑曹,严拷之下,罗织既成,肢体残伤,冤惨通天,生灵焉有宁宇也。大工建兴以来,财用万分告匮矣,加派不已,继以捐助。又以建祠祝厘,糜费不赀,环海内之金钱,竭万姓之筋力,宁无消耗殆尽也。」
朱国弼疏略云:「夫忠贤恶之大者,在勇于嗜杀人。而臣又思古之奸贼,未有杀人而敢窃窥神器者也,人有不爱功名者矣,有不爱性命、家族者乎?爱性命、家族,遂不得不为忠贤用。朝廷设镇抚司,原以察非常之变,伸不测之威。自忠贤当权,而镇抚司遂为忠贤泄忿悻功之衙门矣。如吏部员外周顺昌等一十二命,夜半片纸,骨化形销。夫人命至重矣,而况乎若干大臣之命?此何等事,而可以一二狱卒朦胧邪?」
宁承熙疏略云:「窃自叛臣魏忠贤怙势作威,专权擅政,群凶交臂,报复公行,巧立门户之名,逞其一网打尽之术。朦胧数字,抹杀平生,蔓引株连,捕风捉影。轻则削夺以为恩,甚则玉石之俱碎,摇手触禁,重足谋生。国家之元气渐微,缙绅之惨祸已极。」
吴尚默疏略云:「二奸仇倾直谏,罗织善类,杖下喷苌弘之血,狱底埋丰城之剑,一时清流白马之祸,惨天地而泣鬼神。今二奸之恶已暴矣,何以慰忠魂而洗冤骨?则立霈一时之诏,以雪千古之恨,臣敢叩阍而请焉。」
王会图疏略云:「魏忠贤擅柄以来,盗窃名器,屠戮忠良,大逆不道,罪已上通于天。又见其赀财充栋,珍玩盈箱,职等相顾咋舌曰:『此无非天府所袭藏者,何物神奸,乃攘为私家有也。』按以盗内府财物之律,万段不有余辜邪?自门户之见起,同己者,假二逆声灵,互相推举;异己者,藉两奸气焰,大肆诛夷。始犹用甲攻乙,如寒冰烈火,迥不相侔;既则指西为东,若见发麤丝,混焉罔辨。无踰是非眩惑,莫诘其从违;且致朝廷处分,亦被其颠倒,国法穷而国体亦伤。朋党贻祸,岂非『门户』二字阶之为厉乎?」
许九皋疏略云:「浊乱朝政,祸害忠良,举世所切齿侧目,敢怒而不敢言者,必魏忠贤、田尔耕、崔呈秀三巨奸耳。忠贤恣擅威福,恐慑朝野,特借厂卫凶盛,罗织煅炼,令人悚息,寔锦衣卫堂官田尔耕也。而尔耕又借忠贤偷天换日之手,大开告讦株连之门,寔其贪婪无厌。欲告状,不问虚实,但或百金,或数十金,准出旗尉一差,任其无罪者,并家产一扫尽矣。」
杨维垣疏略云:「魏忠贤用事以来,以小廉小忠结先帝,以狠心辣手制群臣,以暗窃明攘养其威力权势,而天下始侧目而视,重足而立,旦夕莫必其命矣。」
徐吉疏略云:「魏忠贤盗弄国柄,致天下忠义之士,不知几许受奸雄之荼毒,天下挽输不知几许入奸雄之私室,天下气节不知几许受奸雄之摧残。呜呼,繇今思之,伏蒲可怜,空洒徙薪之血;山河气壮,谁悲化碧之人?」
译钱元悫的奏疏大略说:“近来外间议论纷纷,常常互相揣测,有人说皇上害怕割股疗亲会伤及肌肤,所以徐徐安排内阁而没有发作。割股固然足以伤害肌肤,但养痈也足以留下祸患。利害所系,就像箭已经搭在弦上,希望皇上立即决断罢了。况且魏忠贤只是愚蠢地替皇上驱使,做了一点微小的劳绩,为什么称誉他的言语接连不断?哪里料到趋附竟到了这种程度,威权竟到了这种程度。假如先帝早知道他这样冒充窃取权力,也一定会处置魏忠贤。即使魏忠贤自己,也没有料到权势会达到这种程度;假如他转念想到这一点,也一定会设法自处。过去徐福请求诛杀霍氏一族,以保全霍氏宗族;如果汉宣帝早听从这个建议,就一定不会发生霍光、霍禹之变。所谓‘曲突徙薪’的劝告,正是千百年来可供议论的事情。如今如果加恩,宽免魏忠贤不死,就应当命令他回到私人宅第,遣散死士,交出储藏的财物,使内廷没有火藏在炉灶下的忧患,外廷没有尾大不掉的忧虑。” 史躬盛的奏疏大略说:“竟有像东厂魏忠贤这样玩弄权力、僭越本分的人。大概自从魏忠贤以宦官身份窃取国柄以后,朝廷内外都陷入分裂。天下人的廉耻,全都消灭了;天下的元气,全都被剥削了;天下的官场制度,全都紊乱了;天下的百姓,全都被当作鱼肉了;天下的物力,全都消耗了。凡是魏忠贤意中认可的人,超常升迁立即随之而来;凡是他意中不认可的人,异常的责罚立即随之而来。他先把仕途熏染得污秽,用来招引人屈服;又把法网收紧,用来互相恐吓控制。他们即使身上只有羽毛般的轻微才能、疮痍般的贫困,也都拿来供魏忠贤任意凭着喜怒摆布;于是人们纷纷奴颜婢膝,争相施行趋附求荣、躲避灾祸的计策,天下哪里还会顾及廉耻呢?魏忠贤只要稍有不合意,便一概说是‘长期依附门户’,削去名籍,贬为平民,追夺诰命。孝子因此伤心,劳臣因此丧气,士人的品格没有光彩,朝廷也黯然失色,哪里还会有国家元气呢!陈大同不过是一个书办,丘集凤不过是一个平民,张凌云不过是一个工匠,却大肆钻营,公然施展权术,和九卿并驾齐驱了。魏忠贤有什么开国元勋的功劳,有什么奉天立国的大功,却要分封土地、赐给铁券,使族人蒙荫、封为侯爵;历代圣君的章程,全被置之无用,官场制度怎么能不败坏呢?” 广泛散发拘捕文书,假托查访缉捕之名,贪图功劳、谋求私利,捕捉影子、追逐风声,把人参奏押送到刑部,在严刑拷打之下罗织罪名既已成功,便使人肢体残伤,冤屈惨痛直达上天,百姓哪里还有安宁之地呢?自从大规模工程兴建以来,财用已经极度匮乏;加派赋税没有停止,接着又要求捐助。又因为建立生祠、祝祷福寿,耗费了不可计量的财物,把四海之内的金钱耗尽,把万民的筋力榨干,难道不会消耗殆尽吗?” 朱国弼的奏疏大略说:“魏忠贤最大的罪恶,在于敢于以杀人为嗜好。臣又想到,古代的奸贼没有一个在杀人之后还敢窥伺神器;人有不爱功名的,却有不爱性命和家族的吗?正因为爱惜性命和家族,便不得不被魏忠贤驱使。朝廷设置镇抚司,本来是用来察办非常变故、施展不可测的威势。自从魏忠贤掌权后,镇抚司便成了魏忠贤发泄愤恨、邀功请赏的衙门。像吏部员外周顺昌等十二人的性命,只凭半夜送来的一张纸,便骨化形消。人的性命已经是最为贵重的了,何况若干大臣的性命呢?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任由一两个狱卒含糊处理呢?” 宁承熙的奏疏大略说:“我私下认为,叛臣魏忠贤倚仗势力逞威,专擅权力、控制政务,群凶彼此勾结,公开实行报复,巧立‘门户’的名目,施展一网打尽的手段。用含混的几个字,抹杀一个人的一生;牵连蔓延,株连无辜;捕风捉影。轻则削除官籍、夺去爵禄,并说成是恩典;重则玉石俱焚,摇手就触犯禁令,只能小心翼翼地谋求生存。国家的元气渐渐衰微,士大夫遭受的惨祸已经到了极点。” 吴尚默的奏疏大略说:“两个奸贼仇视、倾陷直言进谏的人,罗织罪名陷害善良之士;在杖刑之下喷出苌弘般的鲜血,在狱底埋葬丰城般的宝剑,一时之间形成清流、白马之祸,惨痛得使天地震动、鬼神哭泣。如今两个奸贼的罪恶已经完全暴露,怎样来慰藉忠魂、洗雪冤骨呢?应当立即颁布大赦诏令,以洗雪千古的怨恨,臣冒昧叩击宫门请求此事。” 王会图的奏疏大略说:“自从魏忠贤擅自掌握权柄以来,盗窃名位器物,屠杀忠良,大逆不道,罪恶已经上通于天。又看见他的财物堆满栋梁,珍玩装满箱笼,职等相互看着,咋舌说:‘这些无非是从天府中袭取收藏的东西,是什么神奸,竟敢把它们掠来作为私家所有?’如果按照盗窃内府财物的法律论处,即使把他碎割万段,难道还不能抵偿罪恶吗?自从门户之见兴起后,和自己同党的人,借助两个逆贼的声势和威灵,互相推举;和自己异党的人,则凭借两个奸贼的气焰,大肆诛杀。起初还只是用甲党攻击乙党,像寒冰和烈火一样,彼此截然不同;后来竟指西说成东,就像眼前看见发粗丝一样,混在一起而无法辨认。没有比这更能混淆是非、迷惑人心的了,根本无法追问应当服从还是违背;甚至导致朝廷的处分也被他们颠倒,国法穷尽,国体也受到损伤。朋党带来的祸害,难道不是由‘门户’二字引起的吗?” 许九皋的奏疏大略说:“扰乱朝政、祸害忠良,使天下人咬牙切齿、侧目而视,敢怒却不敢说的,必定是魏忠贤、田尔耕、崔呈秀这三个大奸贼。魏忠贤肆意专擅威福,恐吓震慑朝廷内外,特别借助厂卫的凶暴势力,罗织罪名、锻炼成狱,使人惊惧屏息;实际负责此事的是锦衣卫堂官田尔耕。而田尔耕又借魏忠贤偷天换日的手段,大开告发、讦告、株连的门户,实在是因为他贪婪无厌。有人想要告状,不问事情真假,只要交出一百金或几十金,便准许派出旗尉一人,任意捕拿;即使是无罪的人,也要把家产一扫而空。” 杨维垣的奏疏大略说:“自从魏忠贤掌权以来,他用小小的廉洁和小小的忠诚来取悦先帝,用狠毒的心肠和辣手来控制群臣,用暗中窃取、明目张胆掠夺的手段来培植自己的威力和权势,于是天下人开始侧目而视,双脚并立而不敢妄动,早晚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命还能保全多久。” 徐吉的奏疏大意说:“魏忠贤盗窃、玩弄国家权柄,使天下忠义之士不知有多少遭受奸雄的荼毒;天下运输供给的财物不知有多少进入奸雄的私室;天下人的气节不知有多少遭到奸雄的摧残。唉,从今天回想起来,伏蒲进谏的人实在可怜,只白白洒下了徙薪之血;山河气势壮烈,又有谁来悲悼那些化碧的人呢?”
樊维城疏略云:「凡谋害皇亲致死者,律当何罪?若而忠贤于熹庙皇亲张国纪则挤之不死,而勒令神庙皇亲李承恩则诬以不法而罗织论死矣。且律无罪杀人者应得何罪?而忠贤纽诳语扇头之诗,入刘铎以诽谤,既诛之不得,又听私人张体干之谮,而谓其诅咒大臣,使立而斩之,律有此罪名乎?又按律,奸邪进谗言左使杀人者,其罪矣。若乃忠贤使镇抚司许显纯、杨寰等杖死诸臣,非谗言乎?以『二十四罪之疏』,而杀杨涟、缪昌期矣,继而万燝疏请废铜,触其贪婪之忌,密捕而攒杀之,亦已甚矣,何至于杨、缪株连若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高攀龙、左光斗而并杀之也。嗾太监李实科求不遂,捏奏多人,而遂缇骑四出,捉拿周起元、周顺昌、黄尊素、李应升、周宗建等,而一案并命矣,则何刑也?耿如杞不拜忠贤生祠,而遂陷以大辟;胡士容触怒差过内使,而亦坐以贪赃;高阳知县唐绍尧执法定冉世魁之罪,而忠贤获世魁暮夜之万金,诬清平之吏为受贿,下狱拷追,趣令其死。向非辅臣深察其冤而出之,亦为圜土之鬼矣。天道神明,一人不可以杀,而况杀十余命仗节守义之臣乎?」
阮大铖疏略云:「忠贤荷先帝任用深恩,不思图报,惟日以招权擅政,冒宠杀人,而凶锋毒焰直使天日晦尽,社稷几至动摇,为古今未有之奇穷矣。其罪擢发难数,臣谨纠其大者。臣闻国有大柄,曰礼乐、征伐、赏有功、诛有罪,四者帝王所以宪天示治,凡内臣所不敢干,于罪无赦。而礼乐之大,孰如孔庙?必一代名贤,始议配享。忠贤何人,公然授意兽生陆万龄等,列请祠,致令素王在庙之灵,隆隆不安。若非朱之俊直纠喻义力正,万世名教扫地。此应寸斩者一。宁、锦之役,督抚镇道将士拚死敌忾,以致大捷。忠贤故遣官旗扰乱之,不敢不受命于忠贤。征伐大柄,只手握定,通夷卖国,何难为之?阃之内外,惟知忠贤,不知君命并将令矣。此其应斩者二。茅土世及惟开天翊运、勋在社稷者,得并河山带砺之盟。而忠贤一门三爵,小儿亦冠豹,假六列金吾,此其罪岂止贪冒,目中绝不知有朝廷。神宗时奸棍傅时,假傅有德枝派袭锦衣,如法论罪;况数十金吾、公侯伯王爵皆盗窃之罪?此应寸斩者三。诸臣凡失关丧封疆者,排宫闱者,自有公论国法,此外概用『门户』二字为快其诛,无论是党非党,动辄拷掠以死,流徒削夺,竟无虚日。是以天地诞生、列圣培养之人材,忠贤等于笼鹅圈豕,日焉而若不足,即上天示儆,王恭厂之灾,一月三地震,忠贤毫无悔心,杀手益辣。此应寸斩者四。」
按:丁卯九月至戊辰二月百余疏,不能尽述,聊采数语,以实逆珰罪案,其于各类下附见者不复载。
缴追
矧夫逆珰初削其威权,日惟孑守梓宫,犹虎兕入于柙矣,虽欲自新,其可得乎?偷天换日之手何在?依草附木之人何在?展媚群小,揣听上意,时闻廷臣交章聚讼其大奸大逆,一如前之称功颂德者也。忠贤于是惊心破胆,气夺魂销,悉以诰券、爵荫缴纳。上唯递减其秩,三爵降为金吾,而金吾降为官旗,已而虎彪诸恶,并夺其封典矣。噫,世事如棋,荣辱得失,犹反掌耳。恶人如斯,安得不为善人耶?
司礼监太监魏忠贤奏为世爵成命未收事,奉圣旨;「尔等先帝爵赏优隆,今退归私宅,控辞三爵,具见诚恳。准改公为锦衣卫指挥使,侯改为指挥同知,伯改为指挥佥事。该部知道。」
司礼监太监魏忠贤奏为恭谢天恩事,奉圣旨:「览奏谢,知道了。进缴诰券田宅,着与查收。该衙门知道。」
刘鼎卿疏略云:「厂臣魏忠贤,近经台省部属诸臣历历有疏纠劾之矣。为忠贤计者,姑先以公侯伯铁券之恩荫尽谢还皇上,少足以抒人情耳目之怨怼,亦足以见其仰畏斧钺矣。」
钱元悫疏略云:「魏良卿辈非开国之勋,又非从龙之宠,安得玷兹茅土,污此彝章。亦宜速令解组褫绅,长为农夫以没世,俾其家人父子拥陶、白之赀,而享乔松之寿,是皇上浩荡之恩,忠贤自全之策矣。」
李思启疏略云:「若夫甲第连云,绿田盈野,冒叨世荫,滥列府卿,自当还之公家,加以三褫,又不待臣词之毕矣。」
许九皋疏略云:「诸男冒滥锦衣世袭无数,以非常之爵赏,为妆门点户之资,斯不亦轻朝廷、蔑宪章也哉。臣以为五六年间,魏、客、田三姓与其亲属滥叨之锦衣,俱宜清查,追夺正罪,所以惜名器也。」
徐吉疏略云:「彼之称功颂德,尊寺人于尧舜,建祠设庙,比阉宦于周、召,诸人当此,亦惶汗羞死之无地,又宁待教而后诛耶?职虽寡陋愚昧,亦知皇上自有处分,不令奸逆吞舟之漏。第思此一时也,非有一番褫夺,不足雪千古神人之愤;非有一番追获,不足扫盘结伏莽之奸。」
译樊维城的奏疏大意说:“凡是谋害皇亲致其死亡的,按律应当判什么罪?像魏忠贤对熹宗皇亲张国纪,就排挤他而不让他活命;又勒令神宗皇亲李承恩,诬陷他违法而罗织罪名判处死刑。况且,按律无罪杀人的应当判什么罪?魏忠贤把纽诳语扇头之诗牵连到刘铎身上,以诽谤罪治罪;已经杀了他还不算,又听信私人张体干的诬陷,说他诅咒大臣,便立即将他斩首,律法中有这样的罪名吗?又按律,奸邪之人进谗言、暗中指使杀人的,也有罪。像魏忠贤派镇抚司的许显纯、杨寰等杖杀各位大臣,难道不是进谗言吗?他凭借《二十四罪之疏》杀了杨涟、缪昌期;接着万燝上疏请求废除铜钱,触犯了他的贪婪禁忌,他便秘密逮捕万燝,将其聚众杀害,这已经太过分了,为什么还要把杨涟、缪昌期牵连到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高攀龙、左光斗等人,一并杀掉呢?他唆使太监李实索取科举名额,要求没有得到满足,便捏造奏章诬陷多人,于是缇骑四处出动,捉拿周起元、周顺昌、黄尊素、李应升、周宗建等人,一案之中同时丧命,这又是什么刑罚呢?耿如杞不向魏忠贤的生祠行礼,魏忠贤便陷害他判处死刑;胡士容触怒了差遣来的内使,也被以贪污赃物定罪;高阳知县唐绍尧依法判定冉世魁的罪行,而魏忠贤得到冉世魁连夜送来的万金,便诬陷清廉的官吏受贿,将他下狱拷打追问,催逼着要他死去。若不是辅臣深察他的冤情而将他释放,他也会成为牢狱中的鬼了。天道神明,连一个人都不应该无罪杀害,何况杀死十多个手持符节、守持道义的大臣呢?” 阮大铖的奏疏大意说:“魏忠贤承受先帝深厚的任用恩遇,却不想办法报答,只是每天招揽权力、擅自干政,倚仗宠幸杀人;他的凶恶锋芒和毒害气焰,直使天日完全昏暗,国家几乎动摇,真是古今未有的极端困厄。他的罪行即使拔尽头发也难以数清,臣谨列举其中重大的。臣听说国家有四项大权,即礼乐、征伐、赏赐有功、诛罚有罪,这是帝王用来效法上天、显示治理的权柄,凡是内臣都不敢干预,违犯了便罪不可赦。礼乐之中,哪有比孔庙更重大的?必须是一代的名贤,才开始议定配享。魏忠贤是什么人,竟公然授意‘兽生’陆万龄等人,列名请求建祠,致使素王孔子在庙中的神灵隆重而不安。若不是朱之俊直言纠劾、喻义竭力匡正,万世的名教就要扫地。这是应当处以寸斩的第一项罪。宁、锦之战中,督抚、镇守、道员和将士拼死抗敌,因而取得大捷。魏忠贤却故意派遣官军旗校去扰乱他们,他们不敢不听命于魏忠贤。征伐的大权被他一人牢牢掌握,勾通夷人、出卖国家,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关内关外,只知道魏忠贤,不知道君命和将令了。这是他应当斩首的第二项罪。分封茅土、世代承袭爵位,只有开创基业、辅佐国运、功勋关系国家的人,才可以参加河山带砺之盟。可是魏忠贤一家竟有三个爵位,连小孩子也戴上豹尾冠,凭借六列金吾的名额,这种罪难道只是贪冒功名吗?他们眼中根本不知道还有朝廷。” 神宗时有奸棍傅时,假称傅有德的支派而承袭锦衣卫职爵,依法论罪;何况数十名金吾以及公、侯、伯、王等爵位,都是盗窃而来的,这就是应当处以寸斩的第三项罪。各位大臣凡是失守关隘、丧失疆土,或排挤宫廷内的人,自有公论和国法;除此之外,他们一概以‘门户’二字为借口,快意诛杀,不论是党羽还是不是党羽,动不动就拷打至死,流放、徒刑、削职夺爵,竟没有一天停止。因此,天地所生、历代圣人所培养的人才,在魏忠贤等人看来就像笼中的鹅、圈里的猪,每天杀戮还嫌不够。即使上天已经示警,发生了王恭厂灾变,一个月内三次地震,魏忠贤仍毫无悔改之心,杀人的手段反而更加狠辣。这是应当处以寸斩的第四项罪。” 按语:从丁卯九月至戊辰二月,一百多篇奏疏,不能全部叙述,这里姑且摘取几句话,用来坐实逆宦的罪案;那些已经附见于各类之下的,不再重复记载。缴纳追还 何况逆宦魏忠贤刚刚被削夺威权,每天只是孤独地守着梓宫,就像老虎犀牛进了笼子;即使想要自我改过,又怎么可能呢?那些偷天换日的手段在哪里?那些依附权势、攀附魏忠贤的人在哪里?他们向群小献媚,揣摩、窥听皇上的意旨;当时又常听到朝廷大臣交相上疏、聚集争论他的重大奸恶和叛逆,正像先前那些称功颂德的人一样。魏忠贤于是惊心破胆,气势被夺、魂魄消散,把诰券、爵位、荫封全部缴纳出来。皇上只逐步降低他的品秩:三个爵位降为金吾,金吾降为官旗;不久,虎、彪等各项恶爵也一并夺去封典。唉,世事如棋,荣辱得失就像翻手一样转变。恶人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不转而成为善人呢?” 司礼监太监魏忠贤奏报世袭爵位成命尚未收回一事,奉圣旨:“你们承受先帝优厚隆重的爵位赏赐,如今退回私宅,控辞三个爵位,可以看出确实诚恳。准许将公爵改为锦衣卫指挥使,侯爵改为指挥同知,伯爵改为指挥佥事。有关部门知道。” 司礼监太监魏忠贤奏报恭敬感谢天恩一事,奉圣旨:“看到了奏疏和谢恩之意,知道了。缴纳进来的诰券、田宅,交给有关方面查收。有关衙门知道。” 刘鼎卿的奏疏大意说:“厂臣魏忠贤,近来已经受到台省、部属各位大臣逐条上疏纠劾。为魏忠贤考虑,姑且先把公、侯、伯的铁券、恩荫全部谢绝归还皇上,多少可以抒解人们和舆论的怨愤,也足以表明他仰畏斧钺之诛。” 钱元悫的奏疏大意说:“魏良卿等人既不是开国功臣,也没有从龙拥戴之宠,怎么能玷污这些茅土、败坏这种常典?也应当立即命令他们解下官印、脱去绅带,永远做农夫直到终身,使他们一家父子拥有陶朱、白圭那样的财富,享有乔松般的长寿;这既是皇上浩荡的恩典,也是魏忠贤自求保全的办法。” 李思启的奏疏大意说:“至于高大的宅第直入云霄,碧绿的田地遍布原野,冒领世袭恩荫,滥列府卿之位,本来就应当归还公家,再加以三次褫夺,也不用等臣把奏词说完了。” 许九皋的奏疏大意说:“各位儿子冒滥承袭锦衣卫职爵的,不计其数;拿非同寻常的爵位赏赐,作为装点门庭、光耀门户的资本,这不也是轻视朝廷、蔑视法令吗?臣认为,五六年间,魏、客、田三姓及其亲属滥受的锦衣卫职爵,都应当清查、追夺并依法治罪,这正是为了珍惜国家的名器。” 徐吉的奏疏大意说:“那些称功颂德、把宦官尊比尧舜、建祠设庙、把阉宦比作周公、召公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也应当惶恐流汗、羞愧得无地自容,难道还要等到教诲之后才诛杀吗?臣虽然浅陋愚昧,也知道皇上自有处置,不会让奸逆之人的大鱼漏网。只是想到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一番褫夺,就不足以洗雪千古以来神人共同的愤怒;如果没有一番追缴收捕,就不足以扫除盘踞潜伏的奸徒。”
按:大明律内一款;「凡文臣非有大功勋于国家,而朦胧奏请,辄封公侯者,当诛。官吏及管封之人皆斩。」况良卿、良栋、鹏翼一白丁乳臭之儿,又非有官职者比,何功何勋,而忠贤朦胧请先帝之命,又不啻官吏之蔽也。今日之缴追也固宜。
玉镜新谭卷之八
勘议
盖恶不可为,理之自然。而逆珰魏忠贤蠢然一无知耳,不明上下之定分,不知祸害之倚伏,威权所及,群小蚁附,极重之势,渐成难返。称功颂德,遍声天下,几如王莽之引符命;列爵三等,畀于乳臭,几如梁冀之一门五侯;布列私人,分置要津,几如王衍之狡兔三窟;舆珍辇宝,藏积肃宁,几如董卓之郿邬自固;动辄传旨,钳制百僚,几如赵高之指鹿为马;诛锄士类,伤残元气,几如节甫之钓诡诛连;阴养死士,练兵自卫,几如桓温之壁衣置人;广开告讦,道路以目,几如则天之罗钳吉网。书不云乎:「臣有作福作威,凶于有家,害于有国。」赖天佑国家,诞启明圣,廓然反正,奸雄顿扫,一朝而去腹心之忧。中外欢腾,共跻升平于无疆也。
会勘
吏部尚书房壮丽等题为遵旨会勘事:「吏科抄出礼科都给事中吴弘业题,通抄到部,该臣等会同九卿、科道、尚书郭允厚等会勘得已死罪臣崔呈秀,人是獍枭,心同鬼蜮。巡方而赃私狼籍,以致掌院露章之纠;夤缘而投附权珰,遂徼意外赐环之幸。念头既已不正,行径安能改图?窃青衣小帽以乞怜,五经扫地;假义子以结契,四维尽捐。称颂倍至,呼吸潜通,浸假而巡视,浸假而总宪。蟒玉宫保,威福惟其旁窃也,则矫托之上传;衣冠土偶,线索惟其暗提也,概归之内意。假门户为陷阱,而无辜波及者,宁复玉石之分?借助工为标题,而诬赃枉坐者,谁怜薏茹之谤?私人布列,重贿盈辇。其若丘志充之六十元宝,则擅权纳贿之足凭;如一单中滥推十三武弁,则悬秤卖官之有据。最可恨者,身亦属其毛里,贪叙荫而忍忘母丧;尤可鄙也,念一嬖于娼优,辱钦点而妄图司阃。且也身据中枢,而使恶弟操兵权于重地,法殊可诛;总之首倡颂功,以成其结交近侍之实迹,罪乌可逭。恶罄竹以难书;奸弥天而更大。不惟台省交发其秽奸,亦圣明深洞其微衷。虽呈秀业已投缳,家赀尽尔籍没,似少快中外之心,稍泄神人之忿,但一死委有不尽其辜,此律尚有应得之罪。恳乞皇上敕下法司,按律确拟,暴其罪于天下,暴其实于万世,庶足永为人臣负国忘亲、通内擅权者之戒,臣等不胜仰天待命之至。」天启七年十二月初一日上,十二月初三日奉圣旨:「逆党崔呈秀,负国忘亲,通同擅权,虽死尚有余辜。着法司按律确议,暴着其罪,以垂永戒。该衙门知道。」
会议
译按语:《大明律》中有一条说:‘凡是文臣对国家没有大功勋,却含糊地上奏请求,擅自封人为公侯的,应当处死;有关官吏以及主管封爵的人都斩首。’何况魏良卿、魏良栋、魏鹏翼只是没有功名、乳臭未干的孩子,又不能与有官职的人相比,他们有什么功劳和勋绩?魏忠贤还含糊地请求先帝下令封爵,这又何止是有关官吏蒙蔽皇上。今天将这些爵位缴纳追还,实在是应当的。《玉镜新谭》卷之八 勘察议定 恶事本来就不可以做,这是自然之理。可是逆宦魏忠贤愚蠢无知,不明白上下之间确定的名分,也不知道祸害潜伏其中;他的威权所及,群小像蚂蚁一样依附,极其沉重的势力逐渐形成,渐渐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称功颂德,声名传遍天下,几乎像王莽援引符命;列出三等爵位,授给乳臭未干的人,几乎像梁冀一家五人封侯;安插私人,分别布置在要害职位,几乎像王衍经营狡兔三窟;用车舆运输珍宝,藏积在肃宁,几乎像董卓凭郿邬自固;动不动就传下圣旨,钳制百官,几乎像赵高指鹿为马;诛杀摧残士人,伤害国家元气,几乎像节甫用钓诡之术诛连;暗中豢养死士,训练军队自卫,几乎像桓温筑壁藏人;广泛开启告发攻讦之门,使道路上的人都以目示意,几乎像武则天设置罗网、任用来俊臣和周兴。” 《尚书》不是说过吗:“臣下如果擅自制造福泽、施展威势,对于有家的会造成凶祸,对于有国的会造成灾害。” 幸赖上天保佑国家,特意启示明圣之君,使局势豁然恢复正常,奸雄顿时被扫除,一朝之间便除去了心腹之忧。朝廷内外欢腾,共同登上无边无际的太平之世。会同勘察 吏部尚书房壮丽等上题为遵奉圣旨会同勘察之事:“吏科抄出礼科都给事中吴弘业的题本,全部抄送到吏部,臣等会同九卿、科道、尚书郭允厚等勘察认定:已经被判死罪的罪臣崔呈秀,其人为獍枭,心如鬼蜮。他巡察地方时,赃私狼藉,以至于掌院官员公开上疏纠劾;又通过钻营依附投靠权宦,于是侥幸得到意外的赦免。既然念头已经不正,行为怎么可能改弦更张?他偷穿青衣、戴小帽来乞求怜悯,使五经扫地;假借义子名义结交党羽,使礼义廉耻全部抛弃。称颂达到极点,彼此暗中沟通,逐渐做到巡视官,逐渐做到总宪。蟒袍玉带、宫保之位,他的威福都是从旁窃取的,于是把它们冒充为皇上所传;身穿衣冠却如土偶,线索都是他暗中操纵的,却一概说成是内廷旨意。借‘门户’制造陷阱,无辜受到牵连的人,哪里还分得清玉石?借助工部为题目,诬陷受贿、使人含冤获罪,谁来怜悯薏茹之谤?私人党羽遍布,重金贿赂装满车舆。像丘志充的六十锭元宝,足以凭证他擅权受贿;像一张名单中滥行推举十三名武官,足以证明他用悬秤买卖官职。最可恨的是,他自己也属于其党羽,却为了贪求叙功、荫封而忍心忘掉母亲的丧事;尤其可鄙的是,他一心迷恋娼妓优伶,辱没钦点之职,却妄图掌管军事。况且他身居中枢,却让凶恶的弟弟在重要地区掌握兵权,按法尤其应当诛杀。总之,他首先倡导称功颂德,以此坐实了结交近侍的罪行,罪责怎么可以逃脱?他的恶行即使写尽竹简也难以记录,他的奸邪弥漫天地而且更加重大。不仅台省诸臣交相揭发他的污秽奸恶,圣明的皇上也深深洞察他的内心。虽然崔呈秀已经上吊,家产也全部抄没,似乎稍微能够快慰朝廷内外之心、略微宣泄神人之愤,但一死确实没有穷尽他的罪恶,按律仍有应得的罪。恳请皇上敕令法司,按照法律确实议定罪名,把他的罪行公布于天下,把他的真实罪状昭示于万世,这或许足以永远成为臣下辜负国家、忘却亲人的人,以及勾结内臣、擅自弄权者的警戒。臣等不胜仰面向天等待命令的至诚。天启七年十二月初一日上奏,十二月初三日奉圣旨:‘逆党崔呈秀,辜负国家、忘却亲人,勾结他人擅自弄权,即使死了仍有余罪。着令法司按律确实议定,明白公布他的罪行,以便永远垂作警戒。有关衙门知道。’ 会议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