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镜新谭卷之五

译祖宗朝从未听说有内操这种制度。魏忠贤对外胁迫臣民，对内逼迫宫闱，挑选精兵，训练于大内。刀剑交加，炮石如雷，金鼓震天，旌旗遮日。队伍中间排列着大宦官，穿蟒衣、系玉带；又有百名壮士，悬挂牙牌，穿着绯色衣服，在前面侍卫。外面环绕着雄兵，手执勇锐的巾帼和利刃；千名貔貅骑兵，披锦衣，垂绣辔，在后面围绕。队伍整肃清明，谁敢在近处有丝毫参差？军容盛大壮观，全都遵守警跸时的纪律。魏忠贤拥立皇上面南观看，口中不断发表机锋；至尊俯察他的筹划，手持令旗，三军全都接受他的指挥。因此龙蛇般的旗帜在九斿的末端竞相飞舞，燕雀般的身影在五彩祥云之外高飞。人心归一，政令教化便得以施行；鼓声催进，金钲便鸣示退兵。这就是魏忠贤擅自违背祖制、设置内外呼应伏兵的叛逆迹象。刘鼎卿的奏疏大意说：关于内操一事，查考《大明律例》“殿门擅入”一条，其中规定：“有人手持一寸刀刃进入宫殿门以内的，处绞刑。”“进入皇城门以内的，杖打一百，发往边远地方充军。”又有“向宫殿骑射”一条，其中规定：“凡是向太庙和宫殿射箭、放弹、投砖的，处绞刑。”我高皇帝留下的训诫最为深切，制定的法律最为严厉。自从忠贤谄媚迷惑先帝，擅自开设内操，便得以肆意驰马演练。兵器不用于边疆防务，炮铳却每天在宫闱中震响；钱财不用于犒赏边戍，重赏却每天用来巩固亲信。而皇城禁地之内，佩剑执戟的人出入毫无顾忌。想到先帝身体不适之时，人心汹汹，内外勾结的奸雄，再加上手执兵器、装备爪牙的卫士，实在担心一声炮响，天下大事便不可预测。全靠皇上洪福齐天，使神奸收敛了野心，臣又哪里忍心说、哪里敢说呢？如今恭逢圣明，重重宫门洞然开放，有万灵呵护，又有什么嫌疑和疑虑，非要设置这种兵甲不可呢？假如忠勇营一天不撤，就等于魏忠贤一天在身边，这种养虎遗患的情形，又哪里忍心说、哪里敢说呢！杨涟的奏疏大意说：祖制不在宫内蓄养军队，即使四卫承担职役，也只是备而不用操练，原本有深意。魏忠贤的谋划与奸细沈(氵寉)相同，创立内操；这不但使他的亲戚、羽党彼此盘踞其中，又怎知其中没有大盗、刺客、东虏、西越之人，假借名义充当内臣家丁？倘若他们窥伺机会图谋作乱，事变从身边突然发生，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抵抗，有见识的人每每想到此事便寒心。魏忠贤又倾尽财物厚加赠纳来结交他们；刘瑾招纳亡命之徒，曹吉祥的弟侄倾力结交阉官，魏忠贤大概兼有他们的做法。实在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按：杨都宪论列逆阉魏忠贤二十四项罪状的奏疏，正是在事情发生以前便揭开了祸机；他沥尽鲜血和精诚，吐露内心的忠诚，是挽救时局、支撑国家、深谋远虑之作。上天为什么不保佑忠良，竟到了这种地步？假使逆阉当时肯悔过自新，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那样可以保全许多性命，做成许多好事，培养许多元气，减少许多是非，哪里至于死在沟渠之中，留下万世的笑骂呢？外镇 凡是边疆要地，都设置文武大臣，统辖节制，率领重兵来防御虏寇、倭寇，疏通漕运，沟通朝贡。自奉行祖制三百年来，典章守备森严，没有人敢越级行事。至于各处总镇，文官有总督陕西三边军务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兼粮饷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经略备倭都御史、整饬蓟州等处边备兼巡抚都御史、巡抚保定提督紫荆等关兼海防军务都御史、巡抚山西地方提督雁门等关都御史、出镇行边督师蓟镇登莱天津等处军务兼巡抚辽东地方都御史、提督军务巡抚辽东山海关等处都御史、巡抚登莱等处地方备兵防海赞理征东军务兼管粮饷都御史、巡抚宣府赞理军务都御史、巡抚大同赞理军务都御史、巡抚宁夏赞理军务都御史、巡抚延绥赞理军务都御史、巡抚甘肃赞理军务都御史、巡抚陕西赞理军务都御史、巡抚天津备兵海防策应缓急兼理粮饷都御史、经略辽东等处军务驻札山海关兵部尚书。武官有镇守山西提督三关总兵官、镇守蓟镇永平防海御倭总兵官、镇守昌平居庸地方总兵官、镇守保定等处地方总兵官、镇守临巩等处地方总兵官、镇守宁夏挂征西将军印总兵官、镇守延绥挂征西将军印总兵官、镇守甘肃挂平羌将军印总兵官、镇守山海关经理辽东挂平虏将军印总兵官、镇守辽东挂平辽将军印总兵官、总镇督防延宁等处地方总兵官、镇守平辽驻札朝鲜地方挂印总兵官等。各衙门的纪律法令，全都遵守祖宗的成命。又有奉旨巡行各地的监察御史，负责提督边务、稽核将领等事；又有道司辅佐办理；参将、游击执行他们的号令。魏忠贤怎么能特意派遣内官，出镇各边要地，独自专擅大权，狐假虎威，行动如风、扫荡如电，凌辱压制重臣，残害士卒，使军马钱粮一概被其掌握，文武官员全都成为他的属下？以致士大夫失色，军队丧气，耗费不可计数，凶恶势力更加炽盛。至于疏通漕运，淮上已有督抚漕运都御史和镇守总兵官，苏州、杭州却又想让内官专制一方，监督军政。凡是钱粮聚集之处、边疆和腹地的重要地区、漕运的咽喉之地，都安插他的亲信，结党营私，意图实在难以揣测。这就是魏忠贤的叛逆形迹更加明显了。陆澄源的奏疏大意说：钦差内臣总理外镇事务，对待地方有司，竟以体统相临，俨然处在堂官之上。地方官在堂下排列跪拜，整天站立侍候，使有气节的人为之寒心。士大夫只因坚守职责，不敢辜负朝廷，何苦要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士大夫呢？况且又用森严的敕谕加以约束，使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译张维枢的奏疏大意说：睿皇帝在曹吉祥作乱时，把依附奸党、同属巨魁的人都置于重典；肃皇帝曾采纳张孚敬的意见，全部撤回天下镇守内臣；贞皇帝善于体察祖宗的意旨，停止开采、榷税等使者的派遣：这些都有睿智的谋算。皇上近来召回各边镇的内臣，边疆清明了；罢免党羽和依附之臣，身边也清明了。可是淮阳的李明道、崔文升还没有立即撤回，难道是留下他们可以疏通漕运、充实国库而不损害地方吗？自从何早、徐仪世一被斥退，虎翼更加张扬，藩司、臬司屏息不敢动，奸诈的弁官肆意攫取，刁悍的军士借机索求，祸患和掌兵索贿相同。又，先前李实上一道奏疏，害死周起元等十多人。李永贞为了收揽权威、劫持恐吓忠贤，一切专权、惨毒等违法奸状，都出自李永贞的手笔，致使忠臣蒙受沉冤，义士泣血。又有刘文耀、祝寿充当魏忠贤的耳目，侵夺芦政，恐吓欺骗商民，骚扰驿传，凌辱拷打驿吏，各自诈骗十多万金。因此，李明道、崔文升应当撤职，李永贞、李实应当处刑并追缴赃物，刘文耀、祝寿应当追究审问；这些本来就是神人共同愤恨、刑法所不能宽赦的人。魑魅魍魉夜间潜伏，何妨以雷霆手段惩治？所以要铲除奸邪，刑罚和撤除使者之事都可以作为法则。杨绍震的奏疏大意说：从此以后，呼朋引类的某些人，全都收罗到膝下了；从此以后，像狗党狐群一样的某些人，全都结成雁行了。他们还说这是父子之兵、兄弟之阵，用来抵御外侮。然而朝廷群臣之间，是非邪正自有公论，哪里用得着这些爪牙呢？何况还把亡命之徒蓄养在禁中，把心腹安置在边塞，盗取国库金钱不下千万，购买夷马不止数千匹。想要使用天子的礼乐，孙如冽便因上疏而升官；想要封王、让人佩剑穿鞋上殿，叶有声、杨汝成却因不参与而被削去名籍。他们用不可测的恩威，来助成僭越仿拟的骄横，简直无君无天、不成臣子也不成子弟。长安的士人百姓，直到奔走服役的人，没有不恨恨地说：魏忠贤难道要成为王莽、董卓，崔文升难道要成为曹丕、石虎吗？所以让崔凝秀充任浙江总兵，又把自己的心腹爪牙布置在京城内外，等待机会发动。否则，内市被驱逐出去已经很久了，正值先帝身体违和之际，应该清静，不应该喧闹；既然已经驱逐出外市，为什么又让他们进入内市？他们处心积虑，大概想在喧闹之中制造事端，以侥幸夺取皇位。当时忠臣义士无不扼腕，发誓一定要消灭国贼。幸而他们的布置虽然已经确定，心腹爪牙却还没有全部到任，仓促之间来不及大举行动，而圣天子的宏大基业已经继承，大统已经承接。礼乐和征伐之事焕然一新，谁还敢窥伺、窃取神器呢？天启七年十一月初五日，兵部接到圣谕：“我认为，军务是国家的大事，必须权力统一，法令才能施行；人心协和，胜算才能取得。然而形势相当，就会彼此交接；力量相等，就难分高下。如果不审慎地统一权力，以求取胜，又凭什么发号施令、战胜敌人呢？先帝在宣府、云中、关隘、蓟州、宁远、东江等处，除督抚之外，分别派遣内臣协同镇守，大概也是慎重守护边疆的意思。但一件事由两方掌握，弊端便逐渐滋生。近来内外督臣意见不合，嫌隙萌生，彼此各自任意行事，都说对方是多余的人员，这种情形对于蒙昧无知的人或许适宜。况且封疆事务重大，难道各自单独就能担当吗？再说内臣最初派遣时，是以清查军队、查核军饷为职责；而督镇诸臣各有不同意见，实在难以同时任用。何况宦官观兵，古来就有戒备。朕现在把各处镇守内官一律撤回。今后一切审度机宜、约束官吏士卒、无事时修治武备、有事时抵御敌人，都听凭督抚便宜调度，不再委任而使权责不专；应当根据时机，凭借谋略行事。各镇督抚诸臣以及大小将领，务必振作精神，竭尽忠诚和谋略，以符合朕的心意。应当体察明君把责任交付给你们的深意：成功有重赏，失败有严厉惩罚。你们都要敬谨听从朕的命令。” 你们兵部立即派人传告各镇，务必让他们知道。谕旨到达之日，各内官都要迅速乘驿站车马返回京城，把原先领取的官府器械、马匹，按数交给抚臣，分给各位将领，以备战守。清点核明数目后具奏。至于自己置办的器械、马匹，可以带回京城，不得阻拦。特此谕告。” 放纵游乐　骑马奔驰　驾船游玩 声色荒淫、沉迷禽兽，夏书对此深加警戒；跟从桥上游玩、乘船游玩，汉代史书也有明确记载。如今魏忠贤本来就是浅薄鲁莽之人，喜欢在广阔人群中驰马，在浩渺水面上流连，何况他的居心又不可测，不知道将要做什么。近来他接近并依恃权贵，凭借他们作威作福，哪里知道天子的尊严以及古来覆辙的鉴戒呢？从前唐代宦官仇士良曾对他的同党说巩固自身地位的办法：“不要让皇上读正经书、亲近正直的人，只要每天用声色、财货和游乐放纵来牵引他的心，使他迷失心志，我们这些人自然就能得志了。”这正是忠贤引导皇上游乐放纵的一端。谨列举如下。骑马奔驰 一般都说北方人善于骑马，而名马又出产在燕、代之间，繁殖牧养尤其不同。燕、代之间的名马，又都进献给御马监；御马监中的神骏之马，又被忠贤擅自使用。忠贤地位低微时，狂妄放荡、毫无学识，连书都不认识，曾跟随武官学习骑射，后来便以敲棋、掷钱为事。得到宠幸以后，暗中操弄权柄，任意妄为，不知避忌。他忽然设置内操，每天在宫禁之中骑马比赛、围猎。任选上等马匹，如紫骝马、雪花骢、青飞龙中最好的，给它们披上百宝绣鞍、云锦障泥、嵌银笼头、镂金马镫，垂着朱红缨络，系上金铃；用竹制披耳装饰高耸的马耳，风吹入蹄，奔驰轻快。周围环绕着巨珰，身穿蟒袍、腰系玉带，虎旅拥护左右，缠着帽子、佩着宝剑，忽然绕到前面，或者跟随在后面。忠贤自己戴着云巾、穿着蓝色[原文“蓝(衤散)”]衣服，系雕玉挺带，执紫丝鸣鞭，坐在马上试射。每次射箭都一定命中靶心，鼓乐震天响起，欢呼声沸腾。因此他胆气粗壮，手也更加滑利，气势豪迈，志意骄盈。有一天，他在皇帝面前纵马奔驰，完全不畏惧至尊，在皇帝威严之下，突然加鞭，腾空飞驰而过。皇上因此震惊恐惧，大发雷霆，亲自拉开御弓，射死了他的马。皇上本想因为忠贤擅自违背祖制、突然惊扰圣驾而杀掉他，按理应当斩首示众，以此号令天下。后来想到他曾在青宫服侍效劳，特意施加宽大的恩典，免去他的死罪，只拿杀马来抵偿。

译杨涟的奏疏大意说：“今年春天，忠贤在御前纵马，皇上曾射死他的马，宽免忠贤不死，圣恩已经很厚重了。忠贤不但没有自行畏罪请求处死，反而听说他进见时面有傲色，退下后又有怨言，早晚都在防备，心中耿耿不肯放下；他的心腹之人也时时替他打点。皇上如果确实有这件事，那么自古乱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放纵自己，最终便会发展到无法收拾，怎么还可以把虎兕养在身边呢？这件事又是即使把忠贤一片片割碎，也不足以穷尽其罪行的原因。” 驾船游玩 当时是三月上旬，春风和缓，丽日温融，紫禁城中百花交相辉映，上林苑里黄莺和燕子啼鸣。魏忠贤引导皇帝游乐，皇上驾临南海子。看见水面清波闪动、碧蓝天空倒映其中，便乘坐龙舟游玩，在水上设宴赏乐。歌舞进献给御前，箫鼓在水中奏响；供奉承应的人员轮番呈现各种技艺，随从的千名官员侍奉宴饮。天气清朗，皇上心情欢畅，忠贤传令在水边操演，把它当作游乐。忠贤自任大帅，发号施令、指挥调度，千军一齐出动，百将拱手听命，五方悬挂旗帜，彩色光芒耀眼。一声令下开始操演，炮声震耳；军队忽然绕到御舟前面，忽然又按次序分开队伍；鼙鼓激烈擂动，水波光影纷乱交错，旗帜长枪密集排列，云影迅速交驰。忽然看见一个身穿武官戎装、骑马而来的武官报告说：这是天门阵势。于是披坚执锐的士卒排列成四列，骁勇骑兵守在阵门，衣甲旗仗鲜明，纪律整肃，没有人从旁观望，敌人也不敢靠近；听见鼓声就前进，听见鸣金就后退。皇上于是很高兴，放舟行驶在水中央，从远处正面观看，手执酒杯坐在上座，回头放眼远眺。又看见长林丰草之间飞出一名骑兵报告说：这是梅花阵势。军队分成五队，一点一点像花朵般在阵中心簇拥而起，人人像猛虎一样在行列中跃动，随时散开、随时伏下，有时向左，有时向右，分散零乱，但重新集合时却整齐如一。皇上的脸色更加喜悦，因此群臣捧杯祝贺，庆幸这次美好聚会，长久祝愿皇上万年长春；仙乐一齐奏响，娇美的歌声接连演唱。又见一名穿绯衣、骑白马的人突然报告说：再演练长蛇阵。军队直冲入视野，气势仿佛吞并海外；攻击它的头部，尾部就响应；攻击它的尾部，头部就响应，首尾相顾，前后行动合拍。忽然又报告说：乌鸦阵。队伍错落分散又重新集合，严整分明而又交错密集。又报告说：八门阵。分成八队，形状像八卦。军容更加壮盛，游骑从八方冲闯也不能进入；士气更加雄健，巡逻士卒在四周擂鼓助威。于是皇上极为高兴，犒赏三军。千名骑兵飞驰而来，一齐叩谢天恩。忠贤夸耀自己提督有方，群臣则献媚称赞他治理国家有才。天将黑时，传旨驾船回去。船停靠在石阶旁，众人一拥而上，船因此稍稍倾斜，水便涌起，沾湿了皇帝的鞋。人人恐惧，请求处死；幸蒙皇帝仁慈宽大，宣布说：今天这次游玩很快乐，应该与众人共同享受，难道因为一点小小的过失就治你们的罪吗？于是全部赦免。户部主事刘鼎卿的奏疏大意说：“东操中的内臣，穿着华丽鲜艳，凌辱压制士大夫。他们所谓上公整饬军容，就是这样；所谓上公推置死士，也是这样。至于想到先帝，更令人痛心：坠河、失马，惊恐悸动的事情不止一件。像这样的大罪，怎么杀戮得尽呢！” 巡视　察看陵寝　巡行边疆 察看陵寝 天启甲子年为光宗皇帝营建陵寝，工程费用浩大而繁重，国库又不能接济，只得到工部郎万燝负责经营筹办，工程才稍有成效。万燝是廉洁守节、正直耿介的人，敢于直言而且多有谋略。当时各项工程都报告经费匮乏，拿什么来供给呢？万燝上疏请求从大内费用中铸造铜钱，以协助大工程，终于触怒忠贤。忠贤假传圣旨，杖打他一百棍；又暗中派遣数十名心腹党羽聚集在门外。万燝已经濒临死亡，他们仍挟持他拖出门外，再揪住头发乱打一通，用锥子刺心，直到全身流血而死，致使陵寝工程受到耽误。由于加派和捐助仍不足以供给费用，忠贤于是亲自前往查看筹划。妄称代替天子出巡，劳民伤财，更是无法估量。万燝的奏疏大意说：“魏忠贤的罪恶无法形容。他所喜爱的，便让它生长羽翼；他所憎恶的，便使它变成创伤。如今九卿、科道官员接连弹劾他，我又哪里敢再搜罗材料，勉强附和呢？我还记得今年三月到陵寝开工，转到小山、玉泉山各处工程，在经过香山碧云寺时，亲眼看见忠贤营建的坟墓：碑石高峻，墓道深邃幽暗，翁仲头戴朝冠环列两旁，石羊石虎连接着骆驼、马匹，森然罗列，制作规模仿佛帝王陵寝。墓前还建有祠宇，祠宇前又建佛堂，玉石匾额照耀日光，珍珠织成的帷网如星辰悬挂，金碧辉煌，朱红白色的涂饰光彩照人。耗尽东南地区的物力，胜过西北地区的旃檀香木。我叹息了很久，不觉拍着胸脯感叹说：‘是什么卑微小人，竟敢这样放肆悖逆！’怎么忍心这样做呢？莫非把每一丝一毫的钱财都搜刮尽了，所以反而把它们像泥沙一样挥霍吗？假使忠贤果真忠诚，果真贤能，就一定会把营建自己坟墓的紧急事务，转而作为先帝陵寝的紧急事务；一定会把装饰美化佛寺的钱财，拿来供给先帝陵寝。可他却开凿池塘、竖立牌坊，杵木之声如雷，布施金钱、散发粮食，车轮往来如流水。何曾听说他痛心想到先帝陵寝还没有完工？何曾听说他为先帝陵寝费用无从筹措而忧虑呢？” 郭兴言的奏疏大意说：“魏忠贤假传宫中旨意，命内阁、各部以及有关官司察看工程。每到一个工地，便大肆说话而毫无顾忌，不是说某官应当调任外地、某官应当留用，就是说某处兵马应当调遣、某项钱粮应当挪借。甚至把已经批票发出的红本带出来，让内阁大臣替他改票。欺骗君上，窃取权柄，擅自操纵赏罚，扰乱朝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崔呈秀派家人崔呈祥把一册官员家籍送给忠贤。看工程的那一天，忠贤在名单上画一个圈的，就削职夺官；画两个圈的，就发遣戍边；画三个圈的，就论罪处死。惠世扬、方震孺也都是被画三个圈的人。按语：当时没有听说逆珰计算工程、核算费用有多么浩繁，也没有听说他衡量收入、支出如何节省，只见他对人谈论朝政、评议官员品行，而无非是用威权控制他人。那个奸诈的枢臣又特意献上官员家籍，不称作度支账册，却称作断案依据，其中一半已经成了鬼录。这两个凶徒究竟想做什么呢？巡行边疆 锦州、宁远捷报传来后，魏忠贤请求奉命按期巡历边疆，心里想把这些功劳据为己有。实际上只是借这个名目巡视，真正目的是充实自己的私囊，同时谋求邀取封爵。

译《丙丁纪略》说：“魏忠贤把心腹安置在重要镇所，都是增设内官镇守；一切兵马、钱粮，全由他们掌握，总兵、都督以下都听其调遣。他总揽威权，节制文武，宦官势力一时的盛大，超过古今。天下人全都务求闭口不言，谁敢上奏半句话、一个字？就如武林黄学宪汝亨，是当代名公，只是在祠堂下说了几句讥讽的话，主管祠堂的太监听见后，棍棒像雨点一样打下去，最终抬回家时已经气绝。这就是他的爪牙在四千里之外的乡绅中树立威势。即使有孝子，又能向谁申诉冤屈呢？至于他把士人百姓当作鱼肉，又哪里说得尽呢？如果让宦官使者遍布天下，那么天下百姓都不能活到寿终正寝了。只是忠贤牢牢掌握兵权，在朝廷内外布置伏兵，大概是想在朝廷内部策划异谋，一旦发动事变，到处都成为他的所有物。于是他想亲自巡历各地，以察看边疆将士的强弱、山川地形的险要、兵马钱粮、民风土俗、官员衣冠礼仪的趋向以及人心的向背。于是僭越仿照天子的礼乐、征伐和仪制，假传圣旨奉行，声称代替皇上巡狩，大肆张扬威势，气焰熏天，声名震动四方而来。他假借、窃用天子的车驾、王者的剑履和符节；所到之处，清除尘土、开道先行，传呼警跸，大旗高盖，金鼓仪仗，千军万马趋走跟随，俨然如同皇帝亲自驾临；总镇大臣无不在郊外迎接，设台奉献礼物。” 甚至有人穿着素服在他面前叩拜，也有人穿着戎装跟随在他身后，便立即被越级提升为卿贰。至于那些性情刚强、不肯叩拜，或意气用事而设法回避的人，便立即加以显著的祸患，投入诏狱。有人屈服，有人抗拒，任他随意颠倒处置。每到一个地方，全国的力量都跟随而动，车盖仪仗多如云集，士人百姓如蚂蚁一般，无不望风而拜倒，仰望威势而献媚称颂。于是马头扬起的尘土高达三尺，袋中的贿赂多到亿万，志气更加骄纵，气势更加蛮横，几乎只屈居于一人之下罢了。至于让生祠遍布天下、以威权胁迫海内，也超过千载以来的任何人。这难道还不是逆珰叛逆行迹的明显证据吗？” 李应荐的奏疏大意说：“这是为了讨好宦官而出卖重臣，对边疆事务没有任何益处。自从专权的宦官擅自处理政事、暗中操弄赏罚以来，群奸秘密布置，内外相互勾结。依附他的人立即被安置到高位，甚至一年四季都在升迁，仕途和名利兼得；与他意见不同的人立即被摧折到深渊，严重的还要受三木之刑、囚禁蒙头，连自身和名声都受到侮辱。升降任意，生杀掌握在手，想怎样就怎样，没有不称心的，已经形成尾巴太大而无法摆动的祸患了。总督刘某是魏忠贤的私人，他做官的劣迹暂且不逐条陈述；只说他在喜容面前屈膝叩拜、满脸喜色，在巡行边疆时戴着大帽子跟随在后，五经的尊严扫地，献媚实在可耻。遵化道耿如杞不为他建祠，也不向喜容叩拜，有什么罪过？却因为这件事触犯了某人，进而触犯忠贤，被勒令出具奏疏，并按限定日期立即到达。即使原来已有会同总制、按察巡视的成例，如今也逼迫得来不及等待了。弹劾奏章一送入，缇骑便跟着出动；某人立即跺脚后悔：难道伯仁不是因我而死吗？虽然他因此半年内三次升迁，但靠杀人、讨好权贵来超越常规取得富贵，内心能够安宁吗？” 耿如杞的奏疏大意说：“圣上特殊的恩典难以报答，罪臣历经万般苦难，实在值得怜悯。我私下认为，魏忠贤这三四年来，把礼乐、征伐、生杀、升降都一手掌握；内府被劫掠得一空，私人党羽遍布朝廷内外，司马昭的野心，路人早已看得明白。他更是包藏祸心，想要遮蔽一世的耳目，而这一切是从自我颂扬功德、修建生祠开始的。去年冬天，两位抚臣刘某、潘某上疏请求建祠，责怪我不肯呈报详情；他们于是诬陷我剥削军饷、激起兵变，派缇骑来逮捕治罪。唉，我难道不知道一旦刚强抗拒，灾祸就不可预测吗？只是想到鲁仲连以游说之士、平民的身份，义不尊奉秦国，秦军因此退却四十里；孔融志向高远，以正气抗拒曹操，虽被曹操杀害，却使曹操在世时始终顾忌汉家神器，不敢妄动。为什么呢？因为忠臣义士有斩除奸雄的志向，能够夺去奸雄的气势。因此我慨然上路，把死看得如同归家。俗话说‘士人可以被杀，却不可以受辱’，谁知道我被捕之后所受的侮辱极其惨重，竟然说不尽。我登上囚车，满城官吏、士人、百姓的哭声震动原野，送我到百里之外。臣属和儿子拉住车绳号哭，我用鞭子击打马头，于是与他们永远诀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卷〕 等到进入北镇抚司，忠贤两次假传皇帝旨意，许显纯对士人的残酷虐待超过对盗贼反叛者的刑罚。我皮肤脱尽、肌肉枯瘦，筋断骨露，在土炕上辗转了两三个月；他们虚悬指控我贪污六千三百两银子，苦苦索取。我家的田地房屋卖尽了，车舆马匹毁尽了，冠带、簪珥、书籍、刀剑没有一样不变卖殆尽。于是乡亲、同年、旧日治下的士绅带着金钱前来探问，替我凑钱缴清赃款；又替我多方周转借贷，我才得以移送刑部。刑部判我大辟，大概是想用杀刘铎的办法杀掉我。当时押赴市曹处死的消息天天传来，性命危如朝露。那些受辱之徒不时散布流言，我的儿子侍奉在旁，只好装扮成杂役，以躲避追查。朝审那天，街道上到处都是尉校；文武官员和士人百姓无不掩面酸鼻，却没有谁敢开口替我鸣冤。我被幽禁九个月，已经不成人形；后来慢慢问及我的家事，而家人零丁离散的惨状，更是说不尽。我离开遵化城时，抚臣刘某不容许我的妻子儿女住在衙门，只能租住民房。又被羁留一个多月，只得典当衣物糊口，仅剩一匹马，也被中军派人夺走。想求一张火牌而不可得，想求一名步卒护送也不可得。年轻的妻子抱着婴儿，只能回头顾看脚驴，投宿野店；千里长途，跌跌撞撞，遭受了各种苦难。” 我家乡还流传谣言，说魏太监抄没了我的家产，全家人像受惊的野兽、飞散的鸟一样逃散。因此我的哥哥先死了，我的妻子服药自尽。可悲啊！想到我本人不是叛逆，家属也不是叛逆的罪孽之人，为什么竟会遭受这样的祸害？我几次想服药、吞刀，又想像自缢于沟渠那样死去，只是想仿效豫让所说的话：‘我所做的一切，最终是要使天下后世做臣子的、怀有二心的人受到警戒。’一次遭受的痛苦还容易忍受，千死万死，直到求死也不可得，难道不痛苦吗！” 僭越窃取　假传圣旨　盗取国库 假传圣旨 逆珰扰乱政事，妖妇与他同心，导致朝廷内外都受到蒙蔽，进出行动自由；诏书和圣旨多由传奉、票拟发出，不经过内阁。权柄倒置，国家政事混乱，五六年之间，发布的命令有一半是假传的圣旨。樊维城的奏疏大意说：“按照《大明律》，其中有一条规定：假传诏旨，应当斩首。今年八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正是先帝病危弥留之际，一切批答既不是从宫中传出的懿旨，那么究竟是谁发出的命令呢？忠贤对此即使有百张嘴也难以辩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译李思启的奏疏大意说：“先帝从身体不适直到升遐，共经过三个月。当时，先帝连在床褥之间保全自身都来不及，宫中内旨却不断批发，究竟由谁掌握裁决？竟把以圣明诏命诛杀人的话，弄成毫无伦次、没有先后条理的言语；一手遮天，包藏祸心，如果不赶紧改正，岂不是几乎辱没朝廷、羞辱万世了吗！应当立即发给阁臣，使他们完全知道其中虚伪，明确说明这不是先帝的意思。” 朱国弼的奏疏大意说：“朝廷设置三法司，原本是为了伸张冤屈、纠正枉案，主持天下的公平。自从忠贤掌权，三法司又成了任由忠贤颐指气使的衙门。即使先帝明明有不予从重处罚的谕旨，忠贤也不听；即使法司有时提出持平处理的请求，忠贤也不听。至于知府刘铎，不能知道他是否曾诅咒忠贤；即使果真诅咒了忠贤，也自有相应的法律，何至于弃市？忠贤难道就能安然把自己当作君父吗？又如武进士顾同寅写了一篇文章以戏谑讽刺忠贤，圣朝政令宽厚，原本不应因下笔失当而治罪，何至于同孙文豸等人一起割首斩杀，并把尸体寸磔呢？” 盗窃国库财物 按：客氏善于为忠贤谋划遮掩，一切事情都替他弥缝，结党营私，蛀蚀盗窃，酿成大祸；又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天下的财货利益已经一天天耗尽。如今又窥伺盗窃内库，国库财藏几乎耗空，竟想把国家的财富据为己有；即使在市集上将其寸磔，难道还算处罚过轻吗！文书房传出圣谕：“魏忠贤等人不只窥伺、侵夺名器，扰乱刑法，还把我祖宗积蓄的库藏、传国的奇珍异宝以及金银财物，结党一同盗窃，几乎弄得一空。是什么样的神奸，竟敢如此大胆！本来应当寸磔，只是如今梓宫正在停殡，姑且把他们安置到凤阳。” 灾害与异常现象：地鸣、火灾、水灾 自甲子年以来，逆阉肆意作恶，凶暴的气焰更加炽盛。他任意杀害忠良，使天日都为之失去光明，因此刑场上怨鬼长声号哭；剥夺人的官帽朝服，使国士因此黯然失色，由此导致早晚连自身和家族都无法保全。天下震动，灾异接连出现，人心恐惧，连睡觉和吃饭都顾不上了。朝廷多次下达要求修身反省的明诏，逆阉却全不因上天的警告而转变念头。唉，仔细想想这个时候，没有谁不寒心战栗，几乎觉得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地鸣。地震见本书卷六“筑城”条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卷〕 钦天监占验认为，这是本年五月初六日丁未日巳时发生的。等候到地鸣，声音像霹雳，从东北艮方传来，行至西南方；当时云气遮蔽天空，久久没有散去。占辞说：地鸣，是天下将起兵互相攻伐；当时又有奴酋作乱，黔南、八闽接连发生叛乱。妇人与宦官造成大乱，指魏忠贤、客氏。又说：地下发出汹涌声响，这叫作凶象，那个地方将有灾祸。随后便有王恭厂、朝天宫发生火灾，一个月内三次地震，城墙倾塌、人员死亡，以及水灾冲毁庄稼的灾害。火灾 五月初六日，巡视京营和工科等衙门的给事中杨文岳等人察看后说：城中从西北方向传来地鸣，声音如同巨雷，从西南方向而起；远远望去，烟雾遮天，震声撼动大地。随后快马赶入城中，才知道王恭厂的火药被焚烧，附近民居倒塌，死伤人数难以计算。六月二十一日，巡视西城的福建道御史李灿然察看后说，朝天宫失火。当时天还昏黑，火焰冲天，大殿两层以及与之相连的金刚殿廊房都起了火。据住在宫中的道士冉干升称：正殿一向锁闭，不焚香火，没想到二十一日丑时，突然从正殿起火。查明烧毁的前后廊房、金刚殿，共一百一十一间。水灾 六月初二日，宛平县芦沟桥一带风雨大作，河水泛滥上涨，水势高达一丈有余。桥的东西两边以及冲毁的驳岸约三里多，把关帝庙、五圣庙和两旁民房冲塌了无数间，男女被淹死的很多，田里的庄稼全被淹没。六月二十日，武清县大雨倾注，连续七昼夜不停，平地积水深达七八尺，田里的庄稼全部被淹没。闰六月初三日，山洪又暴发，运河一带的河西务、棉花寺、杨村等处，田里的庄稼全被冲毁淹没，秋收没有收成。六月二十一日，东安县洋河水位暴涨，水势滔天，禾黍全都成了鱼鳖腹中的食物。六月二十八日，良乡县连绵大雨昼夜不停，直到闰六月初一日半夜，洪水从西城门灌入，立即把本县仓廒和六房科的房屋冲塌。黑夜中来不及搬运，仓谷流散满地并被水冲走，文书卷宗大半浸泡腐烂。居民房屋倒塌毁坏的很多，田里的庄稼被水冲进泥沙之中。闰六月初二日，大兴县浑河决口，水势高涌二三丈，牲畜、人口和财物、房屋，全都被流水卷走。以上各事都见于署理顺天府事务的府丞刘某奏疏中。有人认为，这是魏忠贤杀戮忠良所感应的灾异，就像六月飞霜一样，是上天在显示警告。王永光的奏疏大意说：“王恭厂没有谨慎防火，难道是奸细造成的吗？奸细的伎俩，不过是使火药延烧罢了，怎么能使大地震动，数十里都发出霹雳般的声音？这并不只是火药的力量。眼下稽查防范不能不严格；如果把它归于失火，就大大违背了上天降下警告的意思，也违背了圣明皇帝诚恳修省的思虑。好生之德往往能带来平和，请从今以后，无论罪囚罪行轻重，都交给法曹审理。法曹，即三法司。这句话是说镇抚司的罪恶。如今幸而可以承蒙网开一面的恩典，拟定罪名时，较轻的罪，或许可以留下一线宽免、减免的机会；处罚确实应当与罪过相称的，也仍应想到其子孙、父兄的无辜。肃杀的秋季之后接着就是阳春，现在正是时候。”

译王永光第二封奏疏大意说：“上天第一次发怒，地震像雷一样，万物倾覆；第二次发怒，祝融作虐，朝天宫被烈火焚毁。这里是四方辐辏之地，如今大半成了废墟；这是众官祈祝的坛场，如今全都化为灰烬。连路人都为此惋惜，何况臣子能没有愧疚之心吗？所以我想到水旱、盗贼等灾变，尚且能得到章疏奏报；即使日月薄蚀、星辰运行，也要烦劳太史占验。如今独独在都城之内受到天谴警告，又在十天之内接连得到验证。甚至连绵大雨尚未停止，冰雹又随之而来，乖戾反常的征象，明显显示出政事与天意相悖。现在诸臣上封事，除了请求停止刑罚、免除赋税以外，始终没有考虑应当免除哪一项、宽恤哪一人，朝廷一概用‘知道了’三个字答复。把这些事说成不知道，还可以等待有悔悟的日子；明明知道却不改，什么时候才是让天下休养生息的期限？只是上天的谴责警告越来越频繁，人情汹涌也越来越厉害，祸患一旦发生便难以预测，实在难以片刻缓解。皇上应当想到天变值得忧惧，或许它正是由民情尚未舒畅而招致的；现在如果能使民情安定服从，就可以希望挽回天意。” 王绍徽的奏疏大意说：“君主以爱惜生命为德，所以朝廷以忠厚立国；三代有道政治能够长久，唯独称道成周。如今那些被审讯后死在狱中的诸臣，已经化为异物，这就不必说了；至于赃款追缴尚未完毕的人，他们的妻子儿女也不是不值得怜悯。如果一一严厉追缴，势必株连牵引开去，怎知在鞭打拷问之下，不会接连有人登上鬼籍呢？这实在不是‘罪人不牵连家属’的本意。过去有一个普通妇人含冤，三年不下雨；这就是伤害天地的和气而酿成这种灾变的例子。伏望皇上体察上帝使万物生生不息的德行，效法大禹因罪人而哭泣、解开罗网，凡是值得怜悯或情形可疑的，都一律赦免宽宥。这样或许可以使人心喜悦，也可以获得天意的认可；这些都是挽回天变的办法。” 按：当时逆阉残暴，随手杀人，弹劾的奏章一递进去，便立即把人打成齑粉。既悬定赃罪、使人破产，又杀害他的妻子儿女，株连无辜，从而触怒上天，灾异接连降临。一时间的封事，全都请求减省刑罚、免除赋税，字字都指向掌权的宦官，确实是拯救世道的针砭之言。唉，只是不能传达到御前，实在令人痛惜。《玉镜新谭》卷之六 进香 起初，魏忠贤地位卑微时，曾经到涿州祈求泰山神灵保佑。每当处在饥寒困顿、颠沛流离之中，他一定坐卧在神座下面，占梦求签，神灵都许诺他将来享有福报，但忠贤虽然记在心里，却并不相信。当时他常到羽士那里混饭吃，羽士大多侮辱轻慢他。只有一个童子怜悯他，曾偷偷给他食物，忠贤因此铭记感激。后来他既然显贵得宠，想要洗刷从前的耻辱，于是借助天子的宠荣，希望报答神明的灵验。他恭敬地上疏请求圣旨前去进香，捧着诏命亲自出行，对上为皇上祈保圣躬清安康泰，对下祈求四海丰收，得到皇帝批准。出发前三天，传谕命地方有司修整道路、搭架桥梁，清洁城市，整备车舆马匹，像对外迎接天子一样铺设帷帐。州县日夜因此忧惧奔忙，军民上下都任凭驱使劳作，事事办理周详如同进贡，人人都欣喜地把这看作皇帝驾临。这天接近辰时，忠贤辞别皇帝出城。三千羽林军身穿鲜明衣服、手持利刃，站立在道路两旁，各自整顿队伍，旗帜遮天；一百名中官穿蟒衣、系玉带，快步跟随夹护马匹，全都手持旃檀香，烟雾映照日光。铁骑纷纷，环绕他的车驾；官员们衣冠整肃，簇拥护卫在道路上。五彩光芒绚丽耀眼，曲折下垂的羽幢几乎触地；一人出游，翠色车盖飘摇着笼罩在头顶。千骑争相指向神州大地，万般乐声一齐响起，为车驾警戒清道。到了祠庙，穿紫衣的人都侍立在门外，戴黄冠的人全都俯伏在街道旁。忠贤拈香致辞，八拜叩礼，极力陈述赤诚之心；进献蔬菜、设置酒醴，各种供品全都出自御厨。小道士广泛演奏仙乐来迎神，大宦官默默祈祷神灵以酬答愿望。头发斑白的老儒生读祝文并赞叹；神像端坐在威严的瑶座上，享受祭祀而更加增光。到了傍晚，差役即将完成事务，羽士虔诚地准备素食，上公却高卧在云房。百官的车舆随从都一同得到休息，全县百姓都负责轮流供应。忠贤这时俯视千人承奉自己的场面，顿时面露欣喜，众人的脸色也因此舒展开来；偶然触及对往昔的一念，他默然落泪，泪水倾注而下，一时之间众人都为之震恐。他想：今天早晨自己反省往日的事情，哪里知道今夜会有这样的心情？只有神灵怜悯我，在将来千愁万苦之中，用今天极其显贵的荣耀来安慰我。追想今日，既然承蒙恩宠荣幸，怎敢忘记神灵日后安慰我的深意？他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又上香叩拜，恭敬地行大礼。并捐出万金重修殿宇，再捐万金装饰神像，使丹宫绀室金碧辉煌，层层门楼和高峻台阶、雕镂彩饰都显得巍峨，以报答当初的心愿，不久便建成了。于是忠贤追寻往日旧迹，到处观看，处处游行。羽士们当然不知道往日的进忠就是今日的忠贤，忠贤也不知道今日的忠贤就是往日的进忠。只是寻找那个曾偷偷给他食物的童子却找不到了，心里暗自惊疑：他已经长大成人并戴冠了吗？面貌也改变了吗？把人遍遍叫来，竟没有一个人依稀相像。于是他秘密把一名老羽士召到僻静的房间，询问那个童子的姓名。羽士说：“这是贫道的徒孙，已经死了十年，埋在后园的空地里。因为想到他诚实谨慎，不忍把他远远弃置。老祖爷为什么问他呢？”忠贤说：“我地位卑微时，曾经承蒙他的恩惠。”当即拿出千金为他修坟营葬。查知他的母亲和兄长还在，又赐给千金供养他的家人。因此，羽士隐约察觉他就是从前的进忠，忌讳而不敢说出。此时忠贤已经超过了假期，低头看阶下奉钦命到来的有一百人：有的带着御膳，供他旅途中食用；有的带着封事，快马来请示圣意；有的前来迎候并催促他回去；有的往来问安；有的入幕商议事务；有的驰道献策；众人匆忙杂沓，哪里还有一个能望见他的脸色却不能得到接见的？大约过了三天，朝廷派来的使者接连到达，馈赠的筐篚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催促他回京。忠贤又向神灵叩拜告辞后出发。笙箫声震耳而悠扬，衣冠人物满载道路而仪态雍容。由于君命严厉催促，便驾着四匹马飞驰而行，千军像闪电般奔驰，金鼓震天，旌旗遮野，人人都惊异于他的车驾到来。按：涿州与肃宁遥遥相望，忠贤这次出行，本应当作荣耀归来；但他的志气骄纵僭妄，从此更加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