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玉镜新谭三

玉镜新谭卷之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10 段

杨涟首触凶锋,以二十四罪之疏入,海内缙绅之祸,从此始。忠贤之杀机,亦从此始,而借题封疆,缇骑四出矣。涟身事三朝,亲受顾命重臣,在朝正直,居乡廉谨,天下共知。一闻逮系,郡县震惊,士民仗义,欲夺涟而禁官旗。德安城外,众集至数万,府道开谕不能散。涟带刑具出城,叩乞父老勿噪,恐累族诛,然后得解。各州县村市为涟设醮祈祷生还者,至数百处。比就累车,士民送涟就道者以万计。至老妪、菜佣、瞽蹩、乞儿,亦争持一钱以赠涟。官旗感泣,为具赀设醮,祷于关帝之庙。河南州邑,无不为涟请祷,自备资粮,送涟至黄河者以千计。而八十老母及三子仅出城永诀,尤恐见系,乃涟果不生还矣。无端罗织,骨化形销,望断倚闾之老母,痛绝孤帏之命妇,众惨至此,是可忍言。自涟被逮下镇抚司,诬赃加刑,五日一拷比,而都督许显纯希望风旨,捶楚非法,以速其毙。体无完肤,童仆惊散,得旨而后敢殓。又值暑月,尸供蝇蛆,身被重伤,仅以血溅旧衣,裹置棺内。见者莫不肠断涕零,闻者为之痛心忿恨。涟生平砥砺名节,家产止数百金,不足供官旗犒赏、旅食之费,而当悬赃二万乎?遂使妻子囚于狱,而书砚几榻,皆充官帑。有司不得已,而亲友之产尽矣;又不得已,而富民之产尽半矣;又不得已,议设印信缘簿,遍募郡县矣。至佛寺、道观之钱粮,多为充赃矣。而好义士民,但愿助金,不愿书名,恐一涉侦伺,遂罹显祸。涟母住于城楼,男妇栖于客店,既无寸土可置遗骸,亦无一人敢于借赁,暴露何堪,结草掩覆。而尤未完之赃,囚子勒比,有司姑为虚数报完,苦之极矣!

万燝清介刚直,遇事感慨,不避斧钺。其为工部营缮郎,奉役陵工,疏请禁内废铜助帑,因极诋权珰违慢,而触忤其凶锋。遂矫旨午门前行杖一百棍,阴嘱奸比金吾尉,必致之死。杖后,于御道前倒拖横曳者三匝,甫出而气绝矣。举朝震惊,天下称善,忠臣丧气,义士寒心。此奸逆之纵杀立威第一人也。

附奏疏略云:「题为陵寝用工甚紧、权珰造意故迟、仰祈圣明立赐处分、以谢先帝、以襄巨典事。盖闻之龙不可离夫渊,虎不可离夫山,而人主不可离夫权。夫人主有政权,有利权。政权一日不在人主,则德分圃池,威分出彘,而有尾大不掉之虞;利权一日不在人主,则竭泽而渔,飞人而食,而有毛将焉附之患。由此言之,是人主之权,臣下且毫不敢睥睨,矧刑余宦官乎哉?窃见今太监魏忠贤,性狡而贪,胆粗而大,口衔天宪,手握王爵,如盗利权,碍陵工,为通天第一大罪,而关切于臣之职掌者。试观皇上之心,有一刻不在先帝之陵寝乎?则为陵工而用财,是皇上不以天下俭其亲之极念也。至搜财以急陵工之用,又臣下体皇上旻天罔极之苦念也。况陵工原无额派,盻盻于外解,而外解无至,转盻于事例,而事例又不多。向承乏宝源局,随蒙升授屯司,陵工正其职也。当臣在局时,目击铜钱匮乏,因进局中人等而问之曰:「有何术而得购铜入局乎?」咸言有内官监破废铜器堆积朽烂,不下数百万,但一移文旦夕可至。臣因移文请发,数日不发。细细访问,乃知忠贤怒云:「外边敢审查内边之铜!」故不报也。臣时愤激于中,遂于三月二十八日具疏,特请查发废铜到局铸钱,协济陵工。忠贤益怒,旋出中旨,旨谓「内库铜器,已有屡旨,何得再请。」旨下之日,而臣又以得代,遂举请铜一事,竟不复越俎相问矣。嗟,嗟,以无用之废铜,而铸为有用之钱,以若火之工程,而探于若寄之取,微臣区区一念,不可谓不周且迫矣,而无如触忠贤之忌之寝阁 而无如触忠贤之忌之寝阁 下「之」字熹宗实录卷四三作「而」,是。 ,何也?岂惟寝阁,且并臣任事四月,若积补秤钱,得银五百一十余两,报助陵工,亦无一语之及。夫宝源局二百六十年来,未有积报补秤钱者,报之自臣始。然臣夫岂好作破格事以要誉哉?固实见得库藏之虚,陵工之紧,而布此一今急公之心耳。亦以动后来当局者急公之心,或从此积一金,即可佐国家一金之度支也。又或从此积十金、百金,便可省民间数十金、数百金之加派也。而胡忠贤之见不及此也?夫以忠贤珠玉盈笥,金银满屋,何求不得,何欲不遂?似此破废铜器,无足入其目,当其心,而亦必一手拏定者,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拏定,无以操天下之利权,既操天下之利权,又何以揽天下之政权,奸雄用意最深,蓄谋最毒,臣盖有以窥其微矣。」

译杨涟首先触犯凶恶势力,递上列举二十四条罪状的奏疏,天下缙绅的灾祸从此开始。魏忠贤的杀机也从此开始,并借口边疆事务,派出缇骑四处捕拿。杨涟侍奉三朝皇帝,亲受顾命重臣之任,在朝中正直,居乡时廉洁谨慎,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一听说他被逮捕拘押,郡县震动,士人百姓仗义相助,想要夺回杨涟,扣留押解的官旗。德安城外聚集的人多达数万,府、道官员开导劝说也不能使他们散去。杨涟戴着刑具出城,叩拜请求父老不要喧闹,恐怕连累全族被诛,这样之后才得以押解离开。各州县的村镇集市为杨涟设醮祈祷、希望他活着回来的人,多达数百处。等到杨涟被押上囚车,士人百姓送他上路的有数万人。甚至老妇、菜贩、盲人、跛子、乞丐,也争着拿出一文钱赠给杨涟。押解的官旗感动流泪,便凑钱设醮,在关帝庙祈祷。河南各州县没有不为杨涟祈祷的,自己准备资财粮食,送杨涟到黄河边的有数千人。而杨涟只同八十岁的老母亲和三个儿子出城作最后诀别,尤其担心被拘捕,杨涟果然没有活着回来。无缘无故地罗织罪名,使人尸骨化散、形体消灭;倚门盼望却终于绝望的老母亲,独守空帏、痛苦至极的妻子,众多惨状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令人不忍言说。杨涟被逮捕押送镇抚司后,诬陷他收受赃物并加以刑讯,每五天拷打追问一次;都督许显纯迎合上面的意旨,非法施用鞭笞刑罚,想要加速置他于死地。杨涟被打得体无完肤,童仆惊慌逃散,得到圣旨后才敢收殓。又正值暑月,尸体被苍蝇蛆虫侵食,身上带着严重伤势,只能把血溅染的旧衣裹住尸体,放进棺材。看到的人没有不肝肠寸断、流泪悲痛的,听到的人也都为此痛心愤恨。杨涟一生磨砺名节,家产只有几百金,连供给官旗犒赏和旅途食宿的费用都不够,难道还要悬定他贪赃二万吗?于是他的妻子儿女被囚禁在狱中,书籍、砚台、几案和床榻等物全都充入官库。有关官员迫不得已,亲友的财产也被搜尽;又不得已,富民的财产也被搜去一半;又不得已,商议设置印信缘簿,遍及各郡县募捐。甚至佛寺、道观的钱粮,也大多被拿来充作赃款。那些崇尚义气的士人百姓,只愿意捐助金钱,不愿写下姓名,害怕一旦牵涉侦查,就会遭受显著的灾祸。杨涟的母亲住在城楼上,男子妇女栖身客店,既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安置遗骸,也没有一个人敢借房出租,尸体暴露在外实在不堪,只能结草覆盖。尤其是尚未追完的赃款,连杨涟的儿子也被囚禁;有关官员姑且把虚数报作追完,真是苦到了极点!” 万燝清廉耿介、刚正直率,遇到事情便感慨直言,不畏惧斧钺。他任工部营缮郎时,奉命负责陵墓工程,上疏请求禁用内府废铜来补助国库,因而极力斥责权宦的违抗怠慢,触犯了他们凶恶的锋芒。于是魏忠贤假传圣旨,在午门前杖责他一百棍,又暗中嘱咐奸党、金吾尉,务必要把他打死。杖责之后,又在御道前把他倒拖横曳了三圈,刚拖出午门便断气了。满朝震惊,天下人都称赞万燝,忠臣因此丧失气势,义士也寒心。这是奸逆之徒放纵杀人、树立威势所杀的第一个人。附录奏疏大意说:“题为陵寝工程用工十分紧迫、权宦故意拖延,请求圣明立即赐予处分,以告慰先帝、襄助大典事。听说龙不能离开深渊,虎不能离开山林,而君主不能失去权力。君主有政治权力,也有财利权力。政治权力一天不在君主手中,恩德就会被分割,威势就会分散出去,便有尾大不掉的忧患;财利权力一天不在君主手中,就会竭泽而渔、捕食飞鸟,便有鸟兽失去依附的忧患。由此说来,君主的权力,臣下尚且一点也不敢窥伺,何况受过刑罚的宦官呢?臣私下看到如今的太监魏忠贤,性情狡诈而贪婪,胆子粗大而妄为,口中掌握着上天的法令,手中握着君王的爵位,像盗取财利权力一样阻碍陵墓工程,这是通天的第一大罪,也是与臣的职掌直接相关的事情。试想皇上的心,哪一刻不在先帝的陵寝上?那么为陵墓工程用钱,就是皇上不因天下而节俭亲人的极深心意。至于搜集钱财来满足陵墓工程的需要,又是臣下体察皇上哀痛无穷的苦心。况且陵墓工程原本没有定额拨款,只能眼巴巴等待外地解送,而外地解送迟迟不到,便转而盼望通过捐纳事例筹集,但捐纳又不多。此前臣暂任宝源局,随即承蒙升授屯司,陵墓工程正是臣的职责。臣在宝源局时,亲眼看到铜钱缺乏,于是召集局中人员询问他们说:‘有什么办法能够买到铜料送入局中呢?’他们都说,内官监有废旧铜器堆积腐烂,不下数百万,只要发一道文书,早晚就可以运来。臣于是发文请求拨发,过了几天仍没有拨发。仔细查问,才知道是魏忠贤发怒说:‘外边的人竟敢查问内边的铜料!’所以没有上报。臣当时内心愤激,于三月二十八日具疏,特别请求查验并拨发废铜到局中铸钱,以协助陵墓工程。魏忠贤更加恼怒,不久发出内廷中旨,中旨说:‘内库铜器,已经多次降旨说明,怎么还能再次请求?’圣旨下达那天,臣又正好得到替代者,于是所请拨铜一事,最终也不再越权过问了。唉,唉,用无用的废铜铸成有用的钱,用如此紧迫的工程去探求如同寄托于人的筹取,臣区区这一点心意,不能说不周全而且紧迫;可是却触犯了魏忠贤的忌讳,因而寝阁。这里“之寝阁”一句,原文有异文,熹宗实录卷四三作“而”,据此可理解为“却因触犯魏忠贤的忌讳而搁置”。难道只是这件事被搁置吗?连同臣任职四个月间,像积存补秤钱一样,得到银五百一十余两,报告用来资助陵墓工程,也没有提到一句。” 宝源局二百六十年来,从来没有积存并申报补秤钱的,申报这件事从臣开始。但臣难道喜欢做这种破格的事情来求取名誉吗?实在是因为看到库藏空虚、陵墓工程紧迫,所以表达这一点急公奉公的心意罢了。也是想以此触动后来主管此事的人急公奉公的心,或许从此积存一金,就可以帮助国家增加一金的支出;又或许从此积存十金、百金,便可以省去民间数十金、数百金的加派。可是为什么魏忠贤看不到这一点呢?魏忠贤珠玉装满箱笥,金银堆满屋舍,有什么求不到、什么欲望不能满足?像这样的废旧铜器,不值得进入他的眼睛,也不能触动他的内心,但他却一定要一手牢牢控制,这是因为他认为不这样牢牢控制,就无法掌握天下的财利权力;既然掌握了天下的财利权力,又凭什么掌握天下的政治权力?奸雄的用心最为深沉,蓄谋最为狠毒,臣大概已经看出了其中的隐微。”

天启五年四月 日奉圣旨:「陵工费用浩繁,内府废铜能几?局中何人见知?万燝轻信奏请,前旨已的,今又借言骚扰,陷朕不孝。且皇子薨逝,便来激聒,好生狂悖无礼。着锦衣卫拏来午门前,着实杖一百棍。革了职为民,永不叙用。前后发过帑金,为太仆寺助工银,共八十二万,取用过银钱各若干,燝查的开数具奏。」

缪昌期,博学宏才,馆阁清望,人仰之如山斗。而涟令常熟时,气味相投,纤尘不染。后同朝,一容台,一词臣,交好倍昔,称为石交。昌期直气凛然,常对人诋忠贤之骄横不伦,忠贤因衔之。矫旨斥夺,削籍编氓。暨而,坐与涟善,为之点窜疏通,即纽为邪党,逮系诏狱。许显纯严刑痛拷,十指拶折,亦诬赃追比,而毙于狱底。天下闻之,靡不为之痛哭哀悼者。

魏大中,清操素着,硁硁自守,宦游十载,家徒四壁,直道事人,不附权贵。忠贤每招之,而大中每抑之,忠贤怀之,竟诬以纳贿,悬赃诏狱,毙于棰楚之下。家贫何以卒办?五日一拷比,每杖,一击而一呼「太祖高皇帝」。厉声直指问刑之「明心堂」曰「昧心堂」云。其百折不回,高风劲节,令人敬畏、痛惜不已。

周顺昌,五年节推,四载铨曹,出入京华,唯一肩行李,涉历宦途,止廿亩山田。寒门布素,萧垒藜藿,贤名高月旦,清望满天下。刚肠激烈,面叱权奸,侠气昂藏,心怀忠义。怜群臣而婿遗孤,惩恶珰以征高文。及其被逮时,县尹登门,即收束书帙,拜别宗祠,禁止妻孥哭泣,毅然登车。合郡士民如堵,执香号呼,声若轰雷,扳辕叩道,舆情共愤,鼓噪奔拥,攘臂争登,欲殴官旗以排难。仰遵府道之开谕,昌乃鞠躬谢众云:「原系不肖,故遭天谴,与若辈无干。倘有所损,反致我族灭也。」众方帖然,尤遶护不散。抚按两台,许以「明晨出疏保留,无烦尔众纷嚣聚哄。朝廷有法,官府有方,然汝等欲何为,是将遗害周宦,尔等亦独不思保身耳」。众意稍解,随送昌于别署安辑而散。越四日,由夜半寂无人知,随缇骑轻舠如飞而去。逮至,下镇抚司,极刑捶楚,诬赃拷比,骨断皮开,血溅肉飞,面如土色,身无肌理。昌惟啮指睁目,不闻哀乞之声,祇是骂不绝口,有张睢阳之大节,天日为之无色。时有好义者,闽中旧治士民,吴中交游群党,一时醵金钱,代其完赃,冀其生全。而昌已被监司肆毒,随毙矣。临死具短章,祈以尸谏,不果。而领埋时,皮肉已腐,无寸丝掩骼,面目俱消,止见头颅须发,英气凛冽,尚自逼人,见之胆寒股栗。有人心者,无不为之肠断掩泣也。士民追慕不已,制词吊之者,不能尽述,聊记一二以见意。

附诗文

蓼洲以许姻谏议,益奸党之忌,而速其毒。人或以莫赎之悲,激而有自取之怨。噫,先生自揣生平,蔑不可告人,不无以危言行媒忌于朝野。若以抚谏议之孤为先生疵,将平日之慷慨扪心,一旦见危而褰裳恐冤者即为明保乎?予思廓园先生之被逮也,浙直士民,咸愿骈首吁阙,碎登闻以鸣其冤。先生忠愤在心,何借含血射奸雄之魄 何借含血射奸雄之魄 「借」疑是「惜」之讹。 ?与诸忠含叹入地,得谓捱泪分衿,便结道交之局。夫朝服救杨公祖,郊送临贺,其谊一也。一见杀,一见赏,遇不遇耳,于先生又何言?

男儿自感义,刎颈不为名。谏死忠臣事,孤存石友情。并游声自重,殉节叶于轻。矫矫西川泪,千秋骨再荣。

甲子之后,闻上以痼疾居潭宫,致移听睹于中涓。于是群奸类引,假党锢以网天下士,图逞其不轨。廓原先生以首攻权珰,被逮过吴门,浙直士民,咸不难溅血明廷,以白其冤。吾蓼洲先生以有道之悲,为度辽之耻,惟不得与之俱赴大理为憾。于是,抚其孱遗,以壮孤臣忠胆。孰知群奸之侧目先生久矣,特以清节满天地,觉言之舌僵,至是,益其惧而速其毒。缇骑一出,胥江之士女,衔吁无从,兼之官校鸱张,民不胜愤,因而有西院之役。先生固不以卧轘留也,昏夜奔命,人不及知,聊赋短章以志怀焉耳。

从古事如此,眼前曷可论。折辕空有恨,吁阙已无因。岂乏朝衣救,还疑吉网缤。大风昭旌德,悖慢识忠臣。蓼洲先生赴逮,当事复衔西院之憾,黜五士,诛五人,以为先生罪案。先生竟不为奸所容矣。黄鸟余悲,百身奚赎?聊滴泪和墨,赋此以吊。

士耻不与党,先生已得仁。匹夫能扙义,当路岂无人?

帝急天衡选,人悲国纪湮。胥江千古泪,添涨蓼洲滨。

译天启五年四月某日奉圣旨:“陵墓工程费用浩大,内府的废铜能有多少?宝源局中有谁亲眼见过?万燝轻信而上奏请求,先前的圣旨已经说得明确,如今又借此说辞来骚扰,陷朕于不孝。况且皇子去世,便来激烈聒噪,实在狂妄悖逆、无礼之极。着锦衣卫把他拿到午门前,狠狠杖责一百棍。革去职务,降为平民,永不叙用。前后发放过的帑金,作为太仆寺助工银,共八十二万;已经取用的银钱各有多少,万燝查明数目具奏。” 缪昌期博学而有宏才,是馆阁中清正而有声望的人,众人仰慕他如同仰望泰山北斗。杨涟任常熟令时,两人志趣相投,纤尘不染。后来同朝为官,一个任容台,一个任词臣,交情比过去更加深厚,被称为坚贞不移的交情。缪昌期正气凛然,常常当面对人斥责魏忠贤的骄横无理,魏忠贤因此记恨他。魏忠贤假传圣旨斥退夺职,将他削去名籍,编入民籍。后来又因为他同杨涟交好,替杨涟删改疏文、疏通文意,便把这些事牵连编成结党罪名,逮捕押入诏狱。许显纯严刑拷打,使他的十指都被夹折,又诬陷他藏有赃物,追究逼取,最终死在狱中。天下人听说后,没有不为他痛哭哀悼的。魏大中一向以清廉操守著称,拘守原则而不改;做官十年,家中只有四面空墙。他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不依附权贵。魏忠贤多次招揽他,他总是加以拒绝;魏忠贤因此怀恨,最终诬陷他收受贿赂,把所谓赃物悬示于诏狱中,使他死在杖刑之下。家中贫困,拿什么来缴纳赃款呢?每五天拷打追比一次,每打一杖,他就呼喊一声“太祖高皇帝”。他还厉声直指施刑的“明心堂”为“昧心堂”。他这样百折不回的高尚风骨,令人敬佩而又无比痛惜。周顺昌任节推五年,在铨曹任职四年,出入京城,行李只有一肩;历经仕途,家中仅有二十亩山田。他出身寒门,穿布衣、吃粗食,贤名在月旦评中极高,清廉声望遍于天下。他性情刚烈激昂,当面斥责权奸;富有侠义之气,心怀忠贞仁义。他怜悯群臣,为遗孤招赘女婿;又惩治凶恶宦官,以征召高文。等到被逮捕时,县尹登门,他立即收拾书籍,拜别宗祠,并禁止妻子儿女哭泣,毅然登车。全郡士民像墙一样围在道路两旁,手持香火号哭,声音如雷;他们扳住车辕,叩击道路,舆论共同愤怒,鼓噪奔走拥挤,挽袖争着登车,想要殴打官差旗校来为他排解灾难。后来大家仰遵府道的开导,周昌便鞠躬向众人道谢说:“本来是我不肖,所以遭受上天谴责,与你们无关。倘若因此有所损伤,反而会导致我全族灭亡!”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却仍围绕守护,不肯散去。巡抚、按察使两台官员答应说:“明早上疏保留他,不必劳烦你们这样喧闹聚集。朝廷有法,官府有办法;可是你们想干什么?这将给周宦带来遗祸,你们也难道不想保全自身吗?”众人的情绪稍稍缓和,便护送周昌到别署安置后散去。过了四天,周昌在半夜无人知晓时,被缇骑乘轻舟飞快带走。周昌被捕后押送到镇抚司,遭受极重的杖刑,因诬指赃款而反复拷打追比,骨头折断,皮肤裂开,鲜血飞溅,皮肉横飞,脸色如土,身体几乎没有完整肌肤。周昌只是咬着手指、睁大眼睛,听不到哀求声,只是不停地痛骂;他具有张睢阳那样的大节,连天日也仿佛为之失色。当时有崇尚义气的人,包括福建旧治的士民和吴中交游的朋友,纷纷捐集钱财,代他缴清赃款,希望保全他的性命。然而周昌已经被监司肆意施毒,很快便死去了。临死前他写了一篇短文,希望用尸体进谏,却未能实现。到领尸埋葬时,皮肉已经腐烂,尸骨没有一丝丝织物遮盖,面目也全都消失,只剩头颅和须发;但英烈之气凛然逼人,见到的人无不胆寒腿颤。有良知的人,无不为他肝肠寸断、掩面哭泣。士民追思仰慕不止,写文吊唁他的人很多,无法全部叙述,这里姑且记下一二篇以表达心意。附录诗文 蓼洲因为赞许姻亲许谏议,更加触犯了奸党的忌恨,加速招来他们的毒害。有人因无人赎救他的悲痛,激愤之下产生了认为他自取其祸的怨言。唉,先生自己推究一生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不能告人的;他不是没有因为发表危言而在朝野之间招致忌恨。倘若把抚慰谏议遗孤看作先生的过失,那么平日慷慨扪心自问,一旦遇到危难便挽起衣裳、害怕蒙受冤屈的人,难道就算明白地保护他吗?我想到廓园先生被逮捕时,浙江、直隶的士民都愿意并头到宫阙前呼吁,甚至撞碎登闻鼓来申诉他的冤屈。先生的忠愤存在心中,何须借着含血去射向奸雄的魂魄?难道要与各位忠臣含恨入地,才可以说是含泪分襟、结成道义之交吗?穿朝服营救杨公祖,出城郊送临贺,二者的情谊是一样的。一个被杀,一个受赏,只是遭遇不同罢了,对先生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男儿自然会被义气感动,即使刎颈相交也不是为了求名。以死进谏是忠臣的事业,孤身独存也有石交般的友情。共同游处使声名自然受到尊重,为节义而死更显得轻易。西川的泪水刚强而鲜明,千百年后忠骨仍将获得荣光。甲子年以后,听说皇上因积久的疾病居住在潭宫,把听闻和视察之权交给了中涓。于是群奸相互引荐,借党锢之名来罗织天下士人,企图施展他们的叛逆阴谋。廓原先生作为首先攻击权宦的人,被捕经过吴门时,浙江、直隶的士民都不怕在朝廷前溅血,以洗清他的冤屈。我蓼洲先生因对有道之士受害感到悲痛,又以度辽的耻辱为憾,只恨不能和他一起赴大理寺。于是抚恤他的弱小遗孤,以激励孤臣的忠胆。谁知群奸早已侧目先生很久,只是因为他的清节充满天地,使他们一想到要指责他便舌头僵硬;到了这时,他们更加恐惧,便加紧施毒。缇骑一出动,胥江的士女含着呼喊却无从申诉,再加上官校气焰嚣张,百姓无法承受愤怒,于是发生了西院之役。先生本来就不会因卧车而停留,连夜奉命奔赴,人们来不及知道,只作短诗来记下心怀罢了。自古以来事情就是如此,眼前的遭遇又哪里能够评论。折断车辕只能徒然留下遗恨,向宫阙呼吁也已经没有缘由。难道朝廷没有穿朝服的人来营救吗?又恐怕吉网罗织,陷害忠良。大风彰明并表扬有德之人,悖慢之世反而能识别忠臣。蓼洲先生赴京受逮时,当权者又记恨西院之役,罢黜五名士人,诛杀五个人,把这些作为先生的罪案。先生最终不能被奸党所容。黄鸟哀鸣留下的悲痛,纵有百身也无法赎回;姑且蘸泪和墨写下这首诗来吊唁他。士人以不与奸党同流合污为可耻,而先生已经获得了仁德。一个普通人尚且能够扶持正义,当权者难道会没有正直之人吗?皇帝急于选任天衡之臣,士人却悲叹国法纲纪即将湮没。胥江千古的泪水,又使蓼洲岸边的水涨高了。

高攀龙,生平抗直,忠义自命,由行人历御史,以建言谪岭南揭阳典史。光宗皇帝知其贤,遗诏起光禄丞。壬戌,至太仆卿,甲子,升都御史,以纠劾权奸,被削回籍。杜门著书,筑圃山中,与尘寰回隔,优悠以卒岁月。讵意织珰受忠贤意指,劈驾风影之词,一网打尽为快心,因扭入党锢。忽闻缇骑至,焚香沐浴,手写遗疏一通,封固以授其子,嘱曰:「事急方启之。」乃绐家人云:「汝辈各自寝息,勿得惊恐,谅无大祸。我欲独卧一室,熟思良策,明早自有处分耳。」至夜半,密起于家庭,整衣冠,望阙叩头,而自投于园池。其子世儒,亦密来窥伺,阒寂无声,启户视之,空屋绝迹,惟一灯荧荧在几间。且哭且骇,亟走池次,炉香未散,留诗一律,始知抱屈原之痛,身蹈汩罗矣。随报有司,即亲临相视。越三日,面色如生,足征忠烈之气,虽死不灭也。人咸颂其精忠大义,于士林有光焉。

附遗疏云:「臣虽削籍,旧属大臣,大臣不可辱,辱大臣则辱国矣。谨北面稽首,以效屈平之遗。君恩未报,愿结来生,望使者持此以复皇上。」

周宗建,由武康调仁和。廉明恺悌,两地弦歌;抚字和平,一方福泽。清操自守,洁志萧瑟。三院称贤,丛荐交章达陛;绣衣内召,万姓借寇无繇。垂泪攀辕,执香拥道。柏台厉节,堪为天子耳目之任;鸳行班列,敢述百官弹压之责。巡方剔弊,按楚持平。素志好学,而罹醵金建讲院之嫌;危言触奸,以致夺职追纶章之旨。准拟归田,翻辑素业,何知驱蜮,射入摛词。闻缇骑而惊心,对妻孥以断肠。两邑士民,怀恩泣诉当路,冀以代完赎锾;万恶珰枢,成心颐指监司,急令酷加敲朴。孤魂已自销亡,病骨那堪棰楚,诬赃尽破家,严刑乃殒命矣。道路悲酸,桑梓凄其。累臣怨鬼,同遭一辙;劲节忠魂,是享千秋。虽共悼生前之异畛,得无羡死后之芳躅乎?

李应升,英锐特达,志大寡营,惟下帷读书,手不释卷,夙儒忠孝节义,以道德文章自居。丙辰,会榜第五人,筮仕南康节推。旌善类,诛强暴,风清霜肃,露润春温,廉名远布,宦橐萧然。拜御史,直言敢谏,屡疏论劾权奸,申救建言诸人。逆珰愈怒,褫夺而归。奉亲教子,以图燕喜雍睦之乐。无乃祸不旋踵,无端诏狱。一闻驾帖至郡,独立门侧,伫望其来。父母命之入,卒不敢应,恐对家人迷乱方寸。一无他顾,刚劲肃如。惟慰父母云:「儿此去,或徼君恩得以生还,慎勿忧念。」县尹登门,奋身就道。登舟作赋,倚马吟诗,每得句,击节自赏,无悲愁悒郁之色。逮至加刑时,惟大呼:「二祖十宗在天之灵,鉴我微忱,不敢负君父。一死报国,臣之分也,我又何辞?但亲恩未及,乌鸟之私,于心恝然。幸而有兄,有子,是不乏奉养耳。」一腔热血,万古纲常,芳名自与天日同光也。时惟同年诸人,相继逝矣,止存黄尊素,相与患难,谈论古今忠臣、孝子以遣日。其奈监司敲朴过损,且群奸欲速其毙,料应不免。亡前一日,赋诗寄别父兄,手书诫子,读之一字一泪。闻之者椎心饮血,遗恨人间自不磨耳。

附诗

郡中别徐元修

相逢默默共凄伤,讶我无情似木肠。有客冲冠歌楚调,不将儿女泪沾裳。

南州高士旧知闻,如水交情义拂云。他日清朝好秉笔,党人碑后勒遗文。

丹阳道中

已作冥鸿计,谁知是僇民。雷霆惊下土,风雨泣孤臣。忧患思贤圣,艰难累老亲。生还何敢望,解网颂汤仁。

圣德方虚己,愚忠敢沥丹。愧无一字补,空复数行弹。臣罪应难赦,君恩本自宽。凄凄杨柳色,谁为问南冠?

润州别贡悦兹妹丈

莫说苍苍非正色,也应直道在斯民。怜君别泪浓于酒,错认黄粱梦里人。

大兄同行因忆五弟

劳劳车马日追随,一发余生不可期。回首转嗟鸿雁影,断肠初信鹡鸰诗。白云渺渺迷归梦,春艹凄凄泣路岐。寄语儿曹焚笔砚,好将犁犊听黄鹂。

述怀

便成囚伍向长安,满目尘埃道路难。父老惊心呼日月,儿童洗眼认衣冠。文章十载虚名误,封事千言罪业殚。寄语高堂愁苦忆,朝来清泪饱供餐。

邹县道中闻有问予名而下泪者,口占一首

身名到此卑张俭,时势于今笑孔融。莫怪登车揽辔者,为予洒泪问苍穹。

邹县道中有感

春申好士祇虚名,势利遗风古道轻。不见弹冠旧胶漆,驱车相避隔林行。

书驿亭壁方寿州诗后

君怜幼子呱呱泣,我为高堂步步思。最是临风凄切处,壁间俱是断肠诗。

景州道中感怀

细数知交在,逍遥各一方。魏齐方睥睨,阮籍一猖狂。形影悲相吊,音书梦已荒。古人不可作,搔首问苍苍。

宿村店

日暮停车尘满衣,諠哗土语是还非。祇怜归梦三千里,不及呢喃燕子飞。

良乡呈大兄

长途连袂若为欢,咫尺京华不忍看。此去幽囚肠百转,总余清泪对谁弹。

北地风沙到始知,那堪病骨苦支持。从今用晦艰难甚,莫遣离忧减客肌。

译高攀龙一生抗争刚直,以忠义自许。他由行人升任御史,因上疏进言被贬为岭南揭阳典史。光宗皇帝知道他的贤能,遗诏起用他为光禄丞。壬戌年,他任太仆卿;甲子年,升任都御史,因纠劾权奸而被削职遣返回乡。他闭门著书,在山中修筑园圃,与尘世隔绝,悠然度过岁月。哪里料到织珰接受魏忠贤的意旨,拼凑捕风捉影的言辞,企图把人一网打尽以快其心,于是把他牵连进党锢之案。忽然听说缇骑到来,他焚香沐浴,亲手写下一道遗疏,封好交给儿子,嘱咐说:“事情紧急时才打开。”于是骗家人说:“你们各自睡下,不要惊恐,想来不会有大祸。我想独自睡在一间屋里,仔细思考良策,明早自然会有处置。”到了半夜,他悄悄从家中起身,整理衣冠,面向宫阙叩头,便投身园中的池水。他的儿子世儒也悄悄来查看,屋内寂静无声,开门一看,空屋中毫无踪迹,只有一盏灯在几案之间微微闪烁。他又哭又惊,急忙跑到池边,只见炉中的香气尚未散尽,留下的一首律诗还在,这才知道他怀抱着屈原投汨罗江的悲痛,已经以身投水。随即报告有关官府,官员亲自前来察看。过了三天,尸体脸色仍像活着一样,足以证明忠烈之气虽死不灭。人们都称颂他的精忠大义,这给士林增添了光彩。附录遗疏说:“臣虽已被削除名籍,过去仍属大臣;大臣不可受辱,侮辱大臣就是侮辱国家。谨向北面叩首,以效法屈平遗志。君恩尚未报答,愿以此缘结于来生,请让使者持此疏回复皇上。” 周宗建由武康调任仁和。他廉洁明察、仁慈和易,两地都有弦歌之声;安抚百姓,政事和平,给一方带来福泽。他守持清廉操守,志行高洁而淡泊。三院都称许他的贤能,荐举奏章纷纷送达皇帝;朝廷召他入京,百姓借用寇准的故事挽留他,流泪攀住车辕,手持香火拥在道路上。他在御史台严守气节,足以担当天子的耳目;列于鸳行班列,敢于承担弹劾百官、整肃朝纲的责任。他巡行各地,清除弊端,巡视楚地而持守公正。他一向喜好学习,却因筹集钱财修建讲院而受到嫌疑;发表激切言论触犯奸党,以致被夺职,并遭到追究奏章的旨意。他本来准备归田,重新整理旧日学业,哪里知道奸党如蜮,暗中以言辞射中他。听到缇骑到来的消息,他惊心悲痛;面对妻子儿女,更是肝肠寸断。两县士民感念他的恩德,哭泣着向当权者申诉,希望代他缴清赎金;万恶的宦官中枢故意以眼色指使监司,急令严酷地施以敲打杖责。他的孤魂已经消散,病弱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住杖刑;诬指赃款使他倾家荡产,严刑之下终于丧命。道路上的人悲伤酸楚,故乡也一片凄凉。许多受牵连的大臣都成了怨鬼,同样遭逢这条道路;但刚劲的节操和忠贞的魂魄,将享有千秋祭祀。虽然共同哀悼他们生前所遭遇的不同困境,难道不也羡慕他们死后留下的芳名吗?李应升英俊敏锐、卓异通达,志向远大而少有经营,只是闭门读书,手不释卷;他以宿儒自居,崇尚忠孝节义,以道德文章自立。丙辰年,会试榜中第五名,初次授官为南康节推。他表彰善类,惩治强暴,政风清明严肃,又如春露滋润、春风温和;廉洁声名远播,做官所得的行囊却空空如也。授任御史后,他直言敢谏,多次上疏弹劾权奸,申救因进言而获罪的人。逆宦更加愤怒,剥夺他的官职,令他回乡。他侍奉父母,教育子女,希望享受安乐和睦的家庭生活。谁知灾祸接踵而来,毫无缘由地被投入诏狱。一听说驾帖送到郡中,他便独自站在门旁,等待使者到来。父母命他进去,他最终也不敢答应,怕面对家人而意乱心慌。他别无顾虑,刚劲严肃。只是安慰父母说:“儿这次离去,或许能蒙受君恩而活着回来,你们千万不要忧虑挂念。”县尹登门后,他奋身上路。登舟时作赋,倚着马吟诗,每得到一句,便击节自赏,脸上没有悲愁郁闷的神色。到受刑时,他只大声说:“二祖十宗在天之灵,鉴察我微薄的忠心,我不敢辜负君主和父母。以死报国,是臣子的本分,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父母的恩情还来不及报答,乌鸟反哺的私情,心中实在不能释然。幸好还有兄长和儿子,不至于无人奉养。” 他满腔热血所维护的万古纲常,其芳名自然与日月同辉。当时同年考中的人相继死去,只剩黄尊素与他共同患难,谈论古今忠臣孝子来排遣日子。可是监司施加的杖刑过于残酷,群奸又想加速他的死亡,料想他终究难免一死。他死前一天,作诗寄别父亲和兄长,亲笔写信告诫儿子;读这些文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滴泪。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捶心泣血,只留下在人世间永远无法磨灭的遗恨。附录诗 在郡中与徐元修告别 相逢时默默无言,共同感到凄凉悲伤;你惊讶我无情,仿佛心肠如木石。有客人怒发冲冠,高唱楚调;我不作儿女之态,不让眼泪沾湿衣裳。早就听说南州有高士,你我交情如水一样清澈,情义高过云天。将来清明的朝廷若让我执笔,我要在党人碑后刻下你的遗文。在丹阳途中 本已作好如冥鸿远去的打算,谁知竟成了受辱的罪民。雷霆般的诏令惊动大地,风雨也仿佛为孤臣哭泣。在忧患中思念贤圣,艰难中又连累年老的父母。哪里敢奢望活着回来,只愿像商汤解网那样颂扬仁德。圣上的德行正谦虚自抑,我这个愚忠之臣也敢倾吐赤诚。惭愧没有一字能够补益国事,徒然又弹下几行眼泪。臣的罪过本来恐怕难以赦免,但君恩向来宽厚。杨柳颜色凄清,谁来为狱中的囚徒询问呢?在润州与贡悦兹妹丈告别 不要说苍天苍苍却不是正色,它也应当把正直之道寄托在百姓身上。怜惜你离别的泪水浓过酒,却错把梦中的人认作黄粱一梦中的过客。与大哥同行,因而想起五弟 车马劳顿,天天相随奔波;仅余的一点生命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回头转身叹息鸿雁的身影,直到肝肠寸断,才开始相信鹡鸰诗中所写的兄弟之情。白云遥远,迷失了归乡的梦;春草凄凄,仿佛在道路分岔处哭泣。寄语孩子们烧掉笔砚,好好拿起犁头和牛犊,去听黄鹂鸣叫。抒写心怀 如今成了囚徒,向长安而去,满眼尘埃,道路艰难。父老惊动心神,呼喊日月为我作证;儿童擦亮眼睛,辨认我的衣冠。十年文章换来的虚名反而误了我,写下千言封事,罪业也已穷尽。寄语高堂上的父母,不要因思念我而愁苦;清晨流下的眼泪,已经足够拿来供作饭食。在邹县途中听说有人询问我的姓名而流泪,随口作一首 如今我的身名卑微,还不如张俭;当今时势却把孔融也当作可笑之人。不要责怪那些登车执辔的人,他们是替我洒泪,向苍天追问。在邹县途中有感 春申君爱好士人只留下虚名,趋炎附势的遗风使古道受到轻视。再也看不见过去弹冠相庆、胶漆般亲密的情景,反而驾车互相躲避,隔着树林同行。在驿亭墙上题写方寿州的诗后 你怜惜幼子呱呱哭泣,我却为了高堂上的父母而步步思念。最是迎风之处凄凉悲切,墙壁间全都是令人肝肠寸断的诗。在景州途中抒发感怀 细细数来,知交各自分散在天涯一方。魏、齐之士正以傲慢目光相视,阮籍也只是一味任性狂放。形影相吊,彼此悲伤;音信断绝,连梦中也荒凉。古代贤人已经不能复生,我只能搔首向苍天发问。夜宿村店 天黑时停车,尘土沾满衣服;四周喧闹,乡土言语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怜惜归乡的梦相隔三千里,竟还赶不上呢喃飞翔的燕子。在良乡呈给大哥 长途跋涉中与你并肩同行,哪里还能感到欢乐;京城近在咫尺,却不忍心去看。此去将被幽禁,愁肠百转;满腔剩下的清泪,又能向谁弹洒?到了北方才知道风沙的厉害,病弱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苦难。从今以后想要隐晦自处更加艰难,请不要让离别的忧愁再削弱客中的身体。

兄自料生聊暖眼,我惟料死总灰心。双亲但有平安字,传得些儿抵万金。

狱中遥寄蒋泽垒

与君异姓为兄弟,意气宁论杯酒间。他日蒙恩弛党禁,老亲椎子待君看。

亡前一日

十年未敢负朝廷,一片丹心许独醒。只有亲恩无可报,生生愿诵法华经。

丝丝修省业因微,假息余魂有梦归。灯火满堂明月夜,佛前合掌着缁衣。

又六月初三日别兄

病余憔悴一孤身,归去宽心慰两亲。长愿生生为手足,鹡鸰原上了前因。

附家书

付逊之儿手笔

吾直言贾祸,自分一死以报朝廷,不复与汝相见,故书数言以告汝。汝长成之日,佩为韦弦,即吾不死之日也。汝生于官舍,祖父母拱璧视汝,内外亲戚以贵公子待汝,衣鲜食甘,嗔喜任意,骄养既惯,不肯服布旧之衣,不肯食粗粝之食,若长而弗改,必至穷饿。此宜俭以惜福,一也。汝少所习见游宦赫奕,未见吾童生秀才时,低眉下人,及祖父母艰难支持之日也。又未见吾今日囚服逮及狱中,幽囚痛楚之状也。汝不尝胆以思,岂复有人心者哉。人不可上,物不可凌。此宜谦以守身,二也。祖父母爱汝,汝狎而忘敬,汝母训汝,汝傲而弗亲,今吾不测,汝代吾为子,可不仰体祖父母之心乎?至于汝母,更倚何人?汝若不孝,神明殛之矣。此宜孝以事亲,三也。吾居官爱名节,未尝贪取肥家,今家中所存基业,皆祖父母苦苦积累。且吾此番销费大半。吾向有誓愿,兄弟三分,必不多取一亩、一粒。汝视伯如父,视寡婶如母,即有祖父母之命,毫不可多取,以负我志。此宜公以承家,四也。汝既鲜兄弟,止一庶妹,当待以同胞,倘嫁于中等贫家,须与妆田百亩。至庶妹母,奉事吾有年,当足其衣食,拨与赡田,收租以给之。内外出入,谨其防闲。此桑梓之义,五也。汝资性不钝,吾失于教训,读书已迟,汝念吾辛苦厉志勤学,倘有上进之日,即先归养。若上进无望,须做一读书秀才,将吾所存诸稿、简籍,好好铨次。此文章一脉,六也。吾苦生不得尽养,他日伺祖父母千百岁后,葬我于墓侧,不得远离。

黄尊素,刚介不阿,气节凛然,初为宁国节推,挺立高标,清操冰鉴,人不敢犯,势豪慑服。选入乌台,侃侃直言,称为铁面强项。每触权奸,立被褫黜,归隐东越之溪,赋诗读书。偶过西湖之滨,看山翫水时,向人雄谭,不畏时忌,娓娓及之,厉声唾骂。侦事者闻之织珰,而并入周起元一案矣。幸缇骑过吴门,怙势骄横,勒诈驿倅多金,一时交哄,狼狈不前,竟返辙而不过武林矣。脱此虎口窘辱,且省繁费。寻复传旨,抚按差官扭解赴京。而珰怒稍平,督刑稍悯,然不容其独生,遂病不起,旋与应升同死矣。童仆力不能领埋,乡人怜之,醵金而为之殡殓云。

时同事者则有:吏部赵南星、都御史左光斗、周起元、给事袁化中、御史周朝瑞、刑部郎顾大中,诸臣旬日俱毙,不能尽述。

玉镜新谭卷之三

称颂

大工鸿绪

工科都给事中某疏云:「恭惟我皇上践祚之初,克襄巨典,肇营三殿。九天阊阖,宏开壮丽之规;五位崇严,永奠盘桑之固。甫及三载,而凡门殿工程,尽已次第告成矣。肯堂肯构,恍如鸟革而晕飞;羡奂羡轮,不啻竹苞而松茂。一何神速至此耶?揆厥所由,皆赖厂臣擘画出之独断,经营运以真心。捐助首倡,兴作海内急公之义;省用式精,鼓舞群工趋赴之诚。所以百灵神助,万方子来,举数十年难就之工作,千百万莫措之浩费,而一旦奏功于俄顷,节约于无筭。此其勋绩,何等较着。即内外诸臣,竭蹶从事,各效勤劳,均有不容泯灭者。然其振纲提领,综核料理,又孰非厂臣率作之功哉!惟时千官拜舞,快睹黼座之重新;万国朝宗,忻羡王居之广大。谁不举手加额,欢呼祝颂。今日圣明御极,众正盈廷,中外协心,宫府一体,平明之治聿成,中兴之烈毕举。如近日挫败奴锋,奏锦、宁之奇捷;清楚库漕,裕军国之急需。严禁驿骚,而贫役之疲苦顿苏;访缉奸凶,而辇毂之妖氛大靖。世界清明,法纪振肃,岂非千载一时。惟是三年大计之期,务严行考核,以辨贞邪,而定殿最,俾朝有宪度,官无旷职,大法小廉,进贤退不肖。于与抚循百姓,以培根本,绸缪边计,以固藩篱,俾宗社有永,天壤无敝,庶不负厂臣数年拮据之苦心哉。」

吏部尚书某等疏云:「皇穹烈宗,显佑阴隙,笃生元臣魏,荩诚映日,谋画规天。寰域总入甄陶,而虑切宵旰之端拱;事功尽资冶铸,而计先昼接之趋跄。以治国之法治工,曲木不加梁柱;以课吏之条课艺,秋毫莫肆侵牟。夙夜在公,志气专而山川争献其珍异;综理精密,纪纲肃而工倕竞劝于恪恭。心计运乎无限,省金钱者何啻亿万;指使联于有位,董将作者捷于公输。一时内外诸臣,同心殚力,遂能裨益神谟。」

译兄长自己料想还能活着,姑且以此温暖眼睛;我只料想必死,心中已经完全灰冷。只要双亲有平安的消息,传来一点点也抵得上万金。在狱中遥寄给蒋泽垒 我与你虽不同姓,却结为兄弟,彼此情义哪里只在杯酒之间。将来若蒙恩解除党禁,愿让年老的亲人与孩子等着见你。死前一天 十年间不敢辜负朝廷,一片赤心只愿独自保持清醒。唯独父母的恩情无法报答,愿生生世世诵读《法华经》。一点点修身反省,因修行功业浅薄,只能借残余的魂魄作归乡之梦。灯火照满厅堂,正是明月之夜;我在佛前合掌,穿上黑色僧衣。又在六月初三日与兄长告别 病后憔悴,只剩孤身一人;回去吧,也好宽慰两位亲人。愿生生世世都做兄弟,在鹡鸰原上了结前世的因缘。附录家书 亲笔交给逊之儿 我因直言而招来灾祸,料定自己必死,以报答朝廷,从此不能再与你相见,所以写下几句话告诉你。等你长大成人那天,把这封信佩在身上作为警戒;那一天就等于我没有死。你出生在官舍,祖父母把你视为掌上明珠,内外亲戚也把你当作贵公子对待;你穿鲜艳的衣服,吃精美的食物,任意发怒或高兴。骄纵的养育已经使你习惯了,如果长大后仍不改变,必定会陷入贫困饥饿。因此应当节俭来珍惜福分,这是第一点。你年少时所习见的,是做官显赫、出行荣耀的情景,却没有见过我还是童生、秀才时低眉向人,以及祖父母艰难支撑家庭的日子;也没有见过我今天穿囚服被捕、在狱中幽禁受苦的情状。你若不亲自体验艰难来思考,哪里还像一个有良知的人呢?人不可凌驾于他人之上,万物也不可轻视。这应当谦逊以守护自身,是第二点。祖父母爱你,你却亲近而忘了敬重;你母亲教训你,你却傲慢而不亲近。如今我遭遇不测,你代替我做儿子,难道可以不体察祖父母的心意吗?至于你的母亲,以后又能倚靠谁呢?你若不孝,神明必定降罪于你。这应当以孝道侍奉双亲,是第三点。我做官时爱惜名节,从未贪取财物来肥厚家产;如今家中保存的基业,都是祖父母辛苦积累下来的。而且我这次又花费了大半。我过去曾发誓,兄弟三人分家时,绝不多取一亩田、一粒粮。你要把伯父看作父亲,把寡婶看作母亲;即使有祖父母的命令,也丝毫不能多取,以免辜负我的志愿。这应当公正地承继家业,是第四点。你兄弟很少,只有一个庶妹,应当把她当作同胞;如果她嫁给中等的贫寒人家,必须给她陪嫁田一百亩。至于庶妹的母亲,多年来侍奉我,应当使她衣食充足,拨给她赡养田,让她收租供给生活。家内家外的出入,都要谨慎防范。这是乡亲亲族之间的道义,是第五点。你的资质并不迟钝,只是我失于教训,使你读书已经晚了。你要想到我的辛苦,立志勤学;将来若有上进的机会,就先回来奉养我。若无望上进,也必须做一个读书的秀才,把我留下的各种稿件、书籍好好编次整理。这是文章学业的一脉相承,是第六点。我痛苦的是活着不能尽力奉养父母,将来等祖父母活到千百岁之后,把我葬在他们墓旁,不要让我远离他们。黄尊素刚正耿介,不向人屈服,气节凛然。他起初任宁国节推,树立高尚的风范,清廉如冰镜,人人不敢冒犯,豪强权势都被他震慑。选入御史台后,他侃侃直言,被称为铁面强项。每当触犯权奸,立即被剥夺官职、罢黜归乡,隐居在东越溪边,作诗读书。有一次经过西湖边,游览山水时,便向人慷慨谈论时事,不顾忌当时的禁忌,絮絮说起那些事情,并厉声唾骂。侦察此事的人把话告诉织珰,于是他也被并入周起元一案。幸好缇骑经过吴门时倚仗势力、骄横无理,勒索驿丞许多钱财,引起一时交相喧闹,狼狈得无法前进,最终掉转车马,连武林也没有经过。他因此逃脱虎口般的困辱,也省去了许多繁重费用。不久又传下旨意,命巡抚、按察使派官员押解他赴京。然而宦官的怒气稍稍平息,负责刑狱的人也略有怜悯,却不肯让他独自活下去,于是他因病卧床不起,不久便与李应升一同死去。童仆没有力量替他料理埋葬,乡人怜悯他,集资为他殡殓。当时与他一同任职的还有:吏部赵南星、都御史左光斗、周起元、给事袁化中、御史周朝瑞、刑部郎顾大中。这些大臣在十天之内全都死去,无法一一详述。《玉镜新谭》第三卷 称颂 大工鸿绪 工科都给事中某上疏说:“恭敬地想,我皇上刚登上帝位之初,就能够协助完成宏大的典礼,开始营建三殿。九重天门大开,宏伟壮丽的规制由此展开;五位尊严崇高,永远奠定盘桑般坚固的基业。刚刚到了三年,各处门殿工程就都已经依次告成了。既能继承父祖的事业,又能营建新功,仿佛屋宇如鸟羽翻飞;华美壮盛、轮奂辉煌,简直如竹木繁茂、松柏兴盛。这一切为什么能够神速到这种程度呢?考察其中的缘由,都是依靠厂臣独自筹划、果断决策,经营安排又出于真诚之心。他首先捐助并倡导,兴办工程,激发海内急公好义的风气;精打细算、节省费用,以此鼓舞各工匠真诚地争相赴事。因此百灵神明相助,四方百姓如同儿女归父母般前来,完成了数十年难以完成的工程,解决了千百万也难以筹措的巨大费用,却在顷刻之间奏告成功,并且节省了无法计算的开支。这种功勋,何等显著!即使内外各位大臣都竭尽全力办理,各自效劳,也都有不容磨灭的功绩。然而,振举纲纪、提挈要领,综合核查并加以料理,又有哪一项不是厂臣率先倡导、亲自推动的功劳呢?当时,百官拜舞,欣喜地看到黼座重新建成;万国前来朝拜,欣羡王居的广大。谁不举手加额,欢呼祝颂?如今圣明的皇上登临帝位,正直之士充满朝廷,中外同心协力,宫廷与府署融为一体,太平清明的政治已经形成,中兴的大业也都得以完成。” “例如近日挫败奴贼的锋芒,奏报锦州、宁远的奇捷;清理整顿库藏和漕运,满足军国的急需。严格禁止驿站骚扰,使贫苦民众服役的疲困顿时得到缓解;访查缉捕奸凶,使京城的妖邪气氛大为平靖。天下清明,法纪振作严肃,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吗?只是三年一次的大计考核即将到来,务必严格实行考核,以辨别忠贞与奸邪,确定官员的考绩优劣,使朝廷有法度,官员不旷废职守,上下都能廉正,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再加以抚恤安定百姓,以培植根本;周密筹划边防,以巩固藩篱,使宗庙社稷长久存在,天地之间永无弊患,这样才不辜负厂臣数年来辛苦操劳的一片苦心啊。” 吏部尚书某等上疏说:“上天和列祖显明地在冥冥之中保佑,深厚地降生了元臣魏。他的忠贞诚心如同映照在太阳之下,谋划筹策足以规范天下。天下各地都纳入他的陶铸治理之中,而他在宵衣旰食、垂拱而治之际仍忧虑深切;事业功效全都依靠锻炼陶铸,而筹划首先落实在白天接见臣下、勤勉趋赴政事之中。用治理国家的方法治理工程,弯曲的木材就不会被拿来充作梁柱;用考核官吏的条例考核工匠,连秋毫般微小的侵吞谋利也不允许发生。早晚都以公事为重,志向专一,于是山川也争相献出珍奇之物;综合治理精密周详,纲纪严肃,于是工倕也竞相勉励自己恭谨办事。运用无穷的心力筹算,节省的钱财何止亿万;指挥调度各有职掌的人,使负责督办工程的人比公输般还要迅速。一时间内外各位大臣同心竭力,于是终于能够补益圣上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