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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西塘集耆旧续闻二

西塘集省旧续闻卷第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3 段

待制公十八岁时,尝作乐府云:“流水泠泠,断桥斜路横枝亚。雪花飞下,全胜江南画。白璧青钱,欲买应无价。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朱希真访司农公不值,于几案间见此词,惊赏不已,遂书于扇而去,初不知何人作也。一日,洪觉范见之,扣其所从得,朱具以告。二人因同往谒司农公问之,公亦愕然。客退,从容询及待制公,公始不敢对,既而以实告。司农公责之曰:“儿曹读书,正当留意经史间,何用作此等语邪!”然其心实喜之,以为此儿他日必以文名于世。今诸家词集及《渔隐丛话》皆以为孙和仲或朱希真所作,非也。正如《咏折叠扇》词云:“宫纱蜂趁梅,宝扇鸯开翅。数折聚清风,一捻生秋意。摇摇云母轻,袅袅琼枝细。莫解玉连环,怕作飞花坠。”余尝亲见稿本于公家。今《于湖集》乃载此词,盖张安国尝为人题此词于扇故也。大抵公于文不苟作,虽游戏嘲谑,必极其精妙。尝咏五月菊,词云:“玉台金盏对炎光,全似去年香。有意庄严端午,不应忘却重阳。菖蒲九节,金英满把,同泛瑶觞。旧日东篱陶令,北窗正卧羲皇。”又与秦师垣启:“鸡鸣函谷,孟尝舞是以出关;雁落上林,属国已闻于归汉。”盖秦尝留金庭,未几纵还,既而金人复悔,遣骑追之,已无及矣。公之用事亲切多类此,遂得擢用。

吕伯恭先生尝言往日见苏仁仲提举,坐语移时,因论及诗。苏言南渡之初,朱新仲寓居严陵。时汪彦章南迁,便道过新仲,适值清明,朱送行诗云:“天气未佳宜且住,风波如此欲安之。”盖用颜鲁公帖及谢安事,语意浑成,全不觉用事。二十年欲效此体,用意不到,比作陆仲高挽章,偶然得之,云:“残年但愿长相见,今雨那知更不来。”盖用杜子美诗句“但愿残年饱吃饭”、“但愿无事常相见”,及《秋述》“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亦不觉用事也。恐可庶几焉。乃知待制公之诗,在当时已为前辈所推重如此。苏训直云。

有问刘元城先生:“‘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先儒说此多矣,但难得经旨贯串。”元城曰:“子但熟味‘及’字与‘亡’字,自然意贯。‘有马者借人乘之’,便是史之阙文。夫有马而借人乘,非难底事,而史且载此,必是阙文。‘及’,如及见之谓。圣人在衰周,犹及见此等史,存而不敢削,亦见忠厚之意。至后人见此语颇无谓,遂从而削去之,故圣人叹曰‘今亡矣夫’,盖叹此句之不存也。故圣人作《春秋》,于‘郭公’、‘夏五’皆存之于经者,盖虑后人妄意去取,失古人忠厚之意,书之所以示训也。”故先生尝言:“‘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当为‘正以直内’。‘能悦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当为‘能研诸虑’。如此类者,五经中极多,前辈恐倡后生穿凿之端,故不敢著论。若或为之倡,后生竞生新意,以相夸尚,六经无全书矣,其害多于无人论说之时。此前辈所以谨重,姑置之不言可也,此正有得于圣人闭文之意。”

又问:“汉之四皓,扬子云尝称其美行,子云于高帝世为近,必其事之不可诬者。司马温公作《通鉴),削而去之,以为高祖不废太子者,但以大臣皆不从,恐身后赵王不能独立,故不为耳,岂山林四叟片言能促其事哉?若四叟实能制高祖使不废太子,是留侯为子立党以制其父,留侯岂为是哉?此特辩士欲夸大其事,故云。司马迁好奇,多爱而采之,今皆不取。斯言果然否?”元城曰:“此殆有深意。老先生作(通鉴》,欲示后世劝戒之意。正如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夫子既告之以绘事后素,又发起予之叹。至子删(诗》则削而去之。今《硕人》诗之二章,无‘素以为绚兮’一句,盖礼与生俱生,不可后也。子夏疑之曰:‘礼后乎?’故夫子许其可与言诗。若此之类,又不可以概论。”曾原伯云。

曾文清公吉甫,三孔出也,少从诸舅游,见元城先生谈论间多及《论语》,其言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真实处便是真知。才以不知为知,必是欺伪底人,如此,则所丧者多矣。故老先生常守一个‘诚’字,又言‘诚自不妄语中入’,盖为是也。”又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如此,则大有识义理者,岂可禁之使勿知?殊非人皆可以为尧舜、途人可以为禹之意。盖当熟味‘使’字,如孟子言‘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之义。圣人能以理晓人,至于知处,贵乎自得,非口耳可传授,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译待制公十八岁时,曾作一首乐府词:“流水泠泠作响,斜桥和道路横亘,枝条低垂。雪花飞落下来,远胜江南的图画。白璧和青钱,即使想买也应当没有价格。回来吧,风吹过平野,一缕香气随着马儿飘来。”朱希真去拜访司农公没有遇到他,在几案之间看到了这首词,惊叹欣赏不已,于是把它抄在扇子上离去,起初并不知道是谁作的。一天,洪觉范看见了这首词,询问它是从哪里得到的,朱希真把事情全告诉了他。两人于是一起前往拜访司农公询问此事,司农公也大为惊讶。客人退下后,司农公从容问到待制公,待制公起初不敢回答,后来才如实相告。司农公责备他说:“你们这些孩子读书,正应当留心经史,为什么要作这种词呢!”然而他心里其实很喜欢,认为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凭文章在世上成名。如今各家词集以及《渔隐丛话》都认为这是孙和仲或朱希真所作,不对。正如《咏折叠扇》词说:“宫纱上蜜蜂追逐梅花,宝扇像鸳鸯张开双翅。扇子几折聚集清风,轻轻一捻便生出秋意。摇动时像云母般轻盈,袅袅如细长的玉树枝。不要解开玉连环,怕它化作飞花坠落。”我曾亲眼在司农公家看过稿本。如今《于湖集》才收载这首词,大概是张安国曾替别人把这首词题写在扇子上,所以才这样。大体说来,司农公作文章从不马虎,即使是游戏之作和嘲笑戏谑之语,也一定做到极其精妙。他曾咏五月菊,词说:“玉台和金杯面对炎热的阳光,香气完全像去年一样。有意把端午装点得庄严,就不应忘记重阳。九节菖蒲,满把金色菊花,一同举杯饮瑶觞。往日东篱边的陶令,此时正像伏在北窗下的羲皇。”他又给秦师垣写信说:“鸡鸣于函谷关,孟尝君的门客学鸡叫,因此得以出关;雁落在上林苑,属国已经听说他归汉。”这是因为秦师垣曾被留在金国,不久被释放回来,后来金人又后悔,派骑兵追赶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司农公用典贴切,大多像这样,因此得以被提拔任用。吕伯恭先生曾说,他从前见到苏仁仲提举,两人坐着交谈了很久,谈到诗歌。苏仁仲说,南渡初年,朱新仲寓居严陵。当时汪彦章被贬南迁,顺路经过新仲那里,正逢清明,朱新仲作诗送行说:“天气不好,最好暂且住下;风浪这样大,想要怎样安置自己呢?”这是用颜鲁公的帖子和谢安的故事,语言和情意浑然一体,完全让人察觉不到是在用典。二十年来,我想仿效这种写法,却一直没有达到其中的用意;后来作陆仲高的挽词,偶然得到了这种境界,写道:“晚年只愿长久相见,哪知这次下雨后,你竟再也不来。”这是用了杜子美诗句“但愿残年饱吃饭”“但愿无事常相见”,以及《秋述》中“平常车马往来的客人,旧雨时来,今雨时不来”的意思,也让人察觉不到是在用典。恐怕可以说接近这种境界了。由此可知,待制公的诗在当时已经受到前辈如此推重。苏训直说。有人问刘元城先生:“‘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中有意保留的缺文;有马的人把马借给别人骑,如今已经没有了啊。’前代儒者对这句话有许多解释,只是很难把经文的旨意贯通起来。”元城说:“你只要仔细体味‘及’字和‘亡’字,自然就能贯通其意义。‘有马的人把马借给别人骑’,就是史书中的缺文。有马而借给别人骑,并不是什么难事,史书却还把它记载下来,必然是缺文。‘及’,是说赶得上见到它。圣人处在衰微的周代,还来得及看到这类史文,保存下来而不敢删削,也可以看出古人忠厚的用意。到了后人看到这句话,觉得很没有意义,于是就把它删去了,所以圣人感叹说‘如今已经没有了啊’,其实是在感叹这句话没有保存下来。因此圣人作《春秋》时,‘郭公’‘夏五’这些文字都保存在经书中,大概是担心后人任意决定取舍,丧失古人的忠厚之意;把它们记下来,正是用来显示教训的。”所以先生曾说:“‘直,是正直;方,是合乎义。君子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应当作‘以正使内心正直’。‘能使众心喜悦,能考察诸侯的忧虑。’应当作‘能考察众人的忧虑’。像这一类情况,在五经中非常多。前辈恐怕开创后生穿凿附会的端绪,所以不敢写成论说。” 如果有人首先倡导这种做法,后辈就会争相产生新奇的解释,彼此夸耀竞争,那么六经就没有一部完整的书了;这种危害比没有人发表议论的时候还大。这就是前辈谨慎郑重的原因,暂且把这些问题放置不说也可以;这正是领会了圣人闭藏文辞之意。又问:“汉代的四位高士,扬子云曾称赞他们的美好品行。子云距离汉高帝的时代很近,他们的事迹一定不可能是凭空捏造的。司马温公编《通鉴》时,却删去这件事,认为汉高祖没有废掉太子,只是因为大臣们都不赞成,担心自己死后赵王不能独立支撑,所以才没有废太子,哪里是山林中的四位老人几句话就能促成此事呢?如果四位老人真的能够制止高祖废太子,那就是留侯替太子结党来制约他的父亲,留侯难道会这样做吗?这只不过是辩士想夸大其事,所以才这样说。司马迁喜欢猎奇,多有意采录这些事,如今都不采用。这个说法果真如此吗?”元城说:“这里大概有深意。老先生编《通鉴》,是想给后世显示劝善惩恶的意义。正如子夏问‘迷人的笑容多么美好,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白色绢绸使它更加绚丽’,孔子既告诉他绘画要先有白色底子,随后又发出‘启发我了’的感叹。到孔子删定《诗经》时,却把这句删去了。如今《硕人》诗第二章没有‘白色绢绸使它更加绚丽’这一句,大概是因为礼应当与人的本性同时产生,不能排在后面。子夏疑惑地问:‘礼是在后面吗?’所以孔子称许他可以与自己谈论《诗经》。像这样的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论。”曾原伯说。曾文清公吉甫,是三孔的后代,年轻时跟随几位舅父交游,听元城先生谈论时,常常涉及《论语》。元城先生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真实的地方才是真正的知识。刚把不知道当作知道,必定是欺骗虚伪的人;这样一来,失去的东西就多了。所以老先生常常守住一个‘诚’字,又说‘诚是从不说妄语进入的’,就是这个意思。”他又说:“‘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做,却不可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些大有见识、懂得义理的人,怎么能禁止他们知道呢?这完全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普通人都可以成为禹’的意思。应当仔细体味‘使’字,正如孟子所说‘木匠和车匠能够把规矩法则交给别人,却不能使别人变得巧’的意思。圣人能够用道理启发别人,至于真正有所知晓,贵在自己获得领会,不是靠口耳之间可以传授的,所以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其中的滋味。’”

陆太傅珍,会稽人,神采秀异,好为方外游,七岁犹不能语。一日,乳温携往后园,俄而吟诗曰:“昔时家住海三山,日月宫中屡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在人间。”后仕至兵部郎官,力请老归稽山。宋元宪公、杜祁公一时名胜,皆有送行诗,篇中多及神仙之事,盖公之雅志也。公晚年专意炉鼎,丹将成,偶一日,妻夫人因事怒,击碎其丹,化为双鹤飞去。尝视诸孙中,指农师之弟倚承奉公曰:“此儿有仙风道骨。”

承奉公倚,少无宦情,家人勉其从吏。初为余杭尉,沿檄出邑,道逢一皓鬓翁,避下拜之。翁趋避,公随其所之。翁知其势不可辞,遂曰:“尊官何以知某为异人?”公曰:“凡人行皆有影,惟公独无,所以知之。”翁曰;“尊官所欲学者何术邪?贫道有黄白之术,当奉传。”曰:“不愿。”又欲授以黄帝房中秘术,皆不愿。翁曰:“然则尊官所欲者何?”曰:“所愿延年益寿神仙之术尔。”翁遂授之以秘诀。同行里许,忽不见。公即弃官,遥归其家,筑草堂三间于家侧,日夜寝处其中。独有一老兵执役,每日濯其冠,弊则更之。老兵不执役,则屏于舍外,常闻其中若有对语者,近听之则寂然。如是者四十余年,虽去家硅步,未尝过而问焉。一日,忽召其子,令洒扫,具朝衣香案。其子怪间其故,公曰:“少顷,有召命至矣。”已而果召公赴阙。公谢恩毕,辞命,复入草堂。其后将终,谓其子曰:“死生如旦昼,勿以为念。”笑坐而逝。先一夕,天庆观羽士梦有神人告之曰:“陆某乃河伯水官,交代急,遣骑迎之。”是夜天大雨,水暴涨,浸没其家三尺许,家人登避,救死不暇,沃及公尸。顷刻水退,舁敛,轻如纸,则公为水仙矣。

太傅公尝守会稽,上元夕放灯特盛,士女骈阗,有一士人从贵宦幕外过,见其女乐甚都,注目久之,观者狎至,触坠其幕。贵宦者执其士以闻于府,公呼而责之,曰:“为士不克自检,何邪?”对曰:“观者皆然,竟自脱去,独某居后,所以被辱。”公观其应对不凡,必是佳士,因谓曰:“子能赋此斑竹帘诗,当释子罪。”盖用斑竹帘为幕也。士子索笔,落纸立就。其诗曰:“春风慽慽动帘帷,绣户朱门镇日垂。为爱好花成片段,故教直节有参差。”又曰:“昔年珠泪泡虞姬,今日侯门作妓衣。世事乘除每如此,荣华到底是危机。”公览诗,大奇之,延为上客。子逸云。

西塘集省旧续闻卷第二

陆辰州子逸,左丞农师之孙,太傅公之玄孙也。晚以疾废,卜筑于秀野,越之佳山水也。公放遨其间,不复有荣念。对客,则终日清谈不倦,尤好语及前辈事,纚纚倾人听。余尝登门,出近作《赠别》长短句以示公,其末句云;“莫待柳吹绵,吹绵时杜鹃。”公赏诵久之。是后,从游颇密。公尝谓余曰:“曾看东坡《贺新郎》词否?”余对以世所共歌者。公云:“东坡此词,人皆知其为佳,但后撷用榴花事,人少知其意。某尝于晁以道家见东坡真迹,晁氏云:东坡有妾名曰朝云、榴花。朝云死于岭外,东坡尝作《西江月》一阙,寓意于梅,所谓‘高情已逐晓云空’是也。惟榴花独存,故其词多及之。观‘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可见其意矣。又《南歌子》词云:‘紫陌寻春去,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惟见石榴新蕊一枝开。冰簟堆云髻,金罇灧玉醅。绿阴青子莫相催。留取红巾千点照池台。’意有所属也。”或云赠王晋卿侍儿,未知其然否也?

余谓后辈作词,无非前人己道底句,特善能转换尔。《三山老人语录》云:“从来九日用落帽事,东坡独云‘破帽多情却恋头’,尤为奇特。”不知东坡用杜子美诗“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整冠”。近日陈子高作《谒金门》云:“春满院,飞去飞来双燕。红雨入帘寒不卷,小屏山六扇。”乃《花间集》和凝词:“拂水双飞来去燕,曲槛小屏山六扇。”赵德庄词云:“波底夕阳红湿。”“红湿”二字以为新奇,不知盖用李后主“细雨湿流光”,与《花间集》“一帘疏雨湿春愁”之“湿”。辛幼安词:“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人皆以为佳,不知赵德庄《鹊桥仙》词云:“春愁元是逐春来,却不肯随春归去。”盖德庄又本李汉老《杨花》词“蓦地便和春、带将归去”。大抵后之作者,往往难追前人。盖唐词多艳句,后人好为谑语;唐人词多令曲,后人增为大拍。又况屋下架屋,陈腐冗长,所以全篇难得好语也。

译陆太傅名珍,是会稽人,神采秀美奇异,喜欢到尘世之外游历,七岁时还不会说话。一天,乳母温氏带他到后园,不一会儿他吟诗说:“过去我家住在海上三山,常常往来于日月宫中。无事时引得天女发笑,因为被贬谪下来才在人间做官。”后来他做官做到兵部郎官,极力请求告老还乡,归居稽山。宋元宪公、杜祁公都是当时的名士,都有送行诗,诗中多写到神仙之事,大概是因为陆公有这样的高雅志趣。陆公晚年专心修炼炉鼎丹药,丹药将要炼成时,有一天,妻夫人因事发怒,把丹药打碎,丹药化成两只仙鹤飞走了。他曾查看几个孙子,指着农师的弟弟倚承奉公说:“这个孩子有仙人的风姿和道骨。” 承奉公陆倚,年轻时没有做官的心思,家人勉强他出仕做吏。他起初任余杭尉,奉檄文出县办事,路上遇到一位白发老人,便下车向他行礼。老人快步躲避,陆公便随着他走。老人知道自己无法推辞,于是说:“尊官凭什么知道我是异人?”陆公说:“凡人走路都有影子,只有您独独没有,所以我知道。”老人说:“尊官想学的是哪一种法术?贫道有炼制黄白之术,应当传给您。”陆公说:“不愿意。”老人又想传授黄帝的房中秘术,陆公也都不愿意。老人说:“那么尊官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陆公说:“我所希望的,只是延年益寿、成为神仙的法术罢了。”老人于是把秘诀传给了他。两人同行了一里多路,老人忽然不见了。陆公立即弃官,远远回到家中,在住宅旁筑起三间草堂,日夜住在那里。只有一个老兵服侍他,每天替他洗涤帽子,帽子破了就更换。老兵不在草堂服役时,就被挡在屋外;常常听见里面仿佛有人对话,靠近去听却寂静无声。这样过了四十多年,即使草堂离家只有[“咫尺”疑误],家人也从未经过那里询问过他。一天,陆公忽然召见儿子,命他洒扫,准备朝服和香案。儿子奇怪地问其中缘故,陆公说:“一会儿就会有召命到了。” 不久,果然有召命让陆公赴朝廷。他谢恩完毕,辞谢召命,又回到草堂。后来将要去世时,他对儿子说:“死和生就像早晨和白天一样,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含笑坐着去世了。前一天夜里,天庆观的道士梦见神人告诉他说:“陆某是河伯水官,交接任期很急,已经派骑兵来迎接他。”这天夜里天下大雨,洪水暴涨,淹没他家三尺多,家人登高躲避,连救命都来不及,洪水浸到了陆公的尸体。片刻之间水退去,抬尸入殓时,尸体轻得像纸一样;原来陆公已经成了水仙。太傅公曾镇守会稽,上元节夜里放灯特别盛大,士人和女子拥挤往来。有一个士人从贵宦幕府外经过,看见幕中的女子乐工十分美丽,便久久注视;围观的人嬉闹着靠近,碰落了幕帘。贵宦把这个士人抓起来,送到府中告发。太傅公召他来责问,说:“作为士人不能约束自己,这是为什么?”他回答:“围观的人都这样,最后都自行离开了,只有我落在后面,所以受到侮辱。”太傅公看他应答不凡,料想他一定是个才士,于是对他说:“你如果能作一首咏斑竹帘的诗,我就释放你的罪。”这是因为幕帘是用斑竹做的。士子要来笔,挥笔落纸立即写成。诗说:“春风凄凄吹动帘帷,绣户朱门整日低垂。因为喜爱美花开成片片,所以故意使竹子的直节参差不齐。”又说:“当年虞姬流下珍珠般的泪,如今在侯门中穿着妓女的衣服。世间的得失兴衰常常如此,荣华富贵到最后也就是危机。”太傅公看了诗,大为惊奇,延请他作为上宾。子逸说。《西塘集耆旧续闻》卷第二 陆辰州名子逸,是左丞农师的孙子,太傅公的玄孙。晚年因病闲居,在秀野择地筑屋;秀野是越地优美的山水之乡。陆公在其中放情游览,不再有追求荣华的念头。面对客人时,整天清谈也不知疲倦,尤其喜欢谈论前辈的事情,滔滔不绝,使听者倾倒。我曾登门拜访,拿出近来所作的《赠别》长短句给陆公看,末句说:“不要等到柳絮吹起,柳絮吹起时杜鹃也会啼叫。”陆公欣赏吟诵了很久。从此以后,我和他交往得很亲密。陆公曾对我说:“你看过东坡的《贺新郎》词吗?”我回答说是世人共同传唱的那一首。陆公说:“人人都知道东坡这首词写得好,但后来摘取榴花典故的用意,却很少有人知道。我曾在晁以道家中见过东坡的真迹,晁氏说:东坡有两个妾,名叫朝云、榴花。朝云死在岭外,东坡曾作一阕《西江月》,把意思寄托在梅花上,所谓‘高情已逐晓云空’就是这个意思。只有榴花还活着,所以他的词中常常写到榴花。看‘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这两句,就可以看出其中的意思了。又有一首《南歌子》说:‘到紫陌寻访春色,红尘扑面而来。没有人不说看花归来,唯独看见一枝石榴新蕊开放。’ “冰凉的竹席堆着云一样的发髻,金樽中盛着泛着光泽的美酒。绿荫和青果,不要相互催促。留下红巾上千点色彩,映照着池台。”这首词是有所寄托的。也有人说,这是赠给王晋卿的侍儿的,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我认为后辈作词,无非是使用前人已经说过的句子,只是善于转换罢了。《三山老人语录》说:“历来写九日都用落帽的典故,唯独东坡说‘破帽多情却恋头’,尤其奇特。”却不知道东坡用的是杜子美的诗句“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整冠”。近来陈子高作《谒金门》说:“春色满院,双燕飞来飞去。红雨飘入帘中,寒意使帘子不卷起;小屏风上画着六扇远山。”这其实是《花间集》和凝的词:“双燕拂水飞来飞去,曲折栏杆旁的小屏风有六扇山景。”赵德庄的词说:“波底夕阳红湿。”人们把“红湿”两个字当作新奇,却不知道它是用了李后主“细雨湿流光”,以及《花间集》“一帘疏雨湿春愁”中的“湿”字。辛幼安的词说:“是春天把愁带来了,春天归到哪里去?却不懂得把愁也带走。”人人都认为写得好,却不知道赵德庄《鹊桥仙》词说:“春愁本来就是随着春天而来,却不肯跟随春天归去。”德庄又是取自李汉老《杨花》词“蓦地便和春、带将归去”。大体说来,后来的作者往往很难赶上前人。这是因为唐代词多用艳丽的句子,后人却喜欢写成戏谑的语言;唐人的词多是令曲,后人又增写成大拍。何况还常常在房屋下面重复搭房屋,陈旧而冗长,所以整篇词很难得到好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