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集耆旧续闻卷第十
刘贡父、王介同为考试官,因忿争,介以恶语侵邠,邠不与较,遂皆赎金。中丞吕公著意不乐邠,以为议罪太轻,遂夺主判。邠谢表曰:“彍弩射市,薄命难逃;飘瓦在前,忮心不校。”又曰:“在矢人之术,惟恐不伤;而田主之牛,夺之已甚。”然《左传》“蹊人之田,而夺之牛”,本无“主”字,语又俗。“惟恐不伤”是全句,“已甚”字外来。盍云“在伤人之矢,惟恐不深;而蹊田之牛,夺之已甚”,方停匀。贡父工于四六者,岂不知?盖出于一时之愤气,不暇精思尔。
熙宁初,张掞侍郎以二府初成,以诗贺王介甫,公和曰:“功谢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说燕台。”陆农师曰:“萧规曹随,高帝论功,萧何第一。而请从隗始,初无‘恩’字。”公笑曰:“韩退之斗鸡联句,‘感恩隗始’,若无据,岂当对‘功’字?”观此,则二公之文章,优劣可知矣。
唐刘邺,特赐进士第,韦岫贺之曰:“三十浮名,每科皆有;九重知己,旷代所无。”
进士褚载投贽于苏威侍郎,有数字犯讳,谢启曰:“曹兴之图画虽精,终惭误点;殷浩之兢持太过,翻达空函。”
《国史补》云:“元和之后,文章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俱名‘元和体’。大抵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也。”
鲁直书王元之《竹楼记》后:“或传云王荆公称《竹楼记》胜欧阳公《醉翁亭记》。或曰此非荆公之言也。某谓出此言未失。荆公评文章常先体制而后论文之工拙。盖尝观子瞻《醉白堂记》,戏曰:‘文词虽极工,然不是《醉白堂记》,乃是韩白优劣论耳。’以此考之,优《竹楼》而劣《醉翁记》,是荆言无疑也。”
东坡云:“永叔作《醉翁亭记》,其辞玩易,盖戏云耳,又不自以为奇特也。而妄庸者乃作永叔语,云‘平生为此文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退之亦不能为吾《醉翁亭记》’。此又大妄也。”陈后山云:“退之作记,记其事尔。今之记,乃论也。”少游谓《醉翁亭记》亦用赋体。
余谓文忠公此记之作,语意新奇,一时脍炙人口,莫不传诵。盖用杜牧《阿房赋》体,游戏于文者也。但以记其名醉为号耳。富文忠公尝寄公诗,云:“滁州太守文章公,谪官来此称醉翁。醉翁醉道不醉酒,陶然岂有迁客容。公年四十号翁早,有德亦与耆年同。”又云:“意古直出茫昧始,气象一吐阊阖风。”盖谓公寓意于此,故以为“出茫昧始”,前此未有此作也。不然,公岂不知记体耶。观二公之论,则优《竹楼》而劣《醉翁亭记》必非荆公之言也。
刘昌言,太宗时为起居郎,善捭阖以迎主意。未几,以谏议知密院。一旦,上眷忽解,曰:“刘某奏对,皆操南音,朕理会一字不得。”虽是君臣隆替有限,亦是捭阖之术穷矣。
王嗣宗,太祖时以魁甲登第,多历外郡,晚方入朝。真宗时,为副枢,以老辞位,真宗遽止之。嗣宗曰:“臣力不任矣,但恨天眼迟开二十年。”
蔡忠怀公持正为某州司理日,韩康公宣抚陕右河东,道出其境,太守具宴,委蔡撰乐语口号,一联云:“文价早归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康公极喜,请相见。观其人物高爽,议论不凡,谓群将曰:“蔡司理非池中物。”因相与荐之改秩,已而荐与弟持国。时持国知开封府,初置八厢,乃辟为都厢。暇日相见,颇加礼接,后已举为府曹。持国既入翰苑,刘庠尹京,趋上幕府阶墀,持正独否,刘大怒,奏闻得旨取勘。持正不答,乞移棘寺,乃供状云;“京朝官著令无阶墀,盖太宗、真宗为牧时讲此礼。今辇毂之下,比肩事主,虽故事不可用,而开封府尚仍旧例,未当。”大理卿求对,特袖蔡所供呈奏。裕陵喜曰:“蔡确知典故,何得作幕府?可除馆职。”到馆,复进《百官图》,识者云:“此生看看待作宰相。”久之果然。故元佑新州之贬,程颖有忧色,盖忧其已甚也。
熙宁六年,有司言:‘旧当食四月朔。”上为彻膳避殿。一夕微雨,明日不见日食。是日,有皇子之庆,百官入贺。蔡持正为枢副,献诗前四句曰:“昨日薰风入舜韶,君王未御正衙朝。阳辉已得前星助,阴沴潜随夜雨消。”其叙四月一日避殿,皇子庆诞,云阴,不见日食,四句尽之,当时无能过之者。◎
译刘贡父和王介一同担任考试官,因愤怒争执,王介用恶言侮辱邠,邠不与他计较,于是两人都缴纳赎金。中丞吕公著有意不喜欢邠,认为定罪太轻,于是剥夺了主判官的职务。邠的谢表说:“张开强弩向市中射箭,命运浅薄,难以逃避;飘来的瓦片在面前,我也不以嫉恨之心计较。”又说:“按照射箭人的技艺,只怕不能伤人;而对于践踏田地的人,连牛也夺走,实在太过分了。”但《左传》所说“蹊人之田,而夺之牛”,本来没有“主”字,而且这句话也很俗。“惟恐不伤”是完整的一句,“已甚”二字则是后来添上的。何不说成“在伤人的箭上,只怕伤得不深;而对于践踏田地的人,连牛也夺走,实在太过分了”,这样才对称匀称。贡父很擅长四六文,难道不知道吗?大概是出于一时的愤怒,没有时间仔细思考罢了。熙宁初年,张掞侍郎因为二府刚刚建成,作诗向王介甫祝贺;王介甫和诗说:“论功劳,我惭愧不能与萧何的谋划相比;承受恩宠,则像燕昭王从郭隗开始礼贤一样。”陆农师说:“萧何制定规章,曹参沿袭执行,高帝论定功劳时,萧何排在第一。但‘请从隗始’这句话本来没有‘恩’字。”王介甫笑着说:“韩退之《斗鸡联句》中有‘感恩隗始’的话,如果没有依据,难道能拿来对‘功’字吗?”由此看来,二人的文章优劣便可以知道了。唐代刘邺被特别赐予进士出身,韦岫向他祝贺说:“三十岁获得浮名,每科考试都有;九重之中的知己,隔世也没有这样的知遇。” 进士褚载向苏威侍郎投献文章,其中有几个字触犯了他的名讳,于是在谢启中说:“曹兴的图画虽然精妙,终究惭愧于出现了误点;殷浩过于谨慎小心,反而只送去了空信封。” 《国史补》说:“元和以后,文章学习韩愈的奇崛,学习樊宗师的艰涩;歌行则学习孟郊的矫激,学习白居易的浅近,学习元稹的淫靡,这些都称为‘元和体’。大体说来,天宝时期的风气崇尚结党,大历时期的风气崇尚浮华,贞元时期的风气崇尚放荡,元和时期的风气崇尚怪异。” 鲁直在王元之《竹楼记》后题写道:“有人传说王荆公称《竹楼记》胜过欧阳公的《醉翁亭记》。也有人说这不是荆公说的话。我认为,说出这话并没有错。荆公评论文章,常常先看体制,然后才评论文辞的工拙。他曾读子瞻的《醉白堂记》,开玩笑说:‘文章言辞虽然极其工巧,但这并不是《醉白堂记》,而是韩愈、白居易优劣的议论罢了。’根据这一点考察,认为《竹楼记》优于《醉翁亭记》,确实是荆公的话无疑。” 东坡说:“永叔创作《醉翁亭记》,文辞平易,原本只是开玩笑罢了,而且他自己也不认为这篇文章有什么奇特。可是那些妄自庸俗的人却伪造永叔的话,说‘我一生写这篇文章最得意’,又说‘我不能写出退之的《画记》,退之也不能写出我的《醉翁亭记》’。这又是非常荒谬的。”陈后山说:“韩退之作记,只是记载那件事罢了。现在的记,却是在发议论。”少游认为《醉翁亭记》也采用了赋的体式。我认为文忠公创作这篇记,语言和意趣都新奇,一时间脍炙人口,没有人不传诵它。大概是采用了杜牧《阿房赋》的体式,是在文章中游戏之作;只是因为记述醉翁之名,所以以“醉”为号罢了。富文忠公曾寄诗给欧阳公,说:“滁州太守是文章之公,因被贬来到这里而号称醉翁。醉翁是醉在道上,并非醉于酒;陶然自得,哪里像个被贬的客人呢?公四十岁就早早自称翁,有德也和高年老人相同。”又说:“意趣古雅,直从茫昧初始中产生;气象一旦吐出,便如阊阖之风。”这是说欧阳公把深意寄托在这篇文章中,所以认为它是“出茫昧始”,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作品。否则,欧阳公难道会不知道记这种文体吗?看两位先生的评论,那么认为《竹楼记》优于《醉翁亭记》的话,必定不是王荆公所说的。刘昌言,宋太宗时任起居郎,善于运用纵横捭阖之术来迎合皇帝的心意。不久,他以谏议大夫身份知枢密院。有一天,皇上的宠信忽然减退,说:“刘某奏对时,全都操南方口音,朕一个字也听不懂。”虽然这也是君臣之间盛衰有一定限度,但也说明他的捭阖之术已经用尽了。王嗣宗,宋太祖时以魁甲登第,历任多个外郡长官,晚年才入朝任职。宋真宗时,任枢密副使,因年老请求辞去职务,真宗立即阻止他。王嗣宗说:“臣的体力已经不能胜任了,只遗憾上天的眼睛晚开了二十年。” 蔡忠怀公持正任某州司理时,韩康公出任陕右、河东宣抚使,经过该州境内,太守准备宴席,委托蔡持正撰写宴会乐语口号。他写了一联说:“文名早晚当归唐代吏部,今日将在点将台拜授汉代淮阴侯。”韩康公非常喜欢,请求与他相见。见到蔡持正仪表高雅爽朗、议论不凡,便对众将领说:“蔡司理不是池中之物。”于是共同推荐他改任更高的官阶,后来又推荐他的弟弟蔡持国。当时蔡持国任开封府知府,开封府刚设置八厢,于是征召蔡持正任都厢。闲暇时两人相见,蔡持国对他很是礼遇,后来已经举荐他担任府曹。蔡持国入翰苑后,刘庠任京城长官,蔡持国到刘庠的幕府台阶前拜见,唯独蔡持正不肯前往,刘庠大怒,上奏此事,得到诏旨要将蔡持正拘来审问。蔡持正不作答辩,请求将案件移交棘寺,于是提交供状说:“法令规定,京朝官不得登临台阶,这是太宗、真宗任州牧时所讲定的礼制。如今在京城之下,京朝官彼此并肩侍奉君主,虽然旧例已经不能适用,但开封府仍沿用旧例,这并不恰当。”大理卿请求入见,特意把蔡持正的供状藏在衣袖中带上朝廷奏呈。裕陵很高兴,说:“蔡确实懂得典故,怎么能让他做幕府属官呢?可以授予馆职。”蔡持正到馆阁任职后,又进呈《百官图》,有见识的人说:“这个人看来将要做到宰相。”过了很久,果然应验了。当初元祐年间把人贬到新州时,程颖面有忧色,大概是担心对他的贬谪已经过于严厉了。熙宁六年,有关官员说:“按照旧例,应当在四月初一发生日食。”皇上因此撤去膳食,避居别殿。有一天夜里下了小雨,第二天没有看见日食。这一天正逢皇子降生的喜庆,百官入朝祝贺。蔡持正任枢密副使,献诗的前四句说:“昨日薰风吹入舜帝的韶乐,君王尚未临御正衙朝。阳光已经得到前星的助力,阴邪灾气暗中随着夜雨消散。”这四句把四月初一避居别殿、皇子诞生的庆典、阴云以及没有出现日食等情形全都写尽了,当时没有人能超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