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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西塘集耆旧续闻五

西塘集耆旧续闻卷第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10 段

庆历二年,西方用兵,张安道奏议,乞并枢密院归中书。因除昭文相吕申公兼判枢密院,除集贤相章郇公兼枢密使,而加晏元献同平章事,依旧枢密使。时宋元宪知维扬,王荆公为佥判,代作贺启三首。内昭文一首,朱公别撰,涂抹殆遍,前辈于礼仪语言间谨重如此。宋氏稿副尚存,顷获观之,乃具录焉。

荆公启云:“恭审肃被宠灵,参司枢要,伏惟庆慰。窃以安危所系,文武相须,眷注意之殊特,崇仰成之异礼。至若万务通于四海,二柄萃于一门。简在休辰,职由全德。恭以昭文相公,风华博照,天韵雄成,挟旦、奭之谋谟,袭韦、平之系胄。逢辰鼎盛,序爵弥高。清议被民,卓冠一时之杰;丰规振俗,遄跻三代之隆。嗟彼羌豪,警吾边吏;有严天讨,爰整王师。上方深拱以倚平,博谋而取重。畀兹全责,钦若壮猷,舆讼所同,岩瞻惟允。昔馈通函谷,繄沛邑之宗臣;威被匈奴,实汉家之良相。宜今具美,与古兼徽。某夙附末光,雅烦善庇。伏藩城而待罪,隐若自安;占宿邸之移文,跫然滋喜。依归之素,有过等夷。”

宋公自作启云:“右某启:近得本州进奏院状报,伏承诞膺明制,兼管鸿枢,伏惟庆慰。恭以昭文仆射相公业总将明,地尊弼直。绸缪三事,敷燮九功。穆鬷假以无言,陡大猷于同体。屡还休册,专逊硕肤,列让弥高,群瞻益洽。向属戎亭之警,繄庙略之勤。唯是本兵,别归谋幄,弥纶虽一,名分或殊。果咨相府之尊,并统机庭之重。特颁圣训,参告治朝。创宥密之判规,宠裁成之政本。协修一德,允赖于汤臣;外抚四夷,更光于汉业。安危所注,左右咸宜。”观元宪之意,谓国朝未有判枢密之院者,以上之注意尤重,故云“创宥密之判规,宠裁成之政本”也。

四声分韵,始于沈约。至唐以来,乃以声律取士,则今之律赋是也。凡表、启之类,近代声律尤严,或乖平仄,则谓之“失粘”。然文人出奇,时有不拘此格者。《缄启新范》载《李秀才贺滕学士》一启,全用侧声结句,其辞云:“伏审荣承紫涣,进朕闺彦。某被遇有素,起抃惭后。且贤者器业,本不在于文藻;而国之钧轴,实籍此而进用。恭以某官,率志雅远,持论忠实,惜夫舒卷,尚曰淹晚。今幸以材而抡擢,必将副上之知任。所谓豪俊,骤扬庭选,伫见风节,耸闻天下。某成乐樊圃,繄心京毂,伏冀上为宗稷,精治兴寝。”

梅圣俞尝云:“古人造语,有纯用平声琢句,天然浑成者,如‘枯桑知天风’是也。有纯用侧声作诗,云:‘月出断岸口,影照别炯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

内翰洪公帅会稽日,余尝乘间问曰:“禹穴有二处,其一在禹庙告成观,穴上有窆石是也。其一去禹庙十余里,名曰‘阳明洞天’,即稽山之麓,有石径丈余,中裂为一鎼,阔不盈尺,相传指此为禹穴。图经云:‘禹治水投玉简于此穴中。’未知孰是?”公云:“‘禹穴’二字,出司马迁书,虽其事不经,必是秦、汉以来相传如此。张晏注《汉书》云:‘禹巡狩,至会稽而崩,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间云禹入此穴。’又不经之尤者。要之,子长谓‘上会稽,探禹穴’,言极其高深也,‘探’者取极深之义。今阳明穴中,投物于中,不知其底止,当以此为禹穴可也,非谓禹葬之地。”又问:“若耶溪,去镜湖二十余里,乃一小涧水,溪旁人烟极萧条,但有云门寺犹存焉。唐人诗中多言‘若耶溪畔采莲女’,何也?”公曰:“所谓采莲女者,亦指西子而言也。时之盛衰不同,唐之初年,必是胜地。何以知之?今去耶溪三里许,地颇平旷,世传以为虞世南宅之旧址;杜子美诗云‘若耶溪,云门寺,青鞋布袜从此始。’则为唐之胜地可知矣。”予因言:“《史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出游过丹阳,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所谓狭中者,即今富阳县,绝江而东,取紫霄宫路是也。江流至此极狭,去岸才一二百步,水波委蛇,始皇正从此渡,取暨阳界至会稽山。今暨阳县外有始皇祠宇,乃经从之处。徐广注《史记》直指以为在余杭,不知余杭非江流之所经也。”公深以为然。

译庆历二年,西方发生战事,张安道上奏议,请求把枢密院并归中书。于是任命昭文相吕申公兼判枢密院,任命集贤相章郇公兼任枢密使,又加授晏元献同平章事,仍任枢密使。当时宋元宪任维扬知州,王荆公任佥判,代宋元宪撰写三首贺启。其中昭文相的一首,是朱公另行撰写的,涂改几乎遍及全文。前辈在礼仪和措辞方面竟如此谨慎庄重。宋氏的稿本副本还保存着,我近来有幸看到,于是完整抄录如下。王荆公的贺启说:“恭敬地听说您蒙受宠信,参与掌管枢密要务,谨表示庆贺和慰问。私下认为,国家安危所系,文臣武将必须相互配合;皇帝特别关注,礼遇也格外崇重。至于天下万事都由四海汇通,文武两种权柄集中于一门;受到皇帝选拔任用,是因为具备完备的德行。恭维昭文相公,风采才华广博明耀,天赋气韵雄健成就,拥有伊尹、周公旦的谋略,承袭韦贤、平当的世代根基。逢上盛世,爵次越来越高;清正的议论为百姓所接受,卓然冠绝一时英杰;丰厚的法度振兴风俗,很快就达到三代的隆盛。可叹羌族豪强惊扰我边境官吏,于是严明施行上天的讨伐,整饬王者的军队。皇上正深居拱手,倚靠您来平定局势,广泛谋议而取得重任。把这一重大责任交付给您,敬重您壮大的谋略,舆论共同赞同,朝廷山岳般的瞻望也认为恰当。从前馈粮打通函谷关,靠的是沛邑的宗臣;威势震服匈奴,靠的是汉家的良相。如今您应当兼具这些美德,与古人一同显扬声誉。我早年依附您的余光,向来承蒙您的善意庇护。我在藩城等待获罪,隐然也感到安心;听说您从宿邸移文而来,脚步声传来便更加欣喜。我平素归依您的心意,远远超过一般交情。” 宋公自己撰写的贺启说:“右谨启:近来收到本州进奏院的文书报告,恭敬地承受您光明诏令的任命,兼管枢密院,谨表示庆贺和慰问。恭维昭文仆射相公,功业总摄将相之职,地位尊贵而辅弼正直;周密筹划三公之事,广泛调和九功。和穆地接受皇帝无言的重任,突然使伟大的谋略归于一体。多次退还休册,专门谦让厚重的禄位,排列的辞让越高,众人仰望也越加融洽。先前正逢边境军务告警,依靠的是朝廷谋略的辛劳。如今掌管军队的职责另归谋臣之府,筹划调度虽然同属一体,名义和分工却或有不同。果然向宰相府的尊位咨询,又把枢密院机要的重任一并统领。特意颁布圣训,参预告谕治理朝政之事;创设判理枢密院的规制,宠幸地裁定成就政务的根本。协力修明同一德政,确实要依赖商汤的臣子;对外安抚四夷,更使汉代的功业增光。国家安危所寄托之处,左右各方面都很合宜。”从宋元宪的意思看,他认为本朝从未有过判理枢密院的官员,因为皇帝对此格外关注,所以说“创设判理枢密院的规制,宠幸地裁定成就政务的根本”。四声分韵始于沈约。到了唐代以后,才用声律来选取士人,这就是今天的律赋。凡是表、启一类文章,近代对声律的要求尤其严格,如果平仄不合,就称为“失粘”。然而文人有时追求奇特,也有不拘守这种格式的。《缄启新范》记载《李秀才贺滕学士》的一篇贺启,结句全部使用仄声,文辞说:“恭敬地听说您荣受紫色诏书,晋升为宫闱中的贤彦。我向来承蒙知遇,起身鼓掌庆贺,却惭愧自己落后。况且贤人的器度和事业,本来不在于文辞藻饰;而国家的权衡枢轴,实在要借此来选拔任用。恭维某官,志向高雅深远,持论忠诚笃实,可惜才华舒展收放,仍说是久困晚达。如今幸而凭借才能得到选拔提升,一定将符合皇上的知遇和任用。所谓豪杰俊士,骤然被扬名于朝廷选拔之中,不久即可看见您的风节,声名震动天下。我成就于樊圃,心怀京城,恭敬地希望您上为宗庙社稷,专心治理,使国家兴盛安宁。” 梅圣俞曾说:“古人造语,有纯用平声来锤炼句子,天然浑然一体的,例如‘枯桑知天风’就是这样。也有纯用仄声作诗的,如:‘月出断岸口,影照别炯背。且独与妇饮,颇胜俗客对。’ 内翰洪公任会稽帅时,我曾趁机问他说:“禹穴有两个地方,其中一个在禹庙告成观,穴上有窆石,就是那里。另一个离禹庙十多里,名叫‘阳明洞天’,就在稽山山麓,有一块一丈多宽的石头,中间裂开成一条缝,宽不过一尺,民间相传指这里为禹穴。《图经》说:‘大禹治水时曾把玉简投入这个洞穴中。’ 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洪公说:“‘禹穴’这两个字出自司马迁的著作,虽然其中的事情不合经传,但秦、汉以来一定就是这样相传的。张晏注《汉书》说:‘禹巡行各地,到了会稽便去世,于是葬在那里。上面有一个孔穴,民间说大禹进入了这个洞穴。’这就更加不合经传了。总之,子长说‘上会稽,探禹穴’,意思是说洞穴极其高深;‘探’字取的是极深的含义。如今阳明洞穴中投入东西,无法知道它的底在哪里,应当把这里作为禹穴才可以,但不是说这是大禹安葬的地方。”我又问:“若耶溪离镜湖二十多里,只是一条小涧水,溪边人烟十分稀少,只有云门寺还存在。唐人的诗中却多次说‘若耶溪畔采莲女’,这是为什么?”洪公说:“所谓采莲女,也是指西施而言。当时的盛衰不同,唐朝初年这里一定是名胜之地。怎么知道呢?现在距离若耶溪约三里,土地相当平旷,世代相传认为是虞世南旧宅的遗址;杜子美的诗说‘若耶溪,云门寺,青鞋布袜从此始。’由此就可知道它是唐代的胜地。”我于是说:“《史记》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出游经过丹阳,到了钱塘。秦始皇来到浙江边上,见水势险恶,便向西走了一百二十里,从狭中渡江。他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向南海遥望,并立石刻文颂扬秦朝的功德。所谓“狭中”,就是今天的富阳县;横渡长江向东,走紫霄宫这条路便是。江水流到这里极其狭窄,离两岸只有一二百步,水流曲折。秦始皇正是从这里渡江,经过暨阳界到达会稽山。如今暨阳县城外有始皇祠,就是他经过的地方。徐广注《史记》时径直认为地点在余杭,却不知道余杭并不是江流经过的地方。裘公对此深以为然。

郑戩,字天休,知开封府。府吏冯元者,奸巧通结权贵,号为“立地京兆尹”。戩穷其罪,流于海岛。后移守长安,有表曰:“听严宸之钟鼓,未卜何辰;植劲柏于雪霜,更观晚节。”上称诵者数四。代范仲淹为西路招讨,置府于泾州。元昊拥众临黑山,戩勒兵巡边,趋莲花堡,时天寒风劲,置酒高会,旗帜绛野,铙鼓聒天,虏众十万不敢动。元昊曰:“已遣使称臣,何为复用此公护诸将!”观此,则守帅谢表亦可以见其志节也。

范文正公守饶州,谢表云:“此而为郡,陈忧忧布政之方;必也立朝,增蹇蹇匪躬之节。”天下叹公至诚许国,终始不渝,不以进退易其守也。

王元之守滁日,谢表云:“诸县丰登,苦无公事;一家饱暖,全藉君恩。”欧阳公取其语,发为歌咏云:“诸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亦见身在外服,不忘其君之义也。

自祖宗以来,凡外郡谢表未有不报行者。庆元初,权奸用事,轮对官希旨,乞勿报行,遂以为例矣。

许下士夫云,章子厚当轴,喜骂士人,常对众云:“今时士人如人家婢子,才出外求食,个个要作行首。”张天觉在旁云:“如商英者,莫做得一个角妓否?”章笑,久之遂迁职。子厚之孙章大方云:“不然。天觉好诙谐,先祖丞相曰:‘岂有禁从作

是徘语,好挞!’天觉应声云:‘某权某职且二年,切告相公挞下“权”字。’丞相笑,未几,乃落‘权’字。”

子厚为商州推官,时子瞻为凤翔幕佥,因差试官开院,同途小饮山寺。闻报有虎者,二人酒狂,因勒马同往观之。去虎数十步外,马惊不敢前,子瞻云:“马犹如此,著甚来由。”乃转去。子厚独鞭马向前去,曰:“我自有道理。”既近,取铜沙锣于石上撷响,虎即惊窜。归谓子瞻曰:“子定不如我。”异时奸计,已见于此矣。

西塘集耆旧续闻卷第五

古人作文,多为伐山语。盖取诸书句要入之文字中,贵其简严。杜子美诗云:“配极玄都閟。’取是谓配天之极也。又尝见宋宣献青词,用“渊宗”二字,取“渊兮似万物之宗”也。此类甚多,而“配极”、“渊宗”二语特妙。《温氏杂志》。

又云:作诗用经语,尤难得峭健。杜子美《端午赐衣》诗:“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轻。”“自天”、“当暑”皆经语,而用之不觉其弱,此可为省题诗法。至落句云:“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其语又妙。余谓近日辛幼安作长短句有用经语者,《水调歌》云:“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亦为新奇。

又云:诗有律。子美云:“晚节渐于诗律细。”余少学诗,乡先生云:"‘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此细律也。”唐之诗人及本朝名公,未有不用此。洪龟父诗云:“琅玕严佛屋,薛荔上僧垣。”山谷改上句云:“琅珰鸣佛屋。”亦谓于律不合也。余谓陆务观尝学诗于曾文清公,有《赠赵教授》诗云:“忆昔茶山听说诗,亲从夜半得玄机。律令合时方贴妥,工夫深处却平夷。每愁老死无人付,不谓穷荒有此奇。世间有恨知多少,未得从君谒老师。”亦以合律为工。“穷荒有此奇”,见东坡帖“穷荒有此奇观”,用字皆有来处。

前辈曰:为文叙事,要在切当,不必引证以求奇也。唐李石镇荆南日,崔铉为从事,未几,入为司勋员外郎,历翰林学士,不二岁,拜中书侍郎、平章事。而石尚在镇,其贺崔相状曰:“宾筵初启,曾陪尊俎之欢;将幕未移,已在陶熔之下。”盖节度巡官李阶词也。其后,崔铉自右仆射镇淮海,杨收以前太常博士从兹为支使,未几,入为侍御史、吏部员外郎,历翰林学士,甫二岁,拜兵部侍郎、平章事,亦未移镇。其贺杨相状曰:“前时里巷,初迎避马之威;今日藩垣,已仰问牛之化。”盖崔澹之词也。

四六用经史全语,必须词旨相贯,若徒积叠以为奇,乃如集句也。杨文公居阳翟时,谢希深与之启云:“曳铃其空,上念无君子者;解组弗顾,公其如苍生何!”文公书于扇,曰:“此文中虎也。”盖善其用经史语如自己出,特为豪健。

张安道为曹修节度使副制云:“世载其德,有狐、赵之旧勋;文定厥祥,实姜、任之高姓。”王荆公知制诰,见其稿,深加叹赏,此亦全语最亲切者也。

东坡自海外归,谢表云:“七年远谪,不意自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盖亦用班史之全句而不觉也。

曾元丰为南宫舍人,时相令撰秋宴乐语,因问坐客曰:“霜始降而百工休,可对甚语?”久之,坐客云:“苦无全句可偶,当劈破用。”曾于是云:“始降霜而休百工,正得秋而成万宝。”坐客称善。既而文成,颂圣德一朕云:“惟天为大,荡荡乎无能名焉;如日之升,皓皓乎不可尚已。”坐客皆击节赏之。

译郑戩,字天休,任开封府知府。府吏冯元奸诈狡猾,勾结权贵,被称为“立地京兆尹”。郑戩追究他的罪行,把他流放到海岛。后来郑戩调任长安知府,曾有一篇表文说:“听到庄严宫殿中的钟鼓声,还不能预知是哪一天;在风雪严霜中栽植劲柏,更要看它晚年的气节。”皇上称赞吟诵了好几遍。郑戩代替范仲淹任西路招讨使,把府治设在泾州。元昊率领军队逼近黑山,郑戩整顿军队巡视边境,赶往莲花堡。当时天气寒冷,风势强劲,他摆酒大宴,红色旗帜铺满原野,铙鼓声震天,十万敌军不敢行动。元昊说:“我已经派使者称臣了,为什么还要让这位公来统领诸将!”由此看来,守边主帅的谢表也可以看出他的志向和气节。范文正公镇守饶州时,谢表说:“如果让我治理一郡,就陈述忧民之心,布置施政的方法;如果一定要入朝任职,就增加我竭尽忠诚、忘我奉公的节操。”天下人都赞叹范公以至诚之心报效国家,始终不变,不因仕途升降而改变自己的操守。王元之镇守滁州时,谢表说:“各县都五谷丰登,只是苦于没有公事可办;全家衣食温饱,全靠君王的恩德。”欧阳公采用了其中的话,写成歌咏说:“各县丰收少有公事,一家温饱承蒙君恩。”这也体现了身处外任,仍不忘君主的道理。自祖宗以来,凡是外郡官员的谢表,没有不批复施行的。庆元初年,奸佞权臣掌权,轮流入对的官员迎合旨意,请求不要批复施行,于是后来便成为惯例。许多士大夫说,章子厚执掌朝政时,喜欢辱骂士人,常常当众说:“如今的士人就像人家的婢女,刚出门求食,一个个都想做行首。”张天觉在旁边说:“像章商英这样的人,难道连一个角妓也做不成吗?”章子厚大笑,过了很久,张天觉便升迁了官职。子厚的孙子章大方说:“不是这样。天觉喜欢说诙谐话,先祖丞相说:‘哪有禁从官说这种俳语,真该狠狠打!’天觉随即应声说:‘我担任某权职将近两年,恳请相公把“权”字打掉。’丞相大笑,不久果然去掉了‘权’字。” “哪有禁从官说这种俳语,真该狠狠打!”天觉随即应声说:“我担任某权职将近两年,恳请相公把‘权’字打掉。”丞相大笑,不久果然去掉了“权”字。章子厚任商州推官时,苏子瞻任凤翔幕府佥事。因奉命担任试官、开设考场,两人同路在山寺小饮。听说有人报告发现老虎,两人喝得兴起,便勒住马一同前去观看。距离老虎几十步时,马受惊不敢向前。子瞻说:“马尚且这样,还来这里干什么?”于是转身离去。子厚却独自鞭马向前,说:“我自有办法。”走近后,他从石头上取起铜沙锣,敲得哗啦作响,老虎立即受惊逃窜。回来后,他对子瞻说:“你终究不如我。”后来他施行奸计的本领,已经在这件事中显露出来了。《西塘集耆旧续闻》第五卷。古人写文章,常常使用所谓“伐山语”。这是从各种书中选取句子,融入自己的文字,贵在简洁严整。杜子美诗中说:“配极玄都閟。”取自“配天之极”的意思。又曾见宋宣献公的青词中使用“渊宗”二字,取自“渊兮似万物之宗”。这类例子很多,其中“配极”“渊宗”两句话尤其精妙。出自《温氏杂志》。书中又说:写诗时使用经书中的话,尤其难以写得峭拔刚健。杜子美《端午赐衣》诗说:“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轻。”“自天”“当暑”都是经书中的话,但用在诗里却不显得软弱,这可以作为写省题诗的方法。至于结尾两句:“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用语也很精妙。我认为近来辛幼安写长短句,也有使用经书语句的。《水调歌》说:“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同样新颖奇特。书中又说:诗歌有格律。子美说:“晚节渐于诗律细。”我年轻时学习作诗,乡里的先生说:“‘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这就是精细的格律。”唐代诗人以及本朝名公,没有不使用这种格律的。洪龟父诗中说:“琅玕严佛屋,薛荔上僧垣。”黄山谷把上句改为:“琅珰鸣佛屋。”也是认为原句不合格律。我听说陆务观曾向曾文清公学习作诗,有《赠赵教授》诗说:“忆昔茶山听说诗,亲从夜半得玄机。律令合时方贴妥,工夫深处却平夷。每愁老死无人付,不谓穷荒有此奇。世间有恨知多少,未得从君谒老师。”也是把合乎格律看作写作的工夫。“穷荒有此奇”见于苏东坡的帖子“穷荒有此奇观”,可见用字都有出处。前辈说:写文章叙事,关键在于切合恰当,不必靠引用典故来求奇。唐代李石镇守荆南时,崔铉任他的从事官。不久,崔铉入朝任司勋员外郎,历任翰林学士,不到两年便授任中书侍郎、平章事,而李石还在镇所。他祝贺崔相的表状说:“宾客宴席刚刚开始,曾陪同您享受饮宴之乐;将帅幕府还没有迁移,您已经受到陶铸培育。”这篇文字其实是节度巡官李阶所作。后来崔铉从右仆射出镇淮海,杨收以原任太常博士的身份担任支使,不久入朝任侍御史、吏部员外郎,历任翰林学士,刚满两年便授任兵部侍郎、平章事,当时也还没有调任镇所。崔铉祝贺杨相的表状说:“从前在里巷,刚刚迎接您避马的威仪;如今身在藩镇,已经仰承您问牛的教化。”这篇文字其实是崔澹所作。四六文使用经书史籍中的完整语句,必须使文辞和旨意相互贯通;如果只是堆砌语句来求奇,就像把许多句子拼集起来一样。杨文公居住阳翟时,谢希深给他写信说:“拖着铃铛空自作响,是因为上面想到没有君子;解下官印却不顾而去,您将把百姓怎么办呢!”杨文公把这段话写在扇子上,说:“这是文章中的虎。”这是称赞他能把经史中的语句运用得像自己说出来的一样,特别豪迈刚健。张安道为曹修节度使撰写任副使的制书说:“世代承载他的德行,有狐、赵两家的旧日功勋;文德安定了吉祥,实在是姜、任两家的高贵姓族。”王荆公任知制诰时看到这份稿子,大加赞叹,这也是使用完整典语而且最为贴切的例子。苏东坡从海外归来,谢表说:“被远远贬谪七年,没想到能够保全自己;行走万里得以生还,正好是上天的幸运。”这也是使用《汉书》中的完整句子,却让人感觉不到是在引用。曾元丰任南宫舍人时,当时宰相命他撰写秋宴乐语,于是问在座宾客:“霜开始降下,百工停止劳作,可以用什么话来对呢?”过了很久,宾客说:“苦于没有完整句子可以相对,只能拆开来使用。”曾元丰于是说:“霜刚开始降下,百工便停止劳作;正值秋天,万物都已成熟。”宾客都称好。文章写成后,其中颂扬圣德的一章说:“只有上天最伟大,浩荡广大,无法用言语称述;就像太阳升起,光明盛大,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宾客都击节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