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集省旧续闻卷第七
余闻英华之事旧矣。岁在庚辰,道出缙云,访其遗迹,得缙云令林毅夫赠《英华诗集》一编。考其年代姓名,乃元丰二年夏五月,县令开封李长卿女也。李有一女,慧性过人,闻诵诗书,皆默记之。姿度不凡,俄染疠疾而逝,殡于邑之仙岩寺三峰阁。李公满罢,因舁以归。宣和庚子,盗起严之青溪,所过焚燎无遗,惟三峰阁独存,主簿以为廨舍。每见女子态貌绰约,彩衣翩跹,啸歌自得。命玉虚羽士奏词,终莫能去。簿遂移于寺之浴堂故址,别创廨宇,遂无所见。代者济南王传庆长兴,与弟传及、内表曹颖偕来,馆曹于厅治之东。未几,曹神气恍惚,若有所凭。一夕,吏散,庭空月明,曹与女罗觞豆,献酬欢洽。严更者黎明告于薄,簿惊愕,力扣曹。曹不可隐,具言有女子每夕扣扃而至,与语皆出尘气象,诘其姓氏,曰:“开封李长卿女,秀萼其名,英华其字。父任邑令,随侍而至。偶遇真人,授丹砂,辟谷有年,身轻于羽,蓬莱虽远,一念至则瞬息间耳。若青城、紫府、桃源、天台,吾游息之所也。仙都洼尊,特侨寓尔。知子鳏居,故来相慰。”更唱迭和,殆无虚日。
时长至节,传庆休于中堂,空中闻笑语声,王云:“汝非英华邪?”挹而问焉,与曹之言无少异。自是形迹不秘,去来不时,窗壁题染,在在可录。王尽室见之,不以为怪。
有亲陈观察者,挽之从军,将就道,英华情不忍释,祖于黄龙之僧舍,与诀曰:“妾与子缘断矣。念寓簿舍日,子尝求我辟谷方,岂靳而不与者?但子宿缘寡浅,尘业未偿,非仙举之姿,他时当有兵难,妾岂能终为子保?敬授灵香一瓣,有急请爇以告,当阴有所护,不然,亦无如之何也。”
曹公勇为朔方之行,不意获谴麾下,追惟英华之言,欲取所遗香爇之,军行无宿火,卒正法。
英华诗百余篇,其警句有《春日述怀》二绝,云:“三月园林丽日长,落花无语送春忙。柳绵不解相思恨,也逐游蜂过短墙。”“园林簇簇巳晖晖,白蝶黄蜂自在飞。公子醉眠芳草岸,风移花片点春衣。”又云:“醒酒清风摇竹去,催诗小雨过山来。”又:“绿发照波秧正暖,黄云卧陇梦初成。”非诗人所易到也。其诗无凄凉悲怨之词,皆艳丽欢愉之语,殆亦鬼中之仙耶?
若言曾生之遇,尤异。余友人曾亨仲,少随表兄陈梦良任岳之嘉鱼尉,秩满,移寓于崔府君祠下,馆曾于东庑。忽一夕,闻窗外异香扑鼻,微吟云:“芳心欲割凭谁诉,惟有清风明月知。”次夜复吟,曾穴窗视之,仿佛有女子过庑下,但见云鬓斜軃,若懒妆之态。
是夕忽入,与之遇,力扣其姓氏不告,强绝之,乃云:“妾本府君之女。”又问其年若干,云:“年当二八时。”又问:“何故懒妆?”云:“对妆慵览镜。”又问:“答我一似吟诗?”云:“拈笔爱题诗。”
一日,曾往祠下遍阅,无女子像貌,疑是寓居女,恐事觉,欲绝之。女云:“君若见疑,可同往。”乃引至一大府,有童姬百辈候迎于门。延至中堂,茶汤罢,登望月台,罗列般馔,酒果甚设,酬劝浃洽。台旁有碑,记其岁月,云“无为子撰”。曾问:“无为子是何人?”云:“即妾也。”酒罢,已五鼓,曾携果核归,醉寝,其子侄至,取其果与之,无异人间者。
又尝吟云:“欲择纯良婿,须求才学儿。期君终远大,富贵我皆知。”曾云:“何以知之?”云:“吾父掌人间善恶祸福各有簿,吾尝窃视之。”曾遂扣以前程事,云:“遇鸡年即发。”自此每夕寝处如常,但神情颇瘁,其家疑为妖魅所惑,力扣之,乃以实告。郡有孔法师,符法甚灵,乃密以状告。孔为具牒,令就城煌司投之,且云:“今夜若有影兆,见报。”是夕,府君从窗外长叹而过,有数狱卒押其女随后,女举手指曾,数其负约。翌旦,孔咒符与饮,自此遂不至。
八月,郡以祠为漕试院,遂移寓南草市,女子复来。自后往来不可禁,唱和诗词盈轴,其家视以为常,亦不复怪。来春,曾欲试上庠,女泣别曰:“与君相从许久,苦留不住。先动必有灾,前途宜自谨。”
曾至黄池镇,一夕,被寇席卷而去,曾狼狈而归。至中都,复丁母艰,始验其言。后累举遇鸡年,皆不验。后馆于赵大资德老之门,至癸酉岁,果请浙漕荐,年几七旬矣。女子之言异哉。
余谓妖魅之惑人,未有久而不毙者,独二子所遇,不能为之害。曹果死于兵难;曾虽蹭蹬不第,年逾八秩,以寿终。余淳熙甲辰,初识曾于临安郡庠,一日乘其醉扣之,曾悉以告,尝为作传以纪其事矣。亨仲乃郑鉴自明之内表,尝以其事语于伯恭先生,士夫间亦有闻之者。偶读《李英华集》,某以其事正相类,因并录之。
译我听说英华的事情已经很久了。庚辰年,我经过缙云,访求她的遗迹,得到缙云县令林毅夫赠送的一部《英华诗集》。考察她的年代和姓名,原来她是元丰二年夏五月时,开封县令李长卿的女儿。李长卿有一个女儿,天性聪慧过人,听到诵读诗书,都能默默记住。她姿态气度不凡,不久染上疫病去世,安葬在县城仙岩寺的三峰阁。李公任期届满后,便把她的灵柩抬回去。宣和庚子年,盗贼在严州的青溪起事,所到之处焚烧殆尽,只有三峰阁独自保存下来,主簿便把它作为官署。每每看见一个女子姿态婉约,穿着彩衣翩翩而行,长啸高歌,神态自得。主簿命玉虚羽士作法奏词,最终也不能把她驱走。于是主簿把官署迁到寺中浴堂的旧址,另建官舍,此后便再也看不见她了。接任他的济南人王传庆,字长兴,和弟弟传及、内表弟曹颖一同来到这里,把曹颖安置在官署东面的厅堂居住。没过多久,曹颖神情恍惚,好像被什么东西凭附了。一天晚上,吏员散去,庭院空旷,月色明亮,曹颖和那女子摆设酒菜,彼此敬酒,欢谈畅饮。负责巡夜的人到天亮后向主簿报告此事(原文“告于薄”疑有讹误)。主簿惊愕不已,竭力追问曹颖。曹颖无法隐瞒,详细说:“每天晚上都有一个女子敲门而来,和我交谈时,全是超尘脱俗的言语。我追问她的姓氏,她说:‘我是开封李长卿的女儿,名叫秀萼,字英华。父亲任县令时,我随侍他来到这里。偶然遇到真人,传授给我丹砂之术,我已经多年不食五谷,身体轻得像羽毛一样。蓬莱虽然遥远,只要心念一动,转瞬之间就能到达。至于青城、紫府、桃源、天台,都是我游玩休息的地方。仙都的洼尊,只不过是我暂时寄居之处罢了。知道你鳏居,所以特意来安慰你。’”她们轮流歌唱应和,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当时正值长至节,王传庆在中堂休息,听见空中传来谈笑声,便说:“你不是英华吗?”于是向她作揖并询问,她所说的与曹颖讲的没有一点不同。从此她的行迹便不再隐秘,来去也没有固定时间,窗户和墙壁上题写的字迹,到处都可以记录下来。王传庆全家都看见过她,却不以为怪。有一位亲戚陈观察,邀曹颖从军,曹颖将要上路时,英华感情上舍不得他离开,便在黄龙的僧舍为他饯行,与他诀别说:“我和你的缘分已经断了。想起住在主簿官舍的那些日子,你曾经向我求取辟谷的方术,难道是我吝惜而不肯给你吗?只是你的宿世缘分浅薄,尘世中的事情还没有偿尽,并不是成仙飞升的资质;将来你还会遭遇兵难,我哪里能够始终保佑你呢?现在恭敬地送你一瓣灵香,遇到危急时请把它点燃来告诉我,我暗中或许能够护佑你;否则,也没有办法了。” 曹公勇敢地踏上了前往朔方的道路,没想到却因部下的事情受到责罚。他回想起英华的话,想取出她留下的灵香点燃,但军队行进中没有过夜的火,最终被依法处死。英华有诗一百多篇,其中警策的句子有《春日述怀》两首绝句:“三月园林丽日长,落花无语送春忙。柳绵不解相思恨,也逐游蜂过短墙。”“园林簇簇巳晖晖,白蝶黄蜂自在飞。公子醉眠芳草岸,风移花片点春衣。”又有:“醒酒清风摇竹去,催诗小雨过山来。”又有:“绿发照波秧正暖,黄云卧陇梦初成。”这些都不是一般诗人容易达到的境界。她的诗没有凄凉悲怨的词句,全是艳丽欢快的言语,难道她也是鬼中之仙吗?至于曾生所遇到的事情,就更加奇异了。我的朋友曾亨仲年轻时,随表兄陈梦良任岳州嘉鱼县尉。任期届满后,迁居到崔府君祠下,让曾亨仲住在东廊。忽然有一天晚上,他听到窗外传来扑鼻的异香,隐约吟道:“芳心欲割凭谁诉,惟有清风明月知。”第二天夜里又听到吟诵声,曾亨仲凿开窗孔窥视,仿佛有女子经过廊下,只看见她云鬓斜垂,像是懒于梳妆的样子。当天晚上,她忽然进来,和曾亨仲相遇。曾亨仲竭力追问她的姓氏,她不肯说;他强行逼问,她才说:“我是府君的女儿。”又问她年纪多少,她说:“年纪正当二八。”又问:“为什么懒于梳妆?”她说:“面对妆台,懒得照镜子。”又问:“为什么回答我时总像是在吟诗?”她说:“拿起笔来,就喜欢题诗。” 有一天,曾亨仲到祠下仔细查看,那里没有女子的画像,怀疑她是寄居在附近的女子,担心事情败露,便想和她断绝来往。女子说:“你如果怀疑我,可以和我一起去。”于是把他带到一座大府第,门口有上百名童姬等候迎接。她把曾亨仲请进中堂,喝完茶汤后登上望月台,台上陈列着各种菜肴,酒和果品摆设得很丰盛,彼此劝酒酬答,十分融洽。台旁有一块碑,记载着年代,上面写着“无为子撰”。曾亨仲问:“无为子是什么人?”她说:“就是我。”酒宴结束时,已经五更,曾亨仲带着果核回来,醉后睡下;他的儿子侄子来到,拿他的果核去吃,和人间的果品没有不同。她还曾吟道:“想选择一个纯良的女婿,必须求取有才学的男儿。希望你最终前程远大,你将来的富贵我都知道。”曾亨仲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父亲掌管人间善恶、祸福,各自都有簿册,我曾经偷偷看过。”曾亨仲于是追问自己的前程,她说:“遇到鸡年就会发达。”从此以后,曾亨仲每晚仍像平常一样与她相处,但神情日渐憔悴。他的家人怀疑他被妖魅迷惑,竭力追问他,他才把实情告诉家人。郡中有个孔法师,符法十分灵验,于是秘密把情况告诉他。孔法师写好文书,叫人拿到城隍司投递,并且说:“今夜如果出现什么迹象,就来报告。”这天晚上,府君从窗外长叹着经过,身后有几个狱卒押着他的女儿,女子举手指着曾亨仲,数说他违背约定。第二天早晨,孔法师把符咒烧化给曾亨仲饮下,从此女子便不再来了。八月,郡里把这座祠改作漕试院,曾亨仲于是迁居到南草市,女子又来了。从此以后,两人来往无法禁止,唱和的诗词装满了卷轴,他的家人也把这看作平常事,不再感到奇怪。第二年春天,曾亨仲想参加上庠考试,女子哭着告别说:“我和你相处已经很久了,实在舍不得离开你。你如果先动身,一定会有灾祸,前途上应当自己谨慎。” 曾亨仲到了黄池镇,一天晚上,被盗寇席卷掳走,狼狈地逃了回来。到了中都,又遭逢母亲去世服丧,这才验证了她的话。后来他多次应试,遇到鸡年都没有应验。后来他寄居在赵大资德老家中,到癸酉年,果然被浙漕请去推荐;那时他已经将近七十岁了。女子的话真是奇异啊!我认为妖魅迷惑人,没有能够长久而不使人死亡的;唯独这两个人所遇到的妖异之事,没有能够伤害他们。曹公确实死于兵难;曾亨仲虽然屡遭困顿、没有考中,年过八十,最终却享尽天年而死。淳熙甲辰年,我在临安郡学第一次认识曾亨仲,有一天趁他喝醉时追问此事,曾亨仲把事情全部告诉了我。我曾经为他作传来记载这件事。亨仲是郑鉴自明的内表亲,曾把这件事告诉伯恭先生,士大夫中也有听说过的人。偶然读到《李英华集》,发现其中的事情正好相似,于是把两件事一并记录下来。
温叔皮云:三衢柴翼客沪渎,余谒之,因谈兵火以前,湖南一士人过泗州,有解太素脉者,诊之,云:“公来年有官,然有病也。”士子竦然曰:“当得何病?”曰:“有痈疽病。”士留五日,求为处一方。脉者竟不能为之,乃指京师某人者,俾访之。士子到京,来年,果登第。求诊脉于医,医问:“君所嗜何物?”答曰:“物物皆吃。”医曰:“吃果子否?梨正熟,有某梨者,买二百许,每日食毕,恣淡之。”一两旬后复谒医,医问:“啖多少梨?”答云:“二百许。”医曰:“可喜,今君无事矣。然须生疮。”既而三四日间,遍身患大疮,以药调和其内,寻愈。出京过泗州,见向诊脉者,问:“君得官,又安乐,医以何药疗君病?”答云:“某不病,但生疮尔。”医者诘之,乃以食梨事对。脉者呼其子设香案,望京师而拜,曰:“不可谓世间无人。”乃志其方。盖以梨发散其痈疽之气,变作浑身疮尔。士子及太素脉者,忘其姓名,唯记京师医者,是大马刘家。
张文定公年十六发解入京,从汴岸日者间休咎。日者曰:“子来正及时,吾嗜酒,然术甚高。每醉则不能推测,今日偶不饮,当为尽言。”良久,曰:“言之勿怒,子更十年,当以三人及第。又二年当为状元。”文定大怒曰:“三人及第,岂再魁乎!”拂衣而去。是岁下第。后十年,始以茂才异等除校书郎,知昆山县,三人恩例也。又二年,再举贤良方正,除将作监丞,通判睦州,状元恩例也。文定公孙婿曾统云。同上。
郑燕公居中达夫,开封人。少游上庠,登舍选。职学事,每休沐,常与郑绅游,绅尝为省直官,官罢,贫不事生产,公每给之。一日,同至相国寺,有日者榜卦肆,一卦万钱,公如其数扣之。日者云:“此命大贵,与蔡太师相类。”究其详,则拾起卦子,不复言矣。行数步许,语郑曰:“汝试令看。”郑笑曰:“我有万钱,即登旗亭痛饮,决不与此曹。”公云:“吾为偿金。”强之往。日者曰:“吾每日只推算一命,要看时,可预录下,来日见访。”二人如期而往,日者默然良久,云:“怪咤!这五行又与孟太尉相类。”公颇不乐而去。盖公少年驰声学校,意气方盛,得日者言益喜,试以郑验其术,何从解贵。然心怀觊望,又语郑曰:“吾二人更各以五千令覆算。”日者不纳。谕以覆看前二命,乃受,曰:“二命皆大贵。先看者,将来与蔡太师同官。后看者却先发,大抵相去不远。”公复问:“何时当贵?”日者曰:“若见雪纷纷下时,却来相谢。”公戏郑曰:“术者道我贵,吾今已升舍,若登甲科,贵亦不难。谓汝贵时,恐无此理。”郑徐答曰:“我亦有少寅缘,但不欲言。”公力诘之,乃曰:“某自丧偶后,有息女甫七岁,无人鞠养,将与中贵为养女,闻尝进入内,性极慧黠,颇得宠遇。恐异时因此进身未可期。某以私告,切勿语人。”公闻之,沾沾自喜,且欲验日者之言,与郑剧饮而归。后复与郑同行,忽遇雪下。公笑曰:“日者言雪下时汝当贵。”郑曰:“今得一杯暖寒足矣,望岂及此?”公因留外馆,流连逾日。忽有快行屡至学,寻问颇急,学臧辈不知公寓处,及归,乃以告。公亦惊讶,未知何事。语未竟,复至,喜曰:“幸得见学士。慈德宫郑押班欲寻其父,遍问莫有知其家者,闻常与学士相过。”公曰:“少顷须至。但贫甚,吾每赒之,更宽两日,为办些衣服方可去。”时公新婚,奁具甚厚,有银孟在侧,持以予之,曰:“漫为酒资,可以此意覆知押班。”快行得之殊过望,悉以其语达,押班甚德之。及郑入见,具言居贫,每藉公赒恤,谊过手足。郑自此有居第,应供日丰,与公往还,情好愈笃。及徽庙登极,慈德太后以押班赐上,封贤妃。未几,为贵妃,恩宠日盛,六宫无出其右:政和元年册后,以绅为乐平郡王。公初擢第,任真定教官。绍圣初,为太学博士。上即位,迁大宗正丞。祟宁间,自礼部郎召试中书舍人,除知枢密,以后故也。政和三年,再知院。六年,拜少保太宰、兼门下侍郎。蔡儋州再入,正与之同相。日者之言异哉。葛文安公与公之孙为僚婿,尝语余云。
译温叔皮说:三衢人柴翼客住在沪渎,我去拜访他,于是谈到兵火以前的事情。湖南有一个士人经过泗州,有个懂得太素脉法的人给他诊脉,说:“您明年会得到官职,但也会生病。”士人惊惧地问:“会得什么病?”脉者说:“会得痈疽病。”士人在那里留了五天,请他开一个方子。脉者最终不能为他开方,便指点他去拜访京师的某个人。士人到了京师,第二年果然考中。于是请医生诊脉,医生问:“您喜欢吃什么东西?”他回答:“什么东西都吃。”医生说:“吃不吃果子?梨正成熟,有一种某梨,买二百多个,每天吃完后,尽量清淡饮食。”一两旬后,他又去拜访医生,医生问:“吃了多少梨?”他回答:“二百多个。”医生说:“可喜可贺,现在您已经没有其他事了。不过,必须生疮。”不久后三四天内,他全身长满大疮,医生用药调理他的内在病气,很快便痊愈了。他离开京城经过泗州,见到先前给他诊脉的人,便问:“您说我得到官职,又安乐无事,医生用什么药治好了我的病?”他回答:“我没有生病,只是长了疮罢了。”脉者追问详情,他便把吃梨的事情告诉了他。脉者叫来儿子,摆设香案,面向京师下拜,说:“不能说世间没有高人。” 于是把这个方子记录下来。原来是用梨把痈疽之气发散出来,转变成全身长疮。那个士人和太素脉者都忘了姓名,只记得京师的医生是大马刘家的人。张文定公十六岁时参加发解试进京,经过汴河岸边,在术士中询问祸福。术士说:“您来得正是时候。我喜欢喝酒,但术数很高明。每当喝醉就不能推算,今天恰好没有喝酒,一定把话全告诉您。”过了很久,他说:“我说了您不要生气。您再过十年,将凭三人恩例及第;再过两年,应当成为状元。”文定公大怒说:“三人恩例及第,难道还能再次考中第一名吗?”于是拂袖而去。这一年他落第。十年后,他才凭茂才异等被授为校书郎,知昆山县,这就是三人恩例。又过两年,他再次参加贤良方正科,被授为将作监丞、通判睦州,这就是状元恩例。文定公的孙婿曾统说。与上文同出一书。郑燕公郑居中,字达夫,是开封人。年轻时在上庠游学,考中舍选。他任职管理学校事务时,每逢休沐,常和郑绅交游。郑绅曾任省直官,罢官后贫穷,不从事生产,郑居中常常接济他。有一天,两人一同到相国寺,那里有个术士张榜设卦摊,每卦收费一万钱。郑居中按数叩问,术士说:“这个命极其尊贵,与蔡太师相似。”等到详细追问,术士却捡起卦签,不再说话。走了几步,郑居中对郑绅说:“你也试着让他看看。”郑绅笑道:“我若有一万钱,就登上旗亭痛饮,决不给这种人。”郑居中说:“我替你付钱。”强拉着他回去。术士说:“我每天只推算一个人的命,要看就先记录下来,明天再来。”两人按约前往,术士默然很久,说:“奇怪!这个五行命理又与孟太尉相似。”郑居中很不高兴地离开了。原来郑居中年轻时在学校中声名显扬,意气正盛,听到术士说自己尊贵,越发高兴;他想用郑绅来检验术士的本领,看看怎样解释他的尊贵。但心里仍有期待,又对郑绅说:“我们两人各出五千钱,再让他复算一次。”术士不肯接受。两人告诉他这是要复看前面两人的命,他才接受,说:“你们两人的命都极其尊贵。先看的那个人,将来会和蔡太师同朝为官;后看的那个人却会先发达,大体上相差不远。”郑居中又问:“什么时候会显贵?”术士说:“如果看见大雪纷纷落下的时候,再来向我道谢。”郑居中戏弄郑绅说:“术士说我会显贵,我如今已经升入上舍,如果考中甲科,显贵也不难。至于说你会显贵,恐怕没有这种道理。”郑绅慢慢回答:“我也有一点姻缘,只是不想说。”郑居中再三追问,他才说:“我自从丧妻以后,有个女儿刚七岁,没有人抚养,准备送给中贵人作养女。听说她曾经入宫,性情极其聪慧机灵,很受宠爱。恐怕将来会因此得到进身的机会,也未可知。这是我私下告诉你的,千万不要告诉别人。”郑居中听了沾沾自喜,一边想验证术士的话,一边和郑绅痛饮后回去。后来他又和郑绅同行,忽然遇到下雪。郑居中笑说:“术士说下雪时你就会显贵。”郑绅说:“如今能得到一杯酒暖身御寒就够了,哪里敢希望显贵呢?”郑居中于是留在外馆,流连了一天多。忽然有几个快行接连来到学校,急切地寻找他;学校里的臧吏等人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等他回来,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郑居中也十分惊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话还没有说完,快行又到了,喜悦地说:“幸好见到了学士。慈德宫的郑押班想寻找他的父亲,四处询问,却没有人知道他家在哪里,只听说他常和学士来往。郑居中说:“他一会儿就要到了。不过他很贫穷,我常常周济他,再宽限两天,替他置办一些衣服,才可以让他去。”当时郑居中刚刚结婚,嫁妆器物很丰厚,身旁有一个银孟,便拿来给快行,说:“姑且作为酒钱,你可以把我的这番心意转告押班。”快行得到它,十分出乎意料,便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了郑押班,郑押班非常感激他。等郑绅入宫见到郑押班,详细说起自己家境贫寒,常常依靠郑居中的周济,情谊胜过兄弟。郑绅从此有了住宅,供给日益丰足,和郑居中往来,感情更加深厚。徽宗登极后,慈德太后把郑押班赐给皇帝,封为贤妃。不久升为贵妃,恩宠日益隆盛,六宫无人能超过她:政和元年册立为皇后,任命郑绅为乐平郡王。郑居中起初考中进士,任真定教官。绍圣初年,任太学博士。皇帝即位后,升任大宗正丞。崇宁年间(原文作“祟宁”),由礼部郎中召试,任中书舍人,后来又任知枢密,都是因为这段旧日缘故。政和三年,再任知枢密院。六年,授少保、太宰,兼门下侍郎。蔡京再次入朝任职时,正好与他同任宰相。术士的话真奇异啊!葛文安公和郑居中的孙子是僚婿,曾经把这些事告诉我。
文安公又言;“某自上元丞满罢,除浙东机幕。待次,有相士赵蓑衣者,谓某曰:‘公面有忧色,主服。然便得见任,不待终,更召为学官,历清要,不出国门至宰相。’月余,果丧偶。又数月,报代者事故。到官逾年,刘侍郎孝唯榻前特荐,除太学博士。及为给舍时,赵来见,某令看两府谁先入相,时赵雄为枢密,相士所言皆不验。岂其术偶中,亦有时而差邪。”
余后读范蜀公《蒙求》,云:张邓公尝谓范公曰:“某举进士时,与寇莱公游相国寺,诣一卜肆,卜者曰:‘二人皆宰相也。’既出,遇张齐贤、王随,复往卜之。卜者大惊曰:‘一日之内而有四人宰相。’四人相顾而笑以退。因是卜者消声,不复有人问之,卒穷俄以死。”其后四人皆如其言。邓公欲为之作传,因循未能。时公已致仕,犹能道其姓名,今余又忘之。
绍兴初,日者韩操、曹谷,皆奇术也。汤丞相进之、史丞相二公微时,尝往扣之。一日,调官中都,复同往。韩偶修屋,无延坐处,其家绐云:“出去。”韩,瞽者,闻其声而诧之,亟呼曰:“二相公来,岂可不留坐!”后皆如其言。
又刘枢密珙父、吕检详仲发同访之,时二公已京秩,为干官,韩云:“二命皆改秩。”又指刘后当至枢使,吕为卿监。后刘果为枢密,但非使尔。吕为检详,直显谟阁,终朝议大夫,亦卿监资序。
又余同里前辈林佥判元祖,省试已迫期,病甚,肩舆往扣之。韩云:“今年当第,临试前一日自愈。”是岁果第。余幼年犹及见之,与余言及。曹谷与韩齐名,晚年术多差。曹,丹阳人,有士人初荐,问省试得失,曹不许,云:“须至免举年方登第。”果下省。至免举,复扣之,曹又不许。士子曰:“公向年许我免举登第,何相反邪?”曹曰:“若果是曹谷相许,但以往日之言为据。是时命运通利,所言无不中。今时运不如昔,故亦有时而差尔。”后果第,然则日者之术验否,亦系时运,不专在术邪?
西塘集耆旧续闻卷第八
王钦若乡荐赴阙,张仆射齐贤时为江南漕,以书荐于钱希白易。钱时以才名独步馆阁,适延一术士以考休咎,不容通谒。王跼蹙门下,厉声垢阍人,术者遥闻之,谓钱曰:“不知何人耶?若声形相称,世无此贵者,但恐形不副声尔。愿延之,使某获见。”希白召之。冀公单微远人,神貌棘瘦,复赘于顶,举止山野,希白蔑视之。术者惊然,侧目谛视。既退,术者稽颡兴叹曰:“人中之贵,有此十全者!”钱戏曰:“都堂便有此等宰相乎?”术者正色曰:“公何言欲!且宰相何时而无,此君不作则已,若作,则天下富盛,而君臣相得,至死有庆而无吊。不完者,但无子而已。”钱戏曰:“他日当陶铸吾辈乎?”术者曰:“恐不在他日,即日可得,愿公毋忽。”后希白方为翰林学士,冀公已真拜。
马尚书亮使淮南,时吕许公为布衣,侍其父罢江外县令,亦至淮甸,上书求见。马公一阅,知其必贵,遂以女妻之。马公知江宁时,陈执中以光禄寺丞经过,马谓曰;“寺丞他日必至真宰相。”令其诸子出拜,“愿以老夫之故,他日得预陶铸之末。”
曾致尧谏议一日在李侍郎虚已坐上,见晏元献公。公,李之婿也,时方奉礼郎,曾熟视之,曰:“他日甚贵,但老夫不及见子为相也。”
黄朝美云:风鉴一事,乃昔人甄识人物、拔擢贤才之所急,非市并卜相之流用以贾鬻取赀者。前世郭林宗、裴行俭又考器识以言臧否,余亦粗知大概,尝与富文忠论之。文忠曰:“观子之论,多取丰厚,若是,屠儿、【飠丕】飥师皆贵矣。”今复思之,大凡相之所先,全在神气与心术,更或丰厚,其福十全。
唐人以格律自拘,唯白居易敢易其音于语中。如“照地骐音佶麟袍,”“雪摆胡音鹘腾衫”,“栏干三百六十音谌桥。”晏殊尝评之曰:“诗人乘俊语,当如此用字。”故晏公与郑侠诗云:“春风不是长来客,主张去声繁华能几时。”然杜诗如此用字亦多,“将军只数汉缥姚”,《汉书》音漂鹞,而杜作平声之类。李嘉佑诗云:“门临苍茫经年闭,身逐漂姚几日归。”又张佑诗:“洛水暮天横苍莽,邙山落日露崔嵬。”东坡诗:“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苍茫”二字,古人用之,皆是平声,而此作仄声。又《石鼻城诗》:“独穿暗月朦胧里,愁渡关河苍茫间。”亦作仄声。鲁直亦多如此用字。
译文安公又说:“我任上元县丞任期届满罢职后,被授为浙东机幕。等待赴任时,有个相士赵蓑衣对我说:‘您的脸上有忧愁之色,预示将要服丧。不过您很快就能得到实职,不必等到任期结束,就会再次被召为学官,历任清要之职,不出国都就能做到宰相。’一个多月后,我果然丧妻。又过了几个月,接到代理官员因事故出缺的消息。到任一年多,刘侍郎孝唯在座前特别推荐我,我被授为太学博士。后来我任给事中、舍人时,赵蓑衣来拜见,我让他看看两府中谁会先入相。当时赵雄任枢密,结果相士所说的全都没有应验。难道他的术数只是偶然说中,也有时会出错吗?” 我后来读范蜀公的《蒙求》,书中说:张邓公曾对范公说:“我考进士时,和寇莱公一起游相国寺,到了一个卜筮摊,卜者说:‘你们两人都是宰相。’出来以后,遇到张齐贤、王随,又回去让卜者占卜。卜者大惊说:‘一天之内竟然有四个宰相。’四人相互看着笑着离开了。因为这件事,卜者失去了声名,再也没有人去问他,最终贫困潦倒,不久便死了。”后来四个人都像他说的那样。邓公想为他作传,却因拖延一直没有写成。当时邓公已经退休,仍能说出卜者的姓名;如今我又忘记了。绍兴初年,术士韩操、曹谷都有奇异的术数。汤丞相进之和史丞相两人在微贱时,曾经去拜访并询问他们。有一天,两人调任中都,又一同前往。韩操偶然正在修屋,家中没有可以请他们坐下的地方,他的家人便骗他说:“他们已经出去了。”韩操是盲人,听到他们的声音后觉得奇怪,急忙呼喊道:“两位相公来了,怎么可以不留下来坐坐!”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刘枢密珙的父亲和吕检详仲发也曾一同拜访韩操。当时两人已经取得京秩,任干官,韩操说:“你们两人的官秩都将改变。”他又指着刘珙说,他后来将做到枢使;说吕仲发将任卿监。后来刘珙果然任枢密,但不是枢密使。吕仲发任检详,直显谟阁,最终做到朝议大夫,也属于卿监的资序。我的同乡前辈林佥判元祖,省试日期已经临近,病得很重,便坐轿去拜访韩操。韩操说:“他今年应当考中,考试前一天自然会痊愈。”这一年他果然考中。我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他,他曾亲口把这件事告诉我。曹谷与韩操齐名,晚年术数多有失误。曹谷是丹阳人,有个士人刚得到荐举,询问省试能否考中,曹谷不肯作答,说:“必须等到免举年才能中进士。”士人在省试中果然落第。到了免举年,他又去询问,曹谷仍不肯作答。士人说:“您从前说我在免举年能够中第,为什么现在说法相反呢?”曹谷说:“如果确实是曹谷当年答应你,那就应当以往日的话为依据。那时我的命运通达顺利,所说的没有不应验;如今时运不如从前,所以有时也会出错罢了。”后来士人果然考中。这样看来,术士的术数是否应验,也取决于时运,并不只是术数本身吗?” 《西塘集耆旧续闻》卷第八 王钦若被乡里推荐后赴京,张仆射齐贤当时任江南漕运使,便写信把他推荐给钱希白易。钱易当时以才名独步馆阁,恰好请了一位术士来占验吉凶,不许人通报求见。王钦若在门下局促不安,厉声斥骂守门人,术士远远听见,便对钱易说:“不知是什么人?如果声音和形貌相称,世上没有这样显贵的人;只怕他的形貌配不上声音罢了。希望请他进来,使我能够见见。”希白便召他进来。冀公出身寒微,是远方来的人,神情相貌瘦削如刺,头顶又长着赘肉,举止像个乡野之人,希白很轻视他。术士惊异地斜着眼仔细看他。出来后,术士叩头起身,感叹说:“人中显贵,竟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人!”钱易开玩笑说:“都堂里难道就有这样的宰相吗?”术士严肃地说:“您怎么能这样说!况且宰相什么时候会没有呢?这个人不做宰相便罢;一旦做了,天下就会富足兴盛,君臣彼此相得,直到死都只有喜庆而没有丧事。他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只是没有儿子罢了。”钱易又开玩笑说:“将来他会陶铸我们这些人吗?”术士说:“恐怕不是将来,今天就可以得到这个验证,希望您不要轻视他。”后来希白刚任翰林学士,冀公已经正式拜为宰相了。尚书马亮出使淮南时,吕许公还只是平民,陪侍父亲——一位罢任江外县令——也到了淮南,上书请求拜见。马亮读了一遍,知道他将来必定显贵,于是便把女儿嫁给了他。马亮任江宁知府时,陈执中以光禄寺丞身份经过,马亮对他说:“寺丞将来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宰相。”又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出来拜见,说:“希望看在老夫的缘故,将来能让我也参与陶铸人才之事。” 谏议曾致尧有一天在侍郎李虚己家中就坐,见到了晏元献公。晏公是李虚己的女婿,当时刚任奉礼郎。曾致尧仔细端详他,说:“他日一定非常显贵,只可惜老夫看不到您做宰相了。” 黄朝美说:相面识人的学问,是古人鉴别人物、选拔贤才时最为重视的事情,并不是集市上那些卜相之徒用来招揽生意、谋取钱财的手段。前代的郭林宗、裴行俭还考察人的器量和见识,据此评定人物的优劣。我也粗略知道其中的大意,曾经和富弼文忠公谈论过。文忠公说:“按你的说法,大多取决于形貌丰厚;如果这样,那么屠夫、【飠丕】飥师也都该显贵了。”现在再想一想,大凡相法首先看的,全在于人的神气和心术;如果再加上形貌丰厚,那就是福相十全了。唐人常被格律拘束,只有白居易敢于在诗句中改变字的声调。例如“照地骐音佶麟袍”、“雪摆胡音鹘腾衫”、“栏干三百六十音谌桥”。晏殊曾评论说:“诗人乘着俊美的语句行文,就应当这样用字。”所以晏公和郑侠的诗中说:“春风不是长来的客,主张去声繁华能几时。”不过杜甫诗中这样用字也很多,例如“将军只数汉骠姚”;《汉书》把“骠姚”读作漂鹞,而杜甫却作平声,类似这样的例子很多。李嘉祐诗说:“门临苍茫经年闭,身逐漂姚几日归。”又有张祜的诗:“洛水暮天横苍莽,邙山落日露崔嵬。”苏轼诗说:“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苍茫”二字,古人使用时都是平声,这里却作仄声。又如《石鼻城诗》说:“独穿暗月朦胧里,愁渡关河苍茫间。”也作仄声。黄庭坚也常常这样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