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西塘集耆旧续闻三

西塘集省旧续闻卷第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6 段

公之词传于曲编者,独《瑞鹤仙》“脸霞红印枕”之句。有和李汉老“叫云吹断横玉”,词语高妙,惜其不传于世。其词云:“黄橙紫蟹,映金壶潋灎,新醅浮绿。共赏西楼今夜月,极目云无一粟。挥尘高谈,倚栏长啸,下视鳞鳞屋。轰然何处,瑞龙声喷蕲竹。 何况露白风清,银河澈汉,仿佛如悬瀑。此景古今如有价,岂惜明珠千斛。灏气盈襟,冷风入袖,只欲骑鸿鹄。广寒宫殿,看人颜似冰玉。”观公之词,可以知其风流酝藉矣。

鲁直跋东坡道人黄州所作《卜算子》词云:“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此真知东坡者也。盖“拣尽寒枝不肯栖”,取兴鸟择木之意,所以谓之高妙。而《苕溪渔隐丛话》乃云“鸿雁未尝栖宿树枝,惟在田野苇丛间,此亦语病”。当为东坡称屈可也。又古词:“水竹旧院落,樱笋新蔬果。”盖唐制,四月十四日,堂厨及百司厨通谓之樱笋厨。此乃夏初,词正用此事。而《丛话》乃云“莺引新雏过”,而以樱笋为非。岂知古词首句多是属对,而樱笋事尤切时耶。

赵右史家有顾禧景蕃《补注东坡长短句》真迹,云:“按唐人词,旧本作‘试教弹作忽雷声’,盖《乐府杂录》云:‘康昆仑尝见一女郎弹琵琶,发声如雷。而文宗内库,有二琵琶,号大忽雷、小忽雷,郑中丞尝弹之。’今本作‘辊雷声’,而傅幹注亦以‘辊雷’为证,考之传记无有。”

又云:“余顷于郑公实处,见东坡亲迹书《卜算子》断句云‘寂寞沙汀冷’,今本作‘枫落吴江冷’,词意全不相属也。

又《南歌子》云:“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十三间楼,在钱塘西湖北上。此词在钱塘作。旧注云汴京旧有十三楼,非也。”

曩见陆辰州,语余以《贺新郎》词用榴花事,乃妾名也。退而书其语,今十年矣,亦未尝深考。近观顾景蕃续注,因悟东坡词中用“白团扇”、“瑶台曲”,皆侍妾故事。按:晋中书令王珉好执白团扇,婢作《白团扇歌》以赠珉。又《唐逸史》:“许浑暴卒,复寤,作诗云:‘晓人瑶台露气清,坐中惟见许飞琼。尘心未尽俗缘重,千里下山空月明。”复寝,惊起,改第二句,云:‘昨日梦到瑶池,飞琼令改之,云不欲世间知有我也。”按《汉武帝内传》所载,董双成、许飞琼皆西王母侍儿,东坡用此事,乃知陆辰州得榴花之事于晁氏为不妄也。《本事词》载榴花事极鄙俚,诚为妄诞。

徐师川云;“东坡《橄榄》诗云‘纷纷青子落红盐’,盖北人相传,以为橄榄树高难取,南人用盐擦,则其子自落。今南人取橄榄虽不然,然犹有此语也,东坡遂用其事。正如南海子鱼,出于莆田通应王祠前者味最胜,诗人遂云:‘通印子鱼犹带骨’,又云‘子鱼俎上通三印’,盖亦传者之讹也。世只疑‘红盐’二字,以为别有故事,不知此即《本草》论盐有数种,北海青,南海赤。橄榄生于南海,故用红盐也。又《太平广记》云:‘交河之间,平碛中掘数尺,有末盐红紫,色鲜味甘。’本朝建炎间亦有贡红盐者。‘红盐’字雅,宜用之。”

译陆公的词传到曲谱中的,只有《瑞鹤仙》里“脸霞红印枕”这一句。他还有一首和李汉老“叫云吹断横玉”的词,词语高妙,可惜没有流传于世。那首词说:“黄橙和紫蟹,映着金壶中荡漾的美酒,新酿的酒面浮着绿色。共同欣赏西楼今夜的月色,极目远望,云天中没有一粒尘埃。挥动拂尘高谈阔论,倚着栏杆长声呼啸,低头俯视下方鳞次栉比的屋舍。轰然一声从哪里传来,瑞龙般的声音从蕲竹笛中喷出。何况露色洁白、清风吹拂,银河澄澈,仿佛悬挂着的瀑布。这种景色古今若有价格,哪里会吝惜价值千斛的明珠。浩荡清气充满衣襟,冷风吹入衣袖,只想骑上鸿鹄。广寒宫殿,看人的容颜像冰和玉一样。”从陆公的词,可以知道他风流含蓄、温文有致的情怀。鲁直为东坡道人在黄州所作的《卜算子》词题跋说:“词的语言和意境高超奇妙,仿佛不是吃人间烟火的人所说的话。”这才是真正了解东坡的人。因为“拣尽寒枝不肯栖”一句,取的是鸟选择树木栖息的意思,所以说它高妙。可是《苕溪渔隐丛话》却说:“鸿雁从来不在树枝上栖息,只在田野和芦苇丛间,这也是用语上的毛病。”这实在是替东坡说了冤枉话。又有一首古词说:“水竹旧院落,樱笋新蔬果。”原来唐代的制度是,四月十四日,堂厨和各官署的厨房都称作“樱笋厨”。这时正是初夏,这首词正是用的这个典故。可是《丛话》却说是“莺引新雏过”,并认为“樱笋”不对。难道不知道古词开头两句多半是对偶,而且“樱笋”的典故尤其切合时令吗?赵右史家收藏着顾禧景蕃《补注东坡长短句》的真迹,书中说:“考察唐人的词,旧本作‘试教弹作忽雷声’,大概《乐府杂录》说:‘康昆仑曾看见一位女子弹琵琶,发出的声音像雷一样。而文宗内库有两把琵琶,号称大忽雷、小忽雷,郑中丞曾经弹过它们。’现在的本子作‘辊雷声’,傅幹的注也拿‘辊雷’作为证据,但考察各种传记,并没有这种说法。” 又说:“我近来在郑公实那里看见东坡亲笔书写《卜算子》的一句,作‘寂寞沙汀冷’,现在的本子却作‘枫落吴江冷’,词的意思完全不能相连。” 又有《南歌子》说:“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十三间楼在钱塘西湖北岸。这首词是在钱塘写的。旧注说汴京从前有十三楼,不对。从前我见到陆辰州,他告诉我《贺新郎》词中所用的石榴花典故,是一位妾的名字。我回来后把他的话记下,至今已经十年了,也没有深入考证。近来看到顾景蕃的续注,才明白东坡词中所用的“白团扇”“瑶台曲”,都是侍妾的故事。考察可知,晋代中书令王珉喜欢手持白团扇,他的婢女作《白团扇歌》赠给王珉。又据《唐逸史》:“许浑突然死亡,醒来后作诗说:‘晓入瑶台露气清,坐中惟见许飞琼。尘心未尽俗缘重,千里下山空月明。’”他又睡下,忽然惊醒,改了第二句,说:“昨日梦到瑶池,飞琼让我改掉这一句,说不想让世间知道有我。”考察《汉武帝内传》所载,董双成、许飞琼都是西王母的侍女。东坡用的就是这个典故,由此可知,陆辰州从晁氏那里听到石榴花的故事,并非妄说。《本事词》记载的石榴花故事极其粗俗,实在是荒诞之谈。徐师川说:“东坡《橄榄》诗说‘纷纷青子落红盐’,大概北方人相传,认为橄榄树很高,难以采摘,南方人用盐擦拭,橄榄果便会自行落下。如今南方人采摘橄榄并不是这样,但仍有这种说法,东坡于是采用了这个故事。正如南海的子鱼,莆田通应王祠前出产的味道最好,所以诗人便说‘通印子鱼犹带骨’,又说‘子鱼俎上通三印’,这大概也是传闻造成的讹误。世人只怀疑‘红盐’二字,以为另有故事,却不知道这就是《本草》所说的盐有好几种:北海盐青,南海盐红。橄榄生长在南海,所以用‘红盐’。又《太平广记》说:‘交河一带,在平坦的沙碛中挖下几尺,有末盐,颜色红紫,色泽鲜明,味道甘美。’本朝建炎年间也有人进贡红盐。‘红盐’二字雅致,应该采用。”

吕紫微居仁云:作文必要悟人处,悟人必自工夫中来,非侥幸可得也。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盖尽此理。

韩退之文,浑大广远难窥测;柳子厚文,分明见规模次第。学者当先学柳文,后熟读韩文,则工夫自见。

韩退之《答李翱书》、老苏《上欧阳公书》,最见为文养气妙处。

西汉自王褒以下,文字专事词藻,不复简古。而谷永等书,杂引经传,无复己见,而古学远矣。此学者所宜深戒。

学文须熟看韩、柳、欧、苏,先见文字体式,然后更考古人用意下句处。

学诗须熟看老杜、苏、黄,亦先见体式,然后遍考他诗,自然工夫度越过人。

学者须做有用文字,不可尽力虚言。有用文字,议论文字是也。议论文字,须以董仲舒、刘向为主。《周礼》及《新序》、《说苑》之类,皆当贯串熟考,则做一日便有一日工夫。后生学问,且须理会《曲礼》、《少仪》等,学洒扫应对进退之事,及先理会《尔雅》、《训诂》等文字,然后可以语上,下学而上达。

学者当以质直为本。孔子曰:“质直而好义。”孟子曰:“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放勋曰:“康之直之。”孟子曰:“以直养而无害。”《楞严经》亦言:“三世诸佛,皆以直心成等正觉。因地不直,果招迂曲。”《维摩经》言:“直心是菩萨净土。”但观古人为学,只是一个“直”字,学者不可忽也。

学问当以《孝经》、《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为主,此数书既深晓,然后专治一经,以为一生受用。说受用,已是不是,只要成自己之性而已。

大凡为学,须以见贤为主。孟子言:“友一乡之善士,至友天下之善士。”孔子言:“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所谓贤者,必须取舍分明,不可二三,《易》所谓“定其交而后求”者是也。既能见贤,须尊贤,若但见而不能尊,则与兽畜之无异。今人于有势者则能屈,而于贤者则不能尊,是未之熟思。韩退之作《师说》,曲中今世人之病。大抵古人以为荣,今人以为耻,于不能尊贤之类是也。

威仪辞令,最是古人所谨。春秋时人,以此定吉凶兴衰。曾子临死,以此等事戒孟敬子。此等事最宜留意,最是君子养成处。

作文不可强为,要须遇事乃作。须是发于既溢之余,流于已足之后,方是极头。所谓“既溢”、“已足”者,必从学问该博中来也。

后生为学必须严定课程,必须数年劳苦,虽道途疾病,亦不可少渝也;若是未能深晓,且须广以文字淹渍,久久之间,自然成熟。

自古以来语文章之妙,广备众体,出奇无穷者,唯东坡一人;极风雅之变,尽比兴之体,包括众作,本以新意者,唯豫章一人:此二者,当永以为法。

老杜歌行,并长韵律诗,切宜留意。

老苏作文,真所谓意尽而言止也,学者亦当细观。外弟赵承国至诚乐善,同辈殆未见其比。盖其性质甚良,不可以他人语也。若少加雕琢,少下勤苦,便当不愧古人。政和三年四月,相遇于楚州宝应,求余论为学之道甚勤,因录予之闻于先生长者本末告之,随其所问,信笔便书,不复铨次,当更求充之考人印证也。

古人年长而为学者多矣,但看用功多寡耳。近时司马子立,年逾二十,不甚知书,人多以为懦弱。后更激励苦学,不舍昼夜,从伊川、张思叔诸人讲求大义,数年之间,洛中人士翕然称之,向之笑之者,皆出其下,此学之不可以已也。承国既以余言为然,便当有力行之实。“临川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此真要语也。

东莱此帖,今藏承国之家。承国乃侍讲荣阳公之外孙也。

慈圣光献大渐,上纯孝,欲肆赦。后曰:“不须赦天下凶恶,但放了苏轼足矣。”时子瞻对吏也。后又言:“昔仁宗策贤良归,喜甚,曰:‘吾今日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盖轼、辙也,而杀之可乎?”上悟,即有黄州之贬,故苏有《闻太皇太后服药赦诗》及挽词,甚哀。

王嵎升之,少从东坡学,甚俊敏。东坡既除西掖,乃以古槐简赠嵎,曰:“此笏曾奉制策入三等,曾召对议事不合而逐,曾对御史诏狱,曾不试除三字,毋轻吾笏。”

宣和间,重华葆真宫曹王南宫也。烧灯盛于都下。癸卯上元,馆职约集,而蔡老携家以来,珠翠阗溢,僮仆杂行,诸名士几遭排斥。已而步过池北,游人纵观,时少蓬韩驹子苍咏小诗曰:“玉作芙蓉院院明,博山香度小峥嵘。谁言水北无人到,亦有蹒姗勃崒行。”

大观初,上元赐诗曰:“午夜笙歌连海嶠,春风灯火过湟中。”群臣应制,皆莫能及,独府尹宋乔年诗云:“风生阊阖春来早,月到蓬莱夜未中。”乃赵缘之子雍代作也。雍少学于陈无己,有句法。

译吕紫微居仁说:写文章一定要有领悟,领悟必定来自功夫,不是靠侥幸能够得到的。比如老苏在文章方面、鲁直在诗歌方面,大概都完全体现了这个道理。韩退之的文章浑厚宏大、广博深远,难以窥测;柳子厚的文章层次分明,可以清楚看出格局和次第。学习的人应当先学柳文,后来再熟读韩文,这样功夫自然会显现出来。韩退之的《答李翱书》、老苏的《上欧阳公书》,最能看出写文章时涵养气势的妙处。西汉从王褒以下,文章专门追求辞藻,不再简练古朴。而谷永等人的文章,杂乱地引用经书和传记,已经没有自己的见解,古学也因此衰远了。这是学习的人应当深以为戒的。学习文章,必须熟读韩、柳、欧、苏,先看出文章的体式,然后再考察古人运用心意、安排句子的地方。学习诗歌,必须熟读老杜、苏、黄,也要先看出诗歌的体式,然后广泛考察其他诗作,这样功夫自然会超过常人。学习的人必须写有用的文章,不可以把全部力量用在空话上。有用的文章,就是议论文章。写议论文章,必须以董仲舒、刘向为主要学习对象。《周礼》以及《新序》《说苑》一类的书,都应当贯通起来熟读考察,这样每天写作,便每天都有进步。后辈学习,暂且必须先弄通《曲礼》《少仪》等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等礼仪,然后再先弄通《尔雅》《训诂》等文字方面的书,这样才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做到由下学而上达。学习的人应当以质朴正直为根本。孔子说:“质朴正直而且喜爱义。”孟子说:“不正直,道就不能显现,我姑且使自己正直。”放勋说:“安抚他们,使他们正直。”孟子又说:“用正直来培养自身而不加以伤害。”《楞严经》也说:“三世诸佛,都凭借正直的心成就平等正觉。因地不正直,果报就会招致迂曲。”《维摩经》说:“直心就是菩萨的净土。”只看古人求学,不过就是一个“直”字,学习的人不可忽略。求学应当以《孝经》《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为主。这几部书已经深入明白之后,再专心研究一部经,把它作为一生受用的根本。说到受用,其实已经不对了,只要成就自己的本性罢了。大体说来,求学必须以见到贤人为要。孟子说:“同一乡的善士都要结交,天下的善士都要结交。”孔子说:“侍奉那些大夫中的贤者,结交那些士人中的仁者。”所谓贤者,必须取舍分明,不能三心二意,这就是《易》所说的“确定交往对象之后再有所求”。既然能够见到贤者,就必须尊敬贤者;如果只能见到贤者却不能尊敬,那就和禽兽没有区别。如今的人对有权势的人能够屈身,对贤者却不能尊敬,这是没有认真思考。韩退之写《师说》,正切中当今世人的毛病。大体说来,古人认为光荣的事,今人却认为可耻,在不能尊敬贤者这一类事情上尤其如此。仪态威仪和言辞应对,是古人最为谨慎的事情。春秋时期的人凭借这些来判断吉凶和兴衰。曾子临死时,也用这类事情告诫孟敬子。这些事情最应当留意,也是君子修养成人的关键所在。写文章不能勉强去写,一定要遇到事情才写。必须是胸中积蓄已经充溢之后自然发出,学问和见识已经满足之后自然流出,才达到最高境界。所谓“已经充溢”“已经满足”,必定来自学问广博。后辈求学必须严格确定课程,必须经过数年的劳苦,即使遇到道路艰难或疾病,也不能稍有改变;如果还不能深入理解,就应当先广泛沉浸在文章之中,时间久了,自然会成熟。自古以来谈到文章的妙处,能够广泛具备各种体裁、出奇制胜而无穷无尽的,只有东坡一人;把风雅的变化发挥到极致,把比兴的各种体式全部运用,兼收众家作品而根本上都以新意为本的,只有豫章一人。这两个人,应当永远作为准则。老杜的歌行诗以及篇幅较长的律诗,都应当特别留意。老苏写文章,真可以说是意思表达尽了,言语便停止;学习的人也应当仔细观察。我的表弟赵承国极其诚恳,乐于行善,同辈中几乎没有能与他相比的。他的资质非常好,不可以用别人的话来衡量。如果再稍加雕琢,稍稍下些勤苦功夫,就应当不愧于古人。政和三年四月,我在楚州宝应遇到他。他非常勤恳地请求我谈谈求学之道,于是我把从先生和长者那里听来的始末记录下来告诉他,随着他所问的问题,随手写下,不再编排次序;还应当另外寻求充实内容,并请有识之人考订印证。自古以来,年纪大了才求学的人很多,只看他用功多少罢了。近来司马子立年过二十,还不太懂得读书,许多人都认为他懦弱。后来他受到激励,刻苦学习,昼夜不放弃,跟随伊川、张思叔等人讲求大义。几年之间,洛中人士一致称许他,先前嘲笑他的人,后来都排在他的下面。这说明求学是不能停止的。承国既然认为我的话对,就应当有努力实行的实际行动。“站在水边羡慕鱼,不如回去退居结网”,这真是重要的话。东莱的这封帖子,如今收藏在承国家中。承国是侍讲荣阳公的外孙。慈圣光献皇后病危时,哲宗极其孝顺,想要大赦天下。太后说:“不必赦免天下的凶恶之人,只要释放苏轼就够了。”当时子瞻正在接受官吏审问。太后又说:“过去仁宗策试贤良归来,非常高兴,说:‘我今天又为子孙得到两位太平宰相。’说的就是苏轼、苏辙,难道可以杀他们吗?”哲宗醒悟,于是苏轼只被贬到黄州,所以苏轼有《闻太皇太后服药赦诗》和挽词,写得十分悲哀。王嵎,字升之,年轻时跟随东坡学习,非常聪明敏捷。东坡任职西掖以后,便把一根古槐木笏赠给王嵎,说:“这块笏板曾经用来奉行制策,考中三等;曾经被召入应对议事,因为意见不合而被驱逐;曾经面对御史诏狱;曾经未经考试便授予三字官职。不要轻视我的笏板。” 宣和年间,重华葆真宫是曹王的南宫。那里元宵张灯,比京城其他地方都盛大。癸卯年上元节,馆职人员相约聚集,蔡老带着家人也来了,满眼都是珠翠,僮仆交错往来,许多名士几乎遭到排挤。后来众人步行经过池塘北面,游人纷纷纵目观看。当时少蓬韩驹、字子苍,作了一首小诗说:“玉石般的芙蓉使院院明亮,博山炉的香气飘过小小的高峰。谁说水北没有人来,也有步履蹒跚、身形高低不平的人经过。” 大观初年,皇帝在上元节赐诗说:“午夜的笙歌连接着海边的山岭,春风中的灯火越过湟中。”群臣奉诏应制作诗,都没有人能赶上,只有府尹宋乔年的诗说:“风从阊阖吹来,春天来得早;月亮照到蓬莱,夜色还没有到中更。”原来这是赵缘的儿子赵雍代作的。赵雍年轻时曾向陈无己学习,懂得诗句的作法。

陈无己少有誉,曾子固过徐,徐守孙莘老荐无己往见,投贽甚富。子固无一语,无己甚惭。诉于莘老。子固云:“且读《史记》数年。”子固自明守毫,无己走泗州,间携文谒之,甚欢,曰:“读《史记》有味乎?”故无己于文以子固为师。元佑初,东坡率莘老、李公择荐之,得徐州教授,徙颖州。东坡出守,无己但呼二丈,而谓子固南丰先生也。《过六一堂》诗略云:“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世虽嫡孙行,名在恶子中。斯人日已远,千岁幸一逢。吾老不可待,露草湿寒蛬。”盖不以东坡比欧阳公也。至论诗,即以鲁直为师,谓豫章先生。无己晚得正字,贫且病,鲁直《荆州南》十诗曰:“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未,春风吹泪古藤州。”无己殊不乐,以“闭门觅句”为歉,又与死者相对为恶。未几,果卒也。

西塘集省旧续闻卷第三

陈恭公执中当国时,曾鲁公由修起居注除待制、群牧使。恭公弟妇,王冀公孙女,曾出也。岁旦拜恭公,恭公迎谓:“六新妇,曾三除从官,喜否?”王固未尝归外家,辄答曰:“三舅甚荷相公收录,但太夫人不乐,责三舅曰:‘汝三人及第,必是全废学,丞相姻家备知之,故除待制也。’”恭公默然。未几,改知制诰。盖恭公不由科举,失于夷考也。女子之警敏,有如此者。

晁无咎闲居济州金乡,葺东皋归去来园,楼观堂亭,位置极萧洒,尽用陶语名目之。自画为大图,书记其上,书尤妙。始无咎请开封解,蔡儋州以魁送;又叶梦得舅也。故比诸人独获安便。尝以长短句曰《摸鱼儿》者寄蔡,蔡赏叹,每自歌,其群从之。道语余:“梦无咎监酒州税,何祥也?”已而吏部调知达州,张无尽改泗州,言者论罢,令赴通州。无咎不乐,舣舟收税亭下,以疾不起,果有数乎?

晁咏之之道,美叔子,奇士也。宏词第一人。负其才,可凌厉要途,以元符封事废。有诗曰:“元年四月朔,日食国有赦。”又有“已失青云空老去”之语。后为西京管库,蔡元度留守稍礼之,以系籍不能荐,忽谓晁曰:“如子之才,何必上书?”之道罔措,徐曰:“只是没处顿文章。”蔡亦大笑。之道年四十余,终朝请郎。

许尚书光凝君谋论本朝内制,惟王岐公《华阳集》最为得体。盖禹玉仕早达,所与唱和,无四品以下官;同朝名臣,非欧阳公与王荆公铭其葬者,往往出禹玉手。高二王,狄武襄碑,尤有史法,而贵气璨然。君谋,岐公婿也。

黄鲁直少有诗名,未入馆时,在叶县、大名、吉州、太和、德平,诗已卓绝。后以史事待罪陈留,偶自编《退听堂诗》,初无意尽去少作。胡直孺少汲,建炎初帅洪州,首为鲁直类诗文为《豫章集》,命洛阳朱敦儒、山房李彤编集,而洪炎玉父专其事。遂以《退听》为断,以前好诗皆不收,而不用吕汲老杜编年为法,前后参错,殊牴牾也。反不如姑胥居世英刊《东坡全集》,殊有叙,又绝少外舛谬,极可赏也。庐陵守陈诚虚中,刊欧阳公《居士集》,亦无伦次,盖不知编摩之体耳。

祖宗故事,凡仆射、使相、宜徽使皆判州府。宣和初,余丞相以少保、武威军节度使知福州,有司失之也。靖康初,白丞相请外,特进大观文,时李河内公士美当国,考故事,除判寿春府。建炎四年,吕相及刘少傅光世皆以使相分镇江浙,吕知池州,刘知镇江府,又失之也。吕以使相罢平章事,不加食邑、食实封,亦非故事。

陈述古诸女,亦多有文。有适李氏者,从其夫任晋宁军判官,部使者以小雁屏求诗,李妇自作黄鲁直小楷,题其上二绝云:“蓼淡芦欹曲水通,几双容与对西风。扁舟阻向江乡去,却喜相逢一枕中。”“曲屏谁画小潇湘,雁落秋风蓼半黄。云淡雨疏孤屿远,会令清梦绕寒塘。”

林文节子中帅并门,席间与幕府唱和。有徐姓帅属,忘其名,内子能诗,林公每出首唱,徐密写韵归,众方操觚,内子诗已来,必可观也。一日,幕府有醉起舞者,时和林公“黎”字,其诗曰:“幕中舞客呈鸲鹆,帐下牙兵困蒺黎。”又送一属官径除监司,林公押“僚”字,徐妇和曰:“华衮自宜还旧物,绣衣先见冠同僚。”监司,故相家也。林公甚赏之。

程文简公就试,梦观音从天乘彩车下降,惊觉,乃类旌旂车辂事,果试《德车结旌赋》。平生五更诵观音菩萨数百遍,晚年亦不废。

译陈无己年轻时就有声誉。曾子固经过徐州时,徐州太守孙莘老推荐陈无己前去拜见,陈无己带去的投贽文章很多。曾子固一句话也没有说,陈无己非常惭愧,便向孙莘老诉说。曾子固说:“姑且读几年《史记》吧。”曾子固后来从明州调任守毫州,陈无己赶到泗州,间或带着文章去拜见他,曾子固非常高兴,说:“读《史记》有滋味吗?”因此陈无己在文章方面把曾子固当作老师。元祐初年,东坡带领孙莘老、李公择推荐陈无己,他得到徐州教授一职,后来调任颍州。东坡出任太守时,陈无己只称呼他为二丈,却称曾子固为南丰先生。他的《过六一堂》诗大略说:“从前敬献一瓣香,恭敬地献给曾南丰。世上虽说我是嫡孙一辈,名声却列在坏儿子之中。这个人一天比一天远去,千年之后幸而能遇见一回。我老了,不能等待,露水沾湿秋草,寒蛩在其中鸣叫。”这是因为他不把东坡和欧阳公相提并论。至于谈论诗歌,他就把鲁直当作老师,称为豫章先生。陈无己晚年得到正字官职,贫穷而且多病,鲁直《荆州南》十首中说:“关起门来寻找诗句的是陈无己,对着客人挥笔作诗的是秦少游。得到正字官职后,不知是否解决了温饱;春风吹过古藤州,也吹落了眼泪。”陈无己很不高兴,认为“闭门觅句”是在讥讽自己,而且把他和已经去世的人相对举,也觉得不吉利。没过多久,他果然去世了。《西塘集耆旧续闻》卷第三 陈恭公执掌国政时,曾鲁公由修起居注升任待制、群牧使。陈恭公的弟媳是王冀公的孙女,也是曾鲁公的女儿。元旦她去拜见陈恭公,陈恭公迎上去说:“六新妇,曾三次升任从官,是否高兴?”王氏从来没有回外家,便回答说:“三舅非常感谢相公的收录,只是太夫人不高兴,责备三舅说:‘你们三人考中科举,一定是完全荒废了学业;丞相因为是姻亲,十分了解你们,所以才授予待制。’”陈恭公默然无语。不久,曾鲁公改任知制诰。大概陈恭公没有经过科举,因而在平日考察任用方面有所失误。女子的机警聪敏,竟有这样高明的。晁无咎闲居在济州金乡,修葺东皋归去来园,楼台、堂屋、亭子的位置安排得极为洒脱,全部用陶渊明文章中的词语命名。他亲自画了一幅大图,把文字记在图上,书法尤其精妙。当初无咎请求参加开封解试,蔡儋州把他作为第一名送上;蔡儋州又是叶梦得的舅舅,所以无咎比其他人更能得到安稳便利。他曾写了一首长短句,题为《摸鱼儿》,寄给蔡氏。蔡氏赞赏感叹,每每亲自歌唱,还让同族子弟跟着唱。他对我说:“梦得怎么会让无咎去监理酒州税务,这是什么征兆呢?”不久,吏部调无咎任达州知州,张无尽改任泗州,谏官上书论列罢免他们,命令无咎前往通州。无咎很不高兴,把船停泊在收税亭下,因病不起,难道果然是命数吗?” 晁咏之,字之道,字美叔,是个奇异不凡的人,考中宏词科第一名。他自负才华,本可迅速进入显要仕途,却因为元符年间的封事而被废弃不用。他有诗说:“元年四月初一,发生日食,国家便有赦令。”又有“已经失去青云,只能空自老去”的话。后来他任西京管库,蔡元度留守时对他稍加礼遇,但因为他已被列入籍册,不能推荐他,忽然对晁咏之说:“像您的才华,何必还要上书?”之道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说:“只是没有地方安置文章罢了。”蔡元度也大笑。之道年过四十,最终官至朝请郎。许尚书光凝、君谋评论本朝内制文章,认为只有王岐公的《华阳集》最为得体。禹玉很早就显达起来,和他唱和的人,没有四品以下的官员;同朝的名臣,除了欧阳公和王荆公为他们撰写墓志铭之外,往往都是禹玉执笔。高二王、狄武襄的碑文,尤其具有史家笔法,而且显现出灿然的贵气。君谋是岐公的女婿。黄鲁直年轻时就有诗名,还没有进入馆阁时,任职叶县、大名、吉州、太和、德平,诗歌已经卓绝。后来因史事在陈留待罪,偶然亲自编成《退听堂诗》,起初并没有打算把年轻时的作品全部删去。胡直孺,字少汲,建炎初年任洪州帅,首先把鲁直的诗文分类编成《豫章集》,命洛阳朱敦儒、山房李彤编集,而由洪炎、字玉父专门负责此事。于是以《退听堂诗》作为截止标准,在此以前的好诗一概不收,而且没有采用吕汲编排老杜诗歌的编年方法,前后错杂,很不相合。反而不如姑胥居世英刊刻的《东坡全集》,编排很有次序,外部讹误也极少,十分值得称赏。庐陵太守陈诚、字虚中,刊刻欧阳公《居士集》,同样没有次序,大概是不懂编纂校订的体例。祖宗旧例,凡是仆射、使相、宣徽使,都兼任州府长官。宣和初年,我的丞相以少保、武威军节度使身份出任福州知州,有关部门却疏忽了这一旧例。靖康初年,白丞相请求外任,特授大观文,当时李河内公士美执掌国政,考察旧例后,授他判寿春府。建炎四年,吕相和刘少傅光世都以使相身份分镇江浙,吕相知池州,刘光世知镇江府,这又是一次失误。吕相以使相身份被罢去平章事,却没有增加食邑、食实封,这也不合旧例。陈述古的几个女儿也大多能写文章。有一个嫁给李氏的女儿,跟随丈夫任晋宁军判官。部使者拿一面小雁屏风求诗,李夫人亲自用黄鲁直的小楷书写,并在屏风上题了两首绝句:“蓼花颜色淡,芦苇倾斜,曲水相通;几双雁儿悠然自得,迎着西风相对。小船受阻,不能驶向江乡,却高兴地在梦中一枕相逢。”“曲折的屏风上是谁画出了小小的潇湘?秋风中雁儿落下,蓼花已经有一半变黄。云色淡,雨丝疏,孤岛遥远;一定会让清幽的梦环绕着寒冷的池塘。” 林文节、字子中,任并门统帅时,曾在席间和幕府属官唱和。有一位姓徐的帅府属官,我忘了他的名字;他的妻子能写诗。林公每次写出开头的唱和诗,徐氏便暗中把韵脚抄回去,大家才刚拿起笔,那位夫人的诗已经送来了,必定很值得观赏。一天,幕府中有人喝醉后起舞,当时和林公以“黎”字押韵,他的诗说:“幕府中起舞的客人像鸲鹆,帐下的牙兵困在蒺藜之中。”又有一名属官径直升任监司,林公押“僚”字,徐夫人和诗说:“华衮本来就应当归还旧主,绣衣首先要让同僚之中冠绝。”这位监司出自故相之家。林公非常赞赏这首诗。程文简公参加考试时,梦见观音乘着彩车从天上降下;惊醒后,梦中情景正类似于旌旗、车辂一类的事情,后来果然考了《德车结旌赋》。他一生每天五更诵念观音菩萨数百遍,晚年也没有停止。